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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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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目

我們心心念念前往一個想去的地方時,看似道路平坦,不會再有障礙了,明明下一刻就要到達,一切美好,處處是愛。命運卻愛開玩笑,喜歡看你手忙腳亂,給你一個狀況百出。當你發覺所經受的不是愛,當你醒過來,看到滿目瘡痍,你是否要選擇回到沈睡?

要回春山的前一晚,江湖白收到一個來自春山的電話。他和春千山為此請假,在被停止了一切工作的無名頭假期裏,正式向上級請了一個長假。

請假的理由是辦喪。

他不知道怎麽開口,母親的死亡像是帶走了他的一部分,只是收到消息,都足夠使他惶惶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走下去。他該如何對春暄說,她要去看望的人等不及她,先走了一步。

很多老人在嚴冬逝去,似乎生命的最後一段溫度太少,在漫長的冬季一點點消散,不足以支撐他們來到新一年的暖春,人就散了最後一口氣,回到混沌的天地間,散入陰、陽、和三氣之中,回到一。

春暄已經準備睡覺,她抱著裴利昂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見到爺爺奶奶,他們會是什麽表情。應該很開心,她可以一直陪著他們,一起去小菜園看奶奶種的菜,去看爺爺栽的樹,還要帶裴利昂去找它的兄弟姐妹玩。

不知道在南方的春山會不會下雪,下雪的話,一家人可以坐在門廊處看雪落下來。

春千山在這時走進來,看春暄還在動來動去,走到她床邊問:“怎麽還不睡?”

“媽媽,”春暄探起一點頭,笑道:“我就睡了。媽媽,你有沒有給裴利昂裝玩具?我問過它,它要分給別的小狗。”

春千山勉強笑道:“嗯。快睡,不然明天起不來。”

“好,媽媽晚安。”春暄就躺下去抱住裴利昂,過了會兒,卻又問:“爸爸還在打電話嗎?”她剛剛聽見江湖白拉開陽臺門的聲音,聽見他在講話。

“打完了。”春千山拍拍她的背。

“嗯。”

春千山摸摸她的額頭,走的時候把門關上了。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微弱的壁燈,江湖白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春千山坐在他旁邊,把他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地撫摸他的背。江湖白靠著春千山,手圈著她的腰,完全依偎著,鼻音很重地問:“告訴暄暄了嗎?”

“沒有。”春千山頓了頓,道:“她還想著帶裴利昂一起。”

江湖白“嗯”了一聲,問:“是不是得把裴利昂送店裏?”

“嗯,明天再送吧。預約一下,然後叫張叔給他們開門。”

“好。”

江湖白安安靜靜地抱著妻子。

春千山低聲問他:“給爸打電話了嗎?”

“沒有,太晚了,明天路上打吧。”

“嗯。”

兩個人在這寒冷的冬夜依偎著,到天亮了才回房間去躺了一會兒。他們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越來越亮,又變得黯淡消失,不肯離春暄遠一點。

第二天要出門了,春暄牽著裴利昂,坐在鋼琴邊的凳子上,看春千山和江湖白拿一些小件的東西。

裴利昂的牽引繩還是它剛來時,爺爺奶奶給它做的那條,暗紅色的粗繩。後來奶奶來這兒,在一塊小布上繡了裴利昂的身份信息,出生日期、名字、家人、聯系電話拿不易褪色的墨水寫的,底下“暄暄的小狗”拿紅色線繡成,幾個字後面跟著用幾針繡成的小狗圖案。

春暄俯下身,仔細摸了摸裴利昂胸前的這塊布,又摸摸它的頭。

春千山卻說:“暄暄,裴利昂不去。”

“為什麽?”春暄站起來,緊了緊手裏的繩子,“它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春千山握住她的手,道:“對不起。奶奶昨晚去世了,我們會沒有時間照顧它。”

春暄呆在原地,半晌,擡頭先去看江湖白。

江湖白依然身形高大挺拔,卻莫名變得落寞,走過來擦拭春暄的眼淚,說:“我們現在回家,去送奶奶。”

春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掉的眼淚,擡手去擦的時候碰到江湖白因長年實驗而粗糙的手,她看見江湖白的眼睛帶著疲憊的紅血絲,伸手碰了碰,又慢慢地伏在春千山懷裏很小聲地掉眼淚。

月落日升、鬥轉星移,四時變遷,春暄再次南下,從無邊際的廣闊平原飛往丘陵起伏的南方。

原本給裴利昂訂的座位成了空座,江湖白換了位置,坐到春暄的身邊。

那一點冰冷的白被留在身後,青蔥樹木接踵而至。

春暄低著頭很安靜,看看江湖白,又看看春千山。在悲傷來襲的時間裏,人會無限放大感傷的標記,投入更洶湧的傷痛,沈溺其間、無法自拔。春暄恍然註意到兩人的白發,夾雜在黑發裏,在這時難以忽視。

離開機場,包下的車輛走過許多曲折的路段,穿過重重青山,走入連綿起伏的山脈深處。

到崎嶇山路,四輪車無法進入,只能步行。

飛機下午一點多起飛,快四點的時候到達。來到春山入口處已經快六點。冬天時節,太陽早早告別,來到山林附近,只覺得一團朦朧的山氣在眼前,混著黃色泥土、黑褐色樹幹和常綠樹木的蔥郁,籠罩住群山。

投影森長的森林,曲徑通幽,春山在深處。春千山帶著路,江湖白一手拿行李,一手牽著春暄。

春暄一面註意腳下的碎石,一面回頭看懸在山邊的月亮,萬古明月,凝成一點冷,綴在暮天邊。

鄰居在他們走了一段距離後來到,三個人開著老式摩托車。簡單打招呼之後,他們拍拍江湖白的肩,一人載了行李,一人把車讓給江湖白。

江湖白帶著春千山、春暄跟著閃燈的前車往裏走。

他們一共經過三座山、兩條河流,穿過隱秘的小路,來到了春山口。

穿過藤蔓遮蔽的入口,整座春山映入眼簾。一條溪流分割耕田與建築,走過跨溪流而建的石橋,就正式進入春山的居住區,到處鋪著大塊的石磚,四條平坦大道呈“井”字分列排布,房屋白墻黛瓦、錯落其間,為草木遮掩。

春暄家不在其中,在最靠近後山的末尾,推開木門,是幾個主事的祭祀在商議喪事。看到春千山回來,上前和她說了幾句,隨後就要離開。

一個年老的女祭司路過春暄,問道:“你就是春暄?”

“嗯,我是。”

她和藹微笑:“很久沒見過你了。”

不等春暄回答,她就走了。

春暄脫鞋走上門廊,入目是奶奶的靈柩,擺在客廳中間,停了一張白帳。往裏走了幾步,她道:“爺爺。”

江湖白放下行李,牽住春暄的手,走到躺在搖椅上的父親身邊。

老人頭發花白,皮膚黝黑,貌和含笑,躺在逝去的妻子的身邊。江湖白站在看了會兒,跪在父親面前飲泣吞聲,抓著父親的手叩首在地上。

鄰居說,奶奶去世於昨天深夜,要打電話給春暄之前,她說困了,還是再等等明天見面吧。爺爺聽了,叫她先睡,他去看給春暄準備的房間。整理了一會兒,見什麽都不缺了,爺爺回了房間,想問妻子明天要準備什麽菜,她沒應,摸上她的手已經是死去的陰涼。

今天傍晚時分,爺爺叫議事的人回去休息,自己收拾了房子、做了飯菜,之後坐在靈柩旁,身體朝向院子門口,安靜地離開。

練字的桌上留下一幅挽聯,“相知相伴老妻先行,無憂無慮老夫去矣”,“騎鯨天上”,橫批“悠然歸去”。還有一幅小字,拿紅紙寫,“愛孫女暄暄,既壽永昌,幸福健康”。

春山的布告欄處多了兩則訃告。

月光照進來,一如兒時明亮。

春暄跪在地上,聞透著死氣的冷霜。人死如燈滅,歸去如散氣,到處充斥燈滅那一瞬的煙火氣,刺鼻、濃烈,卻不能長久停留。

淩晨,春暄在爺爺奶奶打掃的房間睡下。春千山抱了她很久,不讓她躺到床上哭,怕她鼻子被堵住。打濕了她一側的衣服,春暄才慢慢停住,沒有哭出聲的哭,眼淚也很慢地流,很難停下來。

春千山走出房間,看見江湖白坐在父母房間的門口,走過去,江湖白抱住她的腿靠著她。春千山慢慢坐下來。

“爸媽在這個房間住了幾十年,這個房子那麽大,晚上的時候他們是不是很想我們?”

房間不大,放一張床、一張充當梳妝臺的桌子、一張小凳子、一個小衣櫃,就幾乎沒什麽東西,而這也是他們所有的東西。在角落處有一些營養品和零食,是江湖白夫妻以前帶回來的、托人拿回來的,以及兩個老人去陪春暄時帶回來的,會分給其他老人、小孩,也留一部分給春暄。

這個房子還有兩個房間,以前江湖白和春千山的房間,和一間給春暄準備了太久的房間。客廳比較寬,除了餐桌,還擺了張父親練字、看書用的桌子,旁邊一張長桌,母親做手工的地方。

春千山應他,“嗯。”

“千山,我以前沒把爸媽留在北京,是不是做錯了?”江湖白低著頭用力搓自己的臉。

春千山握住他的手:“沒有,你不要一直想著責怪自己。爸媽在家裏待得很好,他們在這裏大半輩子,所有熟悉的人和物都在這。他們走得也不痛苦,只是很惦記暄暄。”

“暄暄也很愛他們。所以,誰也不怪。”

“我們互相愛著,不會怪對方。”

兩個老人七十四歲,沒到八十歲的坎,但無病無痛,算是喜喪。他們不知道愛孫女的病,不那麽清楚她的孤單與寂寞,走的時候不是太煩惱,只苦惱沒多陪她幾年、沒見到她最後一面,卻又確實算無憂無慮,只是一些煩惱。

江湖白卻還是哭,跪在春千山身邊,手緊緊握住她的手。他想到父母待在深山的這間房子裏,不知道多少次望著庭院盼他們回來,他就沒法不哭。仔細想來,再小的事都成愧對,再愛也沒辦法消解。

靈柩在家裏停一天做法事,白天哭喪、給來吊唁的人鞠躬,晚上整晚是誦經,伴隨木魚聲、二胡聲和嗩吶聲,到第二天天明。

寨子的人都聚在春暄家,喪禮從傍晚再次開始。赤裸上身的一小隊男人高舉數把翠生生的細竹紮成的招魂竹,中部綁著長長的黃、白布條。持招魂竹的人圍成一圈,中間是不會熄滅的篝火,焚燒冷透的屍體。人群跳動,念念有詞,手不斷抖動招魂竹,一句“歸來”,招魂竹打向升騰的火焰。

葬禮舉行了三天。等屍體化為灰燼,裝在白瓶子裏,春千山和江湖白捧著,春暄則捧著靈位。隨行的送葬人群在手臂上系一條紅線,等送死者歸去,在回程中扯掉丟到泥土中,等紅線被分解,帶走最沈重的悲痛,留下哀思與懷念。

送葬從家出發,繞大道一周,走向環繞寨子的溪流,最後在寨子連接外界的石橋上,人們沈默地升落招魂竹、彈奏各種樂器,琴聲蒼蒼,為亡者最後獻奏一曲,讓亡靈牢記回家的路。

其後,骨灰撒入溪流中,流過耕田與房屋間的最後一段,離開生前的春山,繞過重重疊疊的青山,悠然回到天地之中。

在這最後一天的晚上,是一個燈會。家家戶戶有老人的人家,都會備幾個仙鶴形態的大燈籠。春山共同的儲備室裏有大量的專門的蓮花燈,每一年的中秋,人們聚在一起,團圓在一處,準備未來死者的燈。從喪禮開始,仙鶴燈和蓮花燈就圍繞靈柩擺放,篝火燒起,燈籠依舊擺放在靈堂上。

到最後一晚,兩個祭祀拿仙鶴走在最前面,挨家挨戶地經過,人們拿著蓮花燈,去送死者最後一程。小孩子會笑、會鬧,拿著燈一直往溪流走。大人更安靜,悲傷在淡化,他們平和地為亡者送行。

進入春山,面前是一大片平地,人們在此間耕種、居住。平地的盡頭,是連綿的群山,溪流從右往左流淌,從更深處來,路經春山,又往外走去,只給春山看它很小的部分。

不知其所來,不知其所去。

到溪流的岸邊,人們奔跑,仙鶴翩然欲飛,和無數的蓮花照亮春山的夜空。

奔到溪流在春山的盡頭,仙鶴和蓮花一同被擲入溪流,隨溪流而去。它們會去到一處深水坑,為兩面山岸所阻擋,會停留在那裏慢慢在水中分解消逝,極少數的蓮花燈會貪玩,在那裏打轉幾圈,繼續隨水流而去。

山岸上長了許多紫薇樹,在萬物生長的春夏時分,開得紅紅紫紫,如丹霞一般。

春山的人深信亡者跨鶴而歸,逍遙游於天地間。

春暄不是不願信,她只是,還想再抱抱爺爺奶奶。她跪在靈堂上很久,握住他們的手很久,但原來,死亡即是溫度不可再生,傳過去的溫度沒辦法給他們生氣。

她看著越來越遠的仙鶴,看到仙鶴和蓮花乘溪流而去。

春暄也奔跑起來,向那條不知去往何方的溪流,她想牽住爺爺奶奶的手,想跨越生與死的界線,想離此岸到彼岸,想清楚這一切的意義。

最後一點光亮消逝於黑水之中。

斷線的珍珠般的眼淚掉出春暄的眼眶,休憩的倦鳥悲鳴,同滾滾溪流蓋住春暄的哭聲,遮掩她的哀痛。她慢慢地回過身,撲在春千山和江湖白的懷裏,哭聲隨入溪流聲響。

春暄跪在靈堂,眼淚浸濕膝下的墊子,同在慈恩寺的軟墊一樣繡著嬌嫩蓮花。

她想起在觀世音菩薩的身邊,日日禱念經文的日子,日升月落,一切與她無關,她只顧念心中的少年郎。她想起祝瑜的柔情蜜意和冷若冰霜,想起跨幾千公裏辛苦來到她身邊的爺爺奶奶,想到使他們辛苦的愛,想到多少日月自己沒在他們身邊,她就無法不悔恨,無法不恨。

恨來恨去,最恨的是自己。

無法不哭泣。

身體裏的心臟劇烈疼痛,春暄想這是否只是一場夢,月光明亮,照得她心慌。

佛經說,心亦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那為什麽,我的身體因心臟狂烈地疼痛。

在春山平地的後方,是高大的山脈,布滿巨大的樹木,春千山牽著春暄走進去。她回頭看了一眼,江湖白說:“去吧。”

巨大的山谷之間,爬滿粗大的藤條,顏色由藤黃和花青混合,內裏夾雜厚重的赭石。藤條之下,一棵繁茂的古樹,枝幹粗大、繁盛,延伸到山谷的四處,樹下一方飽經風霜的臺子。

北面層層高山阻擋南下的西伯利亞冷風,南面北上的暖風穿狹窄谷口而來,匯集在開闊平地處,再盡力越谷口而穿過一重山,又是低窪的山谷,幾乎所有的水汽在此被阻擋,無法攀越山坡,最終形成降雨,營造春山長年濕潤的環境,滋養後山旺盛的草木。

只有在極端天氣裏,大量冷風才能來到春山,形成降雪。

春千山松開春暄的手,說:“暄暄,往前走。”

春暄走上前,看見臺下四周佇立的狗的石像,和裴利昂是同種犬類,她仿佛看到了裴利昂。

臺上戴面具的九個女子舉行儀式,口唇翕張,喃喃低語。她們走到春暄面前,賜予她柳條之上的露水,柳條輕輕觸碰她,露水慢慢濕潤她的衣服。

她聽到用春山的語言誦念的迎神、送神曲:

山寂寂兮無人,又蒼蒼兮多木。

神之來兮不來?使我心兮苦覆苦。

神之既來,賜我厚福,得享厚澤,仁德生靈,燀赫乎宇宙,憑陵乎昆侖。

不驚、不怖、不畏。

神之離兮將離,使我心兮苦覆苦。

眷眷懷顧。

一陣大風吹來,春暄擡起頭,看見滿巖谷的花掉落,落在地上厚厚的青苔之上。

待來竟不來,落花寂寂委青苔。(1)

春暄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寨子,這座隱世重重山巒之後、掌握生靈興衰的山寨,接受過外地的知青,送走寨子的人才參與國家培養,最後割斷一切外界聯系,重新歸於寂靜。

隨著春暄的爺爺奶奶的離去,駐留寨子的最後一代知青離世。

江湖白花了很長時間收拾屋子,整理父母的每一件東西,拿防塵布牢牢地蓋住,擦拭每一塊地磚······春千山陪著他收拾,又慢慢和他回憶從前的事。

春暄坐在奶奶的專用桌旁邊,看爺爺看過的書,看他用鋼筆寫下的筆記,切切實實感受他們的存在和孤獨。

走的那天,嚴冬已經過去,杪春三月,燕子南歸。

春暄也已經把裴利昂的玩具帶給了其他小狗。

拴好院子的門,空曠庭院、蓬勃草木被掩在木門之後,他們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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