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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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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 61 章

◎松鼠鱖魚◎

“二嫂瘋了不成?”饒是大姨娘聽到這句話都驚了一驚。

“知府不過是四品官員, 千戶是五品官員,這有什麽不般配的?”王二嫂不以為然,“再說你家兩位娘子與我家是姑表親戚, 這叫親上加親。”

“那能一樣嗎?”大姨娘失笑。

顧家家底深厚官宦世家,就算顧介甫現在是個白丁也不會跟王家結親。

更別提沒有戰亂時文官要更吃香些, 地位也更高, 武官一輩子碰不上一個仗打,地位本就天壤之別。

“怎麽不一樣?再說我家可是嫡子,你家是庶女,仔細論起來還是王家吃虧了呢!”王二嫂昂著下巴,非常倨傲。

大姨娘搖搖頭:“孩子們的婚事都是老爺說了算, 我沒法子置喙。”

她見王二嫂還想說什麽,趕緊岔開話題:“還是先讓老爺幫大郎安置進書院吧。”

聽說事關命根子,王二嫂才陰轉晴, 將心思收了回來:“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王家做了武官之後也算光耀了門楣,長了見識發現後代還是要讀書科舉所以才讓王技棄武從文, 一力將他托舉讀書。

涉及子弟讀書顧介甫還是很願意幫忙的, 他將王技送到了當地的書院, 還特意引薦了弘哥兒帶他一程。

不過王技本人並不是什麽讀書的料子, 說讀書只不過是想逃避從武罷了,從前在邊關,若是教書先生給他文章點評為次等王二嫂就去人家門上去鬧,久而久之教書先生怕了, 只一味評“優等”,日子久了王技就真當自己是當世大文豪。

進了書院他恃才傲物, 又以自己是知府外甥自居, 剛進去兩天就惹了一堆麻煩上門。

氣得顧介甫連連搖頭, 訓了大姨娘一頓。

王技卻無所謂,眼見著麻煩解決了就去問娘:“娘,如今我也進書院了,什麽時候能說親?”

王二嫂親昵推他一把:“娘替你盤算著呢,心急吃不得熱豆腐。”

上次吃席大姨娘跟她聊了幾句給她出主意,叫王二嫂想聯絡大姨娘就借口要出門逛街出了顧家,隨後再去前院找大姨娘安插在外面的小廝,所以兩人算是重新聯絡上了。

因此王二嫂也借著由頭審視了一遍府裏的姑娘們:老大老二老四都有婆家了,剩下幾個又太小,算來算去適齡的就是三娘子、五娘子、六娘子。

她不是很想給兒子說大姨娘的女兒:大姨娘太強勢,如今就已經時常插手娘家諸事,若娶了她的女兒進門,有一對強勢母女,自己這個婆婆的位置恐怕坐不穩。

算來算去,倒是五娘子最好,娶進門後再加上大姨娘繼續貼補,兒子的日子差不了,唯一遺憾的就是嫡女早早許配人家,否則自家還不得將顧家一半家產輕松謀下?

顧一昭進了外院之事給內外院都給了不小的震撼:自來還沒有哪個小娘子能進外院呢。

太太有些想讓曦寧進外院,但一想曦寧出嫁在即,又加上顧一昭從小時候在王蕪太監之事上就能頗有見地,這種見識是曦寧比不得的,便也熄滅了醋意,只一門心思支持起了五娘子:反正五娘子沒有兄弟,她以後還不是要靠彌哥兒?

外院之事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顧介甫的官衙之事,比如幕僚、同年、上司等各處的信箋、禮節往來,一部分則是顧家的外院,比如老相識、舊親戚送來節禮往來、名下宅邸、田莊糾紛。

顧一昭就屬於一塊磚,哪裏忙了搬哪裏,她自嘲自己如今是高升兩口子的跟班,有時候幫高升處置哪塊田莊因為澆水跟鄰家田莊打得頭破血流、一會則是處理延綏巡撫送來的節禮,還捎帶著要幫老爺斟酌寫給昔日同窗的回信。

很快外院就發現五娘子來了之後效率倍增。

首先她有個小姐的身份:有些事高升雖然能處理,但他不好擅作主張,一定要去請示老爺,然後去內宅找太太協調後才能執行,這就無形中增加了執行的時間成本。

好比田莊澆水糾紛,要是正常流程,高升要去問老爺是想跟鄰居友好相處呢,還是不相讓,或是借此攀上關系(雖然有過往案例,但他肯定不敢擅自做主,還要走流程問一遍),之後再去內宅找太太詢問與那相鄰田莊女眷們的往來,看通過走內宅化解。

這就要t求他半天就得跑兩個地方才能去處置,有時候趕上太太生病或手裏忙碌不見人,高升還要耽擱個兩三天。

可如今有了五娘子,只要老爺提前發話將這些事都交給五娘子,她就先問高升過往案例而後決策,她又負責著內宅往來,所以兩人三言兩語就能拍板決策。

高升喜得什麽似的:“往常三天的事,如今五娘子連三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上。”

對此顧一昭的評價是“辦公扁平化”。

其次顧一昭腦子實在好,她進了外院不是一味蒙頭苦幹。

而是遇上一件事就梳理好流程,定下規章。好比田莊糾紛,她問清楚後就叫身邊的山礬將處理流程畫好圖,再將每個環節需要的人員和物品寫在旁邊。

再將每件事都制定了冊頁,裝訂起來。

等下回再遇上事,直接拿出翻出冊頁來查閱就好。

高升誇到顧介甫那裏,顧介甫也讚嘆,五娘子就謙虛一笑:“要記住的事情怪多的,我腦子沒有高管事那麽好,聽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所以就寫下來。”,不居功,反而將高升照樣擡舉起來。

她只是稍稍用了些流程化管理罷了。

而且凡是五娘子經手過的事都有人記下來,她身邊丫鬟山礬一天到晚寫個不停,每件事都會寫下經辦人,當時交待的流程。

大姨娘一開始還想給顧一昭使點絆子,安排了自己在外面的耳目想借機抵賴五娘子,誰想到五娘子命令山礬拿出冊頁,當時的人和事交待得一清二楚,讓大姨娘一下啞口無言。

顧一昭稱之為“留痕化管理”。

再者五娘子性格平和、不爭不搶,從不因自己是顧家小姐就倨傲,對那些積年的管事和老仆從都相待有禮,做事時也是幫理不幫親,自然而然就拉了一波友好值。

所以過了一段日子,五娘子的名號已經在外院打得響亮,就連普通幕僚都知道遇上事的話,若是知府大人不在,可以先去尋五娘子討討主意。

外院的仆從更是處處稱讚五娘子,遇到事都自發先去尋五娘子。

顧一昭在這過程中也因此見識到了內宅不能見識之事,旁的不說,她感覺眼界開拓了不少。

以往都是囿於內宅,如今也能接觸到家族事務、官宦之間的往來,更深層次還能挖掘到一些官場生態和人情脈絡,結合她上輩子的職業經歷分析,覺得大開眼界。

外院運行了許多年早已經井然有序,顧一昭見識了幾天,就不由得暗暗讚賞渣爹:他還是頗有才能,能將內外這許多事都處理得有條不紊,外面還有衙門裏的事處理,更兼之有時候還會處理內宅之事。

他的腦子非常好使,隨口問送信的人:“你是哪裏人?”,那人答:“回稟大人,延綏府魚河鎮。”

顧介甫隨口笑道:“好地方,秦朝時曾設上郡膚施縣治所,正統年間曾有魚兒河寨。”

那送信的小兵頓時眼睛圓睜,露出幾絲不可思議:“大人……我還當……我們那裏是小地方。”

“你這就謙虛了。”顧介甫笑,“魚河素有黑土圪垯之城,往榆林衛走要經過此處,所產珍珠米香甜。”

小兵已經滿眼激動,漲紅了臉。顧一昭看在眼裏很能理解他的激動:無名之輩忽然被大人物稱讚自己無名的家鄉小鎮,自然不同。再加之古代交通不便,這小兵在路上應當走了三五個月,忽然在江南聽大人物說起自己塞北的小鎮故鄉,那種情感沖擊無與倫比。

他磕磕巴巴:“是大人……大人擡舉。”

顧介甫還是笑得春風拂面,似乎對方並不是一個無名小卒,而是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封疆大吏:“我當初看到魚河鎮這名字就猜測是不是有條河叫魚河,才因此得名,也不知河裏是不是魚很多?”

那小卒更感親切,他放松下來,跟顧介甫聊起了家鄉:“魚兒是很多……”

隨後兩人又聊起延綏巡撫,幾個來回之後顧介甫已經連延綏的風土人情、治下情況、巡撫的八卦,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顧一昭在旁看得大開眼界。

一開始她還當顧介甫是特意提前做了功課,可是接待了幾個人就明白了,顧介甫根本就是臨時起意,而且那些無名小卒的家鄉來自五湖四海的小地方,顧介甫事先壓根兒無從得知。

居然都是顧介甫肚裏的墨水!

她於是小聲問顧介甫:“爹怎麽記住那麽多地方?”

顧介甫笑:“當時讀書閑暇我喜歡翻各地風物志權做休息,日子久了就記住了疆土內大部分風土人情”

顧一昭:……



看書當休息?

好小眾的文字。

不愧是三年一屆的全國前三,居然把看地理書當休息。

之前她印象裏爹就是個愛拍馬屁的反面形象,如今在外宅才看到他的另一面:運籌帷幄、出口成章、博學多才。

顧一昭有些佩服,又有些了然:皇帝和黨魁們又不傻,若顧介甫沒有真才實學是無法登高名利場的。

只能說才幹是進名利場的一張門票,進來之後,家世、運氣、師門、站隊、拍馬屁就是其餘的牌,要都有,方能在名利場上圖謀出一席之地。

當天她就從外書房借了幾本書回家看:自己若是要從這樣的人手裏謀取一席之地,也要更優秀才行。

顧介甫對女兒從自己書房借書的事並不拒絕,他甚至還主動給顧一昭主動推薦哪本書更好看,哪本子集又是沽名釣譽之作,光環大於才幹,不值得深讀。

日子久了,兩人雖是父女,但也多了一層書友的意味,顧介甫對五娘子倒也改觀:他素來遺憾大兒子不成器,叫來考究學問只知道嚇得磕磕巴巴,反倒是這個女兒聰穎機智,稍加點撥就能領悟許多未盡之意。讓他又享了兒女繞膝之外另一層知己對答的天倫之樂。

因此如今不管是內宅還是外宅,五娘子的地位直線上升。

“我倒是聽說五娘子是一等一的紅人呢。”王二嫂吃一口炸雲片糕,含糊不清發言。

她聽了大姨娘的勸告乖乖待在住所,因著表現低調,所以大姨娘求了顧介甫,請了王二嫂來內宅逛一逛園子。

此時王二嫂貪婪吃著桌上的吃食,兩手被糯米烤鴨卷的鴨油糊滿不說,眼睛也不閑著,一個勁往大姨娘臥房裏瞟:妝臺上的鹿角桃花粉,衣架上搭著的臘鵝脂顧和繡花巾袖,就連隨便一把折扇都有繡花的緙絲扇套。

大姨娘嗤笑一聲,想起近來五娘子的殷勤。

五娘子或許為了逃避被老爺草草發嫁的命運,開始進出老爺書房,妄圖主動謀取自己婚事自主權。

她不屑道:“笑話,還能讓她翻出花去?管家看著風光,實際容易得罪人也勞累,要不太太怎麽不讓自己嫡親女兒管家?”

王二嫂有心擡杠:“就算管家沒用但也有幾分面子光啊!我一路過來都見諸人誇耀這五娘子。”,面對這位顯赫的小姑子她感情也很覆雜,一方面要巴結討好從她身上多搜刮點銀錢,一方面卻也止不住人性深處的劣根嫉妒小姑子。所以說話難免夾槍帶棒,眼見大姨娘反感五娘子,她就越要擡舉五娘子幾分。

大姨娘果然惱火,不過她心裏倒是在盤算旁的事情:二嫂催我催得急,不如就將五娘子打發出去……

雖然只是靈光一現,但仔細一想這個主意也太好了!

一來打發掉顧一昭這個麻煩,讓她嘚瑟處處與自己作對。要知道王家上到老夫人下到兩位嫂子沒一盞省油的燈,可以預想顧一昭嫁過去會有吃不完的苦頭。

二來也好填住二嫂的嘴,省得她喋喋不休天天拿這件事煩自己,三番五次拖了自己安插在外面的小廝來傳話,次數多了難免引起人懷疑。

三嘛,可以立威。大姨娘跟著老爺學會了不少立威的手段,知道有時候就得會敲山震虎,她這麽處置了與她作對的五娘子,殺雞儆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宅都不敢有對手對自己公然作對。

於是她笑道:“嫂嫂既然看五娘子好,嫁到你家做兒媳婦如何?”

還有這等好事?王二嫂先是一喜,隨後有點擔心:“當真?”

“那還有假,我會助嫂嫂一臂之力。”大姨娘信心滿滿。

先前她管家權被奪走,雖然禁足了一年,但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總有翻身的那天,這不就又翻身了嗎?

五娘子不過是一個註定嫁出去的小娘子,如今已經十四了,只要她耐心將五娘子嫁出去,到時候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難道五娘子作為外嫁女還能將手伸回娘家?

“嫂嫂等我好好籌謀便是。”

王二嫂子喜不自勝,似乎已經看見了即將到手的大筆奩產。

大姨娘籌謀好之後就給嫂子夾一勺菜:“嫂子嘗嘗這個。”

這個炒雞蛋看著平平無奇,王二嫂子驚訝,古代又沒有土雞蛋的概念,t反正都是土雞,顧家又不是窮家小戶,怎麽會用普普通通一份炒雞蛋作為宴席菜?

看那炒雞蛋,唯一不同就是黃澄澄,比尋常炒雞蛋要更黃,還帶點微微橙紅,根據經驗,這樣的雞蛋要更香些,但是就這樣也不至於單開一盤啊?

旁邊跟著她的小丫鬟也有同樣的迷惑:“怎麽這是雞蛋?”

大姨娘的丫鬟神秘笑:“嘗嘗就知道不同了。”

王二嫂夾起一筷子,果然滋味很香,還有說不出的淡香,若有若無。

“我家這雞蛋可不是吃尋常料食長大的,是用了人參、白術、紅棗等多種溫補的藥材磨成藥粉,混合進平日裏雞所吃的麩料裏餵出來,所以天生自帶滋補功效。”綠依得意洋洋揭曉謎底。

王二嫂子恍然大悟:“顧家可真是富貴啊!”,她給人都舍不得餵人參,顧家卻能舍得給雞餵,一個小小的雞蛋都能吃出來這麽多富貴。

那麽五娘子帶來的財富該有多少?

*

顧一昭在外院幫高升媳婦處置了幾件麻煩後,高升媳婦越發感激五娘子。因此冬至這天接到顧一昭請客的請柬後,她便改掉了從前絕不赴內宅宴的規矩,主動來了煨芋居。

一進門,就見煨芋居吃飯的正堂擺著一張紅木大圓桌,上面滿滿當當擺滿了各色菜肴,顧一昭和四姨娘坐在旁邊,正等待高升媳婦。

高升媳婦大為驚訝。

他們兩口子地位雖然高,但到底是仆從,內宅對他們再客氣也不會像這樣請他們如主子一般坐下喝茶吃飯,就算是請客也應當設置兩張桌子以示主仆有別,所以高升媳婦面露感激:“不敢當不敢當。”

“哪裏有什麽不敢當的?您可是大主管!”顧一昭開玩笑。

四姨娘也在旁邊助攻:“先前聽五娘子說她剛接手外宅事務時手忙腳亂沒少麻煩您,這請您坐主桌是應當的。”,拉著高升媳婦坐下。

高升媳婦卻之不恭,面上笑容更真切幾分。

這些天相處她對五娘子印象很好:五娘子不急不躁,做事穩重,從不大呼小叫,天大的事情到她那裏都能舉重若輕,往往有急切、沮喪的仆從或是幕僚過來,被顧一昭三言兩語勸慰幾句就都安靜下來,似乎她本身就有沈靜人心的作用。

她自然是對五娘子很客氣,老爺那麽多女兒,他就偏偏找了五娘子,自然說明想要重點栽培。

再看五娘子一身朱顏酡方勝紋卷草搭葡萄漳絨衣衫,頭發梳成家常發髻,簡單簪一枚紫水晶雕琢的葡萄簪,統身氣度不凡,越發覺得五娘子不凡。

知府女兒有的是大造化,像前面大娘子不就嫁了韓王王孫麽?說不定五娘子也能嫁個好人家,如今與她交好也是多搭一條線。

於是說起近來五娘子幫自己的一件事:“互幫互助罷了,說起來五娘子也幫過我,上回我不識字差點耽擱了老爺的事,多虧五娘子機靈,不動聲色幫我遮掩過錯。”

上回她收到一位門客妻子從門房送來的急報,但高升媳婦不識字,又覺得外面遞到她這裏各個都聲稱“急報”,所以沒將這件事當回事,還是五娘子無意看見這急報,將信件內容讀給她聽,點撥她才算完事。

五娘子要是為了表功直接將這件事捅到老爺那裏,就算是一個不小的功勞,也會受到老爺獎賞。

但相應的是她作為失誤方會領受責罰。

“大家都在爹爹那裏做事,能幫就幫一把。”顧一昭很客氣,“說不定哪天要輪到嫂子幫我一回呢。”,並不居功,輕描淡寫似乎這並不是什麽大事。

高升媳婦落座後,旁邊的小丫鬟倒茶倒酒,正式開席。

蘇州已經入冬,外面天寒地凍,室內架著火炭火光映照,紅漆嵌琺瑯面梅花式桌上擺著各色美食,周圍一圈黑漆撒螺鈿琺瑯面龍戲珠紋圓凳顏色厚重,重重錦帳又安全又溫暖,讓人心中的警惕心本能褪去。

菜式也散發出淡淡香氣: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幹絲、松鼠鱖魚、三套鴨、侍郎豆腐,都是清淡的江南菜系。

高升媳婦一看都是自己愛吃的,便知五娘子請客前做了功課,心情越發妥帖。

吃了幾口,四姨娘就招呼高升媳婦喝酒,親自給她倒上酒。

四姨娘也陪了一杯。

顧一昭則以茶代酒:“我年紀小,爹娘不讓飲酒,嬸子莫怪。”

高升媳婦自然不會怪罪:“小姐客氣。”

仆婦們都有喝酒的習慣,高升媳婦也不例外,上好的酒入喉,帶著辣,一下就將身體裏的寒氣祛濕殆盡。

不得不說,五娘子這一桌安排的很好:

清燉蟹粉獅子頭裏頭夾雜著貨真價實的蟹粉,肥瘦相間的肉丸裏還有淡淡的蟹味,很是提鮮、大煮幹絲那幹絲極好,並不是蘇州本地幹絲,而是采購自有名的揚州幹絲,不柴不膩,吃起來還帶著濃厚豆香,咀嚼起來比吃肉還香。松鼠鱖魚則酸甜開胃,裏面的魚肉外脆裏嫩,口感獨特,三套鴨本身一層套一層,層層禽肉有不同滋味,讓人驚喜連連。

高升媳婦最中意還是那份蛼螯豆腐,這倒是將嫩嫩的水豆腐祛除豆腥味後再跟蛼螯同煮,煮沸之後撈出蛼螯棄之不用,只留下豆腐,豆腐越咀嚼越香,嫩嫩水汪汪的口感,仔細品嘗裏面有濃郁的豆香,還有淡淡的蛼螯味道,只有鮮美無窮,卻看不見蛼螯。

喝著酒,吃著美味菜肴,幾人就聊起府裏的趣事,不由得連著發笑,氣氛十分融洽,等到吃飯七八成飽肚時已經覺得格外融洽,像是多年老友聚會。

木蘭端菜上來,四姨娘按照女兒事先安排隨口吩咐:“路上沒碰見大姨娘吧?小心被她看見使絆子。”

木蘭恭順回話:“回稟姨娘,沒有。”

高升媳婦就忍不住嗤笑一聲。

四姨娘趁機開口:“大姨娘就是府裏的衙差,看似慈和,實際盯著我們一舉一動,上次我多簪了一朵絨花她都要告到老爺那裏去,說是五娘子管家給我貪墨的影子,惹得老爺哭笑不得,說是他親自所贈才平息。”

大概人與人之間有一種友誼叫做共同吐槽兩人都討厭的人,高升媳婦點點頭深以為是:“日久見人心。”,似乎意有所指。

“我瞧著大姨娘是府裏的老人。”顧一昭不動聲色喝茶,將話題延展開來。

高升媳婦還記恨大姨娘呢!她丈夫高升是老爺的心腹,她自己也是外院最受信任的管事,多少老爺的私事都交給他們兩口子處理,府裏誰見了他們不是客客氣氣?就是太太見了自己也要帶笑,客氣側身不受自己的全禮。

誰知道上次去請大姨娘娘家王二嫂吃接風宴,卻被王二嫂陰陽怪氣奚落了一回,好像她是多卑賤的仆從一樣。

所以她話裏就難免帶了氣憤:“她也是運氣好。”

“哦?”五娘子驚訝,像是聽到好笑的八卦,“怎麽個運氣好法?”

隨後又不好生意吐吐舌頭,像任何十幾歲的小娘子般冒失笑笑:“內宅寂寥,我難免愛聽些奇聞軼事,嬸子可別笑話我。”

“怎麽會!”

看到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跟自己這樣的仆從一樣八卦,高升媳婦就生了幾分親近的心思,說話也難免比往常沒遮攔一點。

“這事……其實也不算什麽機密,只是年份太久,仆婦更疊,知道的人才少了,告訴你們倒也無妨。”

高升媳婦雖然有些微醺,但理智尚存,說話前評估了一下這件事,確定這件事並不是透露機密,也不算什麽秘密,所以才抿了一口小酒訴說起這件往事:

顧家富庶,但老爺童年少年時卻不容易,他是庶出,自然不被嫡母所喜。

他的姨娘生了兩個兒子,與無所出的正妻針鋒相對慣了,偏命不好去世了,所以嫡母對這兩個庶子天生就厭惡不已。

顧家老爺子還有三個兒子呢,其中長子讀書最好,老爺子就更喜歡長子。

顧介甫可謂是爹不疼娘不愛,吃穿用度也不過是用家裏的月例銀子,所以很是拮據。

等情竇初開的年紀喜歡上了右布政使大人家鄭正世家的嫡出小姐鄭清芷。

只不過布政使大人怎麽可能看上自己下屬的一介庶子?

顧介甫當然又沒有功名,只有鎩羽而歸。

顧一昭了然,許多大佬都在微時有非常濃厚的白富美情節,或許是對方的白富美濾鏡代表了自己向往的富奢世界縮影,或許是對方的父兄權勢代表了能成助力。

總之顧介甫也不例外。

鄭清芷據說長得不算絕色,但難得的是性格溫潤,極有大家小姐做派,舉手投足很高貴,從不與人爭搶,說話自帶賢良淑德的仙氣飄飄,就是嚴格按照大家閨秀模板教育出來的名門淑女。

說到這裏顧一昭和四姨娘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大姨娘的做派嗎?”

“正是。”高升媳婦點點頭,繼t續講下去:

拒絕顧介甫之後就被爹娘許配給當時的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算是嫁入門當戶對的高門。

大姨娘眉目之間有點像這位小姐,再兼之行事做派之間都刻意模仿這位白月光,所以很得顧介甫喜歡。

等到鄭清芷高嫁徹底無望後,顧介甫就失蹤了三五天,再回來時胡子拉碴,整個人很是憔悴,沒多久就納了大姨娘為通房丫鬟,並且開始發奮讀書和做官。

他以庶子的地位考上了探花郎,當初那位大哥反而才華平平,後面又早逝,所以顧家的政治資源就全部轉移到了顧介甫身上,再加上有盧家、崔家接連投資,一步步鋪就了如今的輝煌路。

顧一昭和四姨娘都有些真相大白的感覺:

怪不得大姨娘屢屢闖禍卻能得到顧介甫諒解,怪不得大姨娘只是一介丫鬟卻能得到顧介甫贈送的田產鋪子、金銀財寶,就是因為她是替身。

好一個白月光替身文學。

年少時貧窮少年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白月光遠嫁他人,自己沒辦法之際忽然出現了一個長相、性情都與白月光極其相似的替身,那當然有很強的移情作用。

顧介甫看著大姨娘就如看著白月光,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都會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那……那位鄭清芷呢?”顧一昭免不了八卦問。

高升媳婦搖頭嘆息:“我家那口子在外院,查起這些消息自然容易。我也好奇問過,問出來後卻只有嘆口氣。”

鄭清芷嫁得好,丈夫果然平步青雲,這麽多年從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升到戶部侍郎,又升任為戶部尚書,可惜運氣不好,戶部虧空大案中丈夫被查抄問斬。

這位女眷也隨之被充為樂戶。她娘家父兄也跟著犯了事,所以一時無人去搭救,如今已經淪落揚州府的某個樂府。

感慨完,又閑聊了些閑話,高升媳婦就自己回去,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顧一昭卻沈吟了幾天,等過幾天再去尋高升媳婦時就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如我出錢,請高管事跑一趟,將這位鄭清芷從賤籍贖回。”

高升媳婦嚇了一大跳:“小姐,這可不行啊!”

她勸顧一昭:“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可若是老爺願意早就出手撈人了,為何不動?”

顧一昭搖搖頭:“我去看過別人抄錄出來的卷宗,又打聽過,保管此事在官場上毫無牽連。”,她如今在外院可以知道不少官場動向,又拜托姐姐跟大姐夫打聽過,知道這戶部案件早就已經塵埃落定,並不怕牽連什麽的。

所謂不贖回,純粹是顧介甫個人不願意,跟政治無關。

見五娘子說沒事,高升媳婦便忐忑:“那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一下。”

*

籌備完這件事,顧一昭又叫人請了四娘子過來。

“顧一昭,你找我何事?”四娘子雖然人過來了,但仍舊不情不願,她的性子越發陰沈,顧介甫不讓她戴孝,她就偷偷戴孝髻,等出門見人時才脫去孝髻,卻也素凈不見首飾,身上穿著的是奴仆們才穿的靛藍色藥斑布,渾身樸素得不像個大家小姐,倒像是小門小戶的女兒。

“有個丫鬟想讓你看看。”顧一昭絲毫不理會她的冷漠,只拍拍手叫人上來。

上來的是二姨娘身邊的丫鬟紫淺,見到兩位小姐磕了個頭。

“你那天告訴我的事,當著四姐姐的面再說一次吧。”顧一昭開口。

紫淺就開口:“奴婢要告發紫筠,姨娘身前就問過,問她是不是大姨娘安插來的丫鬟,出事前曾跟她關上門私下裏商量了許久,奴婢懷疑二姨娘的死與她脫不開幹系!”

四娘子看過來,她自打親娘去世後就渾渾噩噩,眼神也失了光彩,此事眼珠子就忽然來了神采,盯著丫鬟質問:“你說得可是真的?”

“當真啊,四娘子。”紫淺垂淚,“我也跟了二姨娘這麽久,說句托大的話是看著四娘子長大的,二姨娘出事我們這些多年服侍的人還能去哪裏?以後也只能一心跟著姑娘了,難道會騙姑娘嗎?”

“且不說多年主仆情誼,就算是個鄰居被害是個有良心的人也會站出來作證。”

四娘子嗤笑:“那你為什麽不來告訴我?不當天站出來佐證?”

四娘子問完這個問題自己也醒悟過來,二姨娘去得蹊蹺,老爺恨不得當天火化,之後連帶著對太太甩了許久臉子,這時候一個小丫鬟怎麽敢站出來?

“奴婢拿不準,所以不敢開口。”紫淺落淚,“可是上回五娘子分配奴婢們去處時見到我的名字,招了我多問兩句,我就鬥膽問了一句紫筠去哪裏了?”

當時五娘子敏銳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覺得她多嘴,反而賓退左右,問她為何這麽問。

見她猶豫,便又開口:“若是與大姨娘有關,我倒是能替你做主。”

五娘子如何護短大家都知道,而且如今她已經在內宅外院都有了體面,聽說連老爺都器重她,所以紫淺才有了膽量,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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