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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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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第 40 章

◎雪景鍋子◎

紅日社第一次結社活動, 就有兩人輸了賽詩會:大娘子和五娘子。

五娘子在大家預料中,她平日裏就不怎麽喜歡詩文,可是大姐姐怎麽會輸?

大家詫異, 大娘子只好苦笑,說好了和五娘子聯手合辦下次的詩社活動。

只不過姐倆第一要務卻是湊在一起商量怎麽毀了這樁即將到來的婚事:

顧一昭先從父親入手。

可顧介甫這種典型的封建家族領頭人做派, 婚事只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會征詢女兒們的意見。

她不好直接去問顧介甫,就去喚了大姐身邊當年的盧家陪嫁側面打聽老爺對盧氏的態度。

對方一臉為難。看了一眼大娘子。

大娘子吸口氣:“你盡管說,我雖是父親的女兒,但也是母親的女兒。”

那人才猶猶豫豫道:“當初……當初我們太太嫁進來時老爺更喜歡大姨娘,鬧了幾次, 太太病重老爺都不願意探望太太……後來病重去世,舅老爺從我們這些陪房口裏得知了這些事,就說老爺是寵妾滅妻, 要去告官革了老爺的官職……後來好一頓安撫這件事才算平息,可也走了許多一起做事的人。”

那仆從退下後, 顧一昭和大娘子相對無言。

顧介甫當年因為寵妾滅妻, 導致名聲不好, 也徹底得罪了盧家, 怪不得這麽多年跟盧家都是不溫不火相處。

大娘子則嘆氣:“往日去舅家,外祖母總要細細詢問我身邊的人,到底爹對我如何,吃穿上有無怠慢, 衣食上有無短缺,事無巨細……”

“後來祖父做主, 給我和大哥名下劃撥了些顧家的田產商鋪才罷休。”

顧一昭一推斷就明白了前因後果:盧家記恨顧介甫, 當初在官場上肯定沒少給他使絆子, 而官員要做官,聲望很重要。

所以顧家咬咬牙拿出了些家產給原配留下的一雙兒女,又幫顧介甫攀上了政治明星淮西巨佬,娶了他的女兒崔氏。

堵住了前岳父的嘴,t又攀上了新岳父,顧介甫的官途才再次坦蕩。

那——他現在為什麽又想聯姻呢?

當然是因為官越做越大!

先前他官職低,那些小事也沒有太多人留意。

可他再往上走,就要求自己的身家更清白,更經得起政敵審視,經得起同黨投資,經得起言官彈劾。

此時萬一有人翻出陳年往事,說他寵妾滅妻,又與盧家聯合,只怕顧介甫不死也要脫層皮。

他雖然如今成了淮西派系的嫡系,但淮西派內本身也互相有激烈的競爭關系,知府遍地走,若是別人比他更清白,那新人就會獲得更多投資。

顧介甫岳父是黨魁也攔不住,畢竟派系內各方勢力糅雜。

被拋棄後,顧介甫要麽會坐一輩子冷板凳,要麽會成為政治交易的籌碼而被派系內犧牲,這種事又不是沒有,兩個派系鬥爭白熱化時,雙方甚至會和談,和談時會選擇壯士斷腕以換取對方的息事寧人和更大的政治利益。

失去發展前景的顧介甫就會成為這個腕。

大娘子也面色發灰,顧一昭明白以大姐的聰慧肯定也想明白了這裏面的門道,大姐長在祖母身邊,更有機會接觸到世家博弈的一些內幕,也就更明白世態炎涼。

“那……”大姐似乎是在喃喃自語,又似乎是在問妹妹,“那父親有沒有可能放棄呢?”

不能。

姐妹倆不假思索,就同時得出這個答案。

顧介甫一生最愛權勢。在“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裏,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卷了歸家的?②”的古代,他居然能一文不貪,可見對升官有多渴望。

妻子、嫡子、家人,目前都沒有表現出任何在他心中地位超過權利的優勢。

所以和盧家結親勢在必行。

顧一昭不氣餒,又去探太太的口風。

她不問大姐婚事,只拿了拜石軒修整的方案去找太太議事:“工人新起假山時多出了一個土坑,母親可要加水做一個小石潭增加些野趣?”

太太連連搖頭:“這事你先去問弘哥兒,若他同意再去問過你們爹,若都同意了我自然是願意的。”

顧一昭就試探著笑:“母親也太慈和了些,誰家不知您是待孩子們最為慈和的,小心驕縱壞了我們。”

誰知只試探著問了兩句,太太就苦笑:“做後母難啊。”

或許是越來越信任五娘子,或許是孕期激素水平不穩定,她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若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我就是挖了他住的院子也無妨,可我不是,故而不能亂來,若那水坑關系到拜石軒風水,有人說我存心搗亂不讓大郎科舉考中,那豈不是無妄之災?”

顧一昭默然。

太太的立場的確不好說話。

她柔聲勸慰太太:“母親,我會跟大哥和父親都請示一番的。保管將事情都辦得妥妥的。”,又給太太按摩肩膀:“您如今好好修養身子為上,別為這些瑣事操心。”

她手法又輕又溫柔,服侍著太太安穩閉上眼睛休憩。

顧一昭這才小心翼翼從太太房裏出來。

東廂蕪廊下看守茶樓子的小娘子艷羨看著五娘子身上的金瓔珞白玉鎖扣,五娘子卻一臉迷茫踱步出門。

太太實在也為難,以她的立場不好幹涉大女兒的婚事。

換位思考,若是顧一昭這時候聽說有個後媽要阻攔前妻女兒的婚事,她第一反應也是懷疑後媽是不是不安好心。

而且前妻女兒跟表哥青梅竹馬,表哥體貌周正,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家裏也是世家,更是前妻女兒的外祖父家,家中外祖父母、舅舅舅母都極為疼愛這前妻女兒。丈夫本人也支持這門婚事。

聽完這些背景後,更加覺得後媽必有陰謀。

除非這時候後媽出來澄清說“是前妻女兒自己不願意嫁”,才能平息路人猜疑。

可大雍封建保守的背景下明著說大娘子不樂意,那不就是毀了大娘子名聲嗎?

這時候會不會又有新的陰謀論,說後媽說大娘子不同意其實是在敗壞她的名聲。

總歸這婚事找爹娘都無濟於事。

顧一昭唉聲嘆氣,大娘子反而來勸慰她:“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如今年歲還小,外祖父家只是將表哥送來讀書,說不定明年就改了主意,又或許過段時間舅母來探望表哥,我也能跟舅母說句心裏話,說不定舅母會出面幫我們……”

“對了,還有祖母,祖母最疼我,萬一我有機會回太原親自跟她面談……”

她極為樂觀,反過來還安慰妹妹。

顧一昭反手握住姐姐的手不說話。

關心大姐願意幫助大姐的長輩都在外地,偏偏婚戀之事不好讓大姐寫信給長輩,只能面談,又偏偏這些長輩們是出於關心大姐才定下了這門好婚事。

穿越這麽久,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這裏的可怕。

隔天家裏居然又忙了起來:小舅舅要來蘇州府做客。

小娘子們就又要忙著接待親戚,心裏的煩愁也隨著忙碌漸漸散去,原本就是小小年紀,說起來沒有什麽是解不開的。

小舅舅喚作崔題,是崔氏娘家最小的弟弟,如今剛剛二十出頭。他性子疏朗,放蕩不羈,學問雖然極好但不願入仕,早早就決定游山玩水,在天地間徜徉。

崔閣老位高權重,兒子們要麽是學富五車要麽是朝中肱股之臣,唯獨這個兒子劍走偏鋒,讓家裏人都無法可想。

孩子們聽說小舅舅來都很興奮,崔題本身就是個大男孩,上次來家裏時帶他們做彈弓網魚爬山,玩得不亦樂乎,太太也極高興:“也不知他高了沒有?”

顧介甫都惦記著這個小舅子:“子振有幾分林下習氣,士林裏如今頗為推崇他的做派,上回致仕的前閣老還跟我打聽過他,這回倒可以帶他去拜訪閣老。”

崔題來時家裏就都翹首以盼,他笑得疏朗:“許久未見,沒想到姐姐姐夫都未變。”

小娘子們早圍過去興奮叫“小舅舅!”“小舅舅”了,小孩總喜歡跟大孩子玩。

太太安排了崔題住在外院:“你幾個外甥女學管家張羅的住處,你可莫要嫌棄。”

“自然不會。”崔題滿不在乎,“我在外面睡過最好的房舍就是別人家的馬廄了。”

太太蹙眉,不敢想弟弟受了什麽罪。

崔題卻興致勃勃:“我這回是想明年春天暖和了南下去看武夷山。”,之前他沿著黃山、華山等五岳一路游覽過來,聽人說江南梅花好,就想著先來蘇州看梅花,隨後坐了船一路南下。

太太巴不得聽不見:“爹娘都勸不住你,你當真要在外面風餐露宿?”

“那又有什麽不好?”崔題說起游歷四方的經歷眼睛都忍不住發亮,“外頭名山大川各有風姿,能聽到許多往日裏聽不見的故事,還能見到從未見過的奇花異草,還有志怪故事,總比在朝堂上與人蠅營狗茍來得好。”

太太搖搖頭:“爹娘聽說你要我這裏,還寫信給我叫我勸勸你,說玩夠了就趕緊回家舉業,沒想到……你啊!”

她嘆口氣:“也罷,我們是檻中人,看不透你這世外高人的灑脫。還是二嫂猜得對,說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改主意的。”

崔題笑嘻嘻:“二嫂可是咱家最清醒的人,比老頭子都清醒。”

他這麽調侃親爹,太太“啐”他一下,見他瘦黑,又趕緊張羅著讓廚下去給他做菜。

小舅舅來了讓顧家驟然熱鬧起來,恰逢將要過年書院也放了假,李賓、弘哥兒、趙飛鸞幾個半大小子結識了小舅舅之後驚為天人,連同小娘子們,每日就如猴兒一般纏著小舅舅講他的旅途見聞。

小舅舅儼然是個孩子王,來者不拒,帶著孩子們到處玩,幾天功夫就將家中的園子逛了個遍,又嚷嚷著悶。

太太便出了主意:“正好她們幾姐妹結社,你不如去做個裁判?”

小舅舅欣然允諾,他很有專業判官的敬業精神,備好筆墨桌椅,自費拿出一方琥珀硯臺做彩頭。只不過他嫌棄在園中無趣,又提議:“我看外頭雲壓得很低,想必明日必有大雪,不如帶著外甥女們去爬虎丘看雪中山景才是一絕。”

太太答應了爹娘要照料幼弟,擔心自己不答應他嫌悶,一聲不吭離家出走,可帶著這麽多女兒去爬山,她又擔心不安全。

跟張夫人抱怨,張夫人出主意:“叫他們多帶幾個家丁,找力氣大的仆從抗上屏風帷帳,戴上帷帽爬山,等到休息地時擋上帷帳遮擋,再者說是下雪,雪天也沒幾個人爬山。”

既然都要去,張夫人也吩咐自家兒女跟上:“難得有出門玩耍的機會,我就厚著臉皮也讓我家那兩個去看看?”

“姐姐說什麽話。你我還有什麽客氣的?”太太自然是欣然答應。

小娘子們聽說能出去爬山都齊齊歡呼小舅舅最好了。

易大家聽說學生們要去看雪中姑蘇,也來了興致t想同去,正好她在教四姨娘畫畫,四姨娘便也磨磨蹭蹭表達出了想去的意思。

太太自然是欣然允諾,她不能去,又擔心弟弟是粗疏照看不周,四姨娘就算是顧家成年女眷,她能搭把手看顧孩子們最好不過。

小舅舅觀天色的本領還是很強的,等第二天晨起時,天空雲腳低垂,天色陰沈沈,眼看就要下一場大雪。

最後去的人足足有十五人,紅日社八個成員,之外大哥、盧蘭陵、趙飛鸞、小舅舅四個男丁,又有易大家和四姨娘。

再加上要去的仆從護衛,浩浩蕩蕩排了一條街的隊伍。

小舅舅無奈苦笑:“居家過日子好生麻煩,想當初我帶一仆背著幹糧就爬了華山第一險峰。如今去個比樓還高不了兩層的虎丘倒有許多人。”

易大家瞥他一眼:““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

這是《左傳》裏一個典故,說得是晉國將領荀認為攻打偪陽城勝之不武,直指崔題自己以闖蕩四方的經驗與閨閣女兒家比較,有點勝之不武。

崔題摸摸鼻子,乖乖不說話了。

太太來正門送他們,卻見賓哥兒巴巴兒等在門口,見弘哥兒一行人就央求:“我也能跟著去麽?”

弘哥兒不願意:“我妹妹們要去,你跟著去做什麽?”,他很警惕瞥了賓哥兒一眼。

“這麽多人呢!趙飛鸞都去!盧蘭陵去!小舅舅也去!”賓哥兒磨磨蹭蹭,央求弘哥兒。他這麽愛熱鬧的人,怎麽會錯過這樣好玩熱鬧的事?!

弘哥兒看向太太,太太要搖頭,老爺卻使了個眼色,小聲跟她說:“弘哥兒身邊那個同窗李鹽運使家賓哥兒不是與弘哥兒素來交好麽?聽弘哥兒講他也算是個循規守禮的好孩子,再說他去了一層保障:蘇州這地界誰敢動鹽運使兒子?反正有這麽多長輩跟著,又有帷帽戴著,也不算是沒規矩。”

鹽運使可是聖上直接任命的心腹,是蘇州城今年背景最雄厚的地方官。

太太便點點頭。

目送一行人離開後,太太偷偷問老爺:“要借李家的護衛,我們這一招豈不是狐假虎威?”

老爺就笑:“我們這叫借東風!”

反正是李賓自己開口求著要去,不算他們家上趕著,不怕鹽運使怪罪,而且兩家孩子關系好了,鹽運使心中也與他多幾分親近不是麽?

等行到山腳下,鵝毛大的雪花已經紛紛扯滿了天空。

小舅舅評論雪景:“姑蘇的雪有一點好,不是雪霰粒,而是飄逸的鵝毛雪花,看著舒爽。”

下雪有一點好處,就是山上沒有閑雜人,除了他們一行人,居然路上再無他人。

倒讓四姨娘省了許多擔心,她今天第一次勇挑大梁,要作為大人監護一大堆小娘子,所以心繃得緊緊的,生怕出什麽茬子。

等到了山腳,看著四下游人稀少,這才松了口氣。

許久未遠行,顧一昭自覺氣喘籲籲,好在姐妹們與她相同,大家都累得喘氣,好在此時雪花剛剛落下,地面還未有積雪,所以走起山路來格外有意思。

走了半天他們就到達了虎丘山頂,顧一昭驚訝:“這麽矮嗎?”

“下著雪,又帶著你們一群沒出過門的小孩,當然是要往安全處走,若是我自己今天就去爬穹窿山,在山巔溫一壺酒遠眺太湖,賞姑蘇雪景,不知有多愜意。”小舅舅很有幾份自傲。

但看見旁邊易大家的神色後,他又收斂了幾分,改口道:“這裏也別有一番風味。”

幾人借用了山間的房舍,這房舍為有錢員外所建,平日裏也能對外租賃,顧家花了錢就賃了房舍,一群人上了二樓,在亭中觀賞姑蘇雪景。

這座山舍專為欣賞景色所建,四面有窗,屋內卻很是暖和,坐在屋舍中男女各坐一邊,中間用屏風遮住,早有仆從在屋內燃起了火炭,小娘子們烤著火喝著熱茶,加上手裏捂著手爐,身上穿著厚重大毛衣裳,非但不冷,反而覺得渾身熱乎乎,正好有閑情逸致看雪。

虎丘風景的確也不錯,此時雪花越落越大,撲撲簌簌落了湖面、山頂、樹梢、塔尖,到處一片純白,偏還有扯著棉絮的雪花還在不斷往下墜落。

原本熟悉的江南水鄉景色映照在雪花裏更顯韻致。

大家賞景,李賓只惦記著吃:“我早看你們帶著廚子,不知是什麽好吃的?”

顧一昭笑:“帶了鍋子,這麽冷正好吃點熱乎的暖暖肚子。”

盧蘭陵也驚訝:“我們範陽有鍋子,不過是做好了端上來,不知道今天吃的是這種嗎?”

帶了兩個鍋子,男女分桌,尋附近一座寺廟裏知事僧借了泉水,自家帶來的炭火點燃,轉眼就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茫茫水蒸氣在屋裏彌散,讓人在雪天覺得很暖和。

“難道是要泉水煮茶?”李賓納悶,“風雅是風雅,可是有點餓啊。”,喝茶水只能讓人越喝越餓。

弘哥兒回答:“是我妹妹想出來的主意,用這種鍋子涮肉吃。”

李賓大喜:“風雅,風雅,這才是真風雅!”

隨後有仆從將一盤盤肉和菜端上來。

這是顧一昭的主意,她們這頓飯要在戶外吃,可又下著雪,從家裏帶食盒過來肯定都晾涼了,自家廚子來園林借主家的鍋竈又覺得不幹凈,而且冰天雪地在外面廚房洗菜,想想就替竈娘的手指關節擔憂,索性就在溫暖的家裏切好配菜帶過來,大家省事。

鍋中熱水咕咚,弘哥兒自家吃過,所以自己動手將肉和菜都涮進鍋裏,還教李賓:“這鍋子是自己動手才有意思。”

崔題讚嘆:“倒讓我想起《山家清供》裏的拔霞供。”

炭火沸騰,手切肉在鍋中蜷縮浮沈,蘸點蘸料吃進嘴裏肥瘦相間,真是說不出的愜意。

另有香菇、木耳等物,都是各有意味。

此時窗外雪漸漸大了,雪花飄散,林中沈靜,白雪皚皚,唯有樓內熱氣熔融,溫暖如春,銅鍋沸騰,美食飄香。

大家都覺得有趣。

二娘子更是讚嘆:“同樣的菜式,怎麽在外面反倒覺得更香了?”

“就像那次我在眉山差點斷糧,吃最後一根素雞居然覺得奇香無比。”崔題就說起自己游歷山河的趣事。

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易大家也認真側耳傾聽,沒了剛才對崔題的不屑。

吃完飯後撤走了鍋竈,大家又圍著爐竈煮茶。

小舅舅就提出正題:“今兒個下雪,就以此情此景每人作詩一首,作為本次賽詩會的題目。”

飯後考試不利於消化!顧一昭滿腹抵觸。

然而大家都饒有興致,幾位兒郎們都躍躍欲試:“我們也要比。”,四姨娘與易大家也決定在這裏攤開桌面畫雪景。

當即大家各自才思泉湧,紛紛落筆,或畫畫,或作詩。

顧一昭提筆半天,在宣紙上寫一個“臘月雪忽至,送我滿頭霜。”

剩下就絞盡腦汁再也續不上了。眼看要交卷,就胡亂寫了個“非我誇海口,天下第一妝。”

一炷香的功夫,大家都交卷,小舅舅開始一首一首評選,大家都湊在一處看熱鬧。

六娘子所寫自然又是最好,小舅舅和易大家都讚不絕口:“自在飄逸,不落窠臼。”

二娘子的詩句也得了讚賞。

盧蘭陵倒覺得大娘子寫得好:“這首詩清新,如小品文一般。”

大姐趕緊打岔:“我隨便寫的,不算什麽。”

顧一昭心裏知道大姐是不願意跟盧蘭陵結親,所以刻意疏遠盧蘭陵呢,不由得心裏又嘆息。

她在這裏看別人熱鬧,卻不提防輪到她的歪詩被點評:

臘月雪忽至,送我滿頭霜。非我誇海口,天下第一妝。

小舅舅皺眉:“好……”

他搜刮盡腦子,只想出一個詞評價:“好毒辣的詩。”

毒辣在讓他啞口無言。

姐姐妹妹們笑作一團。

兒郎們也忍俊不禁,顧一昭不依:“小舅舅才毒辣呢!我是初學者,難免笨拙,舅舅不應當取笑我。”

“實在不是取笑,而是……發自內心。”小舅舅神色沈重。

大家更加笑作一團。

這回賽詩毫無懸念是顧一昭又輸了。

姐妹們就笑:“下回又是五娘子坐莊。”

二娘子曦寧調皮,故意道:“我懂了,五妹是喜歡請客,故意尋這機會呢。”,惱得顧一昭去撓她癢癢。

六娘子毫無懸念得了透明的琥珀硯臺,大家都湊過去看,淡黃褐色透明琥珀磨制成的硯臺,裏頭還包裹了小蟲和松針,看著很有意思。

“多謝小舅舅,我一定妥善保管這一方硯臺。”六娘子鄭重答。

六娘子拿了獎,想著書上有“烹雪煎茶”的典故,就帶仆從去娶雪中竹葉上的雪,打算煮沸了給大夥兒燒茶喝,大娘子不放心她一個人去,便跟著她同去。

因著雪大周圍又沒人,大娘子就體貼得不讓別人下去陪同:“在窗口就能看見下面,有什麽事大家都盡收眼底t,下著雪,就不下去了。”

四姨娘到底還是不放心:“我陪著你們便是。”

眼看著采完雪正要上樓,就見竹林小徑那頭走過來幾個人,為首那個抱拳就大聲道:“雪天相遇,真是好大的緣分!”

四姨娘警惕拉著兩位小娘子拔腳就走,將采雪的陶土缽落在了地上都沒顧上拿。

大家也都圍在了窗邊,往下看去。

趙飛鸞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那人是鄧毅連。”

鄧毅連?

不就是上次山道上搶道還出言不遜的那個壞人嗎?

顧一昭也想起來了,很是著急,忙兩步並做一步去接姐姐。

好在種地出身的四姨娘動作遠比一般內宅婦人敏捷,一手扯了一個小娘子已經進樓了,眼看就馬上上二樓。

鄧毅連眼見三人要走,趕緊大聲喊:“小娘子,小娘子們留步,在下並非歹人,而是歸華堂鄧家鄧毅連,因見娘子們雪下掃竹的風姿,為之傾倒,所以才上前一問。”

眼看他說得不成樣子,樓上崔題冷冷開口:“大聲呼喊旁人家女眷,你真是歸華堂的人?”

鄧毅連擡頭,見樓上閣樓站了好幾個兒郎,其中還有最怕的趙飛鸞,當即心裏打個忽。

本來他最怕趙飛鸞,可是卻見到人群裏還有顧溫弘。

顧家嘛。感覺那個顧介甫沒什麽骨氣,上次他當著顧家小娘子的面罵了顧介甫是小白臉,誰知顧介甫居然舔著臉跟自己親爹就此攀附上了關系,這讓鄧毅連對顧家人有點輕視。

他就嘿嘿一笑:“怎麽不是了?我們都認識呢,趙公子跟我家沾親,顧知府是我爹座上賓。大家都算通家之好。”

“誰跟你通家之好?誰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李賓吃了顧家的美食,正期待著用雪水煮茶清清口呢,誰知道冒出個不速之客。

他的脾氣就不大好,仗義執言開口。

“這不是李公子?”鄧毅連臉皮城墻厚,非但沒有惱火,反而笑嘻嘻搭訕,“沒想到大家都在,那我豈不是也能來?”

說罷就提起靴子,看那架勢就要上樓。

女眷們這邊起了不少騷亂,上次聽大姐姐說過鄧毅連在山間的事,今日又眼見他囂張跋扈,便都對這人存了幾分排斥。

李賓惱火了,隔著窗戶揮舞拳頭:“若是你聽不懂,我也略懂一些拳腳功夫。”

元風也惱火了,就要沖下去打人。還是趙飛鸞拉了妹妹一把,示意她冷靜。

小舅舅則不語,直接從二樓將窗戶開大些,隨後縱身——瀟瀟灑灑從二樓跳了下去。

大家驚訝,免不了驚呼一聲。

就連那鄧毅連也面色煞白。

他沒想到這堆公子哥裏居然有了練家子,本來想欺人,此時也生了畏懼之心。

要是這男子沖他比劃拳腳,想必不好收場。

卻見小舅舅輕松落地,撿了六娘子落下的陶土缽,又瀟灑利落縱身一躍,借助外頭的竹子,腳跟一點上了二樓窗戶,翻身進來。

全程那陶土缽晃都沒晃,裏面的雪原樣放在裏頭。

大家驚呼。

鄧毅連面色煞白,連聲招呼都不打轉身就走,他為非作歹,自然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

大家看向小舅舅的目光已經全然佩服無比了。文能浪跡山水,武能輕功驅趕宵小,這不是全才是什麽?!!

易大家也不例外,她今天本來對小舅舅不假辭色,此時神色好了許多,甚至還上前問他:“是自己請的師傅,那師傅可願意教授女子?”

小舅舅不好意思笑笑:“我平日裏行走山岳,也跟著鏢局裏師傅學了些招數,否則難免遇上歹徒。”

古代治安沒那麽好,就算帶上仆從也都難免遭遇強盜,所以自己會點保命技很必要。

他還給易大家熱心推薦自己的師傅:“滄州那裏是鏢局世家,我師傅就是那裏人,那邊除了有男鏢師還有許多女武師,能貼身教導女子。”

等回到顧府後,小舅舅還特意又尋了易大家一回,將自己師傅的名帖遞給她:“你可以去學武,順帶去看滄州鐵獅子,那是大周廣順三年精造,歷經許久都仍舊閃亮,據說能鎮海,被稱作鎮海吼……”

絮絮叨叨跟易大家分享旅途見聞。

這回雪中游虎丘的經歷太過有意思,困在深閨中的小娘子們都意猶未盡,就連遇到鄧毅連這樣不好的插曲都被大家自動忽略。

四姨娘找到太太匯報了這件事,太太也無所謂:“我聽老爺說過,他如今與鄧家交好,想必是那鄧公子為人孟浪,好在有驚無險,也就算了。”

易大家等不及去滄州學武術,自己拜托了太太在蘇州尋女鏢師。

以顧家地位此事自然不難,太太很快就尋了兩位女武師進宅教導大家習武健身。

易大家自己學,還要自己學生學:“不如讓小娘子們都跟著女武師學些拳腳功夫?”

顧介甫聞言大搖其頭:“難道要拳打公婆,腳踢丈夫不成?”

不過太太勸他:“女孩子身子骨強健,以後也好說婆家,再者日後生育時也能少遭不少罪。”

顧介甫便應了下來。

於是小娘子們的老師就又增添了兩位,變成了六位老師,五門課程,每天忙得團團轉。

輪到有空第三次結社時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七,顧一昭準備了鹹菹和麻羹豆飯①。惹得社團姐妹們嚷嚷:“怎麽能用這樣鄉野的粗糙食物應付?”

顧一昭笑:“黍曤是選了今歲新出的豆和米煮出來的,鹹菹是用各色雜菜幹加糯米胡麻汁腌漬出來的,一會你們別跟我討要。”

大姐也笑:“《禰衡別傳》雲:十月朝,黃祖在艨艟上會,設黍曤①。這可是於古有征的。”

姐妹們吃起來卻覺得風味不同:切成碎末的霜燕菜幹鹹菹油爆雙脆,豬肚頭和鴨胗一起打花刀腌漬後大火爆炒,幾乎是片刻功夫就能爆炒出鍋。

豬肚頭微微有點柔韌,又有點脆,而鴨胗花是極致的脆爽,兩者大火熱油爆炒後火候剛好,這時候再加上鹹菜末,正好可以緩解內臟的油膩。

整道菜又脆又爽,微微帶鹹香,下著熱氣騰騰的飯正好。

菁菜幹鹹菹則被切成了細絲,墊在了蔥油鮑魚片下面。

碩大的兩頭鮑被切成了薄片,而後用熱油潑過淋上了蔥油與豉油汁,現在這個年代的豉油沒有加添加劑,所以更加香醇。

顧一昭吃起了鮑魚片,柔韌而清新,因為片成薄片所以很好咀嚼,被熱油激發出來的蔥香混合著菁菜幹鹹菹細絲獨有的鹹香,滋味覆合。

原本菁菜幹鹹菹切成細絲後就很有嚼勁,哢嚓哢嚓的脆爽口感配上柔韌的鮑魚片,兩種口感讓牙齒大滿足。

葵菜幹鹹菹爆火炒熟加水煮,再選用碩大的大青魚片成了魚片,用豆面漿糊滿後下酸湯煮熟,起鍋前撒上厚厚的青花椒、茱萸、麻椒,而後澆上一勺滾湯的熱油。

“又辣又酸,又香。”曦寧吸溜著舌頭,眼睛被辣紅了,不停大口喝著菊花茶,可還是舍不得停下。

魚片爽滑,內裏的肉嫩嫩的,蒜瓣一樣四散分開,青花椒的麻辣和葵菜幹鹹菹的微酸配合,酸中有辣,辣中帶酸。

裏頭的葵菜幹鹹菹是整條腌制,已經失去了葵菜本身的綠色,變成了灰綠,但菜葉柔韌,還單著脆爽微酸,吃下去之後極為開胃。雖然本身有鹹度,但腌菜的鹽在魚湯中煮過之後稀釋不少,反而鹹度適中。

這似乎配上那幹巴的黍曤下飯接辣正好。

六娘子適時開口:“今天幾道菜雖然選用了粗陋之物,做出來卻很精致,每一樣都好吃,可見菜也不可貌相,不如我們以此為題各寫一篇賦?”

這就是學霸思維嗎?

上學時春游要寫觀後感,在古代吃頓美食還要寫賦。顧一昭狂掐人中。

自有二娘子上前鬧她。姐妹們打鬧做一團,近日裏縈繞在顧一昭與曼寧心頭的陰影也散了不少。

【作者有話說】

鹹菹和麻羹豆飯①:《荊楚歲時記》

②(《錢多處白丁橫帶 運退時刺史當艄》)

針對評論區寶寶們的問題回答一下:

一、全員不會在18歲之前結婚,但會定親。

二、女主永遠不會有同胞弟弟,弟弟在天堂[狗頭]

三、姐妹排行表:

1曼寧 13歲

2曦寧 8歲

3時寧 8歲

4晃寧 8歲

5一昭 7歲

6星寧 7歲

7映寧 7歲

8智寧 1歲

9晚寧 1歲

其餘角色年齡:

趙飛鸞 15歲

蕭辰 13歲,比女主大5歲

仰鶴白 1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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