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 第 56 章

關燈
56   第 56 章

◎刺客◎

錢媽媽覷見太太的臉色, 心裏暗自責怪鄭媽媽:這個老貨,怎得為了一己私利連太太體面都不顧了?

不知道的女眷們還以為鄭媽媽是被太太指使,想要為難壽雲呢。太太難免落一個刻薄妾室、善妒吃醋的印象。

事後被壽雲告到老爺那裏也說不清楚:鄭媽媽是太太心腹, 鄭媽媽為難壽雲,肯定是太太指使的!

還好五娘子機靈, 飛快把這句話岔過去了, 只盼著諸人很快忘記這件事才好。

顧一昭好笑,這鄭媽媽年歲大了人也越發昏聵,居然想到挾私報覆

這種處在權利漩渦裏的人被人恭維奉承多了,就會漸漸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俗稱“飄了”。

她則起身安排木蘭去點戲:“說到武打戲熱鬧, 不如來一個三英戰呂布。”趕緊來點吵吵嚷嚷的武打戲來吸引大家眼球。

這時候還沒有西游記,但民間已經有了西游記雜劇,被稱作“花果山紫雲羅洞主通天大聖”的孫行者, 還有豬精,吵吵鬧鬧也有大鬧火焰山片段。

木蘭來回話:“蕭世子的人守在水閣外面, 叫我給娘子帶話, 說是一切由他來安排。”

顧一昭想起來, 今天早些時間蕭辰的確派了風林來說這戲臺這塊要他的人來負責, 當時還以為他要點戲,卻原來是進都不讓進麽?

她就有些納悶,第一次來顧家居住時這人處處苛刻,可這些年或許在軍營裏摸爬滾打, 隨和了許多,住在顧家這幾天楞是安安靜靜, 沒有派小廝出面要過任何東西。怎麽這回又要親自安排?

不過他為人做事穩重, 應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男賓那裏, 李寶跟李賓聊天。

李賓心不在焉,似乎總在往高臺上看什麽。

李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見著有個丫鬟從高臺上走到了戲臺,又從戲臺,他不明所以,只是問大哥:“你是不是掛念娘了?娘在那頭好好的呢。”

說完他就埋頭認真開始吃東西,李寶每次都盼望著來顧家赴宴,顧家的食物實在是太美味了!

像現在桌子上擺著一道鴛鴦盒子、一道三鮮燒麥,糖漬楊梅、太極芋泥、菊花鱸魚球、雞湯海蚌,樣樣都是絕品。

李寶邊吃邊點評:“我吃了這麽多顧家菜算是發現了,他家的食材未見得多麽奢靡,看著都是尋常食材,甚至有時候都是普通中等人家就有的食材,可是他家處理的好,做出來極其精巧。”

像那鱸魚,尋常海民也吃,城中算得上是員外的人家都不屑於在宴席上食用這種海鮮,可是顧家處理得好,將鱸魚切絲油炸,卷成了繡球一般。

料汁也處理得精心,淡淡糖醋味道,帶點鮮甜,帶點微酸,正好開胃。

吃不出來海味的腥味,反而只有肉香,魚肉鮮甜,嫩而多汁,蒜瓣肉極其新鮮,一口吃下去大人小孩都愛吃。

再說那道太極芋泥,誰家不吃芋頭呢?那是窮人家充饑的主食。

可是粗糲的芋頭被煮熟後碾碎,細細用了篩子碾過後極其細膩,基本沒有任何顆粒感,

芋泥和黑芝麻糊分別位列一邊,成為太極形狀,其中雪白芋泥上還點了黑芝麻糊圓點,黑芝麻糊那邊同理,喝一口進嘴裏,裏頭居然還有杏仁片。

芋頭細膩到如同液體一般,混合著喝下去,甜甜的滑滑的,很讓人滿意。

黑芝麻糊更是細膩,香氣馥郁,杏仁片的香氣混雜,更加增加了整道菜的層次感和風味感。

李寶平日裏不怎麽吃甜點心,覺得沒有男子漢氣概,可這時候也忍不住喝了一小碗。

濃厚的甜湯下肚,就想著來點鹹口的中和一下,於是李寶又將目光投向了醬燜黃鹿。

粗糲的野鹿肉,被切塊後用發酵過的豆醬黃燜,再加上醬油□□糖,整個滋味跟紅燒口味有點接近,醬香十足。

本來紋理粗糲的野鹿肉,吃起來風情感十足,讓人想起逐鹿中原,想起溫酒斬華雄,英雄提刀起,就著大黑粗陶碗大口喝酒,大口吃得就應當是這鹿肉,豪放粗糲,滋味十足,吃得豪氣頓生。

李寶吃了個痛快,擡起頭想給大哥推薦美食,卻見哥哥似乎還在往女賓那裏探頭。

“你幹嘛惦記娘,叫她換廚子說了幾次她都不換,新近又在家裏認了個幹女兒,居然將她接到家裏住,同吃同住,顯得我們兄弟幾個像外人,我才懶得跟她說話呢。”

李寶無語:“照我說,娘現在是不疼我們了。”

旁邊坐著一個世家子弟,聞言忍不住笑,“你娘這才是疼你呢,聽說那鹽商女兒是送來府上做妾室的,你娘親這不是替你們事先調養妾室,可謂是誰言寸草心,報答三春暉。”

“什麽?”

妾室?

李賓和李寶齊齊吃了一驚。

他們年少家貧,是一心被父母師長教育著乖乖科舉的乖孩子,等家裏富貴時又在書院讀書,沒怎麽被燈紅酒綠浸染,所以思想淳樸,完全想不到那裏去。

“是啊,鹽商要t奪鹽引,自然有許多種法子,送錢送商鋪送股份,這送女人也是其中一招,你當揚州瘦馬的名號是怎麽打出來的?還不是因著揚州城有許多鹽商。”旁邊的幾個世家子弟調笑。

“你看世子手裏握了蘇鹽的鹽引都有多搶手,何況你們爹爹是鹽運使。”

李家兄弟兩人面面相覷。

鹽商巴結倒是知道的,每次書院休沐回家,時不時就能看到沒見過的擺件、家具,有一次居然來了個冰鑒!檀香木雕刻鏤空格子,裏頭可以放冰塊,甜瓜放在裏面過一會拿出來,瓜皮上浸染了淡淡的水珠。

他們倒沒覺得爹爹德行有虧,因為爹爹說,鹽運使的職位本就是肥缺,聖上也知道,所以特意拿來安置自己的心腹,給心腹一份撈錢的機會。

可如今已經到了送女人的地步嗎?

“娘親管爹管得嚴,若是那人是給爹爹的妾室,別說是寵著了,只怕早被娘打殺了。”李寶喃喃自語。

那……

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這人真的是兒子們的妾室。

李賓幾兄弟頓覺不妙。

旁邊的世家子弟們調笑完又轉到其他話題,顯然他們對此習以為常,倒是李家幾兄弟面露沈思,看著都在思考什麽。

澹月塢裏,二姨娘聽著外面飄進來的歡聲笑語,嘆了口氣。

她瘦了一圈,氣色不好,整個人頹唐不已。

太太還算仁慈,沒有克扣她錢糧,所以她在佛堂前還是有飯吃有新衣裳穿,但整個人的心氣一旦磨滅就很難再擁有,所以二姨娘的氣色並不好,整個人被頹唐籠罩,看著就像周身籠罩了一層灰色。

四娘子看著親娘如此,忍不住心疼,眼淚就調出來:“娘何不趁著這個機會,去向太太求情?”

今日是顧介甫生辰,太太就多了仁慈,叫人將二姨娘送進了澹月塢,也叫她與四娘子母女團聚。

“向太太求情有什麽用?當初我所作所為傷透了太太的心。

太太這個人心善,有時候也會護短,可你一旦傷了她的心,那就再無轉圜餘地了。她是個決絕的性子,別想著什麽破鏡重圓的戲碼能在她身上上演。”

“我如今所求的,就是你能有個好歸宿。”

二姨娘似乎真是看多了經書,整個人看事情通透了不少。

四娘子咬唇:“聽聞府上大娘子和二娘子都說了親事,這剩下幾個妹妹也不可能差了。”

二姨娘嗤笑:“太太偏要裝賢惠。大娘子倒是好,嫁入了皇親貴胄,可是二娘子嫁得那叫個什麽?什麽破落戶人家,也值當嫁過去?”

“娘說得什麽話,一家子姐妹,一損俱損!”四娘子本能勸阻二姨娘。

二姨娘哼了一聲:“那是太太哄你們的話!”

“爹娘見我生得好,我小小年紀就將我送進了府裏當丫鬟,又因為貌美懂事主動舉薦給了崔家做滕妾。

我辛苦侍奉太太多年,得到的錢財都盡數送回娘家,我哥哥弟弟都仗著我的面子在府上當管事,爹娘更是體面,喝醉酒還在外面吹噓自己是知府大人岳丈,親外孫女是知府家小姐。家裏兄弟姐妹原先都靠我在太太跟前體面。可以說裏子面子都有了。

但如今我落魄了,娘家連個來看我的人都沒有。

我算是看明白了,娘家頂個屁用!”

她看了看女兒:“我的好姑娘,你還是多顧顧自己吧!”

“我今日過來一路院子奴仆就說五娘子好,可幾年前她哪裏如你?她步步為營,鬥倒了我,如今她的婚事能差了?說不定她的婚事還能壓你一頭。我們娘倆辛苦這麽多年做什麽?她怎麽不講姐妹情誼?”四姨娘苦口婆心勸導女兒。

四娘子咬唇,顯然已經被說動了大半。

女眷這裏言笑晏晏。

臺上正唱《平妖傳》,唱的是蛋子和尚施展幻術偷了官糧送士兵,也是武打戲,戲臺上刀槍劍戟,無所不為,熱熱鬧鬧滿場唱得熱鬧。

忽然見來唱戲的戲子中冒出一人,他抹著藍色油彩,身上穿著武生戲服,手裏舉著銀劍,殺氣騰騰。

即使隔著厚重的油彩,顧一昭還是能從他眼睛體態上感覺到深深的不對勁,她本能往後縮了縮身子。

卻被一邊的鄭媽媽看在眼裏,在旁邊笑話她:“五娘子何必嚇得臉色煞白,瞧這,一個勁兒往太太身後躲。”

一邊不屑道:“那是假劍,是貼了錫箔的木頭劍,專門嚇唬你們這樣小姑娘。”

顧一昭不可能在這樣場合下與個下人較勁,只笑道:“看著怪嚇人的。”

惹得夫人們輕笑,祁聽蓮還說:“你們這些小娘子就是膽小。”

話音剛落,就見那人劍峰一轉,整個人也勢如破竹,腳一蹬,就跳出了U型水閣,向著觀眾席刺來。

女眷們一開始還當是特意安排的互動橋段,所以都沒動。

可那戲子跳到了下面的男賓宴席處,居然並未停下,而是繼續殺氣騰騰尋找目標。

隨後就見到舞臺上跳出好幾個武生,各個舞劍帶刀,直接往男賓宴席上去,樓下男賓們似乎也覺察出了不對,有尖叫的,有嚇傻在原地的,還有倉皇躲在凳子下的,更多紛紛四散逃命。

電石火光之間只有蕭辰早就拔出寶劍,向前與戲子纏鬥在一起。

蕭辰身後還有若幹兵士,原來他們早就進來打扮成兵丁模樣,此時脫去偽裝,扔了手裏捧著的果盤、酒壺等物,拿起藏在桌下的寶劍,各個投入戰鬥。

蕭辰的劍與對方的刀刀光劍影碰撞,你使一招“金龍出洞”,我就來一招“浪子回頭”,一方的龍泉劍戳往另一方軟肋,另一方就飛速躲閃,旁邊的刺客同伴還使了一柄盤竹槍沖過來助陣。

蕭辰一人難敵諸人,衣角堪堪被戳中。

臺子上觀戰的女眷們尖叫一片,顧一昭也嚇得捂住嘴。

可盤竹槍戳過來後並未傳來預料之中皮肉破裂的聲音,而是金屬撞擊聲,風吹起一腳,露出他衣裳下的銀葉甲。

刺客們也是一楞,半響反應過來後更怒,又沖了過來。

顧一昭明白了。怪不得宴席開始前風林找了自己,說讓自己裝病不要去宴席。

那這麽說,蕭辰早有防備?

她擡頭去看蕭辰。

蕭辰還在與兩人纏鬥。

原來蕭辰派自己的兵丁安排戲臺,不是為了給自己營造舒適的環境,而是想要封鎖戲臺。

那他早就知道戲子有問題麽?

又或者他將府裏各處都把控住了,留下唯一的缺口就是戲臺,這樣刺客們想要突破就只有扮演戲子進來,也就中了蕭辰的計策。

一旦想明白這些都是蕭辰的安排,顧一昭就覺得安心不少:他總不會笨到連甕中捉鱉都不會吧?

所以冷靜下來也多了些餘地思索,顧一昭四下打量周圍的環境。

他們所宴飲的地方在臨水的高臺下,靠著假山,從假山那邊出口跑去梅塢探雪的背後是疊水瀑布,再沿著山勢往上走就是四娘子居住的澹月塢。

這裏是個四合院,高墻深院也能擋一擋強盜。

顧一昭立刻反應過來招呼面色發白的女賓們:“大家隨我來。”

大家面色慘白,失去了主心骨,都聽著顧一昭吩咐,乖乖兒跟在她身邊。

小娘子們常來這假山玩耍,所以顧一昭很快就帶著大家進了澹月塢。

二姨娘和四娘子在裏面,見這麽多人進來,難免恐慌。

太太還算鎮定,說明了情形,不等二姨娘從驚恐中平覆就指揮諸位女眷:“此時也顧不上體面了,大家先請進堂屋,關上門栓,等那邊平息了自會有家丁侍衛進來營救我們。”

這會也不用她再多說什麽,被嚇得花容失色的女眷們一個個都乖乖進了堂屋。

澹月塢二樓有窗戶對著湖面,女眷們確保安全後紛紛上了二樓,

戲臺上的戰鬥進入了白熱化,但女眷們都安心不少,她們進了屋舍,自覺安全起來,又本能四處探視,想看看外面的情形。

帶頭的是祁聽蓮,她想到能從窗戶看見那邊動靜,於是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看向戲臺。

顧一昭趕緊勸諫:“祁夫人,如今刺客們還未伏誅,我們還是躲在房裏低調為好,您打開窗戶,萬一被他們看見,跳過來怎麽辦?”

祁聽蓮如今脫離危險,再見自己的位置已經在半山腰,刺客在山腳下,便覺得安全不少,不以為然:“這麽高刺客怎麽爬上來?再說了,我要看看我們家老爺!”

旁邊二姨娘已經搞明白了怎麽回事,她沒說什麽,使個眼色,她身邊的丫鬟就笑道:“五娘子快別嘩眾取寵了,如今離著遠,只是看看怎麽了?”

有人幫腔讓祁聽蓮越發得意:“這位倒懂事。”

祁聽蓮這一說,那些夫人們就都圍過來,紛紛往窗邊看自己家老爺。

二姨娘更是站在祁聽蓮身邊,小心給她遞茶倒水,殷勤服侍起來。

此時那些大人都被早就安排好的侍衛保護得好好的,遠離了戲臺,戲t臺上只有蕭辰帶的戎兵在與刺客們纏鬥。

隨著戰鬥,漸漸刺客們已經是窮途末路,陸續被抓被殺,只有個刺客眼看著已經到了末路,眼珠子一轉,就往山上跑來。

他會輕功,腳跟一點,就騰空而起跳上了旁邊的竹林,借助竹子已經跳到了半山,眼看離著澹月塢也不過幾米左右。

祁聽蓮嚇了一跳:“啊!”尖叫了一聲。

周圍的夫人們也被嚇得不輕,紛紛發出尖叫聲。

這聲音吸引了刺客,他前進的方向轉了個彎,就向著澹月塢過來。

顧一昭趕緊吩咐大家:“趕緊關上窗戶,上好窗栓!快!”

她一邊吩咐婢女們:“趕緊搬了茶桌,幾個人一起擋在窗戶前,免得他撞開。”

這回大家都聽從起了她的吩咐,夫人們也不顧是不是地位高貴,都親自動手幫著擡起了桌子。

眼看窗戶無事,顧一昭又往樓下跑。

“你要跑去哪裏?”二姨娘身邊的丫鬟一把拉住五娘子,不許她跑,一臉警惕。

顧一昭無奈:“我不是去跑路,而是我們小樓的大門也該這麽布置一番。”

她吩咐樓下婢女們也將樓下的四方桌擡著堵門,那殺手就算有意闖進來也得費一番功夫。

果然刺客來澹月塢之後,盤桓片刻就見四處紮得緊緊,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他轉身就要離開。

只不過這盤桓的時間已經耽擱了他,蕭辰已經帶人從山下趕過來,眼看著他就要往山上繼續去,蕭辰咬牙,一槍投擲過來。

長長槍桿遠遠乘風而來,槍頭戳中了他後胸。

那刺客摸了摸胸口的窟窿,跌坐在地。  一場刺殺就此落幕。

顧一昭顧不上休息,就要監督仆從們帶著侍衛檢查各處角落,確保沒有漏網之魚,還要給各位夫人們煮安神茶,給嚇暈的女眷男丁找大夫,還要叫各家馬車來接人,自己陪著太太親自站在門口跟各位貴賓賠禮道歉。

等一場紛爭都結束後,顧一昭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太太待她很和氣:“五娘子趕緊去休息。”

可卻沈著臉,叫鄭媽媽留下。

鄭媽媽今日所做之事,樣樣都顯得極其不妥當。

鄭媽媽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趕緊跪下求饒:“太太,實在是奴婢太過怒火攻心……”

“你今日待壽雲、待五娘子,樣樣都有所公允!”太太瞪了她一眼,“難道府裏的顏面是你一人私利? ”

鄭媽媽自我辯解:“奴婢這麽多年跟著您,實在是沒有苦勞也有功勞,您就看在老奴忠心耿耿的份上,饒了老奴一條命吧!”

“一碼歸一碼!多嘴多舌是一回事,當眾羞辱家裏妾室是一回事,給家裏小姐沒臉可就罪名大了!”太太怒急,連她和老爺對家裏小娘子們都客氣,這個老貨卻這般肆無忌憚。

鄭媽媽不住求饒,涕淚橫流,這時候滿腔後悔,早知道她怎麽也不會去招惹五娘子:“太太老奴錯了!”

然而再怎麽認錯也惹怒了太太:“以後你就別管庫房了,留著讓錢媽媽管吧。”

“這回老爺處置,你休想我能幫你說一句兩句好話!你應當慶幸今日心思都在刺殺案上,沒有分出神去深究內宅之事,否則就是我也保不住你!”

說罷就叫仆從將鄭媽媽送了出去。

等回到內宅裏她心有餘悸,怪顧介甫:“老爺這一招嚇死我了。”

“富貴險中求嘛。”顧介甫不以為然,“兩個人一起密謀過共患難,才能生出情誼。”

他本就擔心沒法子攀上蕭世子呢,沒想到世子自己尋上門,說是有事需要他配合。

顧介甫還在美滋滋盤算呢:仰鶴白是他的親女婿,王蕪太監又曾經被他盛情招待過,再加上蕭世子這回跟自己算是有了過命的交情,有了這些助力,以後官場之路還不是手拿把掐?

太太臉色蒼白:“若是世子在我們家出事,皇上和蕭家怪罪下來怎麽辦?”

她拍著胸膛,一副驚魂末定的模樣:“世子也真是膽子大!他也算是皇上親信,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不信世子居然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顧介甫摸著自己漂亮的羊角胡,整個人很是老神在在,“越是這樣富貴頂尖的人家越是要追求極致的富貴,烈火烹油都不足惜。”

顧一昭回去後也琢磨明白了其中道理,前世也遇到過不少蕭辰這樣的人,雖然自身已經富貴至極,但是極致的富貴帶來極高的閾值,讓人更加渴望權勢。所以那些天之驕子並不會輕易滿足於富貴生活做個富貴閑人,反而會渴望更進一步,親自下場。

所謂權勢就是一柄雙刃劍,看似人在把玩權勢,實則是人被權勢把玩,只要入場,你的生命、才幹、家人、靈魂、愛人統統都是權勢的養料,停不下來身不由己。

蕭世子是個和氣的人,可惜了居然也是權勢場中的人。不過……顧一昭暗暗衡量,想著這樣的人會是一個很好的盟友。

刺殺第二日蕭辰就叫了全城鹽商前來聚會,說是自己有話要說。

鹽商們各有忐忑。

蕭世子在顧家遇刺的事情早就傳遍了蘇州城,這幾天不管是街巷百姓還是高門大戶都在明裏暗裏議論此事。

大家都說是肯定背後是鹽商。

那蕭世子這番找自己來……是想殺人滅口?

雖然那幾個刺客是死士,當場都吞了毒藥自盡,可連街頭小兒都知道幕後黑手是鹽商。

蕭世子這樣的天之驕子跟你要什麽證據?殺了就殺了。

像前段時間瘋傳的鄧家被抄家一事不就是嗎?聽說只是與韓王王孫爭奪妻室就被韓王王孫隨手揍了一頓。揍完之後聖上非但沒生氣,反而還直接下旨抄了鄧家。

聽說抄家所得大半又賞給了兩位表弟,能有這麽榮寵,只怕隨意殺人也不是不可能。

因此鹽商們各個戰戰兢兢。

等進來之後,看到滿身甲胄的士兵,手裏還持著劍,渾身冒著殺氣。這可不是尋常士兵,都是蕭辰親自帶出來,在福建沿海殺過倭寇的,有人刀柄上還帶著幹涸了的血跡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在顧家宴席上殺的刺客。

有的鹽商背部已經冷汗沾濕了衣裳。

有人往刺殺的始作俑者看去,狠狠目光瞪他,要不是有人在恨不得破口大罵:“別想連累我”,恐怕只要蕭世子一聲令下就會立刻告密。

有人後悔沒有早點告密,他們這些鹽商多年合作夥伴,亦敵亦友,可以說剛發生刺殺案大家都都猜到了是誰。只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大家都很有默契保持了沈默,想著給世子一點教訓也好。

此時都坐不住了,都恨起來了那個幕後黑手:你自己作死為什麽帶上大家。

正各個忐忑,擔心這一場鴻門宴,誰知道蕭辰上來笑得一臉和煦。

一瞬那倒不像個殺神,而像滿城紅袖招的風流世子,有幾分京中貴公子的恣意貴氣。

可鹽商們誰也不敢因此怠慢,如果說之前還以為世子在福建帶兵不過是皇帝找個由頭提拔親信,可知道他在顧家親自連殺十幾個刺客,就知道他是個狠人煞星。

因此都戰戰兢兢賠笑,恨不得將自己的紅心剖出來給世子以證清白。

蕭辰朗聲笑道:“這幾天按兵不動,是想找諸位共商大事。”

隨後示意仰鶴白說話。

仰鶴白咳嗽一聲:“我和我表哥想的是將蘇鹽鹽引之事拿來大家均分,由諸位助我與水商協作,諸位意下如何?”

鹽商們面面相覷。

鹽引代表著壟斷,所以才爭個你死我活,這樣一下進來幾十家鹽商,利潤不就分薄了嗎?

可是一張鹽引就算幾十家均分,每家也能分上萬兩的利潤。

何況人性本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也,自己和別人競爭的話,萬一對手搶到了鹽引自己一分錢都沒有,豈不是要捶胸頓足?

倒不如大家都分點,這樣雨露均沾也能多少賺點。

再說經過今日這一番鴻門宴嚇唬,別說是要合作,就是要他們反過來給蕭辰塞錢都使得。

“不過——”蕭辰眼看下面鹽商,面色和煦,話音卻一轉,說出自己的條件,“不過你們得自降一成禮。”

鹽商們還當這轉折是什麽呢,一聽這個自然都願意:“那是,那是自然。”

“那是,那是。都挺您的。”

紛紛謙恭表態。

“諸位先別急著張羅”蕭辰眼看著他們上鉤,這才慢悠悠說出自己的打算,“我原本打算與諸位盡快合作,可如今這有人刺殺我,背後的人我也影影綽綽查到了,叫我為難。

我若是繼續與大家合作,再被他刺殺怎麽辦?

我就一個腦袋,還想好好兒長在肩膀上呢。”

他說話慢條斯理,神色和煦,可隱約已經有了殺氣。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見了這麽大一個魚餌鹽商們誰會不上鉤?他們聞弦歌而知t雅意,頓時表態:“您放心!我們知道怎麽辦!”紛紛服軟。

“那就好。”蕭辰舉起酒杯,“我就等諸位好消息了。”

等送走這些鹽商後,仰鶴白就免不了去問蕭辰:“表哥何必費心布置這麽一場?一開始將鹽商們聚集,給他們生意不就好了?”

蕭辰泰然自若:“一開始就與他們談,他們肯定不願意。” 誰願意減少利潤呢?自然是阻力重重,所以他按兵不動,等待收拾第一個按捺不住的鹽商,先打一巴掌再給甜棗,給所有的鹽商給點甜頭。

仰鶴白恍然大悟:“怪不得要搬到顧家來。”

“我還以為是我岳父真的想照顧我,想讓我和大娘子婚前多見面呢!”

“原來是你與顧知府說好,要在顧家當著滿城貴人的面演這麽一場戲,讓鹽商們的陰謀無從遁形。”

蕭辰點點頭:“而且我動手多麻煩,我懶得去辦,自有人辦好。”

“表哥不會是吹牛吧?”仰鶴白不信。

誰知等晚上的時候果然就有衙差來報,說那鹽商已經在路上被殺,他的仆從來稟告說刺客是他派來的。

仰鶴白目瞪口呆:“表哥料事如神!”

蕭辰仍舊是八風不動的樣子:“說不定刺殺是鹽商們集體謀劃的刺殺,這回只不過是找個背鍋的人,來給我一個交待。”

仰鶴白更迷糊了:“這樣的彎彎繞我是看不懂,還是在戰場上殺敵有意思。”

“還是要懂,不然你殺多少都沒用。”蕭辰敲敲他後腦勺。

仰鶴白搖搖頭,他本來不想學,但他不學以後大娘子就要跟著我吃苦,所以只好咬牙跟著表哥的幕僚去好好打聽下這件事始末,也隱約有了幾分長進的樣子。

這件事果然傳得沸沸揚揚,城中都讚揚蕭辰耳聰目明。

更傳出一個消息,蕭辰拿這麽多提成並不是中飽私囊,而是當眾宣布要將這些錢都用來籌建江南衛所,以保寶百姓免受倭寇侵擾。

大好人!

本來江南一帶對建造衛所之事不大上心,可這回刺殺之事傳得沸沸揚揚,連街頭百姓都議論起來,建造衛所和倭寇所做的殘忍罪行就隨著這個故事的傳播而聞名江南

百姓們警惕起來,官場上也漸漸改了風氣,

蕭辰說要建衛所,從前阻力頗多,如今卻勢如破竹。人人都知他要建衛所,上下都擁護他建衛所。難道你想在這個傳奇裏成為反面角色嗎?

當即進度加快了不少。

仰鶴白目瞪口呆:“好啊表哥,你一招能有三五個好處。”難道是當世諸葛孔明?

蕭辰一戰成名,京中也傳來皇上聖旨,給了蕭辰封賞不說,聽小道消息傳聞,說聖上有意將青陽郡主指婚給蕭辰。

這讓蘇州城那些蠢蠢欲動想跟蕭世子結親的世家夫人們冷靜了不少,那可是郡主啊!

沾了仰鶴白的光,顧一昭也能第一時間知道這些京中八卦,據說這位青陽郡主出身高貴。

她的祖母是皇家的公主,下降到了賀陽侯府上。

當年人人都不看好太上皇,偏賀陽侯早早就投靠了太上皇,還在之後的一系列皇位之爭上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地位很高,還被封賞了侯爺之位。

雖然後來魯王上位,賀陽侯不及往日顯赫,但破船還有三分釘,賀陽侯府仍舊是煊煊赫赫,手握著本朝一部分軍權,不容人小覷。

只不過也算是他們家運氣不好,趕上蠻夷進攻,賀陽侯被手下的隨從背叛,深入敵軍中了埋伏,導致全軍覆沒,追隨他的全家男丁為了本朝的基業殉國,滿門忠烈留下了這位青陽郡主。

明眼人都知道,娶了這位青陽郡主就是娶了賀陽侯家留下的眾多將士。

朝廷雖然能調度將士,但是軍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士兵們更認可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將領。所以血脈、婚姻能天然方便繼承對將士們的指揮權。

元風提起來後很不以為然:“我要是青陽郡主還嫁什麽男人啊?我帶著自家賀陽侯府的士兵自成一派,有家族的擁立之功、有皇上親封的郡主職位、有侯府的唯一嫡女之位、有被宮中太後撫養長大的恩寵、還有無數死忠將領,嘖嘖嘖,不敢想象我過上這樣的日子會怎麽橫著走。”

“可是青陽郡主自小被養在宮裏,聽說被太後養得嬌弱嬌氣,似乎並沒有什麽魄力。”大娘子小聲念叨。

小娘子們一陣惋惜,都覺得青陽郡主真是可惜。

六娘子通透些:“若是她自己立不起來,嫁個男人早點生個自家姓氏的男孩,繼承賀陽侯府,讓舊部下歸順,也算是一條路。”

只不過那樣畢竟麻煩些,誰能保證生孩子就能幸運生到男孩呢?再說誰能保證夫家就願意讓她把孩子隨母姓呢?而且丈夫和孩子掌權,哪裏有自己掌權聽著爽呢?

大家就異口同聲嘆了口氣,覺得這位郡主真是好慘。

“你們說……”就在這時,曦寧忽發奇想,“會不會……郡主是故意被養成這個性子的?”

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大家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都讀到了害怕。

如果這是真的……

那賀陽侯府為太上皇賣命,可是留下的將士實在太多又太忠心,所以皇帝也不放心讓郡主親自把握。索性從小就把她養得嬌弱,無法掌管軍權。

等到一定年紀後再用自己的心腹出面聯姻,順利將侯府舊部都收攏到自己麾下。

再繼續深想下去,這賀陽侯府當初真的是運氣不好才滿府上下都死光了嗎?

細思極恐。

小娘子們搖搖頭,不敢多想。

顧一昭默默給大姐倒了杯茶:“姐姐喝茶。”

大家這才想到大姐可是要嫁進頂級權貴家裏去的,以後這樣明爭暗鬥的日子少不了。原本這些天還有些羨慕和酸溜溜,可此時都蕩然無存了:誰願意過這樣莫名其妙死了還無法伸冤的日子呢?說是刀口喋血都不為過。

不過大娘子本人倒無所謂,她笑瞇瞇喝茶:“車到山前必有路。”,笑得還是那麽溫潤。

可見大姐這樣隨遇而安的性格天生適合富貴場。

“不過蕭世子也是光明磊落的性子,說不定不願意這麽占人便宜,這與吃絕戶有什麽區別?”,這次刺殺的事傳得人盡皆知,顧一昭也欣賞蕭辰的人品,就替他說句公道話。

“也是。”曦寧也讚同,“如果他真是吃絕戶的那種男人,只怕也不會以身犯險為江南百姓謀求衛所抵禦倭寇。”

這次大家都很佩服蕭辰,畢竟自打他要建衛所的事傳開後,也有不少小道消息傳出了倭寇在福建是如何作惡的,先前江南承平,百姓都不知倭寇有多可惡,此時聽了之後都覺得蕭辰高瞻遠矚。

“蕭世子既然是個好人,那成婚後能助青陽郡主一臂之力?”七娘子在旁邊問。

恐怕不會,蕭辰再怎麽好他也是皇帝的人,在皇帝壓制青陽郡主家的前提下,蕭辰出於各種立場都不會幫青陽郡主。

顧一昭想:若是蕭辰和青陽郡主成婚只怕會自動變死對頭文學。

她中肯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估計他應當會事先考慮到這種為難,認真審慎這樁婚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