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1 ? 陰陽怪氣

關燈
51   陰陽怪氣

白府的梅花酒果然不負虛名, 虞驚霜幾杯下去,已漸漸有了醉意。

伴著擊築的樂聲與舞姬曼妙的舞姿,她的眼神瞥過對面的桌, 正瞧見明胥低著頭,也不與身邊的裴欲雪交談, 只一杯接一杯地往口中灌酒。

好像就是在多年前, 也如此時一般的一個尋常宴會上,明胥曾朗聲揚言,待河清海晏那一天,要浪跡天涯、做一名灑脫俠客。

今時今日,恰似彼時彼日, 而他已實現了往昔仗劍天涯的夙願。

只是虞驚霜不明白,此刻佳人作伴,他的神色卻沈郁如水, 周身被一層頹喪之氣籠罩。

這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豪言要仗劍天涯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人要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 虞驚霜以為自八年前那城門一別時, 明胥應當也明白他自己到底選擇了什麽、也放棄了什麽。

如今看來, 實則不然。

她將眼神移開——昔年情誼, 如今還殘存著的,不過也只是一點淡淡的悵然罷了。

正當宴席酒正酣時,一處騷動自明胥附近傳來,漸漸轉為吵嚷聲。

原來, 宴席上眾人都多飲了幾杯,而人一醉, 嘴上就容易飄, 往日裏敢說的不敢說的, 此刻通通借著酒意就發揮出來了。

他們看到明胥,就想起了幾年前他和虞驚霜的婚約。

拜前幾日火爆的話本子所賜,滿京畿的人都知曉了他倆的這段過往。

八年前兩人關系最好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以為,兩人喜結連理已成定局。未曾想,眼看著好事將成,明胥竟悔婚離開了?!

他這一舉動,不僅讓當初的虞驚霜措手不及,也令京畿大多數人震驚不已。

故而當時隔多年明胥又重返故地,據說還帶回來了當年他“沖冠一怒為紅顏”的那個女子時,不少人都等著看一出大戲。

這其中就包括了如今正任通政使的李紹。

想當年,虞驚霜初到大梁時,便有傳聞道她會在大梁擇一宗室子弟嫁人,此人在幾次宴席交流後,對虞驚霜生過幾分好感,便托了人打問情t況。

可還沒等他更進一步,不知為何,這消息就傳出去被明胥知曉了。

那時候,明明他也是虞驚霜結交的眾多好友之一,卻不知哪裏來的“正室”姿態,當著許多人的面直接調侃李紹:

“你呀,莫要對她存非分之想,就你這家世與官職,打問也是白白浪費時間,真要把你許給她做夫婿,我怕上燕會以為咱們大梁沒什麽好男兒了。”

當日席間一片哄笑聲,李紹羞憤得臉都通紅。

平心而論,李紹也知道自己當時直接打問女郎婚嫁的舉動略顯輕浮。

況且父親後來也開解他:明胥自幼受兩朝天子寵愛,性格難免張狂,更別說那是酒後話,是無心之舉,沒有要刻意羞辱他的意思。

虞驚霜得知這事後,也還遣人致歉,禮數和體面都做到位了,他也沒損什麽面子。

但懂歸懂,時過經年,李紹還是氣不過。

雖然自那之後他也斷了對虞驚霜那淺淡的幾分心思,另娶佳人,但心裏卻也將明胥給暗暗記了一筆。

始終看不順眼明胥,加之今日多喝了兩杯,不知怎的,李紹看著席間的明胥,心頭一股燥氣便從胸膛中吐露出來。

他忍不住譏誚開口:“想當年,咱們一眾人中,就屬昭王殿下最早定下婚約,我爹娘天天耳提面命,讓我向殿下學著點,早日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現如今,我是妻兒牽絆,只能老老實實待在京中,而殿下卻能瀟灑度日、仗劍天涯,好不快活!真是風水輪流轉,令我等羨慕啊!”

他一旁的同僚大著舌頭,醉意熏熏地接話:“可不是,殿下無論什麽時候都比我等更前一步……當初退婚也是,夠決……決絕!

就是吧,這麽多年過去了,虞娘子已是陛下心腹,美郎君在側,位高權重。也不知曉昭王殿下他……他後悔與否……”

“咚……!”一聲,那人一頭栽倒在桌案上,徹底陷入了美夢中。

他昏睡得恰到好處,徒留明胥黑著一張臉,雙手攥拳,關節泛白,仿佛竭力克制著情緒。

那人與李紹一唱一和時,明胥本來有時機將兩人的話打斷,也大可當眾怒斥,將這兩醉鬼趕出宴席。

然而,因為虞驚霜就在他對面坐著的緣故,明胥甚至不敢擡頭與她對視。

他害怕虞驚霜臉上再度露出上次那般嘲諷的神情,也怕她怨恨自己,更怕的是,她對他已全然不在意、不介意。

無論是最初的溫情、或是當年的背叛,無論愛與恨,明胥都只要她還在意就好——只要還在意,就說明還有回旋的餘地。

然而往往他越是恐慌什麽就越來什麽。

早在方才,虞驚霜就已經聽到席上有人提及那些年的舊事,說話的人談及明胥,言語裏略帶幾分輕慢。

其中的緣由無非就是明胥離開京畿多年,今時不同往日,他已不是往昔只需露面,即便一言不發,也能讓人爭相恭維的地位了。

早年的明胥小有戰功,又深得先帝寵愛,在京中可謂位高權重,無人敢輕易招惹。

但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曾與虞驚霜相依為命,兩人感情深厚,自然對這個不甚熟悉、又拋棄過恩人的皇叔沒什麽好感而言。

加之這些年來京畿人人皆知,討好皇帝再多,也不如讓虞驚霜去聖上面前美言幾句有用。

這些人未必是真的瞧不上明胥,不過是想通過暗地調侃明胥,在虞驚霜這裏討個好罷了。

李紹也未嘗不是這般。

他目光挑釁地看向明胥,明胥的面色極為難看。

他身邊端正坐著的裴欲雪瞧了一眼,輕輕嗤笑一聲,明胥聞聲望去,裴欲雪輕輕啟唇,無聲地說了句:活該。

明胥額頭上頓時凸起了青筋。

註意到這邊動靜,場內原本喧嚷著祝酒、觀舞的人們悄悄將目光移了過來。

酒意上頭,這些人也沒了平日的拘束,瞧見虞驚霜似乎不太生氣,他們心裏反倒更加興奮:能光明正大看熱鬧的機會可不多,更何況——這還是近來京畿最熱門的話本子裏的一對主角!

說來也奇怪,自從陛下發現那些話本子在京畿幾乎人手一本後,便以編造謠言的借口,下令禁止再編纂。

然而,上面禁令越嚴,下面就傳得越厲害、越廣泛……況且,陛下不讓傳,可作為話本兒裏的當事人虞娘子,卻出了名的大方瀟灑。聽說她屋內的那個侍女,每日也會讀那些話本兒。

她都不介意誒!

是以,這股“歪風邪氣”雖表面上被遏制了,實際的效果卻大打折扣。貴婦人與小姐們私下裏偷偷傳閱不說,連當家的老爺公子們退了朝回府,也要拿來看上一二、聊上幾頁。

今日乍一見兩主角都在場,話也被挑起來了,可是讓他們面上不顯,心裏卻激動壞了。

瞧著席間眾人眉來眼去,一副偷偷摸摸看戲的模樣,再一看李紹滿臉諂媚地沖她笑,虞驚霜挑了挑了眉:

這一個個的湊上來擠兌明胥,怎麽顯得好像是她專門授意過、小肚雞腸的呢?

不過……

話又說回來了,這種感覺還真挺爽的!

怪不得那些皇帝總說什麽“君意不可測”,像這樣什麽都還沒說呢,就有人主動來揣測你的心思、把你捧得高高的……滋味著實不錯。

就是苦了明胥了,從小到大估計就沒有被這麽陰陽怪氣過,今日猛地遭受這麽一下,肯定受不了,按照往常他的性子,恐怕回府也要氣惱郁悶好一陣子。

而這種場面虞驚霜在過去的八年間,也替他受過不少次了。

她將心比心想了一會兒,覺得這還談不上是羞辱——頂多算一些玩笑話罷了。

明胥剛跑了的那幾年裏,她被當做玩笑還好一陣子呢,一個大男人,說幾句又不會死。

這麽想著,虞驚霜坦然地又給這尷尬、難堪的局面再添了一把火。

迎著所有人若有似無的目光,她笑瞇瞇開口:

“行了行了,明胥不善言辭,你們開玩笑也得有個分寸。話說,當年若不是他將劍鞘給我作信物,還慷慨地將王府庫房贈出,我與陛下想要打贏那場仗,怕是得再難幾倍。如今再說起,陛下還常常感念其功勞呢。”

說起這件事,氛圍一滯,在場人望向明胥的神色又變了幾變。

虞驚霜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多言,只是慢慢斟酒。

她與明胥八年未見,卻也並不是從未聯系過。

二皇子連同其母妃逼死先帝、發動叛亂的那一年,京畿的火光連燒了幾個月,大小官員人人自危,一些世家大族只閉門不出,明擺著高高掛起、事不關己。

任何皇子的贏或敗,也不能妨礙他們仍能高高地盤踞在大梁的國柱之上。

叛軍與戍守京畿的禁衛軍廝殺激烈、僵持不下,但虞驚霜知道,叛軍勢大,殺進京畿也是遲早的事,到時候,被圍困住的明衡和她,必然是死路一條。

先帝的幾個兄弟,大半都被當年搞出一夢黃粱的壽王毒死了,而壽王也在事情敗露後一把火燒死在了行宮裏,屍骨無存。

唯獨剩下一個昭王明胥還活著,也遠赴南地雪山,多年未見音訊。

但是,只要明胥願意回來主持局面,看在他是兩位奪嫡皇子叔父的份兒上,她與明衡,或許還能得一口喘息的機會。

然而,她拼了命,抱著必死的決心沖出圍困,折損了手下兩個賢才,千裏迢迢求到了南地,明胥竟連一點昔日情面都不給。

她用性命相托,只求來他遣人送的一柄劍鞘當做信物。

人不在,信物有什麽用?

至多不過是能打開他的府邸大門,拿些他的財物,好讓她與明衡灰溜溜逃出京畿後的日子裏,不至於露宿鄉野。

虞驚霜從來不怨恨明胥當年悔婚,最多只感嘆時運不濟,讓她偏偏遇上幾個不靠譜的男人,而老天爺又不靠譜的讓她的命運,恰巧與那幾次婚約牽絆在一起。

決定來到大梁做質子、

決定留在大梁受人白眼、

決定加入先皇後麾下,從小奴婢到女官再到軍衛首屈一指的女統領、

決定在先皇後過世仍輔佐明衡、

決定陪他一起謀奪皇位……

樁樁件件,都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命運將她推給三個男人、推向他們背後的泥沼,她偏偏要自己從泥潭裏走出來,走到自己的命運中去。

了空罵她冥頑不靈、不知悔改,脾氣硬的像塊石頭。虞驚霜只笑笑不反駁——如果她真是一個可可憐憐的怨婦,恐怕早在當年被退第一樁婚約時,就羞憤得一頭撞死了。

哪裏還能有如今位高權重、談話間定人生死的好光景?

只是,每每想起當年明胥的見死不救,虞驚霜與明衡一樣,胸中就好像有一口郁氣,始終讓她二人睡不安寧。

白家背後的是二皇子舊部、二皇子舊部背後還隱約出現典國使節的身影,明胥又在這個時候回t京,虞驚霜不敢賭他到底和典國的勢力有沒有聯系、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他還是當年那個赤誠熱烈的小王爺嗎?

他會再一次背棄她、甚至走到她對立面去嗎?

她真的不敢賭,所以明胥必須倒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