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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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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烤蝦◎

蘇州作為大雍最為繁華的都市之一, 新年慶賀活動格外隆重。

滿院子都在接竈神、掛鐘馗像、貼春聯,顧一昭便也給自己住的煨芋居貼了春聯,貼完後便約上姐妹們四下串門, 去各個院裏點評誰對聯寫得最好,誰毛筆字好。

弘哥兒自己在被老爺吩咐要寫好家裏其他各處空院子的對聯。

顧家那麽大, 什麽梅塢探雪、沁芳渠、萬字錦紋欄t桿回廊、畫舫碼頭, 什麽裏門、內門、儀門,處處都要貼對聯,上上下下也得幾百對。

弘哥兒苦著臉。

紅日社就幫他寫,因著上次大家一起玩時李賓和盧蘭陵也順勢加入了紅日社,所以也幫著寫, 十幾人分了一下才算分完。

小舅舅不耐煩寫對子,卻拿了劍在拜石軒舞劍:“幫你舞劍助興。”

弘哥兒:……

顧一昭:!

這大概跟趕deadline時聽歌是一個道理。

先是要擺九子冰盤,是將柿餅、果仁、核桃仁、桂圓、蜜棗等各色點心擺成一個圓盤狀, 寓意團團圓圓。

顧一昭:原來古代也有果盤啊。

再就是各種象征團圓的吃食都擺上:象征團圓的肉圓、長得像元寶的蛋餃、代表長壽的長庚菜。

初次之外,還有各種年糕也安排上:豬油年糕、桂花年糕、撐腰糕。

做成元寶、壽桃、扁擔吉利形狀的團子、醬蹄筋、熏魚、三腌三曬的醬汁肉, 將醬肉、海蜇皮、蛋皮餃一層層鋪上去做的膳盆①, 還不能忘了一壺香氣四溢的桂花冬釀酒。

米飯內藏著熟荸薺, 稱為 “掘元寶”。

因著顧家是北人, 飯桌上還有熱氣騰騰的餃子。

年前他們幾個男孩子還一起玩藏彄(鉤)之戲①,據說源自鉤弋夫人,然而顧介甫知道後板著臉,說這游戲不吉利, 會讓人生離死別,男孩子們都不再玩這個了。

大年三十這天家家具肴蔌, 一起吃著歲暮飯。

顧介甫念著夫子們背井離鄉, 也邀請了他們一同來吃團年飯, 除了他們還有崔題、盧蘭陵這兩個親戚。

因此三十這一天顧家格外熱鬧,正宴在梅塢探雪擺開,男女分坐一廂,圍坐圓桌。

幾個小娘子們因著馮女官、黃繡娘、易大家的存在而不敢多說話,屏風那頭有了朱夫子的威懾弘哥兒好容易治好的口吃毛病眼看又要犯了。

太太就取笑:“往日裏各個皮猴兒,今兒個倒如避貓鼠一般。”

“娘~!”二娘子羞得蹭蹭太太胳膊,撒嬌不許她多講。

其餘幾個小娘子忍不住去看自己親娘。

姨娘們坐在旁邊另一側小圓桌上,今日過年,被禁足的大姨娘和二姨娘也都出來,雖然面色不好,但都也含笑,免得觸了老爺黴頭被不喜。感受到女兒的目光,姨娘們紛紛擡頭微笑。

唯有三姨娘無依無靠,四下打量一眼,滿臉不忿,見老爺掃視過來又趕緊低頭,看自己“元寶茶”裏頭青橄欖隨水浮沈,心情也似那橄欖一般酸中帶澀。

飯後喝了青柏酒,西邊湖上燃放起了煙花爆竹。顧家的爆竹,連放三聲,代表著連升三級。

火樹銀花,東風花千樹,顧一昭看著滿夜空的焰火,在心裏默默禱告,這是她來大雍的第一個冬天,惟願日子會越過越好,平安喜樂。

易大家觀看爆竹燃放後的白煙,笑道:“我看煙的方向,應當刮了東南風,明年是個豐收好年景。②”

隔著屏風,小舅舅佩服的聲音傳過來:“《四季風雅》中記載爆竹可看風雲蔔田事,沒想到今日得見。”

四姨娘也笑:“我以前種田時也聽有經驗的老農阿嫂說過這事,不過我們鄉下窮,也就地主老財放得起爆竹,尋常沒見過。”

大姨娘、二姨娘、三姨娘齊齊撇嘴,都在嘲笑四姨娘出身貧寒。

四姨娘卻渾然未覺,還在拍太太馬屁:“都說貴人穩重,今日爆竹這麽大,太太肚裏的哥兒都沒被驚動,可見是天生的宰相苗子!”

旁邊鄭媽媽、二姨娘趕緊接腔,都說:“太太必然生兒子”雲雲。

三姨娘摸了摸自己肚子,眼中的嫉恨一閃而過。

顧介甫最喜嫡子,聞言大喜。

太太不好意思:“我們凡夫俗子,只記掛著多子多福,倒叫易姐姐見笑了。”

易大家拍拍她臂膀:“景宜何必多心,我又何笑之有。”,絲毫不嘲笑太太。

小舅舅在屏風那頭越發欽佩。

燃放了爆竹,又擺上瓜果點心,大家坐在一起投壺、玩葉子牌來消乏困意,太太身子重先去休息。到後半夜幾位夫子們都告辭了,小娘子們還在熬。

據說三十這天通宵熬夜是守歲保平安的意思,所以大家堅持不懈,即使後半夜又餓又困,仍然沒人願意走。

曦寧就提議:“不如叫廚房做些吃的來?”

顧一昭有前世的經驗,便附和:“不如擺上鐵篦子、火盆,我們自己動手烤肉吃。”

“自己烤肉?”大家都驚訝。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顧一昭故意賣個關子。

廚房很快就按照要求送上來許多鐵篦子、火盆,還有各色切好的食物和竹簽。

顧一昭吩咐大家分別串串。

大家吃過鐵盤炙烤過的烤餅、烤肉等吃食,卻沒有吃過鐵簽子竹簽串著的烤串,所以很是熱心,紛紛主動上前幫忙。

有串簽子的、有擺炭火的,點燃炭火的,熱熱鬧鬧吵吵嚷嚷。其中小舅舅和李賓兩個跳得特別歡,他倆能玩愛逗樂,無師自通想出葵菜包豬肉條、河蝦串香菇等各種組合。

炭火燃燒,烤串轉了幾轉,終於可以吃了。

說也好笑,今日過年餐桌上大魚大肉都吃遍了,本來早就飽了,可現在看到烤串,居然各個都又有了胃口,一個個湊上來你一串我一串吃了起來。

顧介甫倒不大喜歡,覺得這烤串吃起來不夠風雅,其他幾人倒是據案大嚼,管他風雅不風雅,好吃第一。

烤串又玩又吃,困意全無,等清晨露出魚肚白時便開始祭拜天地祖宗,“望闕遙賀”,即對著皇帝居住的地方拜一拜,隨後開始去各家親戚拜年。

顧一昭幾個小娘子困得哈欠連天,見顧介甫卻神采奕奕眼神精明,似乎昨天的熬夜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顧一昭不由得暗暗佩服:看來成功人士的高效能習慣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各個身體素質都很好!

為了趕上成功人士的體力,顧一昭決定新的一年好好跟著拳腳師傅們強身健體!

給親友拜年也就是拜幾家重要的、親近的,此時有“望門投帖”的習俗,所以只要仆從們拿著家裏名帖投遞各家府上就算拜過年了,加之太太還有兩個月預產,以此為借口推掉了內宅交際,所以忙了兩天顧家後宅便也安靜了下來。

顧一昭先大睡特睡幾天表達對假期的基本尊重。

她在家呼呼大睡,其餘姐妹和兄弟們卻出外游玩。

李賓湊到顧家拜年吃膳盆,連吃了好多,又聽弘哥兒說他們過年吃了烤串,嚷嚷著也要吃,小舅舅就提議:“不如我們去爬山,帶去山上烤?”

小舅舅這提議正合心意,猴兒們紛紛響應,紅日社全體參加,太太就拜托易大家和四姨娘照看她們。連著幾次都順利歸來。

在外游玩讓內宅小娘子們各個胃口大開不說,見識也增長了不少,小娘子們聚在一起議論,今日說哪家廟宇道觀在做醮打齋,哪裏的廟會有繩伎走索、狡童緣橦的絕活,又說猴猱演劇、盲叟彈詞,各個都儼然懂得許多,言行舉止有些開闊的意味。

便是平日裏城府最深的三娘子、最促狹的四娘子這些天也少了些戾氣,多了些少年的朝氣蓬勃。

這日他們又要去爬穹窿山。

四姨娘有些猶豫:“五姐兒這幾天睡個不停,我有些擔心她,想留著陪陪她。”

太太想想也是:“小五平日裏忙得腳不沾地,許是勞累了,你陪著她我也放心,便叫……”

老爺在旁邊插話:“不若叫三姨娘去。她聽說穹窿山的寺廟求子很靈。”

太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應了下來。

顧一昭照舊婉拒了姐妹們的邀約:“我要睡覺。”,獨自去房裏睡覺。

正月院落靜悄悄,小丫鬟們都被顧一昭放假各自回家,蜘蛛在屋檐下寂寥吐絲,貝殼瓦片透過蒙蒙的光亮,連空氣裏都帶著催眠藥。

一覺酣睡無夢。

等再醒來時卻聽見外面七娘子急切的聲音:“五姐!五姐姐!不好了!”

顧一昭睡意全無,七娘子已經跑進來,她還穿著外面爬山的玄狐披風和小皮靴,衣服都來不及換,急著喚顧一昭:“五姐,二姐爬山時受了傷,如今正在聽松堂呢!”

什麽?

顧一昭一骨碌翻起來,跟著七娘子就往外跑。

四姨娘也跟著從屋裏沖出來,還揮舞著一個風帽:“趕緊戴上,睡得腦袋發熱,涼風一吹落下病根可不是什麽好事!”

一行人到了儀門那裏,此時也不顧什麽男女有別了,紅日社上下正圍做一團,三娘子、四娘子、六娘子、李賓幾個,大家七嘴八舌說明情況:

“三姨娘爬到了寧邦寺就再也不願往上爬了,說要去求子……”

“我們幾個就去了穹窿山頂,說這裏能遠眺太湖,大家擺茶煮茶,二娘子卻說要去後山,據說孫子兵法在這裏寫的。”

“本來我們三個人去,但t她跑得快,翻個樹林就不見了,我就聽見‘哎呀’一聲。”

“等越過石道,就看見二娘子躺在地上,滿臉煞白。”

“小舅舅趕緊趕過來,他會正骨,擰了兩下,二娘子痛得嚷嚷,但是腳腕卻能動了。”

“蘭哥兒帶人去尋寺廟借了一頂藤軟轎,鋪上外衣,由我們家家丁擡著二娘子回來的。”

“回城後就直接坐著馬車去了蘇州城裏最好的正骨館,小舅舅易大家他們陪著去了,如今還沒回來呢。我們幾個先來報信。”

……

你一言我一語訴說著當時的情形。

三姨娘捏著絲帕站在旁邊,泫然欲泣:“我……我可真不是故意的……哪裏知道那孩子那麽頑皮呢!”

太太臉色煞白站在儀門處,看著就像要暈過去一樣。

顧一昭趕緊從人群中擠過去,打岔:“白芍,白參,你們先將太太扶到後面軟榻上休息,丹參去倒杯溫水餵太太,尋個軟墊給太太墊腰,連翹去請相熟的郎中來給太太看看。”

再把三姨娘支開:“三姨娘也一身土,先叫個小丫鬟帶你去外面小院子臨時梳洗下。”

而後吩咐三娘子:“三姐姐,你去外院尋爹過來聽松堂,說明情況,叫他來坐鎮。”

吩咐四娘子:“四姐姐,勞煩你去趟挹秀臺,問留守在家的二姐丫鬟拿幾件換洗衣衫保暖的外衣,隨仆從一起去醫館接二姐。”

還不忘叮囑李賓:“李公子,家裏都是女眷,倒要勞煩您帶我家仆人往醫館跑一趟,看看是哪家。”

又一疊聲吩咐鐵頭駕家裏最寬敞的馬車去接二娘子。

李賓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內外宅交界的儀門處,往前走走就是顧家內宅,頓覺自己很是失禮,趕緊抱臂道罪,才幫忙帶仆人去醫館。

好在二娘子只是普通崴腳,又有小舅舅處理及時,所以去了正骨郎中那裏也不過一會功夫就回家了。

她精神頭倒很好,雖然被個健壯的婆子背著下了馬車,行動不便,人卻神采奕奕,身上披著的大毛衣裳也半點未亂,滿臉興奮,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

“娘!”

“爹!”

看見崔氏眼眶微紅,二娘子的興奮收斂了大半回去,轉而安撫她:“娘,我沒事!已經好了。”

她說著就要晃一晃自己傷到的右腳。

“快別鬧!”崔氏趕緊開口,吩咐著婆子將二娘子背進聽松堂自己的臥房,又一邊難得板著臉,訓斥她,“你這頑皮的性子不改,以後可要吃大虧!這次還不長記性?!”

可到臥房裏,婆子卸下曦寧,她躺回了床上,露出紗布下面高腫的腳踝,崔氏又紅了眼眶:“你這孩子,難道要嚇死娘?”

二娘子也跟著動容,不過臉上還是笑嘻嘻:“我就是崴腳,休息幾天就好了,聽說小舅舅之前還摔斷過腿呢。”

崔氏看弟弟。

小舅舅趕緊拍拍自己的腿,示意沒事:“我跟外甥女們吹牛呢,其實也就是個小傷。不礙事的。”

他安撫姐姐:“山道裏背陰處有塊石頭上雪化了結成冰,曦寧沒留意,一腳踩空崴上了腳,我當時給她正了過來,後來去了醫館,正骨郎中看過後說處理得很好,又給曦寧開了些跌打藥,每天按時敷上,這期間最好不要見風見濕冷,等百天後再用艾絨幹姜花椒水泡腳,就能徹底痊愈。”

聽弟弟保證,太太才放下心來,囑咐自己的丫鬟和曦寧的丫鬟都記住醫囑,以後要按時執行。

顧介甫也松口氣,他畢竟最愛這個女兒,叫高升去拿自己私庫裏珍藏的虎骨酒,說是能怯風。

他們在內宅,李賓不便進去,就與弘哥兒幾人在外院閑聊,說完傷情聽說沒事後,李賓松了口氣,用佩服的語氣說起旁的事:“你家那個五妹,平日裏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可是遇上事家裏就數她最能幹。”

便把剛才五娘子如何有條不紊處理家事的事情說了一遍。

趙飛鸞也在旁邊點點頭。

弘哥兒不喜歡旁人提及自己家人,便轉開話題,順勢恭維李賓媽媽:“說起能幹,聽說祁夫人也很能幹。”

“我娘?我娘說是能幹,倒不如她是強勢。”李賓跟弘哥兒玩得好,說話就口無遮攔,“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攥在手裏,我爹、還有我、我幾個弟弟,都被她管得嚴嚴實實。”

說起這個他沒精打采。

不管轉瞬之間他又來了精神:“今晚我能在你家再吃一頓吧?我打發小廝去我家傳話,就說爬山下來在你這裏幫忙,所以晚飯也順便在你這裏吃了。”

他們這麽大的少年郎,只要不去外面眠花宿柳,在同窗家住一晚是再平常不過,何況李家也與顧家相熟,長輩們自然是願意的。

弘哥兒應了一聲,又問盧蘭陵:“表哥,也辛苦你做陪客如何?”

問了一句,對方卻沒回答。

弘哥兒就又問了一遍。

“啊?啊!你說這個啊。”盧蘭陵像是在擔憂,半天才回過神來,答,“那是自然。”

說話間顧介甫也踱步出來:“今日多虧諸位相助,請容我設宴答謝諸位一回。”

兩個小兒郎拱手作答:“伯父客氣。”

二娘子在山野間受傷崴腳,平時常往來的官宦人家小娘子都來探望二娘子,聽說她是出去爬山時受傷的,頓時都充滿了羨慕。

她們家裏管得嚴,還從未去過那麽遠的地方呢。

二娘子就眉飛色舞講起了山裏如何好玩,自己如何爬的山,如何登高塔,如何拜佛寺,說了幾撥人之後那最初導致她滑到的小石板已經高如萬丈深淵,無限驚險。

顧一昭跟太太稟告時忍不住帶了笑意:“回稟母親,二姐這回受傷,家中最大的受害者居然是峨眉。”

“為何是峨眉?”太太不解,峨眉是挹秀臺的小丫鬟。

“她呀,專司二姐姐房裏的燒茶點茶,二姐這一受傷,來往探望的人多,二姐又滔滔不絕跟人講述她的傳奇歷險,費唾沫易口幹,喝水就多,再加上要給客人倒茶,最忙的就是峨眉,可不是最大受害者?”

顧一昭說得繪聲繪色,大家都笑。

二娘子在床榻上佯裝惱火:“好你個小五!等我腳好了,看我不撓你癢癢肉。”

“那也要等二姐能跑動才成。”顧一昭又笑,“現在二姐可豐滿了不少呢。”

四姨娘嘴碎卻愛屋及烏,因著女兒跟二娘子關系好,捎帶著對二娘子也好,見她崴腳,自己也幫不上忙,就窩在廚房裏天天燉湯。

今日是豬脊骨海帶蓮藕湯、明日是羊排骨羊肚菌蟲草湯,後天是雞腿香菇湯,總歸是恨不得將方圓十裏有腳的動物都燉一遍。

二娘子躺在床上無法活動,補湯喝了一碗又一碗,整個人臉都圓了一圈。

二娘子一聽又要惱,顧一昭笑著安撫她:“等二姐好了也該是二月了,到時候草木萌發,我們一起去踏青怎麽樣?”

“真的?”二娘子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

顧一昭就講起了外面這幾天發生的事:“今天曲水流觴忽然有聲怪叫,嚇得七娘子大驚駭,四姨娘大著膽子去扒拉,你猜怎麽回事?原來是一只五彩斑斕的大公雞!”

“哪來的雞啊?”二娘子瞪大眼。

“原本正月一日是雞日,習俗要在門口殺雞,取一個吉日的好兆頭,上古傳下來的習俗,說雞是重明鳥,舜的母親就是夢見重明鳥生了舜。結果廚房新來的竈娘手抖,殺雞時一猶豫,雞就跑了從屋檐上飛了過去,大家找了一圈沒找到,就又換了一只雞。沒想到它居然飛到了曲水流觴。”

“想必是因為曲水流觴竹子多,青竹郁郁,雞就以為安全了。”二娘子出主意,“古有鳳凰棲梧桐,今有金雞棲青竹,這是個好兆頭呢,不能殺了,得養著。”

她眼睛發亮,這幾天困在房舍裏的郁悶燥郁一掃而空,興致勃勃出主意。

太太看在眼裏,心中暗暗點頭,四姨娘母女,一個天天不重樣給二娘子燉補湯,一個天天給二娘子講各種故事解悶,這樣做派,也不枉自己平日裏對她們的好。

顧介甫也覺得這是好兆頭,笑著沈吟:“難道我家也要飛出一只金鳳凰不成?”

七娘子就將那只雞養了起來,像模像樣給它縫了小衣裳,還給它洗澡,用了竹籃乘著滿園走,帶到二娘子院裏給它解悶。二娘子還說要給它打一個金腳環。

二娘子跟探望她的人講了好幾撥故事之後,估計也倦了,某天只有自家姐妹在場時,又說起了旁的。

“你不知道,蘭表哥有多鎮定!”

“平日裏見他是個不愛說話的書呆子,沒想到真遇到了事,大家都嚇得尖叫,不知所措,唯有他格外鎮定,一點都不輸給小舅舅和易大家。“

“是啊。”四娘子附和,“那時候事出突然,我們幾個都不知道如何送二娘子下山。”

“小舅舅要背著我下山,蘭表t哥卻說,‘慢著我有主意。’。”曦寧的臉紅彤彤的。

“你猜怎麽著。他居然徒步走到了山下,找山下那種軟轎!”

大娘子在旁邊給小五講解: “他們那些山民在山腳下準備了軟轎子,要是遇上不愛走路的人就花錢坐轎子上去。我們登山前都看到了,但沒有人當回事,可誰也沒想到蘭表哥居然想到了這個。”

“最後用這種軟轎將二娘子送下了山。”

二娘子眼睛亮晶晶,似乎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我一開始還嫌棄這軟轎很多人坐過,臟死了,寧可自己走下山都不願意坐。”

“還是蘭表哥,叫我的丫鬟武陵拿大毛衣裳墊在身下,在我身上又批了一件大毛衣裳禦寒,這樣又舒服,又幹凈,還吹不著風。將我送了下去。”

顧一昭聽著奇怪,於是嘖嘖稱奇:“明明是小舅舅大功臣,又主張在第一時間送你去醫館正骨,又在第一時間幫你手動正骨,讓你免受疼痛折磨。”

“但怎麽聽來聽去倒是蘭表哥第一。不知道的,還以為山上就你和藍表哥兩個人呢”

大家大笑。

二娘子佯裝生氣,白了顧一昭一眼,可眼睛裏的光彩卻是遮也遮不住。

大家都沒留意,用敬佩的語氣說起了小舅舅會正骨的事。

時下這個社會風氣,講究名妓翻經,老僧釀酒,將軍翔文章之府,書生踐戎馬之場,雖乏本色,故自有致③,要的就是你身兼數藝,所以小舅舅作為一介文人居然會舞劍會正骨,一下被幾個小娘子們倍加推崇。

大家回憶起當初在山上的場景:冬天沒什麽人,郊野山間,曦寧出了事,有的小娘子當時就嚇哭了。

後來小舅舅正骨,易大家指揮他們,蘭哥兒帶著弘哥兒去山下搬軟轎,大姐姐安撫她們,最後又手忙腳亂將二娘子送回了城。

這樣一場從未存在在日常宅院生活裏的圖景讓小娘子們親近了許多,生了許多同仇敵愾的心情,再加上這些日子老跟著小舅舅去外面游山玩水,心情開闊了許多,因此坐在一起時往日裏那些爭鬥不休的戾氣就散了不少,只有其樂融融。

六娘子對三姨娘義憤填膺:“她要去求子也就罷了,她帶走了一半的仆人,不然我們在山頂上也能多些人手幫忙擡曦寧下山。”

三娘子嗤笑一聲: “三姨娘不是一概就是那種自己貪圖享受不管別人死活的性子嗎”

四娘子附和:“後來送曦寧下山,三姨娘還抱怨自己的簽文還沒來得及解,不知道簽文是什麽意思,真是上不得臺面。”

又坐在一起說旁的閑話,大家坐在一起集體八卦了幾天之後,感情居然日漸升溫。

等到正月十五時滿城燈會時,姐妹幾個很有義氣的決定不去:“我們若是去了勾得二娘子更眼饞怎麽辦?”

“就是,年年觀燈,也不差今年一次。”

大家不去看燈,都說那天要來陪二娘子,感動得曦寧決定掏腰包請廚房做一桌酒菜過來宴請姐妹。

她還有旁的事求顧一昭:“五妹,都知道你肚子裏關於吃食的點子多,能不能想一個像上次烤串一樣又好玩又好吃的宴席?”

顧一昭答應下來。

她打算做古代版的缽缽雞、芋頭小圓子綠豆湯和麻辣燙。

這時候還沒有辣椒,就用藤椒和麻椒茱萸來代替,反正小小娘子們本身也吃不得太辣。缽缽雞也做成了藤椒口味,麻辣燙更是做了不辣版,以照顧曦寧有傷口不能吃辣。

即使這樣也都甚合小娘子們的胃口,這個說“綠豆沙真是綿軟香甜”,那個說“缽缽雞又辣又麻,但是好吃!”

最搶手的是麻辣燙,幾人圍坐一起,吃得不易樂呵:“這些菜平日裏吃著也一般,怎麽這麽調制了就好吃呢?”

曦寧平日裏挑食,不愛吃蔬菜,這會卻對裏面的筍幹、青菜、豆皮吃個不停。

“因著調料重吧。”顧一昭揭秘,“還好咱家出得起調料錢,否則好多人家都舍不得下這麽重的調料呢。”

幾人圍坐吃飯的當口,太太叫了外頭紮燈的買了好些燈回來,小舅舅和哥哥們也買了燈送進來,有五色彩燈、牌樓大小的巨燈、還有牡丹燈、走馬燈。

蘭哥兒也叫人送來他故鄉的彩燈給二娘子解悶,點燃燈盞後,走馬上的圖案就轉動起來,居然能轉成一個小故事,像看動畫片一樣。

大家聊起外面的燈會,聊起正月十五金陵城攀登城墻走百病的習俗,說以後要順著京杭大運河去西北邊上的金陵城爬城墻,熱熱鬧鬧,這個元宵節就過得半點都不寂寞。

吃到一半,顧一昭不小心將油點子濺到新裙子上,就只好遺憾起身:“我回房去換個衣裳。”,一會吃完飯她們還得去給老爺太太請安,自然不能穿有點子的衣裳。

“我去取就成。”豆蔻開口。

顧一昭搖搖頭:“算了,怪冷的害你還多跑一趟,不如我自己去,橫豎我也吃完了。”

她就由豆蔻扶著出了房子要往自己房裏去。

挹秀臺是全顧家最高的地方,居高臨下能看見不少地方。顧一昭站在挹秀臺的高臺上,往下一看,卻見三姨娘鬼鬼祟祟從小船塢那裏出來。

“她去那裏做什麽?”顧一昭納悶,“那可是聽松堂的後院。”,上回姐妹們偷偷躲著聽老爺太太聊天就是在小船塢。

“想必是閑逛?”豆蔻納悶。

兩人沒猜出個緣由來,便搖搖頭將此事放到了一邊。

等安靜的正月過去,二月初一,小娘子們做了青囊盛放著“五谷瓜果”送給太太,取“獻生子”的好兆頭④,到了二月二,大家又攤煎餅熏床炕避百蟲,小娘子們依照習俗戴著蓬葉在一起玩。

曦寧出不了門,蘭哥兒托大哥送進來一批民間迎接龍擡頭的荷包、木頭龍等。

仰鶴白不知道又寄了什麽好玩的東西給大姐,大姐這些天就又爬在畫案上潑墨揮毫。

花朝節時曦寧的腳已經好了大半,終於能在丫鬟的攙扶下賞花,碧桃月季滿園爭輝。

等曦寧腳好利索時是三月三,這天是北極佑聖真君生辰,這天按照習俗要戴薺菜花,城中流行看花賞花。

太太看女兒好得利索,腳下地後行走毫無阻礙,看著也沒有落下任何病根,這才松口氣,心疼她這幾天悶在家裏無聊,於是提議:“不如叫個戲班子來家裏唱戲,也請了你的手帕交們來家裏設宴,算是謝過人家來探望你的情誼。”

二娘子搖搖頭:“不用了,娘,如今你身子眼看就要生,要是叫了戲班子進來難免紛紛擾擾,不如只設宴,大家簡單吃些家常菜就好。”

太太覺得女兒懂事了,很是欣慰,叫廚房做了家常菜招待。她自己則只在開始時轉了一圈露露面以示主人家的禮貌,就回去了聽松院。四姨娘陪著她回房,一邊念叨著告狀,說最近送來她房裏的一匹錦緞生了黴。

誰知一行人走到船塢碼頭附近的甬道上,太太忽然腳下一滑,就要往旁邊跌去。

她如今已經臨近生產,平日裏本就是珍而重之,沒想到此時歪倒,旁邊的鄭媽媽伸手要去接,卻猶豫了一瞬。

如果她沒接住,太太跌倒,遷怒於她怎麽辦?

就在這檔口,四姨娘伸手扶住了太太。不愧是做農活出身,硬是一人就扶住了大半個身子已經往後仰的太太。

錢媽媽也從側裏上前穩住了太太。

一番驚魂,太太剛松了口氣,想要說笑一句,卻覺得下面似乎有熱流湧出。

她驚呆了,只顧著死死盯住離自己最近的仆從,拼命在分辨那個感覺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還是四姨娘第一個反應過來:“太太?可是羊水破了?”

……

一行人手忙腳亂將太太擡到了聽松堂,又去請郎中又去請老爺。

小娘子們的歡聚也戛然而止,手帕交們聽說家裏出了事,當即都識趣告退,顧一昭叫人收拾了宴席,大家集體往聽松堂去。

幾位早就定好的穩婆、大夫都已經齊齊到齊,聽松堂正房緊閉。

院中站著顧介甫。

“爹!”二娘子急著沖到他跟前,就要進去,“我要去看娘!”

“站住!”顧介甫怒道。

四姨娘趕緊扶住二娘子:“曦寧,你娘如今正在生產,裏頭有丫鬟有穩婆,外頭還有大夫坐鎮,正忙著呢,你進去恐怕他們還得分神照顧你。”

二娘子這才聽了進去。又扭頭茫然問旁邊的人:“娘不是四月才生嗎?如今才三月。”

“因著太太在船塢碼頭滑了一跤。”四姨娘開口,“我們從那裏過來,誰也沒看清呢,太太就差點滑倒。雖然扶住了,但她似乎閃了腰,如今月份大了,就難免出事。”

“怎麽可能?”二娘子又驚又痛,“要不是,要不是我要慶賀自己痊愈,哪裏來的這件事?!”

她滿臉自責,淚水隨之奪眶而出。

大娘子t和四娘子趕緊去勸慰她。

顧一昭卻敏銳捕捉到了什麽,她拉著四姨娘就走:“姨娘帶我去看看,到底是哪裏出了事。”

二娘子也反應過來,跟著顧一昭母女快步出了門。

幾人走到了該處的甬道,這裏是湖邊,因著濕潤的緣故,所以石臺階上長滿青苔,也很容易找到那塊有劃痕的石板——滿石板的綠色上劃了一道痕跡,連上面的青苔都蕩然無存了。

二娘子看見事發現場,已經又要哭。

顧一昭卻沈靜不亂,吩咐丫鬟:“你們幾個看看,一點點搜,看看青苔草叢下面,是不是有容易絆倒人的東西。”

她總覺得青苔雖然能滑倒人,但太太那麽穩重的人,不至於在青苔上走路就滑倒,何況太太為了方便生產,聽小舅舅說常活動的農婦反而生產順利,所以太太這幾個月常在仆從陪伴下四處走動,這種清醒下怎麽會忽然就摔倒呢?

小丫鬟們聽命,開始尋找,二娘子也將眼淚收起來,蹲下身在草叢裏慢慢尋找。

良久豆蔻就發現了端倪:“小姐,似乎是這個。”

她從石頭縫隙中挑出一枚銀灰色的珠子,那米珠很小很精巧,又兼之是灰色,小小一點藏在山石間。

如果不是剛好太陽反光那一點折射,誰也發現不了這裏有個小珠子,想必會很快被掃地的婆子掃走,從此徹底湮滅真相。

【作者有話說】

本章掉落紅包[比心]

①《荊楚歲時記》

②《四季風雅》

③出自《巖棲幽事》

④《大明風華,明朝人的城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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