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難熬

後半夜開始下雨，雨點敲在窗玻璃上，像無數根細針在紮。折疊床突然發出 “吱呀” 一聲，嚇得他立刻屏住呼吸。

妹妹沈名航有自己的房間，他沒有，只能睡在客廳。

這房子是個兩室一廳，母父睡在主臥，妹妹在次臥，不可能讓哥妹倆住一起。

以後，家裏所有的東西都是妹妹沈名航的，而沈來妹遲早要嫁出去當別人家女婿，就算他堅持一輩子不嫁人，家裏也不可能把東西留給他。

他摸出枕頭下的圍巾，指尖觸到那幾處發硬的尿漬。洗了五次還是有股餿味，就像楊一男他們往他身上潑的拖把水味道，總也散不去。

圍巾角上姥爺縫的補丁松了線，他用牙齒咬著線頭打結，舌尖嘗到淡淡的黴味。

天亮時雨還沒停。沈來妹穿襪子時發現腳趾處又磨破了洞，昨晚偷偷用膠帶粘過，現在膠帶被汗浸濕，黏在皮膚上發癢。

他不敢撕，怕父親看見又要罵他浪費。走到樓下才發現傘骨斷了一根，是上次被楊一男扔進泥坑時壓壞的，勉強撐著，雨水順著斷口往脖子裏灌。

早讀課上，沈來妹的課本還皺巴巴地卷著邊，是那天被雨水泡的。楊一男從他身邊經過時，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課本 “啪” 地掉在地上。

“手滑。”楊一男說著，卻沒彎腰幫忙撿的意思。

數學課剛上到一半，沈來妹的肚子突然抽痛起來。

早上沒吃早飯，父親煮的粥不夠四人份，母親讓妹妹把最後一碗喝了，說妹妹比他這個賠錢貨重要。

他捂著肚子伏在桌上，老師用粉筆頭砸他後背：“上課裝什麽死？不想學就滾出去。”

疼痛越來越厲害，沈來妹咬著嘴唇發抖。楊一男在後排突然笑出聲：“老師，他肯定是昨晚沒睡好，忙著想怎麽作弊呢。” 全班哄堂大笑，老師皺著眉揮手：“去醫務室躺著，別影響別人上課。”

醫務室的床鋪散發著消毒水和膏藥混合的怪味。沈來妹蜷在硬邦邦的床墊上，聽見外面走廊傳來楊一男和同學的笑鬧聲。他們大概是來拿體育器材，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停，有人故意踹了下門，門板發出空洞的回響。

……

拆線後的第三天，沈來妹被父親拽著去了學校。肚子上的紗布還沒拆，走路時牽扯著傷口，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父親把假條放在老師辦公桌上：“麻煩您多照看，這孩子剛做完闌尾炎手術。”

老師的目光從眼鏡上方掃過來，落在沈來妹蒼白的臉上，沒說話，只是在假條上簽了個字。

楊一男抱著作業本從外面進來，看見沈來妹時挑了挑眉，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肘。沈來妹踉蹌著後退半步，傷口傳來一陣銳痛，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這麽快就好了？”楊一男把作業本放在辦公桌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辦公室的老師聽見，“我還以為要躺到放暑假呢。”

有老師笑起來，王老師也跟著扯了扯嘴角，揮手讓他們趕緊回教室。

走進教室的瞬間，所有目光都黏在沈來妹身上。他的袖口還沾著醫院的消毒水味。後排有人吹了聲口哨，沈來妹低著頭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剛要坐下，就發現椅子被人搬到了過道中央。

“不好意思，手滑。”楊一男的同桌笑著把椅子搬回來，椅面上沾著不知是誰吐的口香糖，黏糊糊地粘在布料上。沈來妹猶豫著不敢坐，楊一男在後面踢了踢他的凳子腿：“鄉巴佬還嫌臟？”

第一節課是數學。沈來妹打開課本時，發現裏面夾著張紙條，上面畫著個捂著肚子的小人，旁邊寫著 “廢物”。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桌肚，指尖觸到冰涼的鐵皮，想起手術臺上刺眼的燈光。

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方程式，粉筆灰簌簌往下掉。沈來妹的傷口隱隱作痛，額頭上的冷汗滴在課本上，暈開一小片墨跡。他趴在桌上想歇會兒，後腦勺突然被粉筆頭砸中。

“上課專心點！”老師的聲音帶著怒氣，“剛做完手術就有理由走神了？”沈來妹慌忙坐直，肚子裏的傷口像被撕開一樣疼，他死死咬著嘴唇，才沒讓自己哼出聲。

課間操時，沈來妹被體育老師攔在操場邊。“醫生說你不能劇烈運動？” 老師翻著考勤表，頭也沒擡。

沈來妹剛點頭，就聽見楊一男在隊伍裏喊：“他就是想偷懶！” 周圍響起一陣哄笑。

風刮在臉上像刀割。沈來妹站在旗桿下，看著同學們在跑道上跑步，楊一男跑在最前面，校服拉鏈敞開著，露出裏面嶄新的運動衣。有幾個男生故意跑到他身邊，假裝系鞋帶，用胳膊肘撞他的傷口。

“疼不疼啊？” 其中一個笑著問，手裏還把玩著沈來妹掉在地上的橡皮，它被捏在別人手裏，像塊隨時會被扔掉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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