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誰是齊小姐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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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誰是齊小姐的男友？
母親生日臨近，齊妤早幾個月前就在苦惱了，無論是珠寶還是手袋，都很沒意思，她母親向來不缺這些。
可沒辦法，作為女兒，母親生日不是可以隨意糊弄過去的日子，該送的還是得送。好在生日當天沒齊妤的事，她用不著露面。
這次生日齊母既不打算宴請朋友也不會留在國內，李惟毅一早就安排好工作騰出時間，準備和妻子去馬塔卡納小住半月，李惟毅有朋友在那兒投資了家酒莊，他們去了正好趕上新酒發布會。
專賣店門口，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遠遠看見齊妤走來，目光掠過她身後跟著的兩個男士不由停留，隨即微微頷首，欠身請他們入內。
店內，Linda 早已候著，見齊妤進門，很快微笑迎上去，“下午好，齊小姐，您的訂單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齊小姐是他們品牌的 VVIP，一直是 Linda 接待。他們品牌目標客戶是中上年齡層女士，齊小姐顯然太年輕，不符合他們品牌的調性，可齊小姐消費的金額不少，想來是為家中長輩購買。
Linda 至今記得齊小姐第一次進店的模樣，棒球帽下一張小臉素顏到寡淡，穿了件寬松衛衣，挎了個腋下包，十足的周末上七樓看電影然後 AA 吃飯的大學生模樣。
當時 Linda 的同事們彼此對了個眼神，飄忽輕蔑，不太想接待，是 Linda 主動上去問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到她，由此開出了當季單筆最高訂單，成了當季銷售冠軍。
Linda 將齊小姐一行請進 VIP 室，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米白色絨面沙發，絨面微微泛光，桌上擺著鮮切果盤、甜品點心以及未開封的氣泡水，冰桶裏浮著幾片薄荷葉。
職業習慣使然，一路上 Linda 不著痕跡打量三人。
齊小姐今天倒是打扮了一番，雖然全身上下沒一件出自他們家……
而跟她來的這兩人，誰是她的正牌男友？
Linda 使勁回憶，有些不妙，她只記得齊小姐男友又高又帥，一看就是多金三代目，不是他們平日裏能接觸到的階層。
當時那位男士來接齊小姐，全程沒和他們有任何交流，僅有的幾句話都是同齊小姐講的。
所以，齊小姐男友是哪一位來著……？
Lola 不動聲色左看右看，是這位坐沙發裏無聊翻雜志的男士，還是那位站在窗邊身形挺拔的男士？
往常慣用的“你們感情真好”、“您男朋友真會挑”場面話，如今不敢貿然說出口，Linda 一時有些頭疼。
縱使內心想法再千轉百回，Linda 面上仍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她試探著問了一句：“齊小姐，您要為誰挑選禮物嗎？”
她問這話時目光在兩個男士身上逐一停留，想著萬一齊小姐能理解她的意思，順口說出他們誰是齊小姐的誰，滿足她的求知欲也未可知。
不料齊小姐絲毫不為所動，看也不看那兩位男士，只淡淡道：“不是。”
齊小姐一眼不錯地看著 Linda，Linda 心裏咯噔一下，笑著說了句“這樣啊”緩和氣氛。
Linda 心裏有些惴惴，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生搬硬套了客情維護那一套，忘記了有類客人最忌諱被探聽感情狀況，尤其是被身處服務行業的他們，會讓客人感到隱私被侵犯。
Linda 不再敢越界窺探，她轉頭示意專員端來從法國總部送來的包裝精致的禮盒，“齊小姐，您可以檢查一下，需要我為您打開嗎。”
齊小姐搖頭表示不用，親自打開壓花的盒蓋，檢查裏面的東西確認無誤，簽字確認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禮盒被裝袋送過來，坐在沙發上的男士丟下手中新一季度的成衣雜志，代替齊小姐接過手提袋，窗邊的男士也回身站回齊小姐身邊。
Linda 送他們出門，靠近齊小姐時能聞到不同於他們店內香氛的另一種香味。
Linda 給齊小姐說：“下月二十二號禮拜六，我們品牌有一場秋冬高定系列成衣私享會，僅限特邀客戶參加，屆時會來很多明星，會後還有晚宴和 after party，如果您感興趣，我們這邊可以為您預留席位。”
末了她沒忍住添了一句，“您可以攜您的伴侶出席。”
這場私享會僅年消費滿一千五百萬的客戶才會收到邀請，早兩月前這場私享會的風聲不脛而走，很多 KOL、網紅、富二代私享會進不去，便想方設法要到晚宴和派對的入場資格，可謂一席難求，在社交平臺炒得沸沸揚揚。
因著亞太及中華區高層、時尚雜志總編，和品牌各支線代言人、大使、摯友等會參加的緣故，安保將是一等一的嚴，齊小姐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沒道理不感興趣。
Linda 說完，等著齊小姐的答覆，心裏卻已篤定齊小姐會想要去。
誰知齊小姐還沒表態，走在齊小姐身邊的男士先笑了。
Linda 順著男人好聽的聲音看過去，只來得及看見男人一晃而過的揶揄。
這是……什麽意思？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齊小姐搖頭了，對她說：“謝謝你告知我，這個我就不去了，不用留我的位置。”
漂亮的女孩兒眼波流轉，說出的話竟是罕見的誠實，她說：“我不懂這些的，明星那些，我不認識的。”
顧不得冒昧，Linda 又問：“那您家中長輩有沒有想要去的？”
實在是這次實在是機會難得，齊小姐不去，Linda 都替她可惜。
齊小姐再次搖頭，“我母親對這些也不感興趣。”
Linda 不知道，齊小姐家便是維景國際，酒店業的龍頭。維景旗下的 W 系列酒店與他們家品牌合作已久，從客房洗護到真絲睡衣，一直用的這個品牌。
是以，憑著這一層關系，大大小小的秀場晚宴邀請會優先遞到李家人——也就是齊妤母親——面前，壓根不需要齊妤特地為母親預留席位。
“啊、好、好的。”Linda 無言半晌，有些惋惜地目送三人離去，心頭留下解不開的謎題——
那倆到底誰是齊小姐的男友？
走到室外，鼻尖還縈繞著方才室內清淡的香氣。夏末初秋的傍晚尚存幾分熾熱，遠處傳來微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響，街道浮動著規整而克制的繁華氣息。
“餵。”齊妤戳宋潯舟的腰窩，“你笑我幹嘛？”
被戳到敏感處的人動作激烈地側身躲開，“我，笑你？我哪兒敢 ？”
還哪兒敢……
看看他那明晃晃的笑容，分明供認不諱：對啊，我剛就笑話你了，一個 2G 網速不認識任何當紅小生的齊小妤，有什麽資格反抗？
齊妤不服氣：“難道你認識很多哦。”
宋潯舟不答，只是笑。他也沒有認識很多，只肯定比某人知道得多就對了。
宋潯舟有一認識多年往來不深、姑且稱作朋友但其實不是朋友的人，此人是典型的圈內二世祖，戀愛經歷以月為單位計算。
以宋潯舟和這位二世祖不算頻繁的見面次數來說，他身邊每次都帶著不同的生面孔，唯一一個共同點是——都是娛樂圈的小鮮肉，且葷素不忌。
某次宋潯舟例行去分公司開會，下屬送來代言人提案讓他過目，其中有一張面孔尤為眼熟。
下屬看他在那一頁停留良久，主動介紹到，這位是現下一部爆火古裝仙俠劇的男二號，因其年下小奶狗人設廣收好評，收獲一大批顏粉、媽媽粉。
眼下該明星綜藝廣告接到手軟，個人演唱會正在招商中，可以考慮讓他和公司新推出的產品合作。
宋潯舟對這位流量小生的爆火之路並不如何感興趣，他只在思索何時見過此人，那時他沒立刻想起來，也很快將這個不重要的人拋在了腦後。
是在又一次推拒不得的聚會中，再次見到那位二世祖、以及跟在二世祖身邊面容姣好的年輕男孩時，宋潯舟才突然想起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位流量小生原是之前跟在二世祖身邊的，聽話乖順，同如今跟在二世祖身邊的這位一樣。
宋潯舟進一步想起，二世祖某次喝醉提過，為了睡到某十八線小年輕，他頗花了些心思，為此還找了他在某娛樂公司當副總的大姐，想給十八線安排進某劇組。
二世祖說，他大姐本不想幫忙，他求爺爺告奶奶了好久，他姐才松口，警告他下不為例，又讓他收收心。
他頗為不屑，覺得他姐啰嗦，反正家裏公司都是他的，又沒人和他爭，唯一有點競爭力的二姐也已退出公司，自謀出路了。
總之，二世祖總結說，最後結果沒讓他失望，簽下新劇合同、約會兩次、送了塊名 表後，那位十八線就半推半就、委身於他胯下了。
二世祖紅著張臉同周圍同樣紅光滿面的人分享，那人後穴有夠緊，第一次進入還哭了，但別說，他叫起來賊帶勁，最後把他操暈過去，意猶未盡。
說完一圈人都心領神會地笑了，說他吃得好，誇他威武，又羨慕道他那才叫享受。
當時的宋潯舟默然不語，又一次後悔，不該把時間浪費到這幫不學無術的人身上，他為和這群人同處一個階層而不齒，深感無趣、惡心透了。
是以，他的妤寶不了解娛樂圈，不知道其中有多臟是對的。
娛樂圈的那群人，說到底，只是上流階層的玩物，只有其中各個佼佼者脫穎而出，成為資本家本身，才能從淹過脖頸的深水區淌到沒過腳踝的淺水區。
只是他們身處泥潭太久，幹不幹凈的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要想全身而退絕無可能。
正如那位小鮮肉，粉絲愛他的光鮮亮麗，卻無論如何想不到他在金主身下承歡淫叫的模樣。
被笑話了的齊妤“哼”一聲，不再理宋潯舟，“賭氣”地走到陳均車前，誇張地朝宋潯舟翻了一眼，說：“我不同你坐了，拜拜！”而後坐進了陳均車裏。
車外，宋潯舟望著齊妤頭也不回地坐進陳均的車，笑意褪得幹幹凈凈，臉色也冷了下來。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沒算計過。她在假借著賭氣的姿態，去維持她眼中所謂的平衡。
這個對他狠心、對別人仁慈的小壞蛋，宋潯舟真想狠狠咬她一口，非咬出牙印、烙上他的記號不可。
車內，齊妤輕輕呼出口氣。
來時她讓陳均開車跟著宋潯舟，陳均那短時間的沈默讓齊妤後知後覺，越想越愧疚，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哪一次在陳均和其他人的選擇中她是不選擇陳均的。
她不是幼稚園小朋友，卻同幼稚園小朋友有一樣的煩惱，堪比碰上碎花裙和白色蕾絲裙都很喜歡、但不能同時穿在身上的世紀大難題。
齊妤覺得自己頗為不易，在他倆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好多苦，她頗為頭疼地對陳均說：“走吧走吧，我都餓了。”
陳均一派輕松，笑著回了一句：“知道了，齊小姐。”
他仿照方才 SA 的稱呼叫她，一副專職司機的做派，齊妤不由笑了。
車裏很安靜，安全帶滑過衣料發出輕微摩擦聲。陳均偏頭，看著低頭扣安全帶的人，腦海裏驀地跳出不合時宜的畫面——
不久之前，另一個人傾身為她效勞，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偏頭同她說話，最後吻了她。
陳均足夠擺正自己的位置，明白那不是他有資格去肖想的。
可明明克制著不去回憶，畫面一旦浮現，便如同沈入溫水的茶葉，不動聲色地浸染開來，連帶著心底那點苦澀都愈發清晰。
多登對的一雙璧人，親密而自然。
而他陳均，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上不了臺面的旁觀者。
不是嗎？
同樣是在車裏，他只能坐在一旁幹看著，什麽也不能做，做什麽都沒有理由、沒有名分。
名不正，言不順。
分明她人都坐在自己車裏了，那抹落在她頰邊的吻，仍像餘燼未熄的火炭，烙印在目光所及的地方，無法磨滅。
“……他不會介意嗎？”陳均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齊妤正忙著在導航裏輸入地址，聞言擡頭，眼裏露出些許沒跟上思路的困惑，“嗯？什麽？”
陳均的目光落在安全氣囊上、落在她搭在顯示屏上的手上，落在她裙擺的褶痕間，就是不落進她的眼睛。
“我說，你坐我車，他不會介意嗎。”陳均很慢地陳述完他的問題。
想裝作漫不經心，無奈失敗了，真正介意的人如何能做到事不關己？
齊妤下意識覺得陳均這話問得奇怪，應是有點她解不出的味道。
她操縱著屏幕說：“不會啊，沒那麽小氣。”
“那就好。”陳均看著前方，說，“我剛剛看他臉色不對，還以為他生氣了。”
齊妤有些驚訝地看向陳均，宋潯舟臉色不對了？剛才？
齊妤有些沒底了，一會兒想起宋潯舟那次氣得把自己關書房不說話，一會兒又覺得他就不是個會在乎這種小事的人。
齊妤一瞬的緊張陳均看得分明，他心底苦笑，才說：“哦，我應該是看錯了。也對，他不至於那麽小氣。”
齊妤同意：“我們什麽關系，真不至於。”
陳均聽齊妤這麽講，無所歸依的視線才輕輕落向她。
她頭微微偏向中控，食指和中指放大地圖，額前一縷碎發被空調風輕輕拂起，側臉線條溫軟。
陳均盯了幾秒，才艱難移開目光。
你口中的“我們”指的是誰？是你和我，還是你和他？
陳均想問，但話到嘴邊，終是沒問出口。
齊妤沒察覺他的沈默，調出了地址，示意他看，“諾，就這家店。”
陳均看過去，看的並非紅色的坐標定位，而是一旁她示意的手指。
修長白皙的、他從小就牢牢牽在手心、帶她去學校、去春游、去餵小福來的、她的手，映著屏幕的冷光，與傍晚微暖柔和的光線交錯，像一道不易察覺的分界。
仿佛某些東西，本該清晰，卻反而變得模糊了……
陳均心裏忽然有些煩，對那個含糊不清的說法感到焦躁，更是煩自己，只能當個糊塗矇昧的啞巴。
理智阻止他不要再犯病了，不要把場面弄得難看，陳均咬緊牙關，輕輕說了聲“好”。
路上，陳均問及齊母近況。
齊妤沒忍住哼笑出聲，想說她好得很，誰都可能不好，唯獨她不會。
但這句話過於大逆不道，實際上她心裏也並不是這麽想的，只是含著時不時發作的使氣成分，她並沒有說出口。
只撿著些日常道：“她最近迷上了插花，家裏到處都是她買的花瓶和花材，李叔叔親自動手把花房重新修整了一番，專門交由她打理。”
“聽起來她很享受。”陳均說。
“是啊。”齊妤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比以前開心多了。”
那時候大人的不開心藏得太深，年幼的齊妤看不見、也不想看見，等她有力氣去關心母親的時候，一切已經改頭換面，一派祥和。
齊妤記恨過，後來想想，怨毒的她太過無情像不懂事的小醜，對齊母太不公平，寇婉儀首先是她自己，是別人的女兒和妻子，而後才是她的母親。
陳鈞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引導著問：“那你和她呢？”
“還行。”齊妤說，車窗玻璃上印出人好看的眉眼光影，很快，光影改口說，“挺好的。”
陳鈞微笑，在別人看來也許這代表母女關系一般，但他知道，這已經是齊妤努力解開心結的結果。
齊妤繼續講，聲音裏透著些無奈，“只是……我現在回家的時間不多，回去總有些不自在，也不是不自在，最初可能是有些啦……但這麽些年，我在家時間比雲隨哥還多，早就習慣了。”
她斟酌著措辭，“怎麽說呢，我是覺得，我這個年紀了，到了該離家的時候。”
“我們一家人出去，說我是李叔叔的親女兒別人都信。有一次，我們出去吃飯，碰巧遇上李叔叔的合作方。對方笑著說‘李總真是好福氣，兒女雙全，孩子們都那麽優秀。’”
齊妤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又很快消散，“當時李叔叔笑得特別開懷，媽媽也是。”就連雲隨哥，貫來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有所松動，露出抹笑。
“大家都那麽開心，我也跟著受到感染心情很好，真覺得自己融入了，這就是我的家。可那種高興並沒有維持多久，我想到了我爸……”
想到那個在她記憶裏永遠意氣風發、喜歡把她舉高高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她的、像擁有超能力的男人，齊妤的心無可抑制地下沈。
“我這樣，是不是很對不起他……？”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些來年，齊妤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心中有了模糊的解，也許是對的，也許不是。
但此刻，她依舊下意識求助陳均，只有陳均的話才能讓那答案更堅實可信，幫她減輕壓在胸口的重量。
陳均沈默了會兒，他的答案不需要思考，只是需要留給齊妤沈澱心情的時間。
“不會的。”他說，“齊叔叔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現在過得好，他知道你過得幸福，肯定會為你高興。”
陳均的話溫和又篤定，帶著一種輕柔的撫慰，溫暖得像是一個無形的懷抱，輕輕驅散齊妤心頭所有的自我懷疑與不安。
和陳均待在一起，總是這樣。
所有的迷茫與困惑都能無聲溶解。是熟悉的安心，也是無聲的依賴。
齊妤平覆了情緒，眼睛微微彎起，看著前面一晃一晃的車掛，笑出聲來，“你怎麽掛了個金魚？”
陳均看見她笑，心底一軟，也跟著笑了，“我喜歡。”問她，“好看嗎？”
齊妤伸手摸上那形似束口水袋的晶透車掛，裏面的金魚擺尾悠然，栩栩如生，“好看”，她說。
的確好看。
陳均在心底悄然回應。
那時他剛回國一個月，有許多事待他上手，他加班到很晚才離開律所。
夜幕已深，開車途經一個熱鬧的小夜市，反正夜還長，他回家也無事可做，索性停車下去走走。
攤位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攤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人群間穿梭往來，空氣中彌漫著煙火的氣息。
不期然，他的視線被一些懸掛在攤位上的塑料袋吸引——每個袋子裏都裝了條小金魚。小魚在水裏晃晃悠悠，尾鰭輕擺。
他盯著那些袋子看了很久，莫名覺得那些小金魚在夜色裏特別亮眼。可是他太忙，無暇照顧這些美麗空靈的小生物。
幾天後，在商場的咖啡館和當事人臨時會見，結束後當事人說順便逛逛給女兒買些小玩意兒回去，陳均不好提出先走，便跟著一道走進一家精品店。
當事人笑說：“跟我一個大爺們逛這種店還是第一次吧，我們男的誰沒事來這裏，壓根不是目標客戶。”
他當時也笑，並沒有說他從小陪一個小姑娘來過無數次精品店，他一個人也去過，不過也還是為了給小姑娘買東西。
就是那時，說笑間，陳均看到這個車掛，透明殼子做得極為透亮，裏面的金魚也惟妙惟肖，似假似真，甚至連鰭的弧度都像極了水流中的擺動。
陳均在當事人頗為驚訝的目光中鬼使神差地取下它，應付完中年男人“你家有小朋友，還是買給對象”的好奇心，買了下來。
如此，金魚在車裏安了家，每次啟動車子，金魚就像有生命般輕輕晃動，陪伴了陳均無聊的上下班路。
每次看著它，陳均都能感到一種安定。
像是某個他一直守護著的存在，終於徹底歸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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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生日臨近，齊妤早幾個月前就在苦惱了，無論是珠寶還是手袋，都很沒意思，她母親向來不缺這些。
可沒辦法，作為女兒，母親生日不是可以隨意糊弄過去的日子，該送的還是得送。好在生日當天沒齊妤的事，她用不著露面。
這次生日齊母既不打算宴請朋友也不會留在國內，李惟毅一早就安排好工作騰出時間，準備和妻子去馬塔卡納小住半月，李惟毅有朋友在那兒投資了家酒莊，他們去了正好趕上新酒發布會。
專賣店門口，身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遠遠看見齊妤走來，目光掠過她身後跟著的兩個男士不由停留，隨即微微頷首，欠身請他們入內。
店內，Linda 早已候著，見齊妤進門，很快微笑迎上去，“下午好，齊小姐，您的訂單已經準備好了，這邊請。”
齊小姐是他們品牌的 VVIP，一直是 Linda 接待。他們品牌目標客戶是中上年齡層女士，齊小姐顯然太年輕，不符合他們品牌的調性，可齊小姐消費的金額不少，想來是為家中長輩購買。
Linda 至今記得齊小姐第一次進店的模樣，棒球帽下一張小臉素顏到寡淡，穿了件寬松衛衣，挎了個腋下包，十足的周末上七樓看電影然後 AA 吃飯的大學生模樣。
當時 Linda 的同事們彼此對了個眼神，飄忽輕蔑，不太想接待，是 Linda 主動上去問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到她，由此開出了當季單筆最高訂單，成了當季銷售冠軍。
Linda 將齊小姐一行請進 VIP 室，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米白色絨面沙發，絨面微微泛光，桌上擺著鮮切果盤、甜品點心以及未開封的氣泡水，冰桶裏浮著幾片薄荷葉。
職業習慣使然，一路上 Linda 不著痕跡打量三人。
齊小姐今天倒是打扮了一番，雖然全身上下沒一件出自他們家……
而跟她來的這兩人，誰是她的正牌男友？
Linda 使勁回憶，有些不妙，她只記得齊小姐男友又高又帥，一看就是多金三代目，不是他們平日裏能接觸到的階層。
當時那位男士來接齊小姐，全程沒和他們有任何交流，僅有的幾句話都是同齊小姐講的。
所以，齊小姐男友是哪一位來著……？
Lola 不動聲色左看右看，是這位坐沙發裏無聊翻雜志的男士，還是那位站在窗邊身形挺拔的男士？
往常慣用的“你們感情真好”、“您男朋友真會挑”場面話，如今不敢貿然說出口，Linda 一時有些頭疼。
縱使內心想法再千轉百回，Linda 面上仍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她試探著問了一句：“齊小姐，您要為誰挑選禮物嗎？”
她問這話時目光在兩個男士身上逐一停留，想著萬一齊小姐能理解她的意思，順口說出他們誰是齊小姐的誰，滿足她的求知欲也未可知。
不料齊小姐絲毫不為所動，看也不看那兩位男士，只淡淡道：“不是。”
齊小姐一眼不錯地看著 Linda，Linda 心裏咯噔一下，笑著說了句“這樣啊”緩和氣氛。
Linda 心裏有些惴惴，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生搬硬套了客情維護那一套，忘記了有類客人最忌諱被探聽感情狀況，尤其是被身處服務行業的他們，會讓客人感到隱私被侵犯。
Linda 不再敢越界窺探，她轉頭示意專員端來從法國總部送來的包裝精致的禮盒，“齊小姐，您可以檢查一下，需要我為您打開嗎。”
齊小姐搖頭表示不用，親自打開壓花的盒蓋，檢查裏面的東西確認無誤，簽字確認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禮盒被裝袋送過來，坐在沙發上的男士丟下手中新一季度的成衣雜志，代替齊小姐接過手提袋，窗邊的男士也回身站回齊小姐身邊。
Linda 送他們出門，靠近齊小姐時能聞到不同於他們店內香氛的另一種香味。
Linda 給齊小姐說：“下月二十二號禮拜六，我們品牌有一場秋冬高定系列成衣私享會，僅限特邀客戶參加，屆時會來很多明星，會後還有晚宴和 after party，如果您感興趣，我們這邊可以為您預留席位。”
末了她沒忍住添了一句，“您可以攜您的伴侶出席。”
這場私享會僅年消費滿一千五百萬的客戶才會收到邀請，早兩月前這場私享會的風聲不脛而走，很多 KOL、網紅、富二代私享會進不去，便想方設法要到晚宴和派對的入場資格，可謂一席難求，在社交平臺炒得沸沸揚揚。
因著亞太及中華區高層、時尚雜志總編，和品牌各支線代言人、大使、摯友等會參加的緣故，安保將是一等一的嚴，齊小姐這樣年輕的女孩子，沒道理不感興趣。
Linda 說完，等著齊小姐的答覆，心裏卻已篤定齊小姐會想要去。
誰知齊小姐還沒表態，走在齊小姐身邊的男士先笑了。
Linda 順著男人好聽的聲音看過去，只來得及看見男人一晃而過的揶揄。
這是……什麽意思？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齊小姐搖頭了，對她說：“謝謝你告知我，這個我就不去了，不用留我的位置。”
漂亮的女孩兒眼波流轉，說出的話竟是罕見的誠實，她說：“我不懂這些的，明星那些，我不認識的。”
顧不得冒昧，Linda 又問：“那您家中長輩有沒有想要去的？”
實在是這次實在是機會難得，齊小姐不去，Linda 都替她可惜。
齊小姐再次搖頭，“我母親對這些也不感興趣。”
Linda 不知道，齊小姐家便是維景國際，酒店業的龍頭。維景旗下的 W 系列酒店與他們家品牌合作已久，從客房洗護到真絲睡衣，一直用的這個品牌。
是以，憑著這一層關系，大大小小的秀場晚宴邀請會優先遞到李家人——也就是齊妤母親——面前，壓根不需要齊妤特地為母親預留席位。
“啊、好、好的。”Linda 無言半晌，有些惋惜地目送三人離去，心頭留下解不開的謎題——
那倆到底誰是齊小姐的男友？
走到室外，鼻尖還縈繞著方才室內清淡的香氣。夏末初秋的傍晚尚存幾分熾熱，遠處傳來微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響，街道浮動著規整而克制的繁華氣息。
“餵。”齊妤戳宋潯舟的腰窩，“你笑我幹嘛？”
被戳到敏感處的人動作激烈地側身躲開，“我，笑你？我哪兒敢 ？”
還哪兒敢……
看看他那明晃晃的笑容，分明供認不諱：對啊，我剛就笑話你了，一個 2G 網速不認識任何當紅小生的齊小妤，有什麽資格反抗？
齊妤不服氣：“難道你認識很多哦。”
宋潯舟不答，只是笑。他也沒有認識很多，只肯定比某人知道得多就對了。
宋潯舟有一認識多年往來不深、姑且稱作朋友但其實不是朋友的人，此人是典型的圈內二世祖，戀愛經歷以月為單位計算。
以宋潯舟和這位二世祖不算頻繁的見面次數來說，他身邊每次都帶著不同的生面孔，唯一一個共同點是——都是娛樂圈的小鮮肉，且葷素不忌。
某次宋潯舟例行去分公司開會，下屬送來代言人提案讓他過目，其中有一張面孔尤為眼熟。
下屬看他在那一頁停留良久，主動介紹到，這位是現下一部爆火古裝仙俠劇的男二號，因其年下小奶狗人設廣收好評，收獲一大批顏粉、媽媽粉。
眼下該明星綜藝廣告接到手軟，個人演唱會正在招商中，可以考慮讓他和公司新推出的產品合作。
宋潯舟對這位流量小生的爆火之路並不如何感興趣，他只在思索何時見過此人，那時他沒立刻想起來，也很快將這個不重要的人拋在了腦後。
是在又一次推拒不得的聚會中，再次見到那位二世祖、以及跟在二世祖身邊面容姣好的年輕男孩時，宋潯舟才突然想起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那位流量小生原是之前跟在二世祖身邊的，聽話乖順，同如今跟在二世祖身邊的這位一樣。
宋潯舟進一步想起，二世祖某次喝醉提過，為了睡到某十八線小年輕，他頗花了些心思，為此還找了他在某娛樂公司當副總的大姐，想給十八線安排進某劇組。
二世祖說，他大姐本不想幫忙，他求爺爺告奶奶了好久，他姐才松口，警告他下不為例，又讓他收收心。
他頗為不屑，覺得他姐啰嗦，反正家裏公司都是他的，又沒人和他爭，唯一有點競爭力的二姐也已退出公司，自謀出路了。
總之，二世祖總結說，最後結果沒讓他失望，簽下新劇合同、約會兩次、送了塊名 表後，那位十八線就半推半就、委身於他胯下了。
二世祖紅著張臉同周圍同樣紅光滿面的人分享，那人後穴有夠緊，第一次進入還哭了，但別說，他叫起來賊帶勁，最後把他操暈過去，意猶未盡。
說完一圈人都心領神會地笑了，說他吃得好，誇他威武，又羨慕道他那才叫享受。
當時的宋潯舟默然不語，又一次後悔，不該把時間浪費到這幫不學無術的人身上，他為和這群人同處一個階層而不齒，深感無趣、惡心透了。
是以，他的妤寶不了解娛樂圈，不知道其中有多臟是對的。
娛樂圈的那群人，說到底，只是上流階層的玩物，只有其中各個佼佼者脫穎而出，成為資本家本身，才能從淹過脖頸的深水區淌到沒過腳踝的淺水區。
只是他們身處泥潭太久，幹不幹凈的只有他們自己心知肚明，要想全身而退絕無可能。
正如那位小鮮肉，粉絲愛他的光鮮亮麗，卻無論如何想不到他在金主身下承歡淫叫的模樣。
被笑話了的齊妤“哼”一聲，不再理宋潯舟，“賭氣”地走到陳均車前，誇張地朝宋潯舟翻了一眼，說：“我不同你坐了，拜拜！”而後坐進了陳均車裏。
車外，宋潯舟望著齊妤頭也不回地坐進陳均的車，笑意褪得幹幹凈凈，臉色也冷了下來。
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沒算計過。她在假借著賭氣的姿態，去維持她眼中所謂的平衡。
這個對他狠心、對別人仁慈的小壞蛋，宋潯舟真想狠狠咬她一口，非咬出牙印、烙上他的記號不可。
車內，齊妤輕輕呼出口氣。
來時她讓陳均開車跟著宋潯舟，陳均那短時間的沈默讓齊妤後知後覺，越想越愧疚，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哪一次在陳均和其他人的選擇中她是不選擇陳均的。
她不是幼稚園小朋友，卻同幼稚園小朋友有一樣的煩惱，堪比碰上碎花裙和白色蕾絲裙都很喜歡、但不能同時穿在身上的世紀大難題。
齊妤覺得自己頗為不易，在他倆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好多苦，她頗為頭疼地對陳均說：“走吧走吧，我都餓了。”
陳均一派輕松，笑著回了一句：“知道了，齊小姐。”
他仿照方才 SA 的稱呼叫她，一副專職司機的做派，齊妤不由笑了。
車裏很安靜，安全帶滑過衣料發出輕微摩擦聲。陳均偏頭，看著低頭扣安全帶的人，腦海裏驀地跳出不合時宜的畫面——
不久之前，另一個人傾身為她效勞，指尖擦過她的臉頰，偏頭同她說話，最後吻了她。
陳均足夠擺正自己的位置，明白那不是他有資格去肖想的。
可明明克制著不去回憶，畫面一旦浮現，便如同沈入溫水的茶葉，不動聲色地浸染開來，連帶著心底那點苦澀都愈發清晰。
多登對的一雙璧人，親密而自然。
而他陳均，從始至終都是一個上不了臺面的旁觀者。
不是嗎？
同樣是在車裏，他只能坐在一旁幹看著，什麽也不能做，做什麽都沒有理由、沒有名分。
名不正，言不順。
分明她人都坐在自己車裏了，那抹落在她頰邊的吻，仍像餘燼未熄的火炭，烙印在目光所及的地方，無法磨滅。
“……他不會介意嗎？”陳均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齊妤正忙著在導航裏輸入地址，聞言擡頭，眼裏露出些許沒跟上思路的困惑，“嗯？什麽？”
陳均的目光落在安全氣囊上、落在她搭在顯示屏上的手上，落在她裙擺的褶痕間，就是不落進她的眼睛。
“我說，你坐我車，他不會介意嗎。”陳均很慢地陳述完他的問題。
想裝作漫不經心，無奈失敗了，真正介意的人如何能做到事不關己？
齊妤下意識覺得陳均這話問得奇怪，應是有點她解不出的味道。
她操縱著屏幕說：“不會啊，沒那麽小氣。”
“那就好。”陳均看著前方，說，“我剛剛看他臉色不對，還以為他生氣了。”
齊妤有些驚訝地看向陳均，宋潯舟臉色不對了？剛才？
齊妤有些沒底了，一會兒想起宋潯舟那次氣得把自己關書房不說話，一會兒又覺得他就不是個會在乎這種小事的人。
齊妤一瞬的緊張陳均看得分明，他心底苦笑，才說：“哦，我應該是看錯了。也對，他不至於那麽小氣。”
齊妤同意：“我們什麽關系，真不至於。”
陳均聽齊妤這麽講，無所歸依的視線才輕輕落向她。
她頭微微偏向中控，食指和中指放大地圖，額前一縷碎發被空調風輕輕拂起，側臉線條溫軟。
陳均盯了幾秒，才艱難移開目光。
你口中的“我們”指的是誰？是你和我，還是你和他？
陳均想問，但話到嘴邊，終是沒問出口。
齊妤沒察覺他的沈默，調出了地址，示意他看，“諾，就這家店。”
陳均看過去，看的並非紅色的坐標定位，而是一旁她示意的手指。
修長白皙的、他從小就牢牢牽在手心、帶她去學校、去春游、去餵小福來的、她的手，映著屏幕的冷光，與傍晚微暖柔和的光線交錯，像一道不易察覺的分界。
仿佛某些東西，本該清晰，卻反而變得模糊了……
陳均心裏忽然有些煩，對那個含糊不清的說法感到焦躁，更是煩自己，只能當個糊塗矇昧的啞巴。
理智阻止他不要再犯病了，不要把場面弄得難看，陳均咬緊牙關，輕輕說了聲“好”。
路上，陳均問及齊母近況。
齊妤沒忍住哼笑出聲，想說她好得很，誰都可能不好，唯獨她不會。
但這句話過於大逆不道，實際上她心裏也並不是這麽想的，只是含著時不時發作的使氣成分，她並沒有說出口。
只撿著些日常道：“她最近迷上了插花，家裏到處都是她買的花瓶和花材，李叔叔親自動手把花房重新修整了一番，專門交由她打理。”
“聽起來她很享受。”陳均說。
“是啊。”齊妤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比以前開心多了。”
那時候大人的不開心藏得太深，年幼的齊妤看不見、也不想看見，等她有力氣去關心母親的時候，一切已經改頭換面，一派祥和。
齊妤記恨過，後來想想，怨毒的她太過無情像不懂事的小醜，對齊母太不公平，寇婉儀首先是她自己，是別人的女兒和妻子，而後才是她的母親。
陳鈞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引導著問：“那你和她呢？”
“還行。”齊妤說，車窗玻璃上印出人好看的眉眼光影，很快，光影改口說，“挺好的。”
陳鈞微笑，在別人看來也許這代表母女關系一般，但他知道，這已經是齊妤努力解開心結的結果。
齊妤繼續講，聲音裏透著些無奈，“只是……我現在回家的時間不多，回去總有些不自在，也不是不自在，最初可能是有些啦……但這麽些年，我在家時間比雲隨哥還多，早就習慣了。”
她斟酌著措辭，“怎麽說呢，我是覺得，我這個年紀了，到了該離家的時候。”
“我們一家人出去，說我是李叔叔的親女兒別人都信。有一次，我們出去吃飯，碰巧遇上李叔叔的合作方。對方笑著說‘李總真是好福氣，兒女雙全，孩子們都那麽優秀。’”
齊妤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又很快消散，“當時李叔叔笑得特別開懷，媽媽也是。”就連雲隨哥，貫來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有所松動，露出抹笑。
“大家都那麽開心，我也跟著受到感染心情很好，真覺得自己融入了，這就是我的家。可那種高興並沒有維持多久，我想到了我爸……”
想到那個在她記憶裏永遠意氣風發、喜歡把她舉高高拋向空中、又穩穩接住她的、像擁有超能力的男人，齊妤的心無可抑制地下沈。
“我這樣，是不是很對不起他……？”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些來年，齊妤無數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心中有了模糊的解，也許是對的，也許不是。
但此刻，她依舊下意識求助陳均，只有陳均的話才能讓那答案更堅實可信，幫她減輕壓在胸口的重量。
陳均沈默了會兒，他的答案不需要思考，只是需要留給齊妤沈澱心情的時間。
“不會的。”他說，“齊叔叔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現在過得好，他知道你過得幸福，肯定會為你高興。”
陳均的話溫和又篤定，帶著一種輕柔的撫慰，溫暖得像是一個無形的懷抱，輕輕驅散齊妤心頭所有的自我懷疑與不安。
和陳均待在一起，總是這樣。
所有的迷茫與困惑都能無聲溶解。是熟悉的安心，也是無聲的依賴。
齊妤平覆了情緒，眼睛微微彎起，看著前面一晃一晃的車掛，笑出聲來，“你怎麽掛了個金魚？”
陳均看見她笑，心底一軟，也跟著笑了，“我喜歡。”問她，“好看嗎？”
齊妤伸手摸上那形似束口水袋的晶透車掛，裏面的金魚擺尾悠然，栩栩如生，“好看”，她說。
的確好看。
陳均在心底悄然回應。
那時他剛回國一個月，有許多事待他上手，他加班到很晚才離開律所。
夜幕已深，開車途經一個熱鬧的小夜市，反正夜還長，他回家也無事可做，索性停車下去走走。
攤位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攤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人群間穿梭往來，空氣中彌漫著煙火的氣息。
不期然，他的視線被一些懸掛在攤位上的塑料袋吸引——每個袋子裏都裝了條小金魚。小魚在水裏晃晃悠悠，尾鰭輕擺。
他盯著那些袋子看了很久，莫名覺得那些小金魚在夜色裏特別亮眼。可是他太忙，無暇照顧這些美麗空靈的小生物。
幾天後，在商場的咖啡館和當事人臨時會見，結束後當事人說順便逛逛給女兒買些小玩意兒回去，陳均不好提出先走，便跟著一道走進一家精品店。
當事人笑說：“跟我一個大爺們逛這種店還是第一次吧，我們男的誰沒事來這裏，壓根不是目標客戶。”
他當時也笑，並沒有說他從小陪一個小姑娘來過無數次精品店，他一個人也去過，不過也還是為了給小姑娘買東西。
就是那時，說笑間，陳均看到這個車掛，透明殼子做得極為透亮，裏面的金魚也惟妙惟肖，似假似真，甚至連鰭的弧度都像極了水流中的擺動。
陳均在當事人頗為驚訝的目光中鬼使神差地取下它，應付完中年男人“你家有小朋友，還是買給對象”的好奇心，買了下來。
如此，金魚在車裏安了家，每次啟動車子，金魚就像有生命般輕輕晃動，陪伴了陳均無聊的上下班路。
每次看著它，陳均都能感到一種安定。
像是某個他一直守護著的存在，終於徹底歸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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