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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何能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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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何能無憂

◎“你來殺了我啊。”◎

郢州地界。

一玄衣女子從小轎轎簾往外瞧去,擡手便掀起料峭春風,只得見隱約遙山,晴陰一片。

那女子眉目冷極亦艷極,眉心一點紅痣更是將這艷推向極致,似染血鋒刃。這轎子也不尋常,一半行於地中,前後也無轎夫。通體紅黑交織,轎頂四角尖端掛著鏤金燈,其中並無光亮,反而渾濁黑暗。

朝緋玉拿出朱鷂筆,在黃紙上畫了幾張靈符,而後將其折成小紙人。紙人落成那刻便似活了一般蹦蹦跳跳,圍著朝緋玉膝頭打轉。她垂眸看著,伸手點了點其中一個小人的頭頂,囑咐道:

“去吧,一炷香內速回。”

小紙人們聞言紛紛從她的膝頭跳下來,順著轎底鉆入地中不見了。朝緋玉輕呼了口氣,眉頭未見舒展。

郢州表面看來與平時無甚區別,她為保謹慎並未直接回到朝家,而是逡巡在外暗中觀察。朝家雖不修仙道,但也自有術法,可感其氣。而她這一路過來,卻覺朝家之氣息分外微弱。

朝家遭禍旦夕覆滅?

百年基業可不至於如此,不然她爹得丟臉丟到妖界。近來人界不太平,若是妖界作亂,朝家自會逢亂必出。但若是這樣,得什麽樣的大妖能讓她家舉族之力?燭陰滅後妖界應該沒這個實力了啊。

難不成妖王出馬了?

妖界一直有統治者存在。妖王說不好立場如何,幾十年前燭陰作亂之時,前任妖王正值身隕,這才使得燭陰逃出妖界。如今的妖王,繼位之時實力還不如燭陰,且向來對修仙各派表示友善,亦一直視燭陰為心腹大患,表示仙門義舉乃為三界除害,甚至歡迎修士去妖界游歷,才有這幾十年的相安無事。

當時也免得妖王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只要妖界不幹涉人間和各派,便井水不犯河水,諸宗門並未應妖王之請派人互通游歷。到t底是妖,修煉的路數全然不同,心思也有異,少沾染才是穩妥之策。在一些大的宗門有意控制下,加上妖界的確實力大傷難成氣候,知道妖界入口的門派愈發變少,人間更是只有朝家。

若是朝家失守……

這可能性極小,但朝緋玉仍是不禁盤算起來,若是如此,怕是師尊也得中斷閉關,召集各派,聯合圍剿,正如希夷道君當年那般。

她的思緒蔓延開去,不知在何處中斷了。其中任何節點都有可能生變,而其後果亦千變萬化,難以顧全。百般思緒纏成一團堆在心頭,令人生厭。

朝緋玉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心中默念幾句凈元經,強行將目前不著邊際的心思壓了下去,將註意力放回到眼下這件事來。閉目養神片刻,小紙人們從轎底出現,哼哧哼哧地跳到她膝頭。

那雙狹長的眸子立即睜開,“事態如何?”

小紙人們順著她的手臂跳到肩頭,手舞足蹈地來回走動。明明四下靜謐無聲,唯有風過樹葉的沙沙作響,連鳥鳴都絕了跡。可朝緋玉卻聽得認真,到後來詫異地挑眉,沒再說什麽,一擡手,紙人們皆又化為黃符躺回她手心。

“奉州麽……”

這句話聲音很輕,頃刻就散入風中。朝緋玉端正坐姿,一揮手,轎子又行進起來,紅黑綢布遮天蔽日。一半行於地中,路遇巖石樹木,城墻房屋皆暢行無阻,如百川匯海。

*

無憂崖下,靜如沈潭。

此處深不見底,黑若永夜。唯有無數道銀白流光縈繞,似流星墜夜,光亮僅有一瞬。可這流光又生生不息,像是時時有人燃起火樹銀花。

華麗,驚艷,卻使得玄夜通幽,更難窺其全。

崖壁下方的石洞旁是這深淵巨口的唯一不同之處。石洞中燃著犀角靈燭,此地無風,燭光卻跳個不停,顫顫巍巍地映照出洞邊的一處影子來,以及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無憂崖冷寒萬分,那打盹的影子卻只著件銀白長衣,將將裹住那高大瘦削的少年。少年自耳邊而下的小辮墜著金珠,歪扭地垂在胸前,有些碎發歪七扭八地鉆出來,顯然是被主人用牙磨的遭了好一番罪。

謝既一手撐著腦袋,眉間擰成一團,顯然是又做了什麽噩夢。半晌他的呼吸亦急促了幾分,掙紮片刻,猛然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裏全是殺意。

燭光抖得愈發厲害,映得他的影子恍若鬼魅,仿佛馬上就要破墻而出。他怔怔瞧著,發出一聲輕笑:

“你來殺了我啊。”

不知道謝既是對誰所說,是方才的夢魘還是墻上的影子,皆未有回音。燭火忽明忽滅,洞壁上的刻痕也清晰可見,五花八門,奇形怪狀。

有幾道一字形的刻痕順勢而上,還有沒寫完的正字,亂畫的圓圈,許多個他的名字,名字上還畫了叉……毫無章法地堆疊在一起,比他考試時捉弄老頭的塗鴉還要難看許多。

這自然出自謝既,他也看過無數遍。因此他的視線並未過多停留,輕車熟路地在自己其中一個名字旁找到了一個痕跡很淺的笑臉,才堪堪停住,半晌垂眸,又恢覆了混不吝的無謂態度。

體內灼疼的溫度隨著靈脈湧動,讓人難以思考。但很快,這種疼痛在陰寒侵蝕下偃旗息鼓,終是歸於平靜。

另一邊,無憂崖上。

沈祛機和季姰雙雙站在崖邊。夜風呼號,森冷之氣自崖底紛紛而上,夜裏瞧去恍若幽冥之口。

少女披著件狐裘,小臉圍在觀音兜中皎白如月。她輕呵出口氣,竟生白煙,霎時散入夜空。

季姰不曾想在春月將盡之時還有需得穿上狐裘之時。方才她還心存疑慮,眼下倒是老實了,沈祛機還真未誇大其詞,這裏寒涼太過,即便是沈祛機的識海也未必能及。後者是冷得純粹,貫徹天地,好歹坦蕩;此地之寒若暗處毒蛇,想盡法子,為著在暗處鉆進人的骨頭縫。

一旁的沈祛機倒是與平常並無不同,一襲月白紗衣如籠輕煙,端的是君子無雙,仙姿初具。

他並指,念了道訣,一道金光自二人身旁聚攏成光團,將他們護在其中,遍地陰冷好似突然失靈,尋不得半分痕跡。

而後沈祛機召出霜拭,朝季姰伸手,“上來。”

“我有個小問題。”季姰不解,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著,“大師兄既有如此術法,為何我還需得披狐裘禦寒?”

“此地靈氣有異,不確定我的靈力能維持多久。”

沈祛機抿唇,見季姰還不伸手,直接俯身將她拎到劍上,順手紮緊她狐裘錦繩。

“誒!”季姰下意識地抓住沈祛機雙臂,瞪大了眼睛,“那你的披風呢?”

聞言沈祛機眉頭一挑,似覺詫異,“此地黑不見底,看不出高度。”

看不見才更可怕吧!而且他為什麽直接給她拎起來啊,她不要面子的麽?

季姰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她懷疑沈祛機被迫妥協於師尊後心也扭曲了,變著法地陰陽怪氣。

“我害怕,”她搖頭,“我這人若受驚嚇,說不準就得發個燒臥床不起。”

當然沒有那麽誇張。沈祛機心如明鏡,之前也禦劍那麽多次,她除了緊錮著他不肯撒手之外,並無半點不適。

但亦有不同,換作之前,她必不肯將“害怕”二字宣之於口。

他無意探究季姰這般轉變原因為何,畢竟這與他並無關系。

面面相覷片刻,季姰只覺眼前一暗,有什麽遮住了視線。沈祛機擡手將觀音兜往下一拉,蓋住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而後將人抵在心口,馭劍而下。

此地有神墮靈識,就算過了百年,威壓也未完全散去。因而平常可破光陰的霜拭,如今只載著兩人緩緩而下,如流光遲滯,難墜長夜。

耳邊風聲獵獵,季姰想扭頭觀察四周,卻動不得半分——沈祛機的手牢牢壓住她的後腦,無甚力道,但難以掙脫。

至於到如此地步麽?

她暗暗嘆氣,心道自己要是哪天擦破點皮是不是得給沈祛機得罪了。

師尊這一閉關就是大半年,還不許任何人打擾。不然她早就得去找師尊,讓他同沈祛機好好說說這看顧具體是什麽概念,該不該到這種程度。

說句不好聽的,她爹季寧川都不曾如此。

可是這是不是意味著在意?季姰無法確定,打從她入門以來沈祛機便是如此,除了她去無念崖那次意外再無紕漏。難不成是因為這個讓他寧過之也絕無不及?

但僅以此為依憑並不長久。一來她的身體自入門起就在調理,雖進展緩慢但遲早會好轉;二是她也愛惜自己,不太希望真如話本子中那般,用傷害自己為代價挽留他人。如此以來,這樣浮於表面的在意早晚得煙消雲散。

而且這樣的限制不利於行,更談不上自由。

她要的在意,是悠哉游哉瞧對方囚於心籠,負隅頑抗不得,最終引頸受戮;而非令自己囿於方寸,眼睜睜看著人心思作結,將她縛於塵網。

棋局已經開始,她無處可退,也無意退卻。

心緒百轉,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二人終於落到崖下石臺。沈祛機這才松開她,收了霜拭,牽著人穩穩站在石洞前。

“三師兄就在這裏嗎?”

“嗯。”沈祛機點頭。

少女四下打量,餘光沒分給他絲毫,柳眉微蹙,滿是憂慮之色:“就算是受罰,這裏也過於破敗了。三師兄如何受的住。”

季姰自顧自地喃喃,全然沈浸在擔憂之中,不曾看見身旁人眼底的冷意。只一瞬,卻足以令人憂懼。

沈祛機勾勾嘴角,笑意不顯。他垂眸瞥過二人交疊的手,她近來似乎已經習慣,忘了掙脫。

他不由自主地將手收的更緊了些,淡然出聲:“再不進去靈力該失效了。”

少女聞言一怔,擡腳就欲疾步往洞中走去,但因為手還被沈祛機牽著,即便著急也快不得。

“當心腳下。”

後者終於出聲,牽著她往裏走去。

【作者有話說】

季姰:這裏這麽冷,三師兄不會凍著吧

沈祛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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