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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再問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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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再問其心

◎所謂在意,本身就是恨海情天之伊始。◎

石洞中燭光忽明忽滅,中間有個供臺,神龕上卻空無一物。犀燭高懸,照見左側草席上橫臥的身影。察覺來人他毫不意外,擡眉,睜開琥珀色的眸子。

“三師兄!”

季姰掙開沈祛機的手,上前幾步。後者也只得亦步亦趨,免得季姰踏出光圈之外。

“能來這兒看我,費了不少功夫吧。”謝既見狀也未起身,同沈祛機對視一眼,而後才瞧向季姰,咧嘴一笑,露出一顆虎牙,“沒白疼你。”

季姰沒理會他的調侃,上下打量他個來回,見他懶散依舊,不像是有何痛苦,才稍稍放下心來:

“你無大礙就好,不然我終歸良心不安。”

“那玩意我都不稀t罕,你不安什麽。”

謝既終於直起身來,但只維持一瞬,而後他就歪歪扭扭地靠在石壁上,好似沒有骨頭。

“好,知道你最沒良心。”季姰聞言白了他一眼,不再同他扯皮,自顧自地從儲物囊中往外掏東西:毛毯、枕頭、話本子,還有一壺楊梅飲。

“當我跟你一樣嬌氣啊。”謝既一哂,眸色卻柔和,好似落日熔金。

“那我拿回去?”

聞言季姰作勢就要往回收,謝既一下坐起來,連忙制止:“我就說說,你真忍心麽?”

“有人就多餘長嘴。”季姰不理會他,低頭整理自己拿出來的東西。

“那也比當鋸嘴葫蘆來得自在。”謝既不以為意,說話間再次同沈祛機對上視線,心道不好,這話聽起來意有所指,他可沒有這個意思。於是清了清嗓子,不由得坐得端正了些。

二人插科打諢,氛圍明快,其樂融融。即便季姰與沈祛機罩在同一個光圈內,方才還牽著手,終歸仍是貌合神離,各懷心思;而她同謝既雖光暗相隔,卻是傾蓋如故,意氣相投,旁人難以融入。

自季姰入門以來就是如此,從來如是。

沈祛機再清楚不過,季姰對自己的本能排斥,同他當時不願看顧她大抵類似。這自然公平,無謂怨憎。與劍道無關,他便無意為此牽引心神。

從何種道義來說都無紕漏。他們互不相欠,也無因果,勉強湊一起是師命難違,哪天分道揚鑣也會幹脆利落。

他如此想過數次,甚至吹毛求疵亦無法找出任何能辯駁這一事實的道理來。也曾試圖遠離忽視,偏生季姰是個沒心沒肺的,敬而遠之也要湊到他面前。

那便不回避也罷。沈祛機靈臺依舊清明,連困惑也澄澈。除此之外還有什麽情緒在他識海中漂浮不定,霧霭沈沈,似乎要在天地一白中凝成雨雲。

他斂了眉目,黑如鴉羽的眼睫蓋住錯誤的不甘。

可是,為何他是旁人?

有些疑問一旦產生便難以消弭。沒等沈祛機順著這疑問想下去,二人身周的光圈忽地滅了,燭光施施然落滿肩頭。

他第一時間去瞧季姰位置,後者也下意識地往後退,正好靠到他身前。沈祛機撈過季姰的手,確認不曾生涼才稍稍安心。

季姰這才明白沈祛機所言非虛,蝕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往人骨縫裏鉆,寒意更勝雪原。她壓下跳腳的沖動,問道:

“這鬼地方也太冷了,三師兄你卻連被子都不拿!”

謝既失笑,這他一時半會兒可說不清楚。若是再要解釋,季姰免不得還得在這兒多留片刻。就算她穿的厚,謝既也不敢冒險,萬一凍病了,他又得破費給人買好吃的。於是只得擺擺手:

“我們修煉的不怕冷,倒是你趕緊回去吧,過幾天我出去了再找你玩。”

季姰還要說什麽,身旁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搖頭:“此地陰寒,不宜久留。”

“大師兄,別忘了去後山替我餵雪球,謝了啊。”

謝既出聲,沈祛機聞言朝他點頭,示意知曉,而後就拉著一步三回頭的季姰走了。

石洞中恢覆寂靜,謝既收斂神色,目光落在洞壁之上,解了障眼法,密密麻麻的刻痕浮現出來,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潦草的笑臉上。

沒再多想,他扯過季姰疊好的毯子和枕頭,往後一躺,幾乎立即就睡著了。

沈祛機和季姰禦劍飛出無憂崖。後者欲解狐裘,剛擡手就被阻止,直到霜拭帶二人落在泰寧殿前。

“大師兄為何帶我來這兒?”

季姰迫不及待地解開狐裘,沈祛機順手接過收起,聞言定定看她神色,見少女毫不自知,才道:“百曉大會近在眼前,需得抓緊溫書。”

“……”季姰失語,憋了半晌才勉強扯出個笑,“其實何必如此麻煩,我把這些書帶回瑤光院去就是。”

少年長身玉立,似乎料到她會有如此一說,聞言輕笑一聲,眼風都沒給一個:“免得有人憊懶。”

又是這句話!

季姰氣得磨牙,但又心知不能這麽早就讓他知道自己的底細,兩廂比較後還是郁郁出聲:

“你就不怕我贏了你,讓你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

“你若有如此本事,先證明再說。”

沈祛機絲毫不在意,照樣領了人坐在桌案旁,將案上書卷往前推了推,然後走到對面坐下,一絲不茍地處理起日常事務。

這何止是不怕,是根本沒把她的挑釁當回事。

季姰感覺自己被蔑視了。沈祛機看似對什麽都很淡,實則比她想象的還要狂妄。

本來打算隨便湊個數,如今看來這百曉大會她還是得掂量掂量。要是她能將沈祛機從第一上擠下來,必定一夕成名。而且沈祛機能這麽不在乎是因為之前從未經歷過,要是她做得到,準能讓沈祛機耿耿於懷——

所謂在意,本身就是恨海情天之伊始。

有著無數話本子經驗的季姰深谙此道,她不怕沈祛機因此厭惡她,喜愛和厭惡都意味著在意的可能,偏偏不可以是無視。

不過若是如此也會有些禍患。沈祛機可謂風光無限,讚譽滿身。人間尚且是崇權愛富,在修仙之地更是實力為尊。嫉妒沈祛機的打不過他,而仰慕者較妒忌者更是無數。

若她當著各派的面拂了沈祛機的臉面,還是以一介毫無修為之身,那就相當於打了整個修仙界的臉,嘲笑他們天賦異稟到頭來不如她一介鹹魚。到時候她多少得成為許多人的眼中釘,還得背上白眼狼之類的惡名。

畢竟一直以來,眾人一直視她為沈祛機的拖油瓶,結果這拖油瓶還不知好歹,恩將仇報。

季姰大抵明了這些可能,但若是因此瞻前顧後,她就不是季姰。旁人之言何所畏懼,終究與她的目的無甚幹系。

再者,起碼師尊出關之前,沈祛機還是得照拂她。如此一來,眾人因她壓魁首一頭憤憤不平,結果魁首本人還是得跟她站一邊,準得更讓這些人氣個半死。

這下季姰動力十足,且不說她基本都知道已經超過旁人一截,就是記新東西也素來照旁人快許多。眾人對沈祛機高山仰止,她不否認,但仍認為自己有很大把握能贏。

人界相關無需再看,神界相關的書卷又頗為粗略,還不如她知道的多,想來不會以此為重。倒是妖界相關她不甚了解,腦子記憶幾乎幫不上忙,需得著重記憶一番。

季姰拿過妖界那一摞書卷,仔細地看了起來。其中有些古字晦澀難辨,她卻不受半分影響,看得極快,甚至拿過一旁毛筆在上邊批註。

這可與那晚大相徑庭,連沈祛機也不免擡頭望去,就見少女神色專註,手中書頁嘩嘩作響,動作熟稔。

他默不作聲,認真瞧了片刻,不知季姰是為何轉性,但總比她打盹好上許多——不然還得將她抱到側殿休息,那同自己孤身在此又有何分別?

也不知這一瞧是多久,在此期間他手中案卷是一頁未動,倒似他是走神憊懶那個。沈祛機強行收回心神,剛要集中精力處理事宜,就聽到清脆的“哢嚓”一聲,他擡頭一瞧,就見季姰頭也沒擡,右手翻著書,左手拿著一顆碩大的桃子,上邊還被啃了一口。而少女腮幫鼓動,活像一只偷吃堅果的松鼠。

“……”

虧他還對她改觀覺得她改過自新。

沈祛機微嘆,少女似乎察覺他的視線,擡頭對上他難辨神色的眉眼,順著他的視線觀察一番,猶豫著問道:

“大師兄也想吃桃子嗎?”

不待他回答,季姰就從儲物囊中又拿出一個丟給他。沈祛機下意識接住,上下打量了片刻,這桃子粉若牡丹,清香撲鼻,頗為眼熟,不似尋常品種,於是問道:

“從何處尋得?”

“六方桃谷的陳留送的。”季姰不以為意。

“你見過陳留?”沈祛機聞言擡眉,六方桃谷的人性情不受拘束,全憑心情。陳留向來深居簡出,幾乎不出門,比謝既還傲慢。

而且這也不是六方桃谷豐收季節,這桃子多半是法力催生。陳留這樣的性子,會主動為她做到如此地步嗎?

“可能是覺得我好看吧。”

季姰隨口敷衍,沒見沈祛機的神色沈了幾分。

他將那桃子放在一旁,而後淡道:

“泰寧殿禁止飲食,今日在此多待一個時辰。”

【作者有話說】

季姰:吃個桃子我招誰惹誰了?

沈祛機:專心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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