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 第 38 章

關燈
38   第 38 章

◎玫瑰玫瑰。◎

可憐她今年也才十七歲啊。

一瞬間, 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但此刻的她只有一個心願,就是這火不要燒到她的臉, 讓她體體面面地躺著離世吧,不然到了地下, 成了無面鬼該怎麽辦?

就在她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裏時, 觸碰到她額頭的,不是她想象中的灼熱和滾燙,而是一片溫涼。

不僅溫涼,還帶著一陣她想象不到的溫柔。

再然後,腰身處一股力量, 將她整個人又重新拽了回來,那股力量太大,幾乎要讓她把持不住, 往周圍倒去,而倒去的地方不是別處。

是一個人的懷裏。

這一下又讓姜雲漾身上的血涼了個徹底,

她心道, 完了完了, 她不是要死了, 而是要被人綁走了。

心中的絕望再次覆上來,本就纖弱的身體像是風中的小花般抖了起來,直到一股熟悉的冷香沁入鼻尖。

像是雨後的雲霧籠罩著馥郁的茶香,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起來。

剛剛在火把前擋著她的人, 竟是謝硯?!

姜雲漾睜了下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面容。

日光透過樹枝的縫隙落下來, 點點如星辰, 帶著醉人的綠意和盎然。只見那人用另一只手扯過臉上的面具, 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海,陰沈地下令:“將此處圍起來!”

驚慌失措的女眷身後,頓時圍了一圈士官。

很快,一位副將上前稟報:“謝大人,已將剛剛執火的人全部控制,剩下的都是各位大人的女眷了,您看——”

只聽謝硯沈著面容,完全沒有被“女眷”幾個字影響:“也一並留下。”

副官:“……”

他顯然一副為難的樣子,畢竟在場的都是重臣眷屬,就這麽把人扣下,日後被追究起來,怕是不好解釋。

這時,一直在旁邊觀望的長公主終於上前。

長公主品階要比謝硯高,但此刻的謝硯,並沒有要給她行禮的意思,甚至連目光都不曾掃過,還是她主動道了句“謝大人”,謝硯才終於正視她。

她根本沒想到謝硯會出現在祭祀的隊伍中,更沒想到他竟然會在姜雲漾差點直接撞上那火把時,竟直接用手背擋在她面前。

熊熊燃燒的烈火自然已將他手背灼傷,隔著距離都能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但他卻沒有露出半分痛感,只是用衣袖輕輕遮了下,完全沒有張揚,甚至沒讓他懷中的那個人註意。

趙紓心中驀地一凜。

謝硯雖是文臣,但騎射、武藝均是一絕,完全不遜於那些有封號的武官,今日這樣重的燒傷,竟然連眉頭都不曾一皺。

如此品格,尋常男子怎能比之一二。趙紓一時忍不住想,如果當時發生危險的是她,他也會像護著姜雲漾這般護著她嗎?

應該會的吧。謝硯這樣冷心冷面的人,不會喜歡上任何人,對姜雲漾也不過是順手的情義,誰在他身邊應該都會如此。

趙紓上前一步道:“這次意外突然,沒想到會沖撞了謝家夫人,也是我今日審核人員不善的問題,謝大人請見諒。”

“二位稍等,我這就去請太醫給二位看看。”

她似乎還有些話要說,只是還未出口,就被一個聲音打斷。

“說完了嗎?”

自摘下面具之後,謝硯的臉色一直很冷淡。吩咐完副將後,他本欲帶著姜雲漾直接離開,沒想到被長公主攔了下,此刻他蹙著眉,完全沒有耐心。

被謝硯如此對待,趙紓心裏有幾分受挫,咬了下唇,“二位就這樣離開,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煩請您再稍微等一下……”

“公主心意,謝某自會報答。”

趙紓臉上的表情僵了僵。

但謝硯再也沒有看她一眼,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此刻正在他懷裏的姜雲漾身上,似乎在猶豫該如何帶她走。

不過他還未來得及做出決定,小姑娘便自己先匆匆忙忙從他身邊閃了出來。

因為謝硯出手的及時,這場意外對她幾乎沒有影響。最大的影響,大概就是此刻,大庭廣眾之下,被謝硯攬在懷裏而吸引到的目光。

姜雲漾一時羞澀極了。

幸好翠竹適時跑了過來:“小姐!你還好吧?!怎麽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

聽說姜雲漾出事,她差點被嚇死。不過出發之前她多了個心眼,拿了件新的披風,這會剛好能擋一擋剛剛衣服上沾染的灰燼。

姜雲漾搖了搖頭:“我沒事。”

不時,宿雨也到了,他向謝硯低聲匯報了些事情,等到匯報完了,直接來到了姜雲漾身後。

“公子讓屬下護送您和翠竹姑娘一起回去。”

很明顯,謝硯要留下來處理些事情。

姜雲漾嗯了一聲,回應宿雨的同時,也算是回應謝硯。

只是在她轉身準備離開的瞬間,目光忽然被攫住。

她看到了謝硯那只受了傷的手。

原本骨節分明的手背,被火灼的觸目驚心,泛著紅腫和焦黑,堪稱血肉模糊。

姜雲漾的心驟然緊了下。

他竟然……傷的這麽嚴重嗎?

剛剛他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讓她誤以為沒什麽事情。

而此時,肅立在原地的謝硯,似乎感受到她目光的註視,不經意地將另一只覆過來,剛好蓋住受傷的部位。

短暫沈默間,少女緩緩擡起那張白皙的小臉,緊張道:“你……不疼嗎?”

“貌似傷的很重啊……”她又焦灼地補充了一句。

男人一雙深邃的眼,幾乎看不出情緒:“現在知道緊張了?”

“剛剛在操什麽心。”

姜雲漾心中哽了一下,她這話明明是關心他,怎麽搞得自己還受了批評,簡直想把自己剛剛那句關心撤回來。

腹誹是腹誹,但她真的覺得他傷得很重。

但謝硯沒有要繼續討論傷勢的意思,仿佛那傷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闊步行至那位副將身前,一起帶走了那幾位祭祀的人。

姜雲漾盯著他的目光頓了頓,終於還是沒說什麽,便跟著翠竹和宿雨回去了。

姜雲漾走後,剩下的女眷也得以允許離開。

眾人散去後,只有長公主還留在原地。

剛剛謝硯對她的那番態度,無異於當著眾人的面給了她一巴掌,加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此刻心中簡直如一團亂麻。

比起氣憤,她此刻更多的則是擔心。

謝硯怎會無端混在祭祀的人中?雖然他並未多說什麽,但她覺得他知道了些什麽。

一旁的侍女看她如此憂心,從旁邊捧了杯茶,奉到她眼前。

趙紓頓了頓,眉目微蹙,頗為煩躁地往不遠處看了眼,才接過了茶杯,抿了一口。剛剛還燃燒旺盛的火堆,此刻已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燼,盡顯頹敗之感。

侍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開口勸道:“殿下,其實您不必這麽憂心,秦草的手腳很幹凈,那崔榮月又想依附您,無論怎麽查,都查不到的您的頭上的。”

秦草便是她們收買的t行宮太監,姜雲漾丟失的東西,全是他的手筆,而這次祭祀活動,雖然名義上是長公主負責,但祭祀流程、祭祀人選,就連剛剛姜雲漾“不經意”的事故,都是崔榮月一手經辦,和她攀扯不上任何關系。

“但願如此吧。”她將杯蓋蓋了下,心中的緊張稍稍和緩了些。

而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著急忙慌地趕過來,一邊跑一邊喊,“殿下,不好了!”

原本捧在手中的茶水灑了半手,燙的她差點叫出聲,而比起眼前那個小太監的驚慌程度,她這點情緒倒像是毛毛雨。

“發生什麽事了?”

小太監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好半天,才道:“您快回去看看吧……”

*

別院。

為了給姜雲漾壓驚,翠竹使了一筆銀子給行宮的小廚房,不一會,裏面的廚娘就給端出了不少好吃的東西。

因為姜雲漾中途跟著謝硯吃過一頓,這次廚娘做的是和上次不同的淮揚菜。

什麽胭脂鵝脯,牛乳蒸羊羔,火腿燉肘子,點心又送了些海棠酥、棗泥山藥糕以及螃蟹小餃,每樣雖量不大,但是又精致又色香味俱全。

姜雲漾本來被驚得毫無胃口,但是一看到翠竹端上來的這些,又覺得要不還是嘗嘗吧。

而這麽一嘗,就一發不可收拾。

等到夾第二塊螃蟹小餃的時候,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上次和謝硯一起吃飯的場景。

兩人吃的也是這樣的淮揚菜,而那時,他的手背還沒有被燒傷。

極幹凈漂亮的一雙手,給她夾菜時,在日光下白的近乎發光,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但是現在……

說到底,一切還是因為她。

也不知道他受傷的那只手,現在有沒有被大夫處理過,吃飯會不會手影響。

胡思亂想間,她將筷子輕輕擱下,準備把自己沒動過的那一部分給謝硯留下。

也正是這時,門外忽傳來一陣腳步聲,一群人像是看熱鬧班朝著某個方向跑去。

姜雲漾驚了一跳,也帶著翠竹跑了出去。

只見不遠處,一片紅光熠熠。

長公主居住的春寧殿,著火了。

春寧殿不遠處的涼亭內,太子和謝硯兩人皆負手而立。

宮人忙內忙外地往裏送水,原本旺盛的火勢,終於有了被撲滅的跡象。幾縷黑煙裊裊升起,散發出一陣刺鼻的味道。

因為事發時,殿內值守宮人皆隨長公主外出,所以並無人員傷亡。但是裏面珍藏的珠寶,首飾,古董家居,卻盡數燒毀了。

趙紓趕來時,看到遍地狼藉,整個人都快崩潰了。

她倒吸一口涼氣,將目光轉向一旁正在指揮滅火的謝硯。

他雖和往日一樣,深邃的黑眸裏看不出情緒,但是熟悉他的人,輕易就能看出他的敷衍和厭煩。

好像這是個非常浪費時間又無關緊要的小事。

趙紓啞口無言地看著宮人們將一個個燒毀的家居搬出來。

裏面屬於她的東西已經燒毀的差不多了,但偏偏房梁和建築主體結構卻無毀壞,且無任何人員傷亡,也就是說,除了長公主一個人受到直接損失,其他都沒什麽。

只有她一個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而這般事故,就是上報到聖上那裏,也翻不起任何水花。

安排設計如此精巧,絕不是常人能做到的。這些所有加起來,直指的答案只有一個。

謝硯。

趙紓深吸一口氣,指尖幾乎要攥進肉裏。她不過是用火把讓姜雲漾受了點驚嚇,謝硯竟然放火燒了她整個寢宮。

這世上有這樣的道理嗎?

她簡直氣到手心發抖了,可礙於身份又不能發作,她只好頓了頓,走到謝硯身邊:“謝大人。”

謝硯淡淡嗯了下。

趙紓:“謝大人能否移駕至旁邊,我有幾句話想同大人說。”

比起往日裏的冷淡,他今日竟然出乎意料地對上了她的眼眸,嘴唇勾了下,平靜道:“我想沒這個必要了。”

趙紓怔了下。

謝硯卻從衣袖裏摸出一,緩緩展開之後,拎在她面前。

看到謝硯手上的東西,趙紓臉色徹底變了,瞪大的雙眼仿佛裂開,整個人瘋了一下,就往前撲去,想要將謝硯手中的東西搶過來:“謝硯,你怎麽能——”

而此時早有親兵上前將她控制起來,謝硯甚至都不屑往後退一步,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將那東西收起來,淡淡道:“殿下既然做了這樣的事情,就該料到有這樣的一天。”

趙紓沒想到謝硯竟然膽大到敢將她控起來的程度,一邊努力掙脫著侍衛的控制,一邊大聲喊著“放肆。”

她是大夏的公主,謝硯算什麽,不過因為年少那點欽慕,她才一直放低姿態,對他禮待有加,如今他不僅一把火燒了她的寢宮,還讓她顏面盡失地被綁起來,簡直匪夷所思。

“謝硯,你可知如此對我,會有什麽樣的後果?還有你們這群狗奴才,竟然敢對本公主動手,一個個是不想活了嗎?”

還有更多疾聲厲色的話沒說出,前面忽地有人來報。

“謝大人,三皇子和舒貴妃也已被控制起來,聖上並沒有多說什麽,讓謝大人全權處置。”

趙紓的血涼了個徹底。一瞬間,一切都在她腦海裏串了起來。

原來她從那日踏進謝府,就入了謝硯的局。

她一直是個不受寵的公主,聖上涼薄猜忌,喜新厭舊,從未將她母親放在眼裏,從前她自請為母妃守靈,不過是為了在聖上面前樹立仁孝形象,但三年時間,因為朝中無人,她此番舉動不僅沒能打動聖上,還讓聖上差點忘了還有她這個人。

三皇子便是這時候出現的,他承諾能將她從邊關帶回來,代價便是她必須要成為他制衡太子的對象。

太子的突破口,無非是他身邊的幾位重臣,其餘朝臣尚且可通過賄賂下手,唯獨謝硯,為人明正廉潔,根本找不到錯處。

三皇子讓她將重心放在姜雲漾身上。

她本就厭惡姜雲漾,因為三皇子這層關系,就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可謝硯又是怎樣的人。

他們兩人怕是一開始有書信來往,就已經被盯上了。

以至於後來她在謝府中被威脅寫道歉信,在來的路途中故意透露道歉信在姜雲漾手中,引誘她去偷,又在她派侍女燒掉證物時派人跟蹤,從而拿到真正和三皇子勾結的證據……

再借今日大火,以救火的緣由搜出,天衣無縫。

此時的太子聽到三皇子被俘的消息,終於松了口氣,連日來的緊張終於煙消雲散。他淡淡掃了一眼趙紓,滿臉的厭惡,擺了擺手,“先把人帶下去吧。”

而趙紓哪有那麽容易束手就擒,她又掙紮了一番,才被強行帶走,只是走之前,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謝硯,詛咒道:“謝硯,你無心無情,罔顧真心,日後必會愛而不得,受盡報應。”

若說前面那些咒罵多有虛張聲勢的嫌疑,但最後這幾聲,卻有種發自真心的淒厲。

可觀之謝硯神情,並無多大感受,無非是毫無意義的威脅而已,仿佛多聽一句都是浪費時間。

聖意難測,聖心更難料,此番出行,對三皇子和太子的試探幾乎滲透在每一個細節中。

太子因一直聽從謝硯的意思,遵從忍耐退讓之策,三皇子卻誤以為這是聖上扶持自己的訊號,不僅不加收斂,還大肆宣揚,以此籠絡朝臣。

殊不知,單籠絡朝臣這一點,就犯了聖上大忌。

此番回去,莫說自由,怕是皇子身份,都要不保。

這場鬧劇也算是塵埃落定。

不遠處的姜雲漾自然不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她只看到遠處的大火燃起來,又被撲滅,膽戰心驚地覺得今天真不是個出行的黃道吉日。

本來今天的事情讓她覺得倒黴透了,但是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比她還倒黴。

這樣想來,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倒黴了。雖然知道這種幸災樂禍的心態不太對,但她還是沒忍住,回去又多吃了一塊螃蟹小餃。

淮揚菜本就偏甜,吃完沒多久,姜雲漾整個人都有些暈乎,加上早上受到了不小的驚嚇,裹了床被子就去睡午覺了。

而謝硯這邊,三皇子的事情也處理的差不多了,看到他在書案上擡頭,宿雨才開口:“公子,夫人的東西是不是要送回去呢?”

長公主失勢後,屬於姜雲漾的東西自然被全部追回。

東西和她之前描述的並無二異,三兩本他平日裏連掃都不掃的話本子,幾張未折完的革草紙,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折出來的小東西,其中一個似乎就是她之前提到過的玫瑰。

他知道玫瑰,是在曾經讀過的一本本草醫書。

玫瑰,性甘、微苦,溫。歸肝、脾經,芳香行氣,味苦疏洩,有疏肝解郁、醒脾和胃、行氣止痛之功。

至於生長時的樣子,他沒怎麽註意過,但看手中的模樣,似乎和平日裏見過的月季、牡丹沒有多大差別。

他不是能耐下心養花的人,故而並未多看一眼,t便放了回去。

但觀之其餘的東西,倒是有一樣吸引了他的註意——

那封快寫完,但還未寫完的信。

起初,這封信混在長公主準備讓手下燒掉的信件中,他以為涉及太子之事,故而從頭到尾,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才意識到,這便是姜雲漾口中的那封。

這封信字跡清秀幹凈,行文流暢,看起來倒是不怎麽費勁,就是內容……讓人很費解。

看內容像是寫給一個書鋪老板的信,詢問一本名叫《春月記》話本子有關的事情。

她內容寫的有些多,還提到了不少關於書中的劇情,只因為他不曾讀過,所以讀的雲裏霧裏。

倒是有一點可以確定。

她想通過老板找到這個話本子的作者,求證這本內容的真實性。

謝硯看完後,眉目擰了擰。

宿雨看他這般,忍不住問:“公子,這封信可有不妥?”

謝硯頓了頓,忽然冷聲問:“你可曾看過坊間的話本子?”

宿雨嚇了一跳。

他自小在謝府長大,謝府門第高,規矩也很大,對子女教育這方面自然嚴苛,書房裏的書,都是老爺親自過目的,就是怕混進去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其實這沒什麽,少年慕艾,理之自然,不過他這麽多年來恪守府裏的規矩,只會在休假時才偷偷看上那麽一兩本。

公子突然提這個做什麽?

宿雨身子一僵,頗為緊張,不過他也不敢說的那麽清楚,便選擇已讀亂回:“……一些吧。”

所幸謝硯並沒有對他回答字斟句酌的研究,而是沈默良久後,緩緩道:“你說……這種東西看多了,會不會讓人腦子變壞?”

宿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