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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重生疑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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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重生疑案(3)

◎衛瑎想,若是在上燕便好了◎

虞驚霜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道:“既然你倆說的完全不一樣,那我們就去見一見這個故事裏的男角兒吧,聽聽他又是怎麽說的。”

喬婉慈忙跟著起身, 有些尷尬和慌亂,她支支吾吾道:“可是虞娘子, 我還……”她不好意思地擡了擡手, 身上鎖鏈嘩啦啦響,虞驚霜轉頭一瞧道:“好說。”

不等喬婉慈反應過來,她抓住手腕處那兩個鐵環,手中使勁兒,喬婉慈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堅硬的枷鎖, 就這麽在她手中被捏癟了。

虞驚霜把廢了的兩個環,連同鎖鏈像扔廢物一般隨手一丟,拍了拍手掌道:“好了, 這就走吧。”

喬婉慈不語,默默跟上, 偷偷覷了一眼虞驚霜的背影, 心中對她的孺慕之情登時又上了一個臺階。

如果是這樣的人, 那會獲得小妹的敬仰、三兩句就把癲狂憤怒的小妹哄得樂呵呵言聽計從, 也就不算奇怪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細弱伶仃,瞧著就不太有力氣的樣子……

雖說人們總稱她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誇她的柔弱無骨、楚楚動人, 但喬婉慈自己明白,那些人讚美她, 無非也是看重她的溫順、安靜、好擺布而已。

至於自己柔弱無依的樣子是娘胎裏帶出的病根兒所導致這件事, 他們也都當做看不見, 輕飄飄一句“楚楚可憐,靜若處子”便帶過去了。

常年的病體帶給了她令人憐惜的身姿,和遠近聞名的“美譽”,卻也剝奪了她肆意灑脫、矯健奔跳的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喬婉慈寧願自己沒有纖弱身形,也不要那些人家相看兒媳、妻子而來的稱讚,而是像眼前的女子一般,力大、敏捷、有結實的手臂。

只可惜……她失落地垂下了眼,默默嘆了口氣。

明明在她前面走著,虞驚霜卻像背上長了眼睛一般,察覺到了喬婉慈此時的低沈。

她沒回頭,聲音卻從前方淡淡傳來:“別暗自神傷,力氣大是有力氣大的好處,但誰說身量纖細的柔美就不好呢?將來若你成為一家主母,所做之事也沒有不重要的啊。”

喬婉慈一楞,她驚訝道:“我也很重要?”

話問出口,她隨即笑著搖頭反駁:“虞娘子你就別安慰我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女紅理賬、執掌中饋這些事,只要是個世家貴女都會從年幼就跟著嬤嬤、母親學的,一點兒也不稀奇,哪裏就值得您說‘重要’呢?”

虞驚霜回頭看她,神色認真:“不,我沒有在安慰你。”

喬婉慈楞楞地看她,虞驚霜道:“將士在外領兵作戰、浴血疆場很重要不假,但兵馬糧草、後方補給才是決勝的關鍵。族中子弟在外拋頭露面固然辛苦,可掌家之女司飲食、理物資,定規立矩,以維闔家之運轉、序家族之倫常,使上下安寧,諸事順遂,又怎麽可以被輕視呢?”

她擡手輕敲喬婉慈的腦門:“不要太妄自菲薄了好吧,小小年紀,怎麽就有股暮氣在身上呢?”

扳過喬婉慈的肩,看著這個眉宇間常籠著一團憂色,幽愁溫順的小姑娘,虞驚霜語重心長道:

“等解開你姐妹兩人的心結後,你不妨多出去走走看看,遠了有大好河山,近了也有京畿的市井熱鬧。”

“只有你自己去體會過了方才知道,也許這世道並沒有那麽糟糕,你也無需太過苛責、束縛自己。須知,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命運,你只需順心而活、順其自然,無愧於心即可。”

喬婉慈長到這麽大,從來都是聽著嬤嬤和父母教導“長女擔責”,還從未有人告訴過她,或許……不用太過憂愁他人。

順心而活、順其自然。

她咀嚼回味這句話,心尖微微觸動,低低地“嗯”了一聲,腳步輕快了兩分。

她好像漸漸明白,為什麽妹妹會這麽喜愛、崇拜這位虞娘子了。

實話實說,她也挺喜愛的。

……

喬家距鐘家還有一段距離,虞驚霜和小杏一人領一個小姑娘,喬瀾看都不看喬婉慈一眼,嫌棄地轉過了臉,當得知要前往鐘家去看嫡姐的未婚夫時,她的臉色突變。

“要我去看他?虞娘子,你是認真的嗎?我怕我會忍不住殺了他的!”

虞驚霜笑著看她,道:“我相信你不會的。”

拍了拍喬瀾的肩膀,她意味深長地道:“如果按你所說,前世你的嫡姐害了你,而鐘淩……是叫這個名字吧?他見死不救。那無論怎麽說,你應該最恨喬婉慈才對,但你卻只記得對鐘淩喊打喊殺,對你姐姐卻只在嘴上喊著覆仇,手上動作卻猶猶豫豫。”

喬瀾眸光閃了閃,極力辯解:“那是我還沒……”

“噓,不要再說出日後想起來會讓自己傷心的話了。”虞驚霜比出一根食指按在喬瀾嘴唇上,輕笑道:

“若真的像你所說的那麽恨,囚禁她的那幾天裏,你有一萬種方法報仇……可你並沒有,只是等著。你在等什麽呢?”

喬瀾瞳孔驟縮,啞口無言。

虞驚霜意在言外:“用你的心去想,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麽,不要被恐慌牽著鼻子走。”指節在喬瀾心口點了點,她收回手,施施然繞開楞在原地的小姑娘走了。

喬瀾怔怔,察覺到一道目光,她瞥眼看去,是喬婉慈在用擔憂的眼神註視著她,那股燥氣自心底盤旋升起,可想到那句“用心去想”,喬瀾罕見地迷茫了一瞬,等回過神來,她避開喬婉慈的眼神,一扭頭跑走了。

幾人在喬府前碰面。

考慮到男女大防,他們不便於進姑娘家的閨閣,衛瑎與王承兩人便一直在前廳與喬父交談。

喬父倒是上道,虞驚霜上門拜訪,一見她亮明身份說明來意,他就連連道歉,當即命下人拿來銀錢付給了王承,還另外多塞了些

只是兩人一個是為了湊熱鬧而來,一個是為和虞驚霜同行,對喬父的熱絡之舉並不太領情。

王承有一搭沒一搭地從喬父口中套話,衛瑎索性就冷肅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往那兒一坐,只是望著虞驚霜離開的那條道路,也不開口講話,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人。

喬父覷他好幾眼,只覺得這人雖然生的美而艷麗,但周身氣質陰冷,一雙眼眸更是黑沈而直勾勾,盯著人看時猶如被毒蛇盯上一般,實在發怵。

他在心底嘀咕,也不知虞娘子是從何處搜羅來了這人,竟是一刻鐘也見不得她離開視線,那股瘋癲被壓抑到極致後的平靜,他也只在自己的小女兒身上見過。

想到女兒,喬父嘆了口氣,心生悲戚。

王承雖然拿到了銀錢,可支支吾吾,仍不願離開,頂著衛瑎冷得如刀剮般的視線,他硬著頭皮開口,表示還想與虞驚霜一起去會會那個被砸破了頭的“準新郎”。

衛瑎深吸了一口氣,捏緊掌心讓自己不要當場失態,有時候他真覺得王承是來克自己的——

前幾次與霜霜好不容易可以見面,兩人之間卻穿插著旁人幹擾,讓他始終都找不到好時機與她解釋清當年的誤會。

今日是多合適的時機,偏偏這個王承又莫名其妙出現在大梁,死皮賴臉地非要跟著她。

衛瑎對什麽重生、什麽幫兩姐妹解開心結之類的東西一點都不感興趣。t

他願意忍著一刻也沒有停歇的痛苦、和這幫人一起坐著破爛的馬車滿城轉悠、又安靜乖巧地坐在堂內,聽一個老東西喋喋不休,全賴心中一個“能與霜霜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念頭撐著。

若是還在上燕,這麽多蠢人蠢事礙自己的眼,衛瑎早就拔劍砍人了,哪裏還需要容忍?

冥冥之中,這裏似乎總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破敗事兒,橫亙在他與霜霜其中。

躁狂和惱怒讓衛瑎不自覺咬破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兒彌漫在口中,他忽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或許當初他就不該來大梁的。

這裏是霜霜耕耘多年的地方,在這裏,她不想見他、不想聽他說話,他就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只能苦苦守著、等著她一個垂眸。

他原以為這樣的千裏跋涉、卑微求和可以向霜霜表明自己的悔過和誠意的……可是如今看來,他連趕走霜霜身邊那些嗡嗡亂叫、只會影響他追回愛妻的蚊蟲都做不到。

他焦躁而無力,卻固執的認為一定是別人的錯,不肯承認是他潛意識中,其實早已察覺到了虞驚霜的冷淡與回避。

如果……此刻在上燕就好了。

在他的地盤,他定然可以解決掉所有麻煩,這樣的話,就一定能與霜霜好好相處了吧?

衛瑎眸色晦暗,因為這個揣測,他的心突然怦怦地飛快跳了起來。

……

虞驚霜對他千回百轉的心思毫不知情,正與喬家姐妹一同踏上馬車。

喬府另有馬車,故而此次她可以與另幾個女子同乘,衛瑎便只能和王承一起,他隱含著不悅,欲言又止。

虞驚霜瞥他一眼懶得說話,衛瑎想起方才剛被她斥責完拉著一張臉不好看,下意識地彎起唇角,沖著虞驚霜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

“……”

虞驚霜覺得莫名其妙。

衛瑎與多年前相比,真是愈發的陰晴不定、難以捉摸了,想起當年自己對他的諸多忍讓和喜愛,現在的虞驚霜心情覆雜——她那時候是怎麽能忍受得了他的傲慢自大的呢?

……或許是衛瑎那時的確年輕貌美,故而愛發脾氣也不是什麽忍受不來的事。

而現在,他雖然還是個美人,但周身氣質陰郁而別扭,強撐扯起笑來的模樣只會讓虞驚霜起一身雞皮疙瘩。

她搖搖頭,將他從腦海中甩出去,一甩簾子上了馬車,同時也遮住了衛瑎望過來的視線。

虞驚霜從視野裏一消失,衛瑎原本的燦爛笑顏立時就沈下了,臉色變化之快讓一直偷偷看他的王承大為震驚。

想討好親近的人不在眼前,衛瑎根本懶得扮演什麽熱心的同鄉人,繃著一張死人臉就上了馬車,王承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衛瑎對面,不敢說話。

車輪駛過青石板,吱吱嘎嘎的聲音在異常安靜的馬車內格外聒噪。

衛瑎若有所思地盯著那篷布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覺得我老了嗎?”

王承本來在發呆,聞言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楞楞得“啊?”了一聲,衛瑎臉色難看,眉頭擰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咬著牙又問了一遍:“你覺得我老了嗎?我變難看了嗎?”

王承磕磕巴巴:“沒……沒有呀。”

他也不知道衛瑎這是突然發什麽瘋了,怎麽會問自己這種問題的?!

沒心思看他古怪的神色,衛瑎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掌光滑白皙,骨節分明,皮肉沒有一絲松弛……明明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喃喃:“那為什麽她見到我,卻不再為我心動了呢?”

不用明說,王承也知道這個她是誰。他有點傻眼,感慨自己竟不知道衛瑎這個大魔頭已然被虞驚霜冷漠的態度給折磨到如此地步了——

誰不知衛瑎最嫌惡別人對他的容貌評頭論足,因他自小相貌昳麗陰柔,面若好女,故而只要聽到人談論其“好看與否”,他便要大發雷霆,認為人家是大不敬。

那些口吻輕佻嬉笑的人,要被他拔去舌頭刺瞎雙目,口吻平常些的,衛瑎也要將其趕走貶黜。

因他厭惡抵觸的模樣實在太深入人心,是以王承絕對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天,他能親眼看見、親耳所聽——

衛瑎,竟然也淪落到想靠自己的臉來勾住虞驚霜的心了。

何其卑微、何其可憐。

王承在內心悄悄唏噓。他不知道衛瑎與虞驚霜之間往事的細節,此刻心裏除了吃驚,也就只有戚戚然了。

衛瑎鐵青著臉道:“給我一面銅鏡。”

王承楞了下,磕磕巴巴道:“哦,哦好的……”

他東翻西翻,半天摸不出來,衛瑎本就煩躁,不耐煩地皺眉道:“怎麽還找不到?”

王承可憐巴巴道:“我身為男子,比不得那些傅粉施朱的姑娘家,平時既不怎麽用銅鏡,一時之間確實難以找到呀……”

衛瑎沈默了,他微微咬牙,有點羞憤。

只是頓了又頓,還是覺得難堪,他剛要發作,王承正巧就獻寶一般高興地喊出了聲:“誒!找到了!找到了!”

衛瑎憋了一口氣在唇齒間,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把自己氣得面色發白,瞪了眼王承,他一把奪過銅鏡,深吸了一口氣去看自己的臉。

馬車內昏暗,銅鏡中映出的臉影影綽綽,肌膚蒼白得幾乎透明,烏發垂落,驚人奪魂的一抹紅從唇齒處漫開,衛瑎望著鏡中的自己,皺起了眉頭。

他有點無措,他不懂,為什麽自己的容顏還在,虞驚霜待他卻這麽冷漠。

從很久之前,衛瑎就知道,他的霜霜尚且是青澀的女郎時,就愛重男人的艷色容顏。

從見到的第一面起,虞驚霜就迷戀他的臉,衛瑎很難分得清,虞驚霜對他說著喜愛時,那眼神是歡喜他這個人,亦或者只是淺薄地愛他那張臉。

他不想承認也許他曾經有幸得到的虞驚霜的流連,全是因為那張美人面,所以自她離開身邊後,衛瑎就極其厭惡別人再稱讚、迷戀他的容顏。

當時年少,他只想要最純、最唯一的愛慕,聽到虞驚霜無意的誇讚,衛瑎嗤之以鼻。

但現在,他恨不得能回到過去,撕下自己年少時那張嬌嫩欲滴的臉貼在如今的面上,好讓虞驚霜能回頭,將那目光再落到他身上一瞬,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只要別這樣棄之如敝屐,顯得他如同什麽腌臜一樣,讓她避之不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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