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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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大雪封山.

樺縣位於大西國最東北.這裏氣候惡劣,一年中有大半年時間冰天雪地。

一月。正新年。

王家村。雪從半個月前開始下,有鵝毛大小,不緊不慢的從灰蒙蒙的、似乎漏了的天穹上落下。有經驗的老獵人都知道,這種天氣最不適合打獵。

阿毛老爹艱難的趟著及膝高的雪,橫穿過林子。冬天的林子樹葉落盡,到處都光禿禿的。除了雪還是雪。

耀眼的雪看久了,令他有些眼花。不遠處有沙沙的聲音。這種鬼天氣,也不知是不是麅子出來覓食。人餓了半個月,動物自然也餓著。如果今日幸運能夠打到野味,拿回村子生火煮肉,倒可以緩解一點村子裏的饑荒。

如果今日不幸運,遇到的是出來覓食的老虎或者狼,那麽就當自己做善事,給它填飽肚子。早日渡它離了六道輪回,投胎成人。

可是,投胎成人又有什麽好?如果投胎在富庶地方,大戶人家倒也罷了。如果投胎到這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連填飽肚子都成了難題,那還不如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動物。

阿毛老爹胡思亂想著,趴伏在一堆隆.起的雪後。他不由思念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他還是個浪子,也曾去過大西國的塞北江南,那些地方物產豐富,就連女娃子都個頂個生得水靈。

可惜啊可惜。年輕的時候不懂得珍惜,如今想來都是一把辛酸淚。

阿毛老爹揉揉眼睛,他年紀已經很大了,眼睛變得異常敏感。拉扯回自己飄遠的思緒,側耳細聽。那沙沙的聲音由遠及近,很輕,很有節奏。他篤定來的絕對不是人。除了人,他設想了一大堆動物的腳步聲,細聽又都不像。

大雪封山,村子裏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自然也就進不來。村子裏各家各戶儲備的冬糧眼看就要吃盡,偏偏這雪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難啊,日子真的艱難。

阿毛老爹盡量壓低頭,從雪堆後偷眼瞄自己挖的陷阱。那聲音穿過枯敗的重重樹木,踏著厚厚的積雪,離他越來越近了。他心裏不由升起了許多期待。

緊張地握緊了手裏的弓箭。阿毛老爹屏住呼吸,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聲音來的方向。

起初只是模糊,而後隨著聲音越來越近而越來越清晰。那是團雪白的影子,好像移動的雪,卻又不是。

起風了,風吹起地上的積雪,天上的雪也打著旋,裹挾著那團雪白的影子,一步一步向阿毛老爹走來。

是個人?

阿毛老爹揉揉被雪刺得生疼的眼睛,終於看清了那團雪的樣子。他覺得那應該是個人,卻又不敢肯定。因為在他56年的歲月裏,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他比雪更白,似乎也比雪更輕。他好像在雪上走,又似乎只是飄過來。但他絕不是鬼。至少鬼不會有這樣的氣質。

阿毛老爹年輕的時候讀過幾年私塾,肚子裏也算有點墨水,然而他搜腸刮肚也無法用自己僅有的知識來形容這個人的氣質。

他很溫柔,像四五月的太陽光。又應該很冷清,像秋夜的月亮。阿毛老爹想——他絕對不是人。對,絕對不是。

這種天氣這種山路,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可他明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笑會說話的人,一個連呼吸聲都很輕很溫柔的人。

而且這個人看起來,有那麽一點眼熟。

阿毛老爹在心裏想啊想,心狠狠跳了跳,接著眼皮子也開始跳。

他想起這個雪一般的人像誰了。

神女,對,就是被關在神廟裏的神女。這個王家村除了他沒有人見過神女的真面目。可阿毛老爹寧願自己從未見過神女的樣子。

這個被風雪裹挾而來的人,除了性別不對,其餘都和神女十分相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阿毛老爹心想,今天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上次見到神女真面目的時候,他遇到了一件好事和一件壞事。

他多年不孕的娘子為他生下了阿毛。而他的娘子卻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除了阿毛老爹,整個王家村的人都不記得多年前阿毛老爹帶回個叫做麗娘的女子。她在王家村活動過的痕跡也消失不見了,沒有一丁點線索,幹凈得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個比雪還要白的男人終於開了口,他未語先笑,一雙好看的眼睛彎的像月牙。他的聲音慵懶又溫柔,還帶著一點歉意“實在抱歉,在下想要老爹幫一個忙?小忙。”

火。火燒紅了半邊天。將四周的積雪融化,村子裏凡是能動的男男女女都參與了這場救火。

阿毛的臉被火熏得黑漆漆的,他累得一屁.股坐在被火烤化又結了薄冰的地上。一月的王家村非常冷,可他只想脫了身上的厚襖。

“阿毛又做好事了。你都快趕上大官人了。”

“阿毛快把衣服系上,這麽冷的天你剛出一身透汗,小心著涼做病。到時娶了媳婦用不上——”

“滾你個王瞎子,你每日介嘴裏就沒點別的事?你怎麽就逮著老實人欺負。”

“得了吧二麻子,你就別逞英雄了。我要是你這就回家搬個板凳守著漂亮媳婦。順便再把鐵匠趴過的墻頭豎起鐵釬子——哎呦,你來真的啊。疼死我了——”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雪白的雪地已經不雪白了,上面鋪陳著一團一團的黑灰。王阿毛頭臉上也都是黑灰。他敞著胸口,露出健壯的、黝黑的身體。

這場火好大啊。

這場來勢洶洶的大火在大官人的宅子裏燒得起勁,卻並沒有蔓延。因為大雪封山,自然沒有人能夠通知衙門,而鎮上唯一的仵作過不來,起火的原因也就無從得知。

哭聲震耳欲聾。

趕回來的大官人被幾個人拉著,一個勁的要往那被火燒得幾盡的宅子裏沖。宅子已經燒落架。入眼皆是黑漆漆的斷壁殘垣。可憐了大官人的夫人和一雙兒女。聽說他們因為睡得熟,沒有跑出來。

有人在勸大官人。

“節哀啊,善兒。你平日裏為村子做了那麽多好事,真是老天不長眼。是他們娘們沒福份。善兒,人死不能覆生——”

哭聲更慘烈,壓過了勸解人的後話。

救火的人並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其中有真心覺得惋惜的,自然也有看熱鬧的。

“真是老天爺嫉妒,聽說他們夫婦恩愛,大官人即便這麽有錢了,依舊沒有納妾。哎,可憐啊可憐。連個通房都沒有。”

“那可真是,我家那窮鬼都窮得尿血了,還每日惦記著村頭王娘子呢。”

“所以說啊,如今這樣的男人去哪找。欸,你妹子不是閑在家,不如我牽個線搭個橋。若是能給大官人續弦,也算你家鯉魚躍龍門了。你妹子發達了,你也有好處不是。”

“好倒是好,可我妹子,大官人畢竟——”

“要我說你就別挑挑揀揀的了,你妹子的瘋病,真要能嫁出去你都得燒高香。要我說你也別惦記那瘸子了,他即便文采風流一舉高中,到了殿試聖人也是要嚇到的。難道他一輩子不出頭,你妹子就一輩子賴在家?日子本就艱難,你還要養個白吃飯的?”

“阿婆你別說了,說得我心裏七上八下的。道理我都懂,可我妹子性子剛烈。我怕——”

“你過來,我給你出個主意。”

阿毛看了一眼嘁嘁喳喳的兩人,那是村尾王鐵匠家的娘子和村子裏有名的媒婆。那媒婆生得一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巧嘴,如今逮到了好時機,恐怕不是為了王鐵匠家著想,只為自己得紅利。

“娘子啊,阿婆我一把年紀難道還會坑你不成。你按照我說的辦,我保證你妹子樂呵呵嫁進去。”

“若是真成了,娘子必重謝阿婆。”

“謝倒不用,娘子你也知曉,最近村子裏鬧饑荒……阿婆年紀大了餓不得,若是娘子有那吃不完的窩頭雜糧餅子啥的,不如賞給阿婆幾個。”

“阿婆說的哪裏話——”

王鐵匠家娘子話說一半,覺得後脊梁骨冷颼颼的。回頭看了眼阿毛,她不由打個哆嗦。王婆撇撇嘴,拉著鐵匠家娘子走遠些,聲音壓得更低,後話阿毛便聽不清了。

事實上即便他聽得清,也不願意多管閑事。阿爹說過,不要參與別人的因,否則自己要承擔別人的果。他起身,覺得渾身累得像是散了架。就這麽敞著懷,王阿毛走進了冬日的寒風裏。遠離了所有的是非與人間煩亂。

他在心裏冷笑。大官人,見鬼的大官人。那不過是他那年為村子鋪路,被七阿公帶頭送的好名號。他也並沒有多愛自己的娘子,至少作為打更人,阿毛就在某個雨夜聽到過他們夫婦吵嘴。

至於一生一世一雙人?更是個笑話。阿毛曾經見到過村頭王娘子,夜裏偷偷溜進大官人豪華的宅子。

可阿爹說別家的閑事不要管,別人的因果不要擔。而且我王阿毛也不是個碎嘴的人。阿毛這樣想著,逐漸走遠了。

三日後,村民們自行組織的尋人隊伍終於找到了失蹤整三日的、阿毛老爹的屍.體。屍.體就躺在村後那個枯敗的樹林裏,一大堆雪後。他的樣子好像睡著了。因為天氣實在寒冷,所以還沒有腐.敗。

村民們得以看清了他臨死前最後的樣子。而每一個看到的村民,都覺得這輩子都將無法擺脫此可怕的夢魘了。

他在笑。

阿毛老爹那張凍得青白的臉上,嘴角向上勾起,露出個詭異的微笑。

他笑得似乎很開心,很愉快,很滿足。就像在餓了大半個月後,突然吃到了這輩子最最喜歡的美食;就像快要凍死的人,突然烤到了這輩子最最暖的一堆火。

阿毛伏在老爹的屍.體上,哭得悲痛欲絕,“爹啊爹,到底是誰殺了你?你平時總告訴我不要做壞事,做人要善良,那樣就可以好人有好報。可是誰會害了你呢,好人也沒有好報啊。爹啊爹,你幹嘛要騙阿毛。如果你在天有靈,今晚就托夢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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