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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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祭祀這日,焚香過後,整個吳宅都是煙熏火燎的味道,空氣中又帶著些木質香氣,所有味道混雜在一起,很怪,但說不上難聞。

吳厚生一身黑袍大氅,臉帶銅制面具,頭頂彩羽,發系絲繩。面具怒目可憎,獠牙朝外呲著,遠遠看過去,似頭隨時要發狂的野牛。

任卷舒動了動臉上的面具,對應著雙眼的洞也沒開好,總有一只眼睛的視線被擋住。擺弄半天,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吳厚生身後還跟著兩排人,身著墨綠色衣衫,頭頂兩根長長的野雞尾,看身段應是女子。

吳厚生手裏拿了蛇頭拐杖,走上前道:“三位可準備好了?”

任卷舒道:“準備好了,開始吧。”

吳厚生拖長尾音,應了聲“好。”手拿拐杖敲擊三下,嘴裏嘟囔著往後退,聽不出說的什麽。方才他身後的兩排女子,手拿熏香,邁著小碎步上前將三人圍起,白煙圍成圈,跟著她們的動作起起落落。

三人捂住鼻子,嗆的幹咳,任卷舒把眼前的兩個窟窿一並堵住,真是多餘開這幾個孔。

被濃煙熏入味了,女子們才撤下去,重新站回吳厚生身後。只聽他聲勢鏗鏘道:“焚香,禮成!”

說罷,他走到三人面前微微頷首,輕聲道:“三位跟在我們身後,圍著安德城散一圈福氣,便可上船去。”

任卷舒點頭,“那便開始吧。”

腰鼓敲得鏗鏘有力,街道上都是站出來看熱鬧的人,壓低聲音嘀咕著。

“聽說今年選的‘天人’是外面來。”

“看這樣子,是有三個人同去。到時候,別再因為爭‘天人’打起來。”

“老李家那小女兒又白撈兩年。”

“什麽叫老李家白撈兩年,難道不是大家都白撈了兩年?”

“保佑咱安德城一年來平安發財。”

……

為何要帶準備這面具?任卷舒現在倒明白了些許。

對於面具下的人,或許多留住一些臉面。

同其塵與靈久跟在後面,也圍著安德城轉了個遍。

在不起眼的地方站了兩個人,不停張望,卻不往人多的地方湊,矮個的頭上罩著黑紗,連帶整張臉都圍住,只露出一雙藍灰色眸子,不停地盯著人群打轉。

“看到了。”李因沖上去抓住靈久的胳膊,將臉上的黑紗扯下,又看向一旁警惕的同其塵,小聲道,“是我,你們想跟我來。”

眼下人多,不好過多拉扯,同其塵掃了前面的隊伍,小聲道:“先去一邊說。”

李因將兩人帶到小巷裏,小聲‘喵’了兩下。

靈久本以為他是要叫野貓,沒想到出來的是李永,這暗號想得,真行!要是跟卷兒姐,定這暗號……

兩人明顯不是為了參加祭祀而來,不知道大費周章將他們叫來所為何事?同其塵問道:“李叔和阿因叫我們過來,是為了?”

李永環視一圈,又往他身後瞅了兩眼,見沒人才開口道:“你們會武功,一會想辦法攔住她們,不要去,南邊的山上不幹凈。”

靈久稍微反應了一下,‘不幹凈’是說有鬼怪。

見兩人不語,李永連忙道:“說來,你們可能不信,但做我們這個行當的……多好能感應到那東西,南邊那片山上不幹凈,這安德城也不幹凈。而且安德城的這些臟東西,就是從南邊過來的。”

李永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自己好像也沒了底氣。

靈久還當什麽事呢,這些他早就知道了,但又不能直接說,萬一追問起來,不好解釋啊!她將目光目光投向同其塵,等著他說活。

一時間,幾人像被點了啞穴,誰都沒出聲。

李因催促道:“先別想了,再晚點,人都坐船走了。”

同其塵點頭,“多謝,不必擔心,她們都會武功。”他一手拎起靈久,“我們先走一步。”

靈久沒來及反應,被拎著轉了個圈,極速往外沖去,她擰著脖子道了聲謝,好像也散在風中了。

鼓聲一直敲到河邊,吳厚生這個大祭司帶頭跳著了一路,此時面向三人,躬身一禮道:“請‘天人’上渡靈船,早日成仙,早日得償所願,保我們一方平安,財源滾進。”

眾人緊跟著躬身一禮道:“請‘天人’上渡靈船,早日成仙,早日得償所願,保我們一方平安,財源滾進。”

任卷舒透過眼前的兩個小孔尋了半天,並未尋到同其塵和靈久的身影,這個時候,兩個人跑哪去了?

雪芽伸手搭在她手腕上輕輕晃了下,示意該出發了。

任卷舒點頭,從容道:“大家都回去吧,不用送了。”本想著跟同其塵說一聲‘萬事小心’,以他的能力應該無事。

吳厚生等人往兩側退出一條道路,燕辭歸先行上了船,穩住後,將兩人拉上來。水勢向南流,輕輕劃動兩下船槳,便自行順著水流漂走了。

同其塵趕到時,長河中只見到一抹黑影,三人早已走遠。

吳厚生換下祭祀穿的衣服,笑呵呵走到兩人面前,“二位不防在吳宅多待幾日,‘天人’只有一位,另外兩人還要回來的。若三人都不想成仙,那就都會回來。”

雖然不知道吳厚生道到底想幹什麽,但一直住在吳宅,太過打擾,也不方便,不如找個客棧自在。

同其塵道:“我們找個客棧住下就好,不過多打擾了。”

吳厚生笑道:“這有什麽打擾的?客房有的是,何必去客棧呢,你們來住便是。”

同其塵搖頭,“謝過吳老爺好意,方才已定下客棧,不用麻煩。”

吳厚生笑了笑,眸底的寒意一閃而過,依舊笑呵呵道:“好,那就按你們安排的來。”

同其塵望向河面,只剩一片藍色流向遠處的山間,目光重回落到吳厚生身上,頷首道:“我們先回去了。”

“好。”吳厚生捋了把胡須,“若有難事,便去吳宅。”

同其塵點頭,拍了下靈久,轉身離去。

“我也走了。”靈久沖吳厚生喊了句,轉身跟上他。

等走遠,靈久才小聲道:“咱現在去哪?我可沒見到你找客棧,你不會帶我露宿街頭吧?”

同其塵平淡道:“現在去找,方才在路上看到一個客棧。”

“那還行。”靈久跟在他身邊,一蹦一跳的,蹦起來才勉強夠到他肩膀,張口就是,“我們一會吃啥?”

同其塵道:“先看看有什麽。”

“糟了,沒給卷兒姐她們帶吃的。”

……

兩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人群裏,吳厚生雙眼微微瞇了下,伸手招了下,“跟緊他們兩個,若他們想要離開或是不安分,就直接將人拿下。”

幾人抱拳一禮:“是!”

任卷舒摘下面具,直接丟在船上,“真快憋死我了,他們做的這個東西,真是一點都不動腦子啊,還弄得這麽難看。”

燕辭歸道:“想必是著急,就隨便做了兩個。”

四周綠水青山環繞,若不是要事在身,真是得好好游玩一番。任卷舒坐在船頭,半倚著身子,眼下好好欣賞一番也不錯。

就是少點小酒,缺個唱曲的。

任卷舒看向燕辭歸,“哎!你會唱曲嗎?”

燕辭歸神游回來,瞧了雪芽一眼,又指向自己,問道:“我?我會唱曲嗎?”

任卷舒點了點頭。

“我當然不會,我怎麽會那些。”燕辭歸擺了擺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憋了半天也沒能壓下揚起的嘴角,笑道:“說不定,同其塵能給你來兩句戲曲。”

這還真是件新鮮事,別說任卷舒納悶,雪芽都出聲問道:“同其塵會戲曲?”

“同其塵,跟個銅板似的。”任卷舒認真想了會,“他跟戲曲放在一起,這畫面我還真想不出來。他怎麽會戲曲的?你們長留山還教這個?”

“長留山怎麽可能教戲曲。”燕辭歸道:“小時候,師傅帶我們下山歷練,無意間救下一個戲班子,共同待了幾日,那老班主教過我們,同其塵學得極好,當時老班主都要收他做徒弟。”

任卷舒道:“你呢?”

“我學的也不差,但我對戲曲不感興趣,也就沒用心。”燕辭歸嘆了口氣,“我這同大師兄可不一樣,不管喜不喜歡,做了就得好好做。我不行,硬著頭皮做,得難受死。”

任卷舒思忖著點了點頭,改天得聽同其塵唱兩句小曲才行。

小船順水往南漂,從正午到太陽漸漸落下,或許是夜幕降臨的原因,總感覺前面一片霧氣。

朦朧著看不清全貌。

水流越來越窄,兩山向中間逼近,水流也越發湍急,船跟著晃悠越發不穩,燕辭歸拿起船槳,調整著前行的方向。

遠遠望去,左右兩山竟在前面環起,下方有一黑漆漆的地洞,河水一股腦地湧進去。

眼下的水勢,掉頭是絕無可能。

燕辭歸道:“你們坐好了,我穩住方向,放心吧,一閉眼沖過去。”

任卷舒道:“好。”

雪芽腰間的陶笛瘋狂抖動,將它拿出的瞬間,無應便現身,落在船上。

船沒有感應到多了個人,還是和剛才一樣,沒有絲毫下沈。

無應蹲下身,輕輕在雪芽手心比劃著,寫完後,小心翼翼擡頭看向她。

雪芽點頭道:“那你在外面待著吧。”

“啊?怎麽了?”燕辭歸匆匆回頭,橫掃一眼,被突然冒出來的無應嚇了一跳,“這大兄弟又出來了。”

雪芽道:“前面怨氣極重,小心一些,應有鬼魂聚集。”

耳邊都是水流低吼的聲音,燕辭歸高聲喊了句,“知道了。”

無應挨在雪芽身邊坐下,一雙黑沈的眸子緊盯河水。

任卷舒水性差,早已滑到船底坐穩,雙眸在無應身上打轉。很早之前,雪芽喚養過一只女鬼,從未平起平坐過,一般的鬼魂也不敢如此。

鬼魂對於祀主是絕對服從的關系,絕不敢逾越半分。按人類的關系來講,似主仆之分,還要更甚,鬼魂完全、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獻給祀主。

無論是否出於自願。

如此想來,無應確實有點東西,竟能在她好阿姐身側貼著。雪芽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與人親近的性子,更何況兩人之間還隔著血契。

瞧著兩人的坐姿,任卷舒兩眼一提溜,回想起無應先前的作為,這裏面絕對有事,有她不知道的事!

最初雪芽說收了個魂魄,她還以為和先前一樣,只不過是多個打手,也就沒多問。

現在看來,這其中絕對漏下不少東西,改天得細細問來。

船槳抵不過湍急的水勢,眼看到了地洞入口,裏面更是一片漆黑,燕辭歸急忙扯出符紙,在船頭變換出一轉油燈。

不料火光剛亮,便被無應一腳踹到河裏,燕辭歸急道,“我剛幻化出來,你這是幹什麽?”

雪芽道:“此地陰氣太重,再加上夜間行船,點燈容易被它們拽去陰陽道。”

話音剛落,船身已順著水流闖進地洞,一瞬間只剩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寂。

還有這說法?燕辭歸蚊子似的嗯了聲,手裏的船槳像似被水草纏住,一個勁的往水裏拖拽,“這船槳不能要了,不然船要被活活拖翻。”

雖然看不清,但感覺身下的船在慢悠悠地轉圈,任卷舒道:“把船槳丟下去。”

燕辭歸道:“已經丟了,船好像還在轉。”

幾人穩住,沒敢輕舉妄動。

剎那間,船底仿佛被千萬只手托舉,一撐一撐的左搖右晃。

無應跳下水,船底趴著一群小鬼,正賣力搖晃著,想要把船上的人拖下來飽餐一頓。沒曾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先成了別人口中裹腹之食。

船身慢慢恢覆平靜,他又悄無聲息跳上來,除了雪芽,沒人感應到剛剛發生了什麽。

燕辭歸小聲道:“突然就不晃了。”

任卷舒摸索著爬到船邊,幹嘔了幾聲,雙手隨意搭在邊沿,指尖劃過水面,冰涼的觸感,激的頭腦清楚了許多,垂頭道:“晃的暈、暈死我了。”

雪芽只順著聲音摸索過去,先是碰到衣物,慢慢拍著她的後背。

任卷舒順勢紮到她懷裏賴著,“暈死了,暈死了。”

跟個小孩子耍賴皮一樣。雪芽笑了下,伸手給她揉了揉腦袋,輕聲道:“前面的怨氣太重,我在這就聞見了。”

任卷舒道:“看來那些祭祀的‘天人’,都葬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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