凡煙小說

25 ?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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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愛◎

“你怎麽還在這裏?”莊榆掩飾地擡手擦了一下眼角, 將羽絨服的領子又往上拉了拉,試圖藏住狼狽。

距離顧儉把她送回來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吧,客廳的《唐山大地震》都要接近尾聲, 除夕夜的暮色早已籠罩下來, 他怎麽還在這裏?

“貓還沒有找到?”他走近, 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莊榆剛剛走出小區時, 看到有年輕人下來準備放煙花, 似乎還沒開始。

顧儉的聲音低沈:“我已經找了專業的找貓團隊,今天除夕,可能過一會兒才能到。”

她吸了一下鼻子,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悶聲說:“貓沒有丟,顧儉。你讓找貓團隊不要來了吧, 今天過年啊, 你也回家過年吧。”

他還是那樣地註視著她, 目光沈靜專註, “你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

“對不起, 因為我不知道你還在幫我找小貓。”

莊榆站在三四十公分高的石臺階上,他微微擡眸才能與她對視,一切都無處遁尋。

許久,他輕聲問:“那你為什麽哭?”

莊榆原本低著頭, 聞言忽然擡起頭,就這樣看著顧儉。

眼前就好像有一根浮木,你知道它上面可能有刺, 會紮傷你, 會疼到你想要松開, 但是落水的時候你還是會想要抓住。

“因為剛剛我在家,跟一堆人吵架,吵贏了。”她說。

“吵贏了,不是應該笑嗎?”他嘴角牽起一點弧度,眼裏的關切難以忽視。

“笑哭了,喜極而泣,沒聽說過嗎?”她將臉轉向一邊,聲音硬邦邦的。

“可以啊,”顧儉說,“可以跟我說說嗎?我也想聽。”

既然從重逢開始,是顧儉一直主動出現,那聽她傾訴也是他活該,莊榆竟然真的開口。

“我剛剛在家裏發瘋了,其實本來我不想那樣的,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我弟弟過得好,我就會不平衡,我知道這樣心理很不健康,可是我討厭別人要求我一定要對他好,告訴我長姐為母,惡心死了,就算我要做媽媽,我的小孩也是我的貓,我更討厭我弟弟什麽都不用做,全世界都在為他說話,他不需要出聲,所有人都怕他吃虧,怕他擁有的不夠多,”她越說越激動,情緒再次湧上來,又覺得沒意思,“說到底,我只是很……羨慕他,羨慕有人偏心他。”

她說到這裏,又看向顧儉,“說這些你也不會懂的,你又沒有弟弟。”

顧儉一直沈默地聽她說話,眼神有一瞬的變化,但是也沒說什麽,擡手用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眼淚。沒等莊榆推開,他已經收回手。

“我偏心你,好不好?”他低聲說。

莊榆感覺到臉頰的溫熱,有點癢,但是他動作很輕,不過她的註意力忽然被一件事帶走,顧儉似乎有個弟弟。

她咬了咬嘴唇,又轉移話題地小聲說:“其實也不算發瘋,我之前做過更瘋狂的事,我都不知道我怎麽了,有一天我跟朋友約打羽毛球,球館有很多小孩子在上課,有兩個媽媽在等孩子下課,一個媽媽說她比較喜歡兄妹組合,另一個媽媽看著遠處給弟弟撿球的姐姐說還是姐弟組合好,我那時候剛吃完飯,心情明明特別好,聽到這句話瞬間上了頭,轉過頭莫名其妙地跟她們說:‘姐弟組合一點也不好,我就是姐姐,我一點也不幸福,如果可以讓我選,我不要做姐姐’……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會偏執到自己不喜歡當姐姐,就覺得全世界的姐姐都很委屈?”

顧儉聞言仍舊溫柔地註視她,眼裏流露出縱容:“瘋狂嗎?很有正義感啊,或許這個媽媽回去會思考,姐姐知道也會感謝你。”

莊榆搖頭,她知道自己只是在發洩自己無處安放的情緒。

好像她做什麽在顧儉眼裏都是對的,也是,他做的瘋狂事可比她誇張多了。

她瞟了他一眼,“確實,跟你站在山坡上要往下跳比起來,我確實不算瘋子。”

說完話,莊榆看向顧儉,難得看出他似乎真的有點難為情。

“嗯,你是正常人,跟我不一樣,誇你好不好?”

這樣的語氣讓莊榆心裏發澀,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被老師批評後,找家長要糖果的小孩,在讓顧儉哄自己。

這樣不對。

“你走吧。”她往花壇石臺階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泥土,及時止損道,“今天是除夕,回家過年去了。”

新年快樂這四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看到顧儉突然對她伸出手。

“要一直站在上面嗎?”他的眼睛在路燈的映照下透著無限柔情,“下面的路比較好走,我會抓住你的。”

莊榆這一次看向他深邃的眼睛,兩個人在黑夜裏對視了許久,他知道顧儉說的不只是眼下的路。

她的手在空氣裏顫動了一下,只是很快,塞進了口袋。

她小聲說:“我不相信你了。”

顧儉的眼裏似乎閃過一瞬的痛楚,他張了張口,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氤氳成了霧。

“不會有第二次了,”他說,“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

心臟在胸腔中異常地跳動,莊榆不知道是在家裏爭吵憤怒失望帶來的後遺癥,還是因為顧儉眼下的話。

理智在警告她,她搖頭道:“不要了,我們很分開太久了,我說我變了是真的。可能從前我很愛笑,但是我現在有時候笑,只是因為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合群。以前我很愛講電話,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要說,但是現在手機一響,我會抵觸,我不想有什麽人有什麽事找我,平常我下了班只想一個人鎖在自己的房間裏看劇看小說,貓陪著我,偶爾和喬環月遲念見見面,我也想象不出來要永遠和一個人呆在一片空間裏,去在意理解妥協,好恐怖,不想去看別人的臉色,不想冷戰吵架,也害怕會不自覺地討好別人,也不想去猜你什麽時候又……”

顧儉仍舊執著地伸出那只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我會回來?還要一直這樣纏著你?”

他的聲音在夜風裏竟然也有一絲沙啞。

莊榆說:“因為日子過的太無聊,想找樂子。”

“你知道不是的。”

“我不知道。”

“因為,”他艱澀地開口,“你不在身邊,我每天,都不開心。”

莊榆怔住,所以原來除了她會因為親情不順寄托於友情,顧儉更可怕,他困在校園的記憶裏,甚至願意犧牲更多。

她遲疑著問:“所以,才想和我結婚?”

“嗯。”

莊榆面露猶豫,有句話盤旋在心底想問很久,可是總覺得丟臉,怕自己輸了,所以問不出口。

她壓抑著胸口的情緒,問:“那這些年,你後悔過嗎?”

顧儉凝視著她,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風吹的他眼睛有些紅:

“後悔。”

得到答案的莊榆並沒有覺得高興,她喉頭哽咽,可是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可以毫不懷疑地相信任何一個人。

她看了他好久,才難過地說:“但是,我可能很難相信你了。”

“我知道,”他怔了怔,聲音低啞,“沒關系,你看我的表現。”

她心亂如麻,心裏這一秒說好,下一秒又提醒她絕交的過往。兩邊對壘,分不出勝負。

她口不擇言:“我為了錢也可以嗎?”

顧儉笑了,“可以啊,不是說了嗎,遺產都留給你。”

忽然間,遠處小區內接連不斷的鞭炮聲響起,火花四濺,帶來短暫而強烈的光亮。莊榆擡起頭,顧儉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在炮竹聲中,輕聲說:“如果你需要有人最愛你。”

等到炮竹燃盡,他才說:“我會做,最偏心你的那個人。”

“會嗎?”莊榆反問完,又覺得自己幼稚,“可是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感到迷惘,也有對未知的害怕。

顧儉看到她在茫然地搖頭,他溫聲說:“從前我們一天在一起不止12個小時,我一次都沒有和你吵過架,對不對?”

莊榆不知道他為什麽說起這個,呆滯地點頭。

顧儉說:“我們結婚,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只有你下班後的十多個小時。”

莊榆越發淩亂。

顧儉說:“你現在不喜歡接電話,沒關系,我可以發消息,你害怕和人同在一片空間,害怕的時候告訴我,我可以去住酒店。”

莊榆在這個冬夜裏聽著顧儉的話,話中是他設想的未來的屬於她和他的生活。

要這樣做嗎?可以……嘗試嗎?

她脆弱地問:“我其實都不明白你為什麽這樣?”

“因為,你說我有讓人幸福的能力,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他灼熱的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我想讓你幸福。”

“讓我幸福?可是,我們很多年都沒有見面了。如果不是因為朋友的婚禮,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

“會見的,那天在咖啡廳,不是見到了?不在一個公司都能遇見。”

該遇見的人就是會遇見。

莊榆搖頭,所以,要靠老天好心地帶來這些偶遇?

“沒有這些偶遇呢?你也會找我?”

顧儉註視著她的眼睛,他好像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為回來找了很多理由,然而真正的理由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為什麽不會?”他問。

“跟你分開之後,我一直覺得不幸福。”他眼裏帶著澀意,“莊榆,你告訴我,不幸福的人還可以給別人幸福嗎?”

莊榆的腦子一片混沌,顧儉真的將她的註意力全部拉向另一個泥濘。

顧儉仍舊擡起那只手,大約是舉得太久,莊榆竟然覺得它在顫抖。

“你覺得我擁有很多,所以對誰都好,不是這樣的,”他全神貫註地凝視著她的面龐,“莊榆,除了你,我沒有那樣對別人過。”

莊榆看著他,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不久前在家裏說的話,這些年因為弟弟所受到的委屈,好像都被顧儉幾句話攪成了一團。

“如果一直一直對一個人好,會厭倦。”莊榆說。“所以你才會跟我絕交。”

“不是這樣,你不是我,我喜歡。”他的聲音在這一刻有細微的震顫,“我喜歡。”

大腦仿佛被兩個聲音占據,有一個聲音在跟她說,不要答應他,另一個聲音在說,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到過去?想回到那個隨時都有人在你身邊的感覺,他是你曾經最信賴的人,就相信他一次,給你們一次機會。

顧儉知道他現在的行為叫什麽,趁虛而入。

她從前不愛他,現在依舊不愛,僅憑過往校園時的記憶有那麽一點存在感,那樣也沒關系,他知道她還在怪他,生氣也可以,但是要留在他身邊,怎樣都可以。

顧儉不知道,還有什麽話可以對莊榆說,他還可以做什麽。

或許他永遠等不到那一天,只是就在這一瞬,莊榆忽地抓住了他擡起的手臂的袖子,這樣的畫面發生過無數次。

多年前跑操時,他繞一圈跑到班級最後,看似勉強地將衣袖遞給她,下一秒,她就會緊緊抓著那截衣袖,一直在他身邊。

顧儉垂眸看向這雙手,就好像他們之間從沒分開過。

耳邊是莊榆的聲音,她說:

“那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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