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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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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 55 章

◎太平廣記◎

眼見著夏日已至, 壽雲的丫鬟與鄭三女在園子裏狠狠打了一架。

鄭三女是鄭媽媽三女兒,如今管著園子裏的花兒鈴鐺。

鄭媽媽大女兒在太太房裏做著二等丫鬟,二女兒在曦寧房裏做一等丫鬟, 再安插一個女兒顯得有些太露痕跡,鄭媽媽索性就讓她先在園子裏謀了這麽一個閑差事。

想的是遇上好機會曲線救國, 讓三女兒從園子調到二少爺跟前, 也能享受榮華富貴。

顧家顯赫也講究,各處園子都設了仆從,像各處專用的錦鯉缸都有專門的仆從,幫忙在太陽直射時給錦鯉缸上鋪帳幔,免得曬壞了錦鯉。鄭三女做的就是給各處花叢綁鈴鐺。

花兒開得好就有小鳥啄食, 將花瓣啃得亂七八糟不雅觀,所以在花枝下綁了鈴鐺,每次有鳥兒落腳花枝輕晃就會惹得鈴鐺亂想, 所以起到驅逐鳥兒的作用。

鈴鐺也大有講究,像太太院裏用的是金鈴鐺, 老爺院裏用的是瓷鈴鐺, 其餘各院各有風格。平日裏要照看鈴鐺, 免得被人偷了去, 也算辛苦。

不是摘了園中的海棠果吃就是攀折了薔薇花枝給自己編花籃,總歸貓嫌狗厭,不過看在鄭媽媽地位上,大家敢怒不敢言罷了。

這日也合該有事。

壽雲跟前的一個丫頭喚來鄭三女, 她說自家娘子覺得金鈴鐺好:“給我們院子裏也換上金鈴鐺,輕巧又富貴。”

鄭三女才懶得幹呢, 她被鄭媽媽嬌寵得不成樣子, 所以捆綁鈴鐺時除去太太老爺院裏家裏花錢給她雇了幾個婆子幫做, 平日裏巡邏照看她也都懶得看,隔三差五想起來了掃一眼便是,不是嫌曬就是怕雨,唯有風清日和的時候才借著巡邏鈴鐺的借口滿園子瞎逛瞎玩。

這系鈴鐺又得日頭曬,幹久了腰t還痛。憑什麽?

於是鄭三女隨口找了個借口打發她:“若是金鈴鐺丟了怎麽辦?”

壽雲的丫鬟好笑:“怎麽可能丟?”

這倒不是她亂說嘴,實在是因為大家族管得嚴,像這些低等小丫鬟都是大通鋪,平日裏有個什麽東西大夥兒都瞧得見,除非往宅院裏地上挖個坑洞,或是傳遞到二門外自家住在外面的親眷那裏,否則再沒有藏東西的地方。

要不小丫鬟們喜歡認幹媽呢,認了婆子做幹媽,那些婆子才有獨立住所方便幫她們收納銀錢首飾這些私人物品。

“怎麽不會丟?那可是鍍金的鈴鐺!送到金鋪裏怎麽也能熔煉出一兩半兩!”鄭三女上下打量她一眼,滿眼不屑,“老爺、太太院裏人富貴,瞧不上那點鍍金,可你們院裏就不好說了,連主子都洗掉泥腿子才多久,說不定她頭一個帶頭偷呢!”

“你這人說得什麽話?我好聲好氣與你講道理,你卻空口白牙汙蔑我們?”丫鬟怒了,一叉腰生氣瞪起了鄭三女,壽雲姑娘如火如荼,她也跟著雞犬升天,沒受過這窩囊氣。

鄭三女才不怕她呢,冷笑道:“不是想這機會做賊吧?”

“誰做賊?”丫鬟氣急,“聽聞你平日裏也就給太太、老爺、二娘子幾個跟前賣乖,倒忘了自己做這份工是做什麽的?該你系鈴鐺就該是你的活計!陰溝洞裏想吃天鵝肉,我看你是沒有小姐的命卻得了小姐的病!”

“這還用說?”鄭三女好笑:“這府中我也就看太太、二娘子兩人的面子,其餘人等算什麽?”

她言語張狂得沒邊。

丫鬟氣急,擡頭就要撕住她的嘴用力扒開:“我把這張罵人的嘴給撕了!”

鄭三女哪裏受過這樣的氣?被扯得半張嘴變形,氣得一擼袖子就扯住了丫鬟頭發,將她扯得仰倒,罵道:“好你個小娼婦。”

丫鬟跟著來的還有壽雲其他四五個小丫鬟,見同伴被打,趕緊上前來搙扯住鄭三女,這個掐她手背,那個撕她衣裳,還有的也學樣扯住她的頭發。

鄭三女被圍攻,氣得嗷嗷大叫,吸引了路過的丫鬟小峨眉,她是二娘子房裏小丫鬟,與鄭三女姐姐鄭二女交好,此時見好友妹妹被抓,手裏的盤子也不端了,摜到地上就招呼自己的幾個小跟班幫著助陣。

頓時七八個人混戰一團,等過了半天分出勝負時,這個臉上帶彩,那個頭發亂披在肩頭,臉上被劃出長長的指甲印,還不忘互相放狠話:

“好娘子,你等著!”

“我就等著,看你先倒黴還是我!”

壽雲的丫鬟哪裏能吃這個苦?立刻就噔噔噔跑回自家房裏,一五一十回稟給壽雲。

還不乏添油加醋:“鄭三女的娘是太太身邊鄭媽媽,幫她打架的小峨眉又是二娘子院裏的,想必是太太看不慣您受寵,特意點撥了丫鬟來替您出氣呢! ”

這丫鬟是隨壽雲一起從外面進來的,不是顧家的家生子,因此只一心向著壽雲。

壽雲氣得峨眉一歪,不過到底還是有點理智:“這丫鬟要教訓,不過太太就算了,再怎麽鬥人家也是主母,難道我還能指望老爺給我扶正?”

丫鬟急了,她沒想到壽雲平日裏好顯擺好張揚,對上太太居然還能有理智。

她還要挑唆,“行了!”壽雲呵斥住她,“這事就當是丫鬟打架,別鬧到主母那裏去。”

丫鬟撇嘴。

壽雲直接找了顧介甫,第二天鄭三女就被高升客氣約談,讓她去給壽雲院裏換金鈴鐺。

鄭三女翻著白眼磨磨蹭蹭去了院裏換金鈴鐺,旁邊屋檐下小丫鬟們拍手笑看熱鬧,昨天跟她吵架的丫鬟更是笑道:“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那大小姐?自古木杓火杖兒短,強如手拔刺。還不是要來換鈴鐺?”

那個說:“舍不得這鈴鐺,原來是想留著給自己脖頸上拴一個麽?”

“對了對了。”旁邊丫鬟笑,“咬人的狗不叫,會叫的狗不咬,這狗又咬又叫,也不知道什麽品種?”

她們調笑得壽雲肚子裏一窩火,她看了看在窗內梳妝的壽雲,一咬牙將滿手的鈴鐺都狠狠摔到了地上。

“啪嗒”一聲,叮叮當當響動滿地。

“什麽聲音?”壽雲果然被驚動,親自走到窗邊推窗開。

鄭三女憋足了氣,想著壽雲若是來纏鬥她就奉陪到底,將這戰火擴大成太太和壽雲之間,自己也好跟太太開脫只是看不慣狐貍精替太太出氣,也好免去責罰。

可壽雲只是眼皮子一擡:“哪裏來的綠頭鴨?聒噪!”,

“啪——”一聲就將窗子關上,居然連看都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個下等的仆役一般。

被無視還不如被羞辱。

鄭三女頓時氣得面紅耳赤,她狠狠往窗口方向啐了一口,發誓要一雪前恥。

這件事鬧得動靜不小,翌日吃飯,老爺就板著臉質問:“怎麽聽說下面的仆人不聽管教?”

顧介甫不管在外面城府多深,到家都是該沈臉就沈臉,頓時雲霧籠罩,看著像要下雷陣雨一般。

家裏小娘子們的筷子齊齊一停。

雖然爹有時來了興致會跟她們扮演慈父,但小娘子們都知道親爹說罰就罰,所以各個心情沈重了起來。

太太不言語,靜觀其變,旁邊的鄭媽媽慌得面色煞白,錢媽媽鄙夷瞥了她一眼:你女兒闖禍,我們大家擔責?

大娘子想起上次被關柴房,暗暗咬唇;

二娘子知道這件事跟自己丫鬟有關,手裏的調羹捏緊,凸起的手指泛出發白的樣子;

三娘子心情輕松,坐山觀虎鬥;

四娘子差點沒憋住幸災樂禍的笑容,叫你管家!叫你威風!現在不是受罰了嗎?

七娘子擔心姐姐受罰,擔憂看向五娘子。

五娘子則站出來,垂首回話:“回稟爹爹,是這樣的……”,說罷一五一十將當時的情形說了出來。

又將處理方案提了出來:“鄭三女做事懈怠,該做的不做,我已經罰她薪俸三月,壽雲姑娘的丫鬟若是缺什麽自然可找人來跟太太要,由著太太吩咐,若是鄭三女不聽話。也該回稟了我來處置,她擅自廝打不對,也罰她在薪俸一月。”

顧介甫本來滿肚子氣,但聽顧一昭說了這件事來龍去脈之後倒覺得壽雲丫鬟也有錯,便不好說什麽了。

崔氏看在眼裏,不由得松了口氣,老爺近來寵愛壽雲,還當他會為了壽雲責罰五娘子。

顧一昭趁機提出:“究其原因還是壽雲姑娘丫鬟們的身契都捏在壽雲手裏,又是外面來的,難免不服氣我家管教,沒有章法處處張揚,不如爹爹下令將身契都收歸府裏,也免得她們被有心人利用,不知爹爹意下何如?”

曦寧先是解除警報,隨後是大為高興:五妹居然能順勢將身契都要過來!

要知道壽雲丫鬟要是全握在太太手裏,只怕別說丫鬟生事,就是壽雲本身也得謹言慎行。

待聽到親爹答應:“好,就照你說的做。”之後,曦寧簡直要忍不住大笑了。

沒想到壽雲向爹告狀,先把自己的心腹丫鬟都告倒了一波。

太太自然適時進言:“就聽你爹的。”

又扭頭跟顧介甫稱讚五娘子:“我生了哥兒之後身子就不好,常由五娘子管著家,難為她小小年紀處處打點妥當,我看呀,很像老爺年輕時候在陜西的做派呢!”

顧介甫雖然知道是恭維,但也很受用,他日理萬機自然不可能幫著妾室們宅鬥,點到為止,也跟著讚了五娘子兩句:“新得了一對壽山石印章,賞給小五算做犒勞。”

眼看著五娘子私房財裏又添了東西,四娘子撇撇嘴,三娘子盤算著回頭去找娘問問,她也想要這東西呢!

二娘子雖然沒得到獎勵,但樂得直咧嘴:叫她們囂張!還想跟爹爹告狀,也要看自己有沒有拿本事不是?

等諸人都散了,沒想到她和五娘子卻被留了下來,太太先尋到自己女兒:“你這孩子,你那幾個丫鬟也該約束約束,難道要去婆家跟著你打罵公婆小姑子嗎?”

“她們先動的手!再說小峨眉就是路過幫了下忙,又不是特意說好了糾集去打群架。”曦寧不以為然。

“你啊。”太太搖搖頭,“今兒是小五機靈,在你爹前頭先罰了,若是她沒說自己罰過了,你爹親自出面來懲治,必然各打幾十大板,你的丫鬟到時候還能逃脫?”

這……

曦寧被問得啞口無言。

太太慈愛將她晃亂了的金耳線理順:“你也當管束好自己的人,眼看就嫁過去了,管家這塊也應當學著點了。”

曦寧心虛嗯了一聲, 她雖然都會,卻是樣樣通樣樣松,上手什麽就馬上嚷嚷“我懂了我懂了”,不願意再練習第二遍。

太太又叮囑了她兩句,叫她出嫁前哪裏都不用管,就專心跟著自己管家,就問五娘子:“近日裏那祁聽蓮蠍蠍螫螫過來,聽那話裏話外t意思,似乎要將他家三少爺李寶說給我家……”

“你這孩子,可有什麽想頭?”

五娘子和二娘子一楞。

二娘子眼睛發亮,立刻豎起了耳朵,剛才被家長訓話的煩惱一掃而空。整個身子更是蜷縮一團,渾身上下寫著“我不礙事,我不醒目,讓我聽一聽”。

太太看見女兒這樣,心裏偷笑,她故意留了女兒在身邊旁聽,就是想讓她也早點明白婚嫁往來之事,要不以後遇上曦寧女兒議親,難道太太那時候還親自手把手去教學?

離著女兒出嫁的日子越近,太太就越恨不得將自己的畢生所學都塞進她腦瓜裏。

顧一昭也一楞,太太的暗示意思很明顯,她沒想到這麽早就要接觸婚事,所以笑道:“我還當得等三姐四姐議定才能輪到我……”

“道理是這樣。”太太也不避諱自己的真實想法,“不過你也得提早打算,一般相看要往覆好幾年,中間有人反悔,有人橫刀別過,種種事端往覆,尋常人家都會準備好幾手準備,我們也應當今早打算。”

顧一昭應了聲“是。”

太太看她小小的樣子,就笑:“也罷,你還小,懂什麽,還是回去與四姨娘商議商議。”,本來這事應當與四姨娘商議,但太太冷眼瞧著四姨娘還沒五娘子清醒呢,不如讓她自己做主意。

又吩咐:“送一個丹青攢盒給四姨娘。”

上次老爺忽然來了興致想紅袖添香教導四姨娘畫畫,結果才教導了兩下四姨娘就接過畫筆自己畫了起來,那副好為人師的情懷沒被滿足後,氣得老爺當場就出了煨芋居,鬧得府裏上下都知曉了。

等顧一昭出去後,鄭媽媽就上前殷勤給太太出主意:“太太,何不擡舉了四姨娘與壽雲姑娘鬥?”

她剛才可是看在眼裏,太太叫五姑娘帶過去送給四姨娘那套丹青盒珍貴無比,說是價值萬金都不過分:上面每一種顏料都很昂貴,石青礦磨成的石青色、青金石磨成的藍色,孔雀石磨成的石綠,金粉磨成的金色,雞冠石和雄黃……樣樣都很昂貴,做為盒基底的丹青盒本身則是由一塊潤滑的青玉雕刻而成,更顯不同。

“壽雲姑娘那裏,倒也掀不出什麽浪花來。”太太像是在自言自語,“如今府裏都是些不成器的通房侍女,由著壽雲壓壓她們也好。”

“太太不能這樣啊,萬一那壽雲得寸進尺,踩到太太頭上怎麽辦?”鄭媽媽急了,“聽聞這位壽雲姑娘飛揚跋扈,眉高眼低,衣服要最鮮亮的料子,首飾要最時興的樣子,每日裏吃得不是山珍就是海味,今日嫌雞鴨肥,明日嫌鷓鴣鵪鶉柴,總歸是摔盆打碗,惹得家裏雞犬不寧”

她的三女兒哭哭啼啼告到自己這裏來,還說“娘若是不管這件事,就是由著壽雲踩到我們娘倆頭上。”

鄭媽媽就想借助太太來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壽雲。

“無妨。我這些年算是看清楚了,去了一個三姨娘又來一個壽雲,先前有四位姨娘爭奇鬥艷,如今又不斷有新人爭寵。”太太逗弄著懷裏的哥兒,萬事不理會。

她先前爭寵是為了生一個哥兒,免得自家辛苦一場為他人做嫁衣裳,如今孩子已經握在手裏,女兒又尋好了婆家,為了免收生育之苦,巴不得顧介甫不過來呢!

反正顧家家底殷實,養妾室也用不著她的嫁妝銀子,自然是不用管那麽多。

鄭媽媽眼珠子一轉,一計不成又施一計:“太太,五娘子也太黑心了些,雖然罰了壽雲丫鬟,但也罰了三女呢,我瞧她如今是日漸出息,尾大不掉,連帶著瞧不起您了。”。

這下不等太太說話,二娘子先出聲了:“鄭媽媽還是糊塗,要不是五妹腦子快嘴快,只怕爹爹更惱火,說不定就不是罰一個月月例銀子這麽簡單了!”

太太讚賞點點頭,明白女兒這也看明白了裏頭的門道。

鄭媽媽悻悻然,她自己不好說二娘子不是,只在心裏暗暗恨上了五娘子:憑什麽?

*

想找一個怎麽樣的丈夫,不,婆家?

顧一昭穿越以後第一次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家境嘛,不想要仰家那樣的富貴,因為太富貴了風口浪尖受不了,單看大姐姐就知道,自打定親後宮裏居然又派來兩個宮女專門教導她禮儀和世家大族的一些門道,太過辛苦。

但也不能太窮,若是太窮了恐怕生出事端。年輕時候覺得愛情至上,等經歷過人間風雨之後才覺得老一輩人說“門當戶對”還是很有意義的。

前世就有個同事,她父母和她都是單純善良的性子,挑中的女婿雖然出身貧寒卻自己有出息,當時女方父母想的是金鳳凰本身有能力,大不了給農村父母補貼些錢,反正他們也不缺錢。再說了孩子和女婿都在女方這裏生活,也與自己親近。

然而你以為這樣就能換來太平日子嗎?

錯。

金鳳凰想的是“憑什麽你爸媽退休後能四處開車全世界旅游,我爸媽還得土地裏刨食?”,

女方父母住別墅,金鳳凰全家嫉妒不已,當年金鳳凰就四處舉債在自己老家也給自家父母建了個自建房別墅,既沒有流動性,也無法增值,就是妥妥的消費品。

女方父母開車,金鳳凰父母也要。買不起女方父母開的百萬車就買了幾十萬的車。

女方父母旅游去了什麽地方金鳳凰第二年就帶著自己父母去一趟。近乎偏執。其實在他們村裏帶父母去趟新馬泰都已經夠父母有面子了,但他偏要帶著父母去芬蘭,說實話老人不太喜歡歷史,也沒到懂欣賞旅游的精神境界,到這個地步真是純粹為了較勁而較勁。

好好一只金鳳凰,賺的錢全部給老家父母實現夢想不說,就連媳婦的錢都要搜刮走:“你是做兒媳的,難道就眼看著父母受苦?”

做了這些之後女方父母還執迷不悟,覺得這孩子是孝順。

於是金鳳凰一次次要錢花錢,挑唆女方給女方出主意掏空父母的養老錢,直到婆婆來家裏做客,知道了親家母一盒面霜幾千塊錢,等於她全家一個月的生活費,頓時心態失衡,在面霜裏倒了潔廁靈。

報警抓出兇手後兩家才終於鬧翻,女方拒絕和解,決然離婚,將孫兒改母姓,與男方家斬斷關系。

結親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還是兩家人的事,原本兩個消費觀、價值觀不同的家庭因為婚姻被牽扯到一起,若是窮的那一方安貧樂道還好,若是窮的那一方嫉妒、狹隘,這日子就很難過得平順。

當然,不是說窮人有原罪,說不定窮人那一方結一門跟自家相同的親事,他反而會禮貌友好。而是巨大的反差會刺激人心,放大人心中的黑暗。

若男方心態平和些一切都會不同,或者幹脆就放棄人性貪念高娶,索性娶個跟自己門當戶對人家,就算再怎麽幫扶家裏你沒見識過就不會那麽過分:給父母蓋個農村都有的小樓、買個十萬左右的小電車、帶父母去省會轉轉拍幾張照片,就已經足夠父母誇耀了,對男方來說也能相對輕松。

而遇到那樣的岳父母家處處拔高消費,其實給男方帶來的也不一定是更高層次的愉悅:村裏親戚鄰居也不在乎你帶父母旅游是去北歐還是新馬泰,反正都是外國,你何必魔怔一樣較那個勁?

要怪就怪男方雞賊又想高娶壓榨女方價值,又無法克服內心中的貪婪忌妒。

任何人都無法保證自己天天近距離接觸巨富階層會不扭曲變形,所以輕易不要考驗人性。

像二姐婆家就很好,範陽盧氏沒落世家,家境跟顧家差不多,兩家也都是官宦出身,大家接人待物、為人處世都大差不差,不至於婚後產生各方面的沖突。

再者家裏有規矩約束著子弟,丈夫若是行差踏錯不用她管教,光是長輩公婆都能幫忙訓導。

可顧一昭也不希望丈夫的能力低於家族的能力,她希望找一個自身有能力講道理的。

自身有能力就不會一味爹寶媽寶,不至於任由公婆長輩操縱你全家。這個顧一昭也深有體會。她家鐘點工的女兒貧苦出身,好容易考上師範大學拿了老師編制,原以為苦盡甘來,誰知道相親嫁進了廣東一戶小老板家裏,婆家家裏開著服裝廠,巔峰時期往歐美都有訂單,如今家裏也住著別墅開著豪車,算是高嫁了吧?

錯。

別墅是和婆家老小一起住,婆家大約有五個兄弟姐妹!從小姑子的文胸到老公公的襪子都得媳婦洗,還有幾個妯娌,平日裏磕碰不斷。

豪車也是買來方便談生意充場面的,男人們談生意時開走,她連車尾氣都摸不到。

想搬走,發現丈夫沒有積蓄!

原來丈夫從成年時就在自家廠裏打工,公婆就給他開幾千塊錢工資,丈夫缺心t眼無所謂,但成家後妻子就發現不管是寶寶還是丈夫,都得靠自己的工資花銷。

甚至婆家仗著家裏條件好逼著她生兒子,要她辭了工作來家裏做全職主婦。

離婚的話要分割財產才發現丈夫什麽都沒有,甚至還要反過來分她的公積金。

慘過坐牢。

這種家庭兒子也不過是公婆的免費長工罷了,要是在人才市場上幾千塊都聘不到制衣廠的熟練工,更何況兒子忠心不跳槽?

所以在這種家庭裏最喜歡講究“多子多福”,多生一個兒子等於多一個免費長工,為什麽不生?

別說現代,就是顧一昭所處的古代也遇到不少這種情況。

並不是世家就好,許多世家子弟一生仰仗自家榮光,但相應的他們的生命活力、事業追求、甚至兒女妻子都會成為世家的血包,張愛玲說“……——孩子一個個的被生出來,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紅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來,眼睛鈍了,人鈍了,下一代又生出來了。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紅灑金的輝煌的背景裏去,一點一點的淡金便是從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①。”,實在充滿智慧。

好比家族要你女兒聯姻,你就得屈服;家族要你害妻族,你就得動手;家族跟敵對勢力博弈,覺得自家可以犧牲一枚棋子來換取更大的利益,決定讓你的仕途成為犧牲品,你就得站出來乖乖等著被貶謫。

家中那個族老、掌舵人、承重梁,他才是最終決定你幸福的人,而不是你丈夫。

顧一昭拒絕。

可是自身能力太突出,又難免是馬基雅維利主義者,利益至上,像顧介甫一樣,難免涼薄。

人生實在是太長了,又太苦了,若是遇上這麽個處處算計的阿爾法男,難免覺得白來這一趟。

最好就是像盧家、趙家這樣,家境殷實同時父母又很尊重愛護子女,像盧家父母願意親自來蘇州給兒子提親、趙家父母說親尊重孩子意願,這就很好。

蕭辰站在拜石軒二樓,眼見著五娘子沒有帶丫鬟,自己低著頭一路穿花拂柳卻始終面帶沈思,似乎在思索什麽問題。

不知道最後她想通了什麽,笑了起來。

一笑,臉上那股素日裏的沈靜端莊一掃而空,就如月亮破雲,一下璀璨皎潔。

蕭辰沒意識到,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世子在笑什麽呢?”風林進屋來就見世子唇角帶笑,“莫不是常州府願意抽取戎兵過來?”

蕭辰不自然收收嘴角,隨口吩咐他:“叨擾顧家良多,聽說近來是顧知府生辰,你去選購一件生辰禮我們送過去。”

風林應了下來。

“等等,那天顧家必會舉報宴會,你去見見五娘子,如此這般吩咐一回……”蕭辰繼續吩咐。

風林認真聽著,臉上顯現出了幾分鄭重。

*

顧一昭將自己擇偶的想法說給四姨娘聽。

四姨娘迷迷糊糊,但也點頭:“是該這麽做!”

不過她臨了又多問一句:“那……像二娘子呢?”

她也隱約知道二娘子與盧蘭陵定親前就兩情相悅,所以問女兒:“娘這一輩子沒能跟心上人在一起,總盼著你能圖個心上人。”

顧一昭錯愕。

她沒想到穿越後第一個教導她愛情的是四姨娘。

平日裏混不咧的四姨娘怎麽會這麽想?

或許是覺察到女兒的詫異,四姨娘有點不好意思:“雖說她們都說情愛易逝,可若只是合適,與配種有何區別?”

難道人來世間就是為了像牲口一般只看品種只看能否繁育出更好的種?

更別提農村裏的牲口配種都要求看對眼才能湊一起呢。

“我覺得……還是要有一點歡喜心悅才能不枉此生。”四姨娘有點不好意思在女兒跟前這麽直白說情愛之事,但還是勇敢說出自己的想法。

顧一昭想想:她倒不是不信仰愛情。

只是她認為愛情太稀罕,就像是見鬼,人人都傳說有鬼,但見過鬼的人太少。

因為稀罕,世間才會有那麽多歌頌愛情的文藝作品,但就是這些文藝作品太多了,給人一種錯覺,以為世間到處是愛情。

真正的愛情:看清楚你的本質還是願意托舉你,無私風險為你,

即使你無法回報他的付出,他仍舊能無怨無悔對你。

只求你快樂。

就是父母都做不到這樣的愛。不也有很多父母宣稱不會讓孩子留學,覺得孩子留學了就會遠離父母無法照顧老年父母,所以絕對不會讓孩子離開自己身邊發展。

連父母都不會愛孩子,更何況外人。

顧一昭前世就不曾渴望過愛情。她的來歷曾經寫在繈褓裏,據說生身父母想要個兒子,生了四五個女孩所以才將多餘的女兒到處送人。

他們信裏說得自己很為難,似乎比原始人剛走出非洲時還拮據貧窮不得已,

甚至還留下一個地址,說顧一昭長大後就能聯系回去

顧一昭成年後拿到了那封信,她草草掃視完撕得一幹二凈從馬桶裏沖下去了,不打算聯系那戶人家。

連親生父母都不愛自己,難道還會奢望一個奇跡祈求一個陌生男人的愛?

顧一昭覺得自己可能欠缺點被愛的好運,她有時候突發奇想,或許人類降生前就如游戲裏選點,她的加點都加在學業事業上了,給父母、男人之愛加點為0,所以才會這樣。

落子無悔,願賭服輸,她覺得這樣加點的一生很完美。

前世都不求愛情,第二世生在思想封閉的古代,自然是更不奢望愛情了。

不過看著四姨娘的眼睛,顧一昭猜,這一世開始前她的加點肯定在母親之愛上加了滿點。

所以她還是笑著安慰四姨娘:“好的姨娘,我會告訴太太,會挑選其中合乎眼緣的。”

四姨娘欣慰點頭,又八卦:“你平日裏也有接觸到外男的機會,難道就沒有對上眼的?”

顧一昭想想,“沒有。”

大家都很好,也有親密的友好關系,但更像兄弟姐妹,沒有男女那種火花。

這麽看來太太提出的李寶倒也有其可取之處。

李家是個突然發跡的草根小吏,家裏雖然婆母強勢公公貪財,但總歸行事沒有太過分,就是不知道李寶本人如何?

顧一昭只記得李寶很能吃,一份紅燒肉腐竹,他連紅燒肉汁都能拿來拌飯汁,看著無憂無慮只知道吃。

也不知道人品、才幹如何?

不管如何,她還是紅著臉將自己的擇偶標準告訴了太太:“家底不至於高門但也殷實、人口簡單、丈夫有才幹、明事理就好。”

還認真排序:“最好是丈夫明事理,第二是才幹,第三是入口簡單,第四是家底殷實。”,若不能全部滿足就優先滿足前面的選項。

太太抿嘴笑打趣五娘子:“這哪裏要求簡單了?每一樣都難,要湊在一起更難!”

她是懂待嫁女兒家親事的:“看來與你二姐差不多。”

她只嘆息趙家不結親,趙家原本是她給曦寧看中的婆家,樣樣都挑了一回自然是優中選優。

同樣的問題太太也問了四娘子。她到底還是念在二姨娘這麽多年待自己忠心耿耿的份上,給四娘子也打算尋個好歸宿。

四娘子的回答很簡潔:“有錢有勢,做正妻。”

太太也笑:“我家女兒們雖多,要求卻不同。”

這麽看來李寶這親事對兩個女兒來說都可以,太太就打算進一步觀察一下李寶。

眼看著顧介甫的生辰將近,太太下帖子的時候便給李家也設了一份,又讓弘哥兒在男賓名單上邀請了李寶,想著自己相看相看這位李家三公子。

她在宴席上還特意設置了射箭的比拼,想看看兒郎們射箭。君子六藝裏面包含一項射箭,講究古禮的書院都會特意設置射箭一項,所以李寶應當也會射箭。

這射箭就設在岸邊,女眷們都聚集在疊水瀑布處上面的高臺上,正好居高臨下隔著老遠能看見射箭場上的人,但一上一下又不至於直接碰面,不至於失禮。

自打蕭辰和仰鶴白住進來後顧家就取締了家裏一概宴飲活動,說是怕擾了客人清靜,不過這回是顧介甫的生辰,自然是不能松懈。

盧蘭陵如今在六部觀政,所謂立業再成家,盧家也提了好幾遍請期的事,太太再舍不得女兒也留不了幾年了,所以就想著將這生辰宴席辦得盛大隆重些,能讓女兒在閨中時多玩樂幾分。

這些自然都是顧一昭籌備,二娘子這回也不能躲懶,她也被勒令跟著學習,不由得抱怨:“是你相看,怎得我還得幹活?”

顧一昭捏她的臉頰:“二姐這什麽話?難道嫁過去就不用擺宴了?想要被婆母妯娌小姑子刮目相看,自己就得熟練就行。”

二娘子癟嘴:“我才不要她們喜歡呢!”

“對,二姐只想要二姐夫喜歡。”三娘子在旁邊接話。

幾個小娘子笑作一團。

這回是在梅塢探雪辦宴席,女眷在假山山腰t處的高臺宴飲,男丁就在高臺下的岸邊宴飲,再遠處就是u型回廊,正好方便唱戲。

已經到了夏天,岸邊的合歡花開了,一樹樹輕盈的羽毛狀葉片,上面漂浮著粉色冰淇淋一樣的花瓣,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粉色羽毛,似乎一場輕夢,讓人走在樹下時忍不住躡手躡腳,不敢驚擾那一場夢。

戲班子是請來蘇州城最有名的戲班子,也在水面上的回廊開唱,水光漣漪波光粼粼,合歡花倒映水中,萬枝香裊紅絲拂,相映成輝更如夢如幻。唱的卻是《花田八錯》,“片芳魂終入夢,清香滿院不知春。”沿著水面飄到半山,仿若華胥之國。

太太蹙眉:“怎得唱這個?”,花田八錯是風月場所演出戲劇,說實話難登大雅之堂。

旁邊祁聽蓮洋洋得意開口:“是我點的曲。”,她哪裏懂什麽風月?

“聽我家新來的小蓮常唱這個,我聽著好,就隨手點了。”

太太也顧不上跟她科普這曲子不對,先敏銳捕捉信息:“新來的小蓮?”

“是啊,是晏鹽商送來的,說是他女兒,請我來教導一二。”祁聽蓮還洋洋自得呢,“小蓮乖巧懂事,我打算等兒子們成親後就賞給他們。”

張夫人蹙眉,旁邊的親家儲雲溪嫡母也皺眉,這祁聽蓮還當是什麽好事呢!

自來做官就要防著商人,你看商人處處恭維,又請你吃飯又給你掏銀子,你當他是單純仰慕你的權勢嗎?!

錯!

他是想將你拉下去。收了好處,以後同流合汙由不得你。

不過是客人,崔氏不好明著說話,只好旁敲側擊:“說起來前段時間古鹽商給蕭世子也送了妾室,被他送了回來,人盡皆知。”

祁聽蓮還當崔氏是忌妒自家風光呢:“那不一樣,我家老爺是聖上身邊人,不似世子,雖說是親戚,但這年頭親戚就一定親嗎?又是個毛頭小子,自然是不敢收。”

崔氏見顧一昭暗暗皺眉,就知道五娘子不願意,可見四娘子似乎並不在意。

崔氏暗暗搖頭。

這祁聽蓮這般行事,只怕鹽運使家朝堂上少不了紛爭。她還是有幾分整治敏感度的,知道這樣的親家結交不得!萬一腦子糊塗失去了聖心,只怕扭頭就能被入獄。

顧一昭也搖頭,想想家裏不是世家也有個問題,就是窮人乍富很容易見錢眼開,為了金錢驅動難免犯錯……

她正胡思亂想,就聽旁邊鄭媽媽笑道:“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這位壽雲姑娘也是唱曲出身,不信就叫她出來唱曲。”

太太只做沒聽見,對著錢媽媽使了個眼色。

錢媽媽卻渾然未覺,絕不善罷甘休,反而指著花廳那邊問:“壽雲姑娘,你來唱個曲?”

因著今日老爺壽辰,所以太太特意給了妾室們體面,給她們在隔壁花廳也開了一桌,陪著家中的來賀喜的管事媳婦等人。

因鄭媽媽這一說,大家都看向了隔壁桌。

顧一昭看見壽雲漲紅了臉,很是難堪。她們這些後來從良的人,最忌諱被人提起自己曾是舞榭歌臺的出身。

鄭媽媽這一出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是戳人傷疤嗎?

鄭媽媽看見壽雲臉色,心情大為暢快:該!你該打我的女兒,就該想到我會報覆!

叫你仗著老爺的寵愛飛揚跋扈,這下揭你老底,讓你個賊眼蠻流民知道誰才是大爺!

可是鄭媽媽固然狠狠出了氣,顧家和太太的顏面又往哪裏擺?

顧一昭眼見著太太臉色掛不住了,就趕緊打圓場:“聽說待會有耍猴戲,還能吞劍摘蟠桃是也不是?”

“有呢。”二娘子一唱一和,“我也要看。”

六娘子素來學問高:“以前看《太平廣記》有孩子爬竹竿偷蟠桃的故事,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看見?”

張夫人就笑:“果然是有學問的!”

【作者有話說】

備註①張愛玲《傾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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