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 第 58 章

關燈
58   第 58 章

◎當眾宣布◎

四娘子正抱怨婚事:“公爹只是個從八品的照磨小官!”

她就算嫁給八品官都覺得自己虧了, 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八品官之子?

常來常外的通判家女兒家境還不如知府家,但她說得親事極好,是湖廣世家, 聽說楚國時就已經在當地繁衍生息,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代, 光是男方提親的聘禮鋪子就有一條街。

她這麽看, 就有點羨慕五娘子:“李家好,五妹嫁到李家至少吃穿能比娘家好。”李寶這門婚事,雖然他沒人沒什麽才幹婆母又難纏,但總的來說也算是家世清白,這輩子嫁過去衣食無憂是定然了。

“同樣的女兒, 為什麽給五娘子提親的就是富貴鹽運使,給我提親的卻是個八品小官的兒子?”她越說越傷心,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 “難道我是撿來的不成?!”

她走後二姨娘不知是氣得還是傷心得,接連咳嗽了起來。

“姨娘又何必這樣?”旁邊的紫淺急了, 又心疼又急切, 上前給二姨娘拍背順氣, 又給她倒茶。

茶水浸潤, 二姨娘的氣色恢覆了正常。“她怨我也是應該的。”

“姨娘的日子也不容易,外頭娘家幾十口人都指望您吃飯,得罪了太太,如今四娘子又不懂事, 您又得了病……”紫淺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二姨娘面色如常:“郎中幫我看過,照著方子抓藥吃就行。”

“您……”

紫淺還未說完, 她旁邊的紫筠就開口攔住紫淺:“姨娘的是心病, 哪裏是湯藥能治的?當務之急還是坐在一起商議個解決之道。”

顧一昭著實布置起自己的迷你園林, 她是不打算動硬裝,只通過軟裝來改動格局,所以沒幾天就布置好了,因著想開拓客源,就求了太太將下次紅日社的聚會地點定在了這座小園。

太太笑:“也罷,能松散一日是一日,我要看彌哥兒脫不了身,就由四姨娘照看你們去玩玩也好。”

她如今給女兒緊鑼密鼓準備嫁妝,常常收拾著收拾著就要哭一場,實在舍不得女兒出嫁,便想著能讓女兒出嫁前多玩玩也好。

幾人就約好了在小園聚會。

剛進門,就見園門口黑漆牌匾上兩個燙金大字:“小園”。

顧一昭給園林起名時覺得江南名苑無數,自己的小小園中不如就叫小園。

“你起名也太隨意了,原先的店鋪叫那家繡坊、那家書店,如今園子就叫小園。”二娘子嘲笑。

元風也嘻嘻哈哈:“我還當你要起名叫做那家園子呢。”

顧一昭嘻嘻笑:“我懶得起名字,再說了,我們家的大湖那麽大都懶得起名,一直叫大湖大湖,與我的小園有異曲同工之妙,看來我與顧家一脈相承。”

諸人跟著進去之後見庭院不大,巧妙在自然景觀眾多,綠植遍地,藤蔓爬墻,中有回廊。

最亮眼的是裝飾風格從未見過。

“你哪裏想到這麽多奇妙的點子?”曼寧驚訝發問,左摸摸右看看,舍不得松手。

“哪裏哪裏,都是旁人的指點。”顧一昭在旁邊很謙虛。

她不是故作謙虛,而是確實裝修借鑒了現代新中式的裝飾風格,在古代擺件物品上做起了減法,增加一點線條感、簡潔感。

傳統裝飾固然大氣豪邁,但自己的園林太小,裏面的四合院也就一進,主要還是回廊,所以主打一個簡潔路線,這樣能襯托得房子更寬敞些。

一個四腳的茶幾上擺了一盆吊蘭,清淺枝條橫亙陰影疏淺,吊籃的淺綠與桐木的沈穩相輔相成。

窗外的古樹上種著蝴蝶蘭。這是顧一昭從新國的植物園得來的經驗,將蝴蝶蘭直接種在樹上,這樣保持樹根裸露,反而有助於植物透氣,不容易爛根,而且從樹上直接掛無數蝴蝶蘭更有意境。

至於庭院中常鋪設的青磚條石,顧一昭實在是付不起那麽多石料的價錢,索性去各處村莊撿拾了不少淘汰的缺角磨盤石,統統利用上,先是準備了雪白的小碎石,在上面鋪上磨盤石,再移栽一些低矮草花夾雜石縫裏。

回廊挑出一片風景好的,直接拆掉欄桿,做成開放式,在上面鋪設一塊粗麻毯子,毯子上設置茶桌茶幾,放陶土茶杯,看著古意盎然。

屋檐系上風鈴,風一吹“叮叮當當”作響。

回廊上最大的亭子處尋些白細布,上面請大姐寫大篆,酣暢淋漓墨汁浸染,加上白礬固色後掛起來,在風裏吹來吹去頗有意境。

總之顧一昭拿出了後世爛大街的新中式裝置,盡情在小院裏揮灑。

前世看著爛大街的東西,但因為在這裏還很稀缺,所以乍然看到大家都覺得眼前一亮。

“你這樣裝扮比家裏的房子顯得更清凈些。”六娘子在旁邊打量,一邊讚賞。

“我倒是想繁覆,奈何沒有那麽多紫檀木高幾、紅木羅漢椅、黃花梨多寶閣啊。”顧一昭兩手一攤,她這麽簡潔還不是太窮了鬧得?若有一天自己坐擁故宮,肯定怎麽大氣怎麽來。

她擦擦額頭,果然穿越是要多點金手指的。

他們在這裏參觀,李寶姍姍來遲,他來的同船就見一位伶俐的小廝拎著一個冰盒,上船時差點被絆倒。

李寶好心幫她扶了一把冰盒,那小廝道謝後客氣自報家門:“妾身是顧知府府上的,卻給自家小姐送冰盒,恐怕她中了暑熱。”

李寶吃多了顧家飯菜,看見顧家人也覺得親切:“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說起來我與你家弘哥兒還是同窗呢。”

“當真?”那小廝也很高興能遇到故知,他似乎是個開朗活潑的,一會功夫就聊起了自家服侍的那位小姐,“小姐的乳母是我娘,我算是她奶兄弟,她人機靈又活潑……”

“我家小姐受不了寒氣,所以每次天熱姨娘都要替她擔憂。”

說罷就說起小姐小時候的趣事,見李寶的小廝手裏拎著圍棋棋盒還提起自家小姐很愛下棋,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可惜主母生的小姐也愛下棋,與我家小姐比試一番後慘敗氣得摔了棋盤,所以我家小姐懂事主動說自己不愛下棋了。之後就沒見她碰過圍棋……”

李寶不由得對這位小姐多點同情。

一路上聽了許多她的趣事。

平日裏李寶對顧家幾位小娘子一視同仁,都是弘哥兒的妹妹,紅日社活動時她們爭奇鬥艷,只不過李寶只惦記著桌上的米酥桃仁和肉松雞蛋卷。

今日聽了許多,才知道這位小姐還有許多俏皮之處,一下就覺得她與其他布景板一樣的姐妹不同,不由得好奇到底是哪位?

等到了小園門口,小廝卻逡巡不前。

李寶就詢問:“為何不進去?”

小廝苦笑:“我家小姐生母與五娘子生母不和,恐怕貿然進去五娘子會發怒。”

見李寶浮現出惻然表情,小廝趕緊補充:“ 不過我家小姐生母明智,說明了大人之間恩怨並不波及到小娘子們,再加之我家小姐人也大度,便照舊和姐妹們玩在一起。”

李寶仔細回想,似乎是這麽回事。每次見到顧家幾位小娘子並未見她們之間有什麽爭鬥。他家僅有的幾個通房丫頭都被娘親收拾得服服帖帖,哪裏懂什麽內宅爭鬥,便沒放在心上,而是主動開口:“那我幫你送進去吧。”

“只不過……”他猶豫了,“這到底是送給排行第幾的?”

小廝搖搖頭:“小姐的排行名諱小的卻不敢說,除非是不想要命了,要勞煩您送給我家大少爺轉交,就說看盒子上印記他就能明白。”

李寶沒當回事,他隨手接過冰盒:“放心吧,一定送到。”

紅日社成員圍坐一處亭子,正接詩聯句呢,就見李寶出現,手裏還寶貝一樣捧著個冰盒。

“怎得你怕熱?這麽嬌氣?”仰鶴白不滿。

“不是我的。”李寶剛想說這是外頭托人帶進來的,又想起剛才那小廝說五娘子他家小姐不合,恐怕明著送冰盒進來會被五娘子誤會為嘲諷她招待不周,所以急急改口:“哦,是給大郎的。”

遞給了弘哥兒。

弘哥兒一頭霧水接過後,看那上面有四娘子的排行,四朵梅花,就知道是自家妹妹東西,等一會人少時問過李寶後就給了自家四妹。

此時已經聯完詩句,顧一昭招呼大家吃溪水裏湃過的西瓜,切了正分西瓜,就見四娘子手邊放著一個冰盒。

這不就是剛才李寶藏著掖著那個嗎?

一時之間屋檐下諸人面色有異。兩家的婚事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大家都知道顧一昭是要說給李寶的,因此看見李寶這樣給四娘子獻殷勤,都覺得大為驚訝:難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婚事又變了?

李寶是個粗線條的,絲毫未覺察自己的密謀已經變得人盡皆知。他只顧偷看四娘子。

往日裏他看四娘子是一t式七份,與其他姐妹們並無什麽不同,可今日裏看她就覺得她不同,與小廝講述裏那個俏皮好勝的小娘子重合到了一起。他不由得沖她笑笑。

顧一昭看到四娘子詫異的神色,就知道這件事她毫不知情。

到底是巧合呢還是二姨娘存心算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很高明,知道在男人心裏種下一粒種子。

不見得一次見面就能改變兩人婚事,但或許在日後雞毛蒜皮,磨滅感情的時候,仍舊能追憶起曾經有位俏皮的四姐姐,那些積累與日常瑣事的不滿就更容易爆發。

四姨娘要的就是讓她誤會,讓她小心眼,主動退讓這門親事。

蕭辰冷眼去看,卻見顧一昭仍舊神色泰然自若,並沒有任何不快。他莫名松了口氣。

又對這李寶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既然要成婚,為何還要招惹旁人姐妹?

蕭辰雖然不齒仰鶴白給顧家送東西,但仰鶴白雖然也跟姐妹走得近,但都是送曼寧為主,為了避人耳目才捎帶送了所有人的,但明眼人一眼看得清楚曼寧的才是最好的。

吃食很精致。

但蕭辰陰沈著臉,似乎很不大高興。

在李寶貪吃一碟琉璃盞奶油櫻桃荔枝膏時還懶洋洋來了一句:“難道除了會吃就沒什麽其他的本事了?”

他素日裏就冷臉,不大跟這幫小孩玩,所以大家都沒有什麽反應。

顧一昭倒沒放在心上。李寶是個好操縱的夫婿,耳根子軟容易被自己控制也就意味著他也能被旁人控制。重要的是她自己想不想要這門婚事。

問題是目前她都沒想好要不要這門婚事。

回家時顧一昭照例是去找借口去自己的產業上轉悠一圈。

碼頭上鋪子生意在穩中上升,書肆也不差,邊安滿臉興奮:“娘子,我們新近又刊印了一套策略子集,賣得很火爆呢!”

眼看著書肆進來了一位書生,邊安熱情迎接上去:“黃公子,寫完新的子集了?”

“正是。”那書生淡淡回話。

邊安笑逐顏開,接過他手裏的子集:“我給公子結錢。”

顧一昭沒看清書生的臉,早在他們談話時就已經順勢轉過身去,走到店鋪暗處假裝是在認真翻看書架上的書籍,她背對著又有丫鬟擋著,頭上還戴著帷帽,可仍然覺得後背有一種被窺視感。

等書生走後邊安便給五娘子介紹:“新的子集都是這位公子所寫,他摘錄出來的文章策論很受歡迎。”

顧一昭點點頭:“總有窮書生為生計所迫想跟我們合作,有時候寧可讓他們多賺點,我們利潤薄一點,也要結一個善緣。”

畢竟那些書生都會參加科舉,日子久了店鋪也能積累自己的人脈。

邊安點點頭,認真記下吩咐。

回家的路上顧一昭車輪陷進泥坑,差點走不了。

不過還沒等她下車詢問,車夫就欣喜回話:“小姐,車輪陷進路邊坑裏,被個好心人幫忙推出來了,現在能走了。”

“那拿些點心謝謝人家吧。”顧一昭吩咐。

車夫就拿了點心出面謝過了好心人。

澹月塢內。

四娘子正跟親娘大發雷霆。

“眾目睽睽,誰都知道李寶送我了冰盒!”

她今日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家丟人丟大發了!

“都怪你!”

“我們都已經好了!”

“我和曦寧!和大姐!和五娘子!本來都已經和好了!你被鎖在佛堂裏時我們都玩到一處去了!”

“你這麽攪和,叫姐妹們怎麽看我?!”

“你要我像你一樣只有太太一人仰仗才好?!”

“你就這麽見不得我好?!”

她怒氣沖沖,面目猙獰,近乎是嘶吼著將這些話都罵出來。

像是巖漿崩裂,又像是火山噴發,海嘯傾瀉,那些壓抑在心裏的憤怒、戾氣、都接著這次抒發出來

這還不夠,她隨手抄起離自己最近的花瓶就摔到地上,花瓶狠狠摔到波斯羊毛地毯上,瓶身沒有摔裂,只發出鈍重的響動,隨後一圈一圈滾落到更遠處。

這惹得晃寧更加生氣,她索性又抄起身邊觸手可及的瓷器、擺件,狠狠往桌面、地上、柱子上摔去,落到地毯外的瓷器終於碎裂,銀瓶乍破水漿迸,發出無數聲細碎的碎裂聲。

數件不同瓷器的破裂聲此起彼伏,重疊成一片心碎。

讓四娘子心裏有點痛快,但隨後崩騰而來的卻是更多憤怒,她恨恨在屋裏砸東西,將自己能找到的東西痛痛快快摔了一圈。

丫鬟們先是大驚,“四娘子消消氣。”假惺惺上前要阻攔四娘子,可又小心走位,生怕被砸到,所以這份關心摻雜了明晃晃的虛偽,讓四娘子怒火更甚。

二姨娘揮揮手,示意她們下去,丫鬟們如蒙大赦,趕緊告退,二姨娘就平靜坐在那一片瓷器碎裂聲中,不躲也不閃,這當中有濺起的瓷盤碎片摔到她臉上,她也安安靜靜焊定不動,仿佛臉頰上被擦傷的傷口不值一提。

等到屋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遍地狼藉後。二姨娘才平靜開口:

“你素來性子暴戾,恨我對太太卑躬屈膝,可自己又不得不對曦寧卑躬屈膝,又恨自己不能像五娘子一般能替娘分擔。”

“娘都懂。”

四娘子的淚水一下就湧了出來。她剛才怒火沖沖進來時沒有哭,知道親娘害自己丟人時沒有哭,四處砸東西時沒有哭。

可這三個字惹得她眼淚掉下來。

二姨娘上前要給四娘子塞手帕:“成婚如投胎,你第一次投胎沒投到太太肚裏,只能做我女兒,是娘對不起你。所以第二次投胎,娘想好好幫你一回。”

“我不需要!不需你幫!不需搶旁人夫婿!”四娘子卻並不接手帕,反而後退一步,狠狠道,“你我二人,從此再無母女情誼!”

她狠狠將最後的帷幕錦帳狠狠撕下來,扯到了地上,自己踩著一地狼藉揚長而去。

二姨娘靜靜坐在一室安靜中。

良久紫淺紫筠兩個丫鬟才進來,紫淺將一方染了血的帕子含淚撿了起來,藏在了袖裏,卻聽二姨娘吩咐:“你下去吧,只留下紫筠一人。”

紫筠面色忐忑,不住看窗外:“姨娘,怎得留下我一人?何不讓她們幾個進來收拾?”

二姨娘卻不接她話,只是笑著,忽然問到:“你是不是大姨娘的人?”

紫筠沒想到二姨娘會忽然這麽說,她臉上露出驚惶之色。

二姨娘神色仍舊淡淡,似乎早就猜到了:“我之前糊塗,此時在佛堂前過了這許久也該明白過來了。”

“我知道大姨娘將你安插在我跟前是想借機挑唆我在太太跟前爭鬥。”

“我還知道大姨娘在每個院子裏都安插了人。”

“大姨娘也太看不起我,難道我在太太跟前平安伺候那麽久又幫著太太管家,是個糊塗蛋不成?”

說出這麽多事後二姨娘卻沒有面露仇恨,只是淡淡感慨:“也難為她,老爺對她比對我們都好,又給田莊又給鋪子,所以她才能有金錢餘力做這些。”

紫筠已經被嚇傻了,她僵硬在原地,不知是該矢口否認還是趕緊跑路。

接下來二姨娘說出的話就讓她更驚訝了:“讓我猜猜,大姨娘的意思是挑唆我跟五娘子爭鬥奪李家婚事,她好渾水摸魚從中得利。是也不是?”

“您……您都知道?”紫筠緊張得渾身發僵,只能木然發問,“您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讓我來推進這一切?”

“不然又如何?”二姨娘淒厲一笑,“我坐困愁城,娘家只知道從我身上吸血,我手頭更是除了管家攢下的銀錢之外半點助力都沒有,自己身子更是不爭氣。”

“若不是大姨娘背地裏指點,我哪裏找小廝,又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出了大門,又怎麽指使車夫等著,又如何得知李少爺的路線?”

自打被剝奪了管家權,她連外面的路都摸不清楚,娘家的親戚們拿錢可以,但辦事沒一個能指望得上的。

她淡然說完後就吩咐紫筠:“你去轉告她,叫她再幫我一次,否則我就將她安插的人都告訴老爺太太。”

紫筠被二姨娘眼中的癲狂嚇得不輕,她磕磕巴巴應了一聲,隨後就趕緊脫身往外跑,急著與大姨娘商量。

四娘子狠狠發了一頓脾氣後還是不屑找顧一昭解釋。

她的丫鬟提議:“娘子,您與五娘子如今也算是關系好起來了,何不跟她解釋?”

“我才不跟她解釋呢!”四娘子斷然拒絕,“我跟我娘私下裏再怎麽吵鬧,那也是我親娘,我絕不會在外人面前拆她的臺!”

“那娘子又何必與姨娘說那些絕情的話?多傷姨娘的心啊。”丫鬟勸她,“不如回去道歉。”

“哼!我就不!”四娘子狠狠踢著路面上的小石頭。

*

仰鶴白哼著小曲美滋滋挑選錦緞:“這是揚州城最新出的花樣,也不知道哪個襯曼寧的氣色?”

門“哐當”一聲被踢開,蕭辰氣勢洶洶進來,帶進來一陣風,開口就毫不t客氣:“幫你幹私活的那幾個,借我一用。”

“打人嗎?殺人嗎?”

仰鶴白來了精神,要不是案頭上放著給曼寧買的錦緞舍不得臟掉,他簡直要跳過案頭去問表哥了:“快快快!表哥!到底怎麽回事!”,

眼睛都亮了摩拳擦掌,繞過桌子湊過去打聽。

“無事。”蕭辰還是惜字如金。

就是看一個人不順眼。

仰鶴白努力探聽八卦:“上回我找人打鄧家那小子悶棍時表哥還告誡我要沈心靜氣,怎麽輪到自己就不同了?”

仰鶴白巴巴兒擡頭,四處嗅探八卦的氣息:“到底是誰?”

“沒事。不借拉倒。”蕭辰懶得跟他廢話,自己出門就走,“我自己去處置就是。”

“等等,借借借!我發誓不打聽。”仰鶴白一溜煙跟在後面。

*

過兩日是當眾交換庚帖的日子,因著黃家家境普通就沒有為難他們,一概儀式都從簡。

顧家小娘子們今日還是第一次見到黃其。

坦白講,黃其這個人生得太好了,芝蘭玉樹,雖然家境普通沒穿什麽名貴衣裳,但通身的氣派貴氣十足,那張臉讓他身上普通的夏布都變得昂貴不已,像是什麽奢華的布料。

看他臉上就似乎寫著“人中龍鳳”四個字,像是一堆灰頭土臉的NPC中間忽然出現一張認真捏過的臉蛋,一看就是玩家啊。

再觀其舉止言談,彬彬有禮,面面俱到,既能照顧到所有人,又不顯得諂媚,溫和有禮讓所有人都覺得如沐春風,顧一昭願意稱他為天選官場聖體。

怪不得顧介甫剛見他幾面就覺得此子不凡。

顧一昭看兩眼,倒覺得這個黃其眼熟,還是木蘭認出來了:“這不就是給邊安抄送子集的窮書生麽?”

原來這人還能親自俯就去賺錢,至少不是個窮酸書生。

今天宴席是家宴,就小規模擺在畫舫碼頭,太太不大喜歡這門婚事,又趕上小兒子肚痛,她就沒來照看著孩子。

二姨娘求太太:“既然婚事已定,求太太讓我與老爺見面,我想給四娘子多討要些財物。”

太太本就對四娘子充滿愧疚和憐憫,聞言立刻答應下來:“你既然知錯了以後也就不用禁足了,出來走動吧。”

二姨娘淡淡一笑,並不回答。

因著是四娘子婚事就擡舉了二姨娘,將她請到了原本太太坐的主桌,與顧介甫坐在一起。

二姨娘打扮得很精神。

她本是銀盆臉,所以裝扮時揚長避短,頭發梳成顯臉小的靈蛇髻,垂下兩綹擋住臉頰顴骨,耳環戴了細細的金線,末端垂著兩粒溫潤雪白的珍珠,讓人看向她下半張臉時自動看向那兩粒晃動的珍珠,而忽略了她臉頰上堆著的嬰兒肥。

衣衫則是深藏藍色,這樣厚重的顏色遮住了她身上的浮厚之氣,更彰顯了她的皮相美而非骨相,再加之藏藍本身的肅穆氣質與她的豐厚相呼應,反而顯得她端莊、文雅如一個端正新寡的年輕少婦。

顧介甫也有懷念:“當初在泉州時你也這麽倒過荷花酒。”

因著是定親宴就沒有按照男女分桌,而是顧介甫和二姨娘在正堂,客人在西邊花廳,兒女們坐在東邊花廳,簾子高卷,大家都在看庭院裏的歌舞。每人面前擺一張小幾,桌上擺著各自愛吃的食物。

二姨娘就坐在顧介甫身邊,笑著給他倒酒。

顧介甫有片刻恍惚。

二姨娘從來不好看,她被選中是因為她姥姥、娘、姨母都是好生養的,家裏孩子許多,再加之樣貌中等、性子忠誠,崔家急著給太太尋一個滕妾,就挑中了她。

所以她與顧介甫初相見時為了確保能得青睞用了不少心思。

今日她就穿得是當初相見時的衣裳。

顧介甫自然意動,他也明白二姨娘不喜歡這門婚事,就小聲勸她:“我明白你的意思,晃寧也是我的女兒,我哪裏有不疼的?只是黃其這人風華無雙,遠勝於我,只怕三十年後必然會獨步天下,青史上必然有他的名號!”

可二姨娘不說話。

顧介甫就訕訕找補:“我也知道虧待了晃寧,家裏給她多陪送些嫁妝,這是門上好的婚事,晃寧肯定不吃虧,說不定二十年之後家裏幾姐妹她坐的最高,她的兒孫最有出息,反倒是富貴人家容易坐吃山空。哪裏說得準呢?”

二姨娘還是不回話,半天才笑著問:“官員三年一次考滿,來決定接下來的職位,老爺是稱職、平常還是不稱職就看現在了吧?”

“為何說這個?”顧介甫發話。

說心裏話,顧介甫盯著李鹽運使的位子許久了。

他如今有個女兒嫁給了仰鶴白,可以說跟皇家是攀上關系了,女兒隨夫婿管皇帝叫表哥,若按照民間的聯姻排行,只怕他應當是皇帝的表丈人。

有了這麽近的關系,算是自家親戚了,這鹽運使的位子難道還不能是自家的?

二姨娘避而不答,只笑瞇瞇繼續說:“我記得歷來知府的位子提拔後接下來是升遷按察副使?鹽運使也是有可能的。只不過要是得了不稱職的評價,只怕被貶謫也是有可能吧?”

顧介甫終於捕捉到危險的氣息,他看了看周圍。

還好這庭院夠大,不管是客人還是兒女們都沒有留意到這邊的動靜。

二姨娘還在繼續說:“若是老爺在升遷的這檔口,忽然傳出不好的傳聞該怎麽辦呢?老爺會不會被貶謫?”

顧介甫臉色沈沈,上下打量著這個妾室。

這個一貫隱身後宅,被他所忽略看不起的妾室,今天才像是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長相。

協助太太管家多年,她手裏難免能捕捉些秘密。

像七娘子的身世……只要這個秘密拋出去,別說老爺,就是整個顧家全家都得覆滅。

“你要如何?”他沈聲問。

二姨娘笑:“老爺若是不取消這門婚事,我就將老爺的秘密盡數都抖落在外面。”

老爺顯然怒了,沒想到在他的家裏有人膽敢反對他,他壓低了聲音,擒住了二姨娘的手腕,狠狠問她:“你莫不是失心瘋了?晃寧的年紀也過了十三歲了,正好也到了選秀的年紀,你不怕我塞進去?再者聽說有位首輔大人缺一位妾室紅袖添香……”

他盯著二姨娘,狠狠道:“若是我真是你眼裏小人,何不把女兒送進去?”,盡是威脅的意味。

他依然在笑,但讓二姨娘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她努力笑道:“所以我要老爺當眾宣布,有老爺發話,讓兩家換不成庚帖,再有太太和崔家,還有我一命相抵,這件事就板上釘釘了!”

顧介甫眉目微動,已經動了殺心。

顧介甫到底是出色政客。一開始變臉是因為對自家內宅婦人沒有防備,如今經過幾句話對答他已經面色照舊,甚至和煦笑了起來。

月華流轉,照映月下花影,顧介甫與二姨娘,一個專註盯著對方,一個笑容滿臉,看著像是在與愛妾說什麽有趣的事。

他笑道:“你想要什麽?”

二姨娘開口:“我願用老爺的秘密換取四娘子的婚約。”

“我已經將此事交給了我在崔家的一名親戚,她無法被收買,已經和我說好一旦傳來四娘子嫁給黃嫁的消息就立刻將這份證據交給崔閣老。你若反悔或害我女兒,秘密必然大白天下。”

眾目睽睽之下,二姨娘吐出了一口血:“老爺若不信我能保密,我願意以性命擔保。”

饒是顧介甫滿身殺氣,可還是吃了一驚,沒想到對方不是嚇唬自己,而是動真格,他問:“你居然都打算好了?”

二姨娘一笑:“自然。”

她強自支撐,忍著心頭的劇痛:“我也不瞞著老爺,我前些天生了病,郎中說我只能活不久了,我那留存證據的親戚不識字,人也可靠不會亂說,我已經與她說好了,若是得到晃寧嫁給高門大戶的消息,她就會上門賀喜,到時候會將證據還給老爺。不會洩露出去。”

“可是……”顧介甫眼裏閃著懷疑,“可你違約怎麽辦?日後你又拿旁的事來要挾我怎麽辦?俗話說,沒千日防賊的。”

二姨娘一笑:“我就知道老爺不信我,我今日以死明志便是,這個秘密就永遠不會被傳出去。”

她說著掏出一個瓷瓶:“老爺,我這瓶藥老爺應當也不陌生,是家裏留著打發不聽話的奴仆的。”

她倒出一丸藥顧介甫自然眼熟,像顧家這樣的世家大族少不了這種秘藥,就是不知道二姨娘是如何得到的。

顧介甫打量二姨娘,相信了幾分:“你要讓我當場宣布婚事無效,可以,但你怎麽取信昱我呢?”

二姨娘將藥丸倒進手心,對著月亮發誓:“賤妾卑微一生,戰戰兢兢給崔家做狗,給老爺做狗,如今惟求我女兒晃寧能嫁入李家,此心天地可鑒,如今以死明志,望老爺成全!”

顧介甫卻仍舊是眸色微動,只老神在在,將手t指彎曲起來敲打桌面,似乎還在權衡利弊。

二姨娘似乎也想到了這個男人的絕情,她一笑,毫不猶豫舔舐了藥丸進嘴:“還請老爺宣布。”,舉起水杯似乎隨時準備喝下去。

顧介甫面色大變。

他現在終於信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