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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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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酒過三巡,戲幕終落,高低起伏、抑揚頓挫的音調就此止住,臺上人抖抖衣袖,對著臺下躬身一禮。

眾人拍手叫好,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拿出些銀錢遞給侍從,示意他們送到戲臺上。

人們大多喝得面紅耳赤,三五句閑話扯著,醉意上頭,已經漸漸忘了為何辦的酒席。

“前半場,一個接一個地溜須拍馬,吵得頭疼,後半場可算消停了。”鑾烏撂筷,啜了口熱茶,又評判道,“這飯菜,還算可口,不白來。”

任卷舒手撐下頜,轉頭瞧他,“你還在這評判上了?說不定,這就是你最後一頓飯了。”

鑾烏笑笑,“怎麽?將死者之人,連飯菜都不配品鑒?就算是最後一頓飯,那又如何。以什麽心情吃,先吃哪個,後吃哪個,好吃與否,都是我說了算。就算是最後一頓飯,它也只是頓飯。”

任卷舒聽不慣,想要懟他,一口氣堵到嘴邊,卻發現無話可說。

像似有幾分道理。

幾人沈默片刻,雪芽先開口:“不知道師父什麽時候回來?我們一直住在楊老爺家,怕是不妥。”

朱又玄卻不這麽想,“有何不妥?咱們捉了惡妖,為懷州百姓做好事,他們就該好好感謝。不過是多住兩日,多吃兩頓飯,就變成難為他們了?”

鑾烏應和道:“哎!我覺得這位小兄弟說的,很有道理。”

任卷舒瞧他眉梢吊起,嘴角勾了抹笑意,此話不知道是真心讚同,還是有意攛掇。

“你少在的這裏胡攪。”

鑾烏轉過頭看她,也不爭辯什麽,反問道:“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等到明日,如果師父再不回來,我們就把你綁回去。”任卷舒挑眉看他,“這個方法最妥當了。”

本以為鑾烏會再鬥上幾句,只見他點點頭,說道:“這個法子確實不錯。”

任卷舒不再跟他搭腔,打眼向右,看向雪芽和朱又玄,仰頭示意道:“覺得如何?”

朱又玄見雪芽沒有意見,自然跟著應了聲,“好。”

酒席紛紛散場,三人也站起身來,打算回楊宅。

任卷舒看向鑾烏,幾人都站起身,他卻穩穩坐在那。她高聲喊道:“走了。”

難道是她的聲音太小?鑾烏好似靈魂出鞘一般,絲毫沒察覺到幾人的動作,任卷舒上前拍他,“裝聾作啞的,快走了。”

後背實實在在地挨了一巴掌,鑾烏這才緩過神來,喃喃道:“人來了。”

朱又玄蹙眉:“誰來了?那道士?”

鑾烏把頭點點。

幾人警惕地環視四周,什麽都沒有。

“三位小道士,怎麽還不回去?”

聞聲看去,是楊老爺,任卷舒笑道:“我們剛起身,正打算回去。”

楊老爺一副笑呵呵的模樣,眼睛掃到鑾烏時,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這夜裏濕氣大,不宜在外面久留,咱們也快些回去吧。”

鑾烏靜靜看著楊老爺,能感覺到那縷元神就在附近,臭道士回來了。

他什麽都沒說,被任卷舒牽著捆妖繩拽起來,幾人一同往回走。

這一路上太過安靜,楊老爺開口找了個話題,“你們從北方前來,此趟出行,主要是為了?”

任卷舒隨意道:“就是游山玩水,四處逛逛。”

“這般也挺好,挺好的。”楊老爺低頭念叨著。

眼看不遠處就是楊宅,面前什麽都沒有,額頭卻被撞了下,任卷舒“嘶”了聲,一擡手的功夫,四周金光泛起。

沒來及反應,地上也泛起金光,兩圈密密麻麻的符文直沖雲霄,緊隨其後,一股強大的法力直直壓下,迫使幾人顯出原形。

鸞鳳也是給她們開了眼,原形足足有兩米高,飛羽和尾巴紅得鮮艷,一頂紅冠下,眼神銳利。

“妖,妖怪,都是妖怪。”楊老爺踉蹌著後退,一個不小心,直接摔倒在地,酒醒了不少,嘴裏哆哆嗦嗦地念叨,“真的,真的是妖,是妖啊。”

“貧道還能騙你不成,都說了她們是妖,是惡妖。”

金光逐漸散去,歸系站在楊老爺身後,睨著眼看她們,大笑道:“我還當是什麽呢?原來是這幾個畜生。”

壓制在他們身上的法力越來越弱,人形也逐漸顯現出來。楊老爺驚得目瞪口呆,差點沒暈過去,這等場景寫在戲文裏都覺得誇張,更何況是親眼所見。

鑾烏冷笑一聲,“我早就說過,他不可能光正大的回來。”

“如此了解他,還不是進了陷阱?”任卷舒想要觸碰金光,被他攔下。見鑾烏搖頭道,“此法術就是專門困妖用的,只可從外破除,自內而外打出,只會加倍反噬在自己身上。”

任卷舒將手抽回,眼下無計可施,只能等著師父過來,莫名有些煩躁。本來捉到惡妖,做了件大好事,這下可好,落到這臭道士手裏,又闖禍了。

歸系笑道:“楊老爺,您也看到了,貧道可沒說謊。這幾個都是妖,他們編排這出戲,一人唱白臉,三人唱紅臉,就是想騙取大家信任,等大家放下戒備,便要大開殺戒啊。”

好一個顛倒黑白。朱又玄憤怒道:“虧你是修道之人!壞事做盡,還如此搬弄是非,我們問心無愧。反倒是你,明明利欲熏心,貪圖榮華富貴,又想要不勞而獲,竟然控制妖為你所用,替你作惡,現在事情敗露了,只想著反咬一口?你還要不要臉!”

“哈哈哈,小兄弟啊,你聽聽你自己編的故事,真是荒唐至極,這說出去有人信嗎?我一個道士,會編排妖去做事?多荒唐啊,楊老爺,這話您能信嗎?”歸系一甩拂塵,笑道,“真是好笑,真是好笑啊。”

朱又玄氣不過,轉身看向鑾烏,狠狠道:“你就光看著,一句話都不解釋?”

鑾烏無奈搖搖頭,看向楊老爺,嘴角勾著抹殘笑,“楊老爺,就是這臭道士誆騙我殺了兩個人,又讓我把人皮丟回來恐嚇你們,他好多斂些錢財。”

楊老爺晃晃悠悠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躲到歸系身後,“道長,你可一定要幫幫我們啊,我們都是群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可有辦法殺了他們,用朱砂,朱砂是不是?四個妖怪要用多少,我這就去籌錢,還有什麽需要的您盡管說。”

朱又玄眼中噴火道:“你真是昏了頭!他就是坑騙錢財,這都是他做的局,我們去找鑾烏的時候,給他逮了個正著。臭道士!敢做不敢認,孬種一個。”

歸系笑得前仰後合,“瀕死之際,做這些無謂的掙紮,有什麽用呢?大家的眼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何必呢。”

朱又玄剛想開口罵他,被雪芽攔住,“不要跟他多費口舌,沒有用,楊老爺剛才被我們的原形嚇到,不會信的,多說無益。”

鑾烏道:“還是這位姑娘明事理。”

朱又玄憋著一肚子氣,轉過身去,沒再做聲。

歸系甩甩手,滿臉傲氣道:“楊老爺,先行回去吧,明日讓百姓們都看看,可別冤枉了幾只小妖。”

楊老爺緊緊跟在他身後,不敢看四人,追問道:“道長,何時能收了他們?不光是看著害怕,這心裏也不踏實。”

“不急,他們逃不出法陣,明天讓大夥都看看,等到晚上貧道就做法收妖。”歸系捋著胡須往回走,“就是這朱砂……”

楊老爺連忙說道:“買!籌錢買!明天上午就把錢籌上來,下午交給您,能盡快除掉它們,就盡快除掉。”

“好,不急,不急……”

兩人走進楊宅,木門吱呀呀地關上。

任卷舒嘆了口氣,剛才怎麽沒發現這個陷阱?真是硬生生給人送嘴裏了。

金光罩起的圓圈很大,鑾烏隨便挑了個位置,席地而坐,擡眼看向三人,隨口道:“你們師父,什麽時候能來?”

任卷舒也坐下來,“不知道。”

鑾烏嘆息道:“麻煩了,明日難逃一劫啊。”

任卷舒煩得很,沒心情跟他搭話,施展法術試探一番,鑾烏沒有說謊,這個法陣的確會反噬。

朱又玄冷哼一聲,沒忍住抱怨道:“人心最為狡詐,那個楊老爺,酒席上還笑嘻嘻的,不過一個時辰,就翻臉不認人了。”

幾人靜坐一夜,哪曾想楊老爺只是一個開始。

楊老爺籌集銀錢,就設在法陣旁邊,應是歸系的主意。來往的百姓雖說害怕,還是要唾罵幾句,有膽子大的,湊到法陣前看看。

“妖就是妖,最會蠱惑人心,昨日還裝成捉妖道士,真是賊喊捉賊,呸!”

“幸虧歸系道長的法力高強,要不然,我們被幾個妖怪耍的團團轉,最後都成了它們的盤中餐。”

“不光是成了盤中餐,還是自己心甘情願的,你們說嚇不嚇人。”

“害,快點將這些妖除掉吧……”

最開始聽到他們說這些,任卷舒會反駁兩句,朱又玄更是挨個懟回去。到後面,不知道是麻木了,還是看開了,就靜靜聽著,不說話也不表態。

有一戶人家罵得最厲害,仔細聽他們說的話才知道,是第二個死者的家人,其中那個老婦人,恨不得沖過來將他們都殺了。

“妖就長這樣啊?看著沒什麽不一樣。”

任卷舒擡頭看過去,是幾個小孩。其中有個沒門牙的,眼尾帶顆痣,昨天還抱過她,現在卻露出厭惡的神情。

俗話說,出生的牛犢不怕虎,在幾個小孩身上展示得淋漓盡致,這個陣法困不住人,他們壯著膽跑進來,又快速跑出去。

像是在挑逗這幾只妖,或是在確認她們會不會動手。

“你們太可惡了!”沒門牙的小孩憤憤道,“我昨天還把你們當成大英雄,沒想到都是騙人的,壞東西!你們都是壞東西!

歸系道長才是大英雄。”

任卷舒看著他,半晌才開口道:“壞事不是我們做的,只是你們不信。”

“你有什麽證據?妖最會騙人了,特別是好看的妖,你說的話肯定不能信。”

任卷舒道:“那你口中的大英雄,歸系道長,他能拿出證據來嗎?能證明這些事不是他做的嗎?”

幾個小孩面面相覷,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其中一人大喊道:“歸系道長跟你們這些妖可不一樣,他才不會騙人。”

昨日人人稱讚,今日人人喊打。任卷舒無奈地抿了下嘴,不願再說什麽。

聽著人們口中的大英雄,對歸系道長的稱讚,滿是荒唐。極少碰上兩個明事理的,懷疑這其中緣由,嘴裏向著妖說了幾句,銀錢還是交到楊老爺手中。

總不能坐以待斃,任卷舒用法術不斷試探,卻受到加倍反噬,鑾烏都看在眼裏,沒幫忙,也沒攔著。

知道她嘴角溢出血絲,鑾烏嘆了口氣,“別白費力氣了,沒用的,早就跟你們說過,此結界只能從外面破除。”

任卷舒轉過身,“試一試,總比在這坐著等死強。”

鑾烏道:“結局已定的事情,試上千百次,又有什麽用?不如省點力氣,圖個清靜。”

“清靜?這哪有清靜?”朱又玄懟了一天,現在窩著一肚子火沒處撒,“你倒是想的開!什麽叫結局已定?今日,就算要葬在這,他也別想好活。”

這大塊頭,也是個犟驢,鑾烏搖搖頭,看向一旁的雪芽,她倒是安靜,時不時還會勸勸他兩個,是個聰明人。方才顯原形時,見那白色小花應該是水晶蘭,這靈草大補。

“說不好聽了,我們現在就是那甕中之鱉。”鑾烏冷笑道:“逃出去?如何逃,短短幾個時辰,你們能破了這禁術?”

“禁術?”雪芽皺眉道,“這道士用的是禁術?”

鑾烏道:“這陣法,可是壓上了臭道士的半條命,只要沒有人過來阻攔,此法必成。到時候,我們便是他的補品,所有妖力皆為其所用。”

幾人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錢財斂盡,人們逐漸散去。黃昏時,歸系道士晃晃悠悠地走回來,看樣子,錢財都已經轉移到別處了。

晚飯後,人們紛紛趕過來又不敢離得太近,便圍著陣法散開,遠遠站了一圈,交頭接耳地觀望著,比昨晚的酒席還要熱鬧。

都想著過來看看,妖怪是如何被殺死的。

歸系卻遲遲不出面,躲在楊宅裏做起縮頭烏龜,故意吊足了人們胃口。

在陣法中待了一天一夜,能試的方法都試了,漸漸不再掙紮,現在已完全安靜下來,最後便是拼死一搏。

又抱有一絲僥幸心理,盼著師父能及時趕到。

“吱呀——”

楊宅木門打開,兩排家仆舉著火把走出來,最後是楊老爺和歸系道士。

“來了來了,歸系道長來了。”人們紛紛往兩邊側開,給他們讓出道路。

任卷舒擡眼看去,譏笑了下,臭道士也有意思,還專門給自己換了身行頭,藏藍色道袍加身,手裏拿著拂塵,看著真像那麽回事。

楊老爺遠遠停下,歸系走到陣法前,捋著胡子正色道:“幾個孽畜,罪孽深重,的確死有餘辜,今日貧道便送你們一程,早入輪回。”

朱又玄率先站起身,“罪孽深重?天道好輪回,你做了這麽多虧心事,還是先擔心自己這條小命吧。”

歸系眼皮擡起,眉眼間透露出挑釁的神態,笑道:“真是死不悔改啊。”

眼下只有放手一搏,任卷舒道:“我們就算是死,也不會順了你的意。”

歸系裝模做樣地撒了一圈紅色粉末,都是做給百姓們看的。任卷舒冷哼道:“你們也不看看,這道士撒的,哪是什麽朱砂?明明就是一袋紅土。”

人們抻著脖子往前瞅,嘴裏小聲喃喃著,也好奇那紅色粉末到底是什麽。

歸系甩了下拂塵,“大家不要過來,她們現在已經窮途末路,就是想借此引誘你們過來,好痛下殺手,能殺一個是一個。”

人們一聽,紛紛往後縮了縮。

“不跟你們費口舌了。”歸系一擡手,金光泛起。

四人被金光罩起,完全看不到外面,只覺身體裏的妖力被一點點抽走。

想要運作妖丹抵抗,卻發現妖力流失的更快,甚至妖丹都在慢慢往體外扥。

任卷舒喊道:“鑾烏,當真沒有別的辦法!”

鑾烏盤腿而坐,也不掙紮,平靜道:“別無他法。”

一點點感體內妖力的流逝,最開始恐慌、憤怒終歸在心裏模糊淡化,滋生出一絲空虛。

瀕死之際原來是這種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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