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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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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 38 章

◎石青貂裘氅衣◎

第二天全家人請安時, 顧介甫也聽說了女兒們算賬的事,他不大讚同:“多學些針線,貞靜為主, 要不念詩作畫有個才女的名氣,賬冊粗略會看就好。”

顧一昭在心裏默默吐槽:爹的這些培養計劃都是將女兒往好嫁名媛風上培養。這些士大夫似乎普遍不大重視女兒的才幹培養, 這種風格一直延續到民國, 比如中國最早的醫院女院長楊步偉女士都讀到了博士,因為結婚生育放棄了醫學事業,她自己一生有心結,在《金婚詩》裏不寫恩愛寫遺憾:“元任欠我今生業,顛倒陰陽再團圓。”

說完後, 三姨娘面露幸災樂禍神情。

當著姨娘們的面,太太神色略不大自然:“也就女兒家們學著玩,以免以後嫁出去被管事欺瞞, 虧掉了奩產。”

“太太說得對。”四姨娘立刻附和,“就連市井村巷裏的平民都給女兒教導安身立命的本事呢, 老爺這麽大官女兒們也得會點什麽, 否則說出去多沒面子?”

她其實還想說萬一被抄家女兒們還能去當個女賬房糊口呢, 不過這些天被女兒耳提面命“禍從口出”, 直覺上隱約感覺這不是什麽好話,所以硬生生咽下去了。

太太神色微霽,老爺也笑:“也罷,一技之長傍身也是好事。”, 說罷理了理袖子,已經打算上衙去了。

眼看他要出門, 二姨娘忽然關切問:“聽說小五昨日那賬盤錯了?”

小娘子們頓時忐忑, 都看向了親爹, 七娘子在後面蹙眉,也就老爺太太才稱呼“小五”,這個二姨娘這麽稱呼顯得居高臨下,很看不上五娘子。

準備匆匆出門的顧介甫看了一眼五娘子。

太太臉上一閃而過一絲不滿,不過還是收斂住,只關切看五娘子。

錢媽媽捕捉到了那一縷情緒變化,悄悄在心裏搖頭:這個二姨娘怎麽回事?都是太太的人,你又何必將此事攤到臺面上?何況老爺才剛表達了對女兒理賬的不支持,這不是惹火麽?

鄭媽媽也緊張看五娘子,若是被老爺知道出了什麽岔子,只怕會怪上太太。她們這些服侍太太的人自然揪心。

顧一昭在全屋註視下笑瞇瞇開口:“多謝二姨娘惦記,只是小五昨日貪吃夜宵,便拖得晚了些,並無什麽大事。”

二姨娘不提防五娘子城府居然如此深沈,錯愕神色一晃而過後幹笑:“那就好,那就好。”

太太就笑:“小五如今也變貪嘴了?正好這幾天莊子上送了野麅子來,叫他們送個麅子腿給你。”

“知道母親疼我。”五娘子驚喜行禮。

室內一派母慈子孝,顧介甫也流露出滿意,點點頭:“你們母親嬌慣你們,那做爹的也跟上,昨兒個我跟胡同知去吃了一家春華樓的席面,叫一桌進來給你們嘗嘗。”

小娘子們齊齊歡呼,乖巧謝爹爹,妻妾也恭維老爺疼愛孩子,顧介甫看著眼前的天倫之樂,很是享受。

太太微微笑,看顧一昭的目光就更和藹了,這孩子,不動聲色就將先前那段不和諧的小插曲平順翻了過去,是個知分寸的。

等老爺走後,她就問顧一昭:“賬冊是出了什麽問題?”

“回稟母親的話,是鬥出了問題。”顧一昭一改早上的輕描淡寫,認真說出了問題所在,“田莊送來的賬冊寫了3000鬥的糧食,送來入庫的糧食也是3000鬥,可是送來入庫的米糧是按照小鬥衡量。所以入庫時前後對不上。”

小娘子們納悶:“怎麽我們的鬥沒出問題?”

“因為家裏一直習慣用大鬥計量,所以這個鬥默認都是大鬥。只不過松江田莊的莊頭不知怎麽想的,居然用了小鬥。”顧一昭細細道來。

說完後她瞥了一眼二姨娘。

見二姨娘正盯著她看,目光裏盡是陰謀被揭穿的氣惱,此時和顧一昭的目光迎面碰上,又心虛挪開一邊去。

果然是二姨娘。

顧一昭心裏了然。

昨天管事跟她說了大鬥進小鬥出的典故,她找到了問題所在後又特意詢問過,上次這樣的紕漏發生在多年前太太的陪嫁莊子上,也就太太的人知道。

這麽一來始作俑者呼之欲出——二姨娘。

明白了敵手是誰,顧一昭也不得不讚嘆她心思深沈:

二姨娘設置了好幾個陷阱。

若是顧一昭沒發現就此入庫,事後發現是大紕漏,只怕會被懷疑是能力不足;

就算顧一昭發現了有問題,但若她沈不住氣當場嚷嚷有問題,叫莊頭進來對賬,得罪了莊頭們不說,也會讓老爺太太覺得她大驚小怪不適合管家。

畢竟只是度量衡方式不同出現的誤會她就大張旗鼓宣揚,顯得小船不可載重,只怕今後很難再獲器重。

一下埋了好幾個坑,若是不小心就會陷進去中了她的圈套。

看來二姨娘平日裏柔順聽話,看似是太太身邊的隱身人,其實本人也頗有手腕。

也是。那麽多陪嫁丫鬟,就她能脫穎而出,還能生下子嗣在太太身邊屹立不倒,也自然有她的本事。

顧一昭沈思的時候太太也思索完了這件事:“大鬥進、小鬥出家裏當年也碰到過,只不過當時知道的人少,經辦那一批的賬房要麽去了外地,要麽故去,也沒人提起……”

話說到這裏,她忽然停頓了一下,似乎想明白了什麽事,擡頭看了二姨娘一眼。

卻轉瞬就將那些情緒當眾隱藏起來,稱讚顧一昭:“難為小五想明白了這個。我記得t當年要查出來也耗費了許久呢。”

顧一昭受了表揚,面上卻絲毫無驕矜,只道:“母親,我還想出來如何預防此事,免得下回再遇上,又為難旁人。”

“哦?你有什麽見地?”崔氏很感興趣。

“田莊上不如來個三權分立:擡舉個老實管事做清點之人,無權記賬只清點糧食,再找個記錄的人做記錄文書,只負責紙上登記,不能碰糧食,最後還讓莊戶做督查,核對賬目與實物,定期向主家匯報就好。”

“你的意思是,入庫、記賬、督查,三權分立?”太太聽懂後,大為讚嘆,“有了這個倒省事,免得出那麽多幺蛾子。”

她旁邊錢媽媽湊趣:“說起來鋪子上倒是自古以來都有這幾類分工,只不過並未明確,有時候張三一人也管兩樣,有時候李四又兼職負責一樣,日子長了都會變得亂哄哄,還是五娘子這單獨拎出來清爽。”

等晚上顧介甫下衙,太太就將五娘子的建議告訴了他,言語間很感興趣:“倒有點朝堂上的意思,有戶部做預算、工部執行、再有禦史臺督查。”

顧介甫好笑:“夫人啊,莫談國事。”,不過他很欣賞崔氏這一點,有時候覺得跟她說話和與好友聊天一般毫無障礙,朝廷上的事也能說個一二,不似與姨娘們,只有風花雪月,卻沒法這樣深度聊天。

他聽完後就點頭:“有的人家裏人少田地少,所以這三位職責不清,要麽吃空餉要麽人浮於事,咱家地多田莊多,設幾個人倒正好,免得出事。”

說完也讚揚五娘子:“沒想到四姨娘糊塗慣了,生得孩子倒機靈。幸好請了宮裏女官過來教導,也不至埋沒了她。”

又讚太太:“也是太太慈和,能擡舉女兒出來。”,他雖然希望太太一視同仁但到底還沒失了腦子,知道人性護短,太太能繞開小二擡舉小五,已經是一等一的賢惠:“不愧是恩師掌上明珠。”

太太嗔笑,顧介甫留在了聽松堂裏。

顧介甫發話了要添人,至於怎麽添置、添置誰,這些細節都交給太太來設置。

太太自然高興,她的陪房大都在自己的陪嫁莊子上,還未像這麽深入顧家本身的產業,這個機會不就正好可以讓她自己的陪房滲透進顧家的生意裏?

高興之餘也對顧一昭更加滿意,叫她來吩咐:“你爹同意了在田莊上添人,你有什麽好舉薦的嗎?”

顧一昭有點不好意思笑笑:“我那有幾個丫鬟是太太給我的,她們娘老子也是太太陪嫁,在各處看莊子呢,我想擡舉兩個。”

“好!”太太一口應下,“你去問過她們,給我兩個名字。”

櫻桃和山礬聞言都極為驚訝:“娘子,居然要擡舉我們家人?”

“嗯。”顧一昭笑瞇瞇,“上回我要選管事,知道你們家人都在莊子上待著,到底體面,比在我的無名小商鋪裏做管事穩妥,就沒有擡舉你們,可如今是府裏的管事,以後還有機會升大管事。我想著你們或許有興趣?”

何止有興趣,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山礬和櫻桃若到顧一昭這冷衙門當然是因為家人關系沒那麽硬氣,她們的親戚也都只在太太莊子上,可這回要去的卻是顧家的大田莊!

誰能不心動呢?

只要在這個位置歷練出來,以後進可做顧一昭陪房去她夫家做大管事,退可留在顧家做管事,每一樣都是前途無量!

山礬和櫻桃齊齊行禮道謝:“多謝姑娘!”

顧一昭又笑瞇瞇問另外幾個:“只擡舉她們,你們可有不快?”

“當然沒有。我哥哥那性子簽不了身契,讓他在外面是最好。”木蘭不在乎那個。

豆蔻也不在乎:“我表哥雖是下人但一直在城裏做木匠,從未下過地,讓他種地也是白白被蒙蔽,別耽擱了娘子的正事。”

麥花就更不在乎了:“我爹娘哥哥賣我那天我就在心裏給她們下葬立了牌位,我要是回頭擡舉他們才叫賤呢。”

惹得大家哈哈笑,木蘭在旁邊急得連聲念佛:“您老人家寬宏大量,勿怪麥花,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櫻桃的父親叫做洪大頭,面相憨厚老實,一伸手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經年的老農。

山礬父母雙亡,她卻想舉薦自家表姐:“小姐勿怪,實在是我家出事後那些堂哥叔伯只來家裏搜刮,反倒是我姨母家的表姐青娘子救濟了我好幾次,她自小也跟著張羅家中田地,後來又嫁到一個佃農家,親自操持家業,如今她寡居在家,身契還掛在府上,我想也幫她一把。”

顧一昭不反對:“就讓她來便是。”。她於是親自帶著洪大頭和青娘子兩個去了太太那裏,太太也給面子,叫這兩人負責清點糧食,分別分到了兩處田莊做個小管事。

體面、風光無限,顧府上下都極為驚訝,這幾天處處都在聊這件事:

“都說五娘子有體面,可是她居然能體面至此?!”

“就是,這次新任命的幾個仆從,太太安排的是自己的管事,就連二娘子的人也才安排了四五個,居然給個小庶女兩個名額!”

“沒給太太最器重的二姨娘,沒給最受寵愛的三姨娘。”那人掐著指頭算,“居然給了個小庶女。”

“什麽小庶女,你那消息就如昨日黃花,過時了。”她的同伴嘲笑她,“誰不知道府上如今的大紅人是五娘子啊。”

“不管怎麽說那洪大頭和青娘子都是走了上等狗屎運,誰能想到太太跟前最體面那幾個丫鬟婆子沒戲,二娘子身邊的丫鬟婆子沒戲,反倒是五娘子的丫鬟得志呢?!”

太太和二娘子這回擡舉的都是已經在她們身邊擔任小管事級別的人物,對那些人來說也相當於職業發展必然路徑,只不過早被賞識一步,所以仆從們的驚訝沒有那麽強烈。

而顧一昭擡舉的是丫鬟家人,那些家人還本來都是小人物,好比董事長侄子提拔成了副經理大家沒什麽反應,可現在是你身邊毫無根基的同事忽然被提拔成了副經理!

一下人心躁動!各個羨慕!恨不得沖到五娘子身邊去獻殷勤。

有人拍大腿後悔惋惜:“再知道當初就應該讓我女兒進煨芋居伺候五娘子,說不定現在我也能落個管事當當!”

四姨娘急著將剛打探的情報奉上:“如今我們昭姐兒可是實打實的風光,昨天夜裏我聽說起夜的婆子偷摸賭錢時賭桌上都在念叨這件事呢。”

傳播這麽飛快也能理解,做人奴仆不就是圖錢圖前程嗎?平日裏大家都討好老爺太太跟前的仆從不就是為了一躍龍門得好差事嗎?

所以五娘子此舉深入人心,在仆婦中廣為傳播。

四娘子氣得在家砸碎了一套乳白色梅花形汝窯的杯盞:“憑什麽?!”,憑什麽顧一昭能毫發無傷,憑什麽她能得了太太稱讚?

二姨娘也攥緊拳:“沒想到這個五娘子精得跟個猴一樣!任何陷阱都不鉆!”

她設置了一個雙重陷阱,確保萬無一失,卻還是被顧一昭順利逃脫,非但如此,顧一昭還借此機會在父母跟前留下會管家的好印象,更趁機提拔了自己的左臂右膀。

然而不管她們如何惱火,明面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四姨娘聽了園裏的流言後很自豪,與有榮焉:“到底是我的女兒,厲害能幹!哼!看那些個小人再嘲笑我。”

又小心問顧一昭:“可要低調行事?”

顧一昭笑:“還是娘聰明,知道這時候要穩妥為重。”,說著使個眼色,幾個丫鬟就圍上來恭維四姨娘審時度勢眼光高遠,將四姨娘恭維得紅光滿面,甚為驕傲。

這樣大好時機,按照四姨娘的本性肯定要出去耀武揚威好好吹牛一番,可是女兒這麽發話了,又把她捧到了高位,四姨娘就只好作罷:“也罷。”

於是整個煨芋居很是安靜,四姨娘照樣慢吞吞在宣紙上勾線、皴擦、收整上色,顧一昭籌備商鋪的生意,七娘子在院裏玩骨拐,大娘子在屋檐下繡絲帕。

易大家進來時就看見這樣一副安靜低調的畫面,她也聽說了最近府裏的傳聞,笑著對顧一昭豎大拇指:“是個沈得住氣的。”

四姨娘納悶:"易夫子怎麽知道?"

“我又不是檻外人,自然也風聞一些。”易家本就是世家大族,自然也受過宅邸裏的教育,“五娘子這一招恰似千金買馬,在出嫁之前只怕會過得格外順心。”

易夫子預言很準確,沒多久煨芋居上下就驚訝發現:她們在府裏幾乎處處被笑臉相迎。

仆從們好說話了不說,還處處獻殷勤。

煨芋居上下辦事都大為方便:廚房主動條挑揀了她們愛吃的菜送過來,船娘主動搭訕問要不要送她們過湖,灑掃庭院的婆子將煨芋居門口掃得格外幹凈,一片落葉都不見。

更有甚者還托t關系找人情到煨芋居丫鬟跟前,讓她們幫忙說說好話,讓自己也調到煨芋居。

要知道這待遇一般都是聽松堂和挹秀臺才有,沒想到知名冷竈煨芋居也能享受同等待遇,簡直讓煨芋居的丫鬟們都受寵若驚。

麥花嘀咕:“當初跟我同一批買進府的丫鬟,本來沒什麽交情,如今也口稱有緣要與我結成手帕交。”

“無妨,你們看著其中心術正的人適當結交也好。”顧一昭吩咐她們,“若是合適我調進煨芋居也行。”,總要給人一個希望,否則人人巴結你的情況下你一概閉門謝絕斷了別人念想,只怕會被記恨。

她也沒放過這機會,二姨娘不是有心算計自己嗎?那就得承擔後果。現在這些圍上來湊熱鬧的仆從正好是現成的傳話筒。

顧一昭索性喚來山茶如此這般吩咐一二。

過幾天府上就隱隱約約傳出了流言:“五娘子的機緣都來自田莊上大鬥進小鬥出,不過也奇怪,那莊頭在府裏也勞作了多年,怎麽會做出這等不靈醒的事?”

五娘子擡舉仆從的事近來是府裏上下的熱門新聞,所以這個疑點迅速被傳播。

二姨娘本來在惱火顧一昭得志,可聽了流言後就顧不上惱火,只有著急上火了:這要是被大夥兒扒出管事女兒紫濹在澹月塢當差的事,只怕遲早這把火要燒到自己身上。

而且太太是認識紫濹的,萬一這事要是傳到太太耳朵裏,她只消一多想就能推斷出前因後果,那自己的謀劃豈不是直接敗落?

可她又不能出面去辟謠,否則是越解釋越亂,只能急得在屋裏團團轉,臉上發幾個大瘡。

眼看著消息進一步要擴散,顧一昭卻出面去找太太:“母親,近來府上有些流言蜚語,只怕傳出去對我們府上不利,還請娘親約束一二。”

太太也知道這件事,略思索明白了其中蹊蹺,稱讚顧一昭:“我的兒,還是你知道顧全大局。”

兩個得力幹將,一個處處陷害,囂張到損害太太顏面都無所謂;一個則處處忍辱負重,寧可自己吃虧也要保全太太顏面,不將吃過的虧聲張。

太太的心就越發偏向了五娘子。

她也想將此事查明,即使松江府管事與二姨娘沒勾結,大鬥進小鬥出都不是小事。

所以太太當天就發話讓自己陪房鐵頭出面,將管事扣在了府裏,叫人使手段盤問。

松江府管事一口咬死,自稱喝酒糊塗了,是兒子辦的差事。

鐵頭哪裏能聽信他?當即用了些手段,管事便都招供了。

鐵頭審問出一個重要消息:“管事當時痛哭流涕,說自己左了心思,得了二姨娘好處,聽了二姨娘鬼話。”

松江府管事也有自己的盤算,他年紀老了,兒子卻沒出息,想通過二姨娘抱太太大腿,給兒子尋個生機。

這麽多年他眼看著二姨娘在太太跟前頗有面子,又覺得五娘子不過是個不得寵的庶女,便同意了二姨娘的建議,想做做手腳。

本來這事就算揭發了也無所謂,他大可以推辭說自己弄錯了。

可五娘子隱忍不發,只去尋太太,做出一副大度的樣子要將此事悄無聲息掩蓋,反而惹得太太想要替她解除冤屈。

審來審去,給他定了罪。

田莊上的事算是徹底入賬,該處理的處理,該高升的高升。

太太卻仍舊臉色難看,念在管事多年辛勞的份上並沒有再處理,可這管事之位卻是不保了,當天就讓他自己告老還鄉,悄無聲息將這事解決了。

可太太對二姨娘的怒火卻更旺了:誰不知她最擡舉二姨娘?誰知道卻被如此背叛,為了一己私利就在老爺跟前鬧起來,害得她在老爺跟前大大丟臉。

因此叫二姨娘叫過來,狠狠斥責了她一番:“沒想到你如今也眼大心大,連個孩子都要算計?”

“太太說什麽,奴婢怎麽聽不懂呢?”二姨娘還要裝傻。

“你倒是看我活著喘氣?恨不得將我氣死不成?”太太冷笑一聲,“人證都自己招了,你還要怎樣?”

說罷就給旁邊的錢媽媽使個眼色。

錢媽媽一五一十將掌握的罪證、管事的口供說了出來。

二姨娘這才知道慌,臉色微微發白。

沒想到。沒想到五娘子居然能將已經過去的事又翻起來。

她原以為這回這件事就這麽了了,沒想到五娘子忍而不發,憋了個大的等著她呢。

二姨娘擡頭瞥太太的臉色,就見鐵青一片,心如鼓擂:“太太饒命!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太太哼一聲,“你還沒個孩子懂事,我看是我素日裏太倚重你,反而害得你心眼子大了起來,才會一次次踩著我的臉報覆五娘子。”

“不是的,不是的。”二姨娘淚水漣漣,趕緊辯解,“您往常最愛護我,處處器重我,可是如今卻最看重五娘子,妾身難免心裏失衡……才迷了腸子,做出那樣的事……”

太太失笑,旁邊的錢媽媽先罵二姨娘:“二姨娘好大的架子,如今還怪上太太了?太太想擡舉誰就擡舉,你管得著嗎?”

說罷還順便得意瞥了鄭媽媽一眼。

二姨娘不敢辯解,連著重重往地上磕頭,一會功夫額頭就滲出了血跡。

可太太不喊停,她就一直不停地磕。

錢媽媽在心底搖搖頭,覺得二姨娘太狡詐了些:難道指望這個就想逃罪?

這是五娘子發現了,沒發現呢?難道就讓家裏糧倉損失那麽多糧食?

這舉動明面是為難五娘子,實際還在試探著圖謀家裏的財產,說是小偷都便宜了她。

太太似乎也想到了這出,嘆口氣:“碩鼠啊碩鼠。”

可見二姨娘額頭上油皮磨破,臉上也流下了血印。

太太又心生忍,開口道:“也罷。”

“既然知錯了,我也在老爺和四娘子跟前留你幾分體面,以後你手裏捏著的鑰匙就交給小五來管,你也不用再管家了,正好去自己住所天天念經,抄抄女誡,也算是你我一場緣分好聚好散,你覺得如何?”

二姨娘淚流滿面,淚水糊著血水流在臉上,她卻顧不上擦,只一個勁行個大禮:“多謝太□□典。”說罷跪行著出了正堂。

等她出去後錢媽媽就感慨:“太太也太心善了些,若是哪個內宅管事跟人裏應外合謀奪家財,趕出去都算輕的。”

一般家庭會送去報官,讓這人付出代價,或者索性趕走,提腳賣掉。

“算了,我們畢竟相伴那麽多年。”太太搖搖頭,將那些不悅都壓下去,“如今名不正言不順,過段日子再把鑰匙給小五,如今你先收著。”

“是!”錢媽媽大喜。心裏越發感謝顧一昭,覺得五娘子是自己的大福星。

顧一昭絲毫不知這件事,只知道二姨娘自此深居簡出,便猜測太太對她進行了處罰。

這段日子她發現了一件更好玩的事。

那仰鶴白送鄉君回老家之後,並沒有回京城,而是隨著蕭辰去了東南沿海。

眼看冬天到了,他派人給顧家送來許多節禮,說是感謝顧家盛情款待他。節禮有許多閩南的特產,

顧家人原先有一半在泉州,所以覺得很親切。

太太倒不感興趣:“難為他知恩圖報,你們姐妹幾個去分了吧。”,顧一昭就明白老爺在泉州任職那幾年太太並不開心。

仰鶴白還送了一個小丫鬟,這個小丫鬟口舌伶俐,說話嘴皮子飛快,繪聲繪色講述仰鶴白一行人南行路上遇到的各種趣事。

顧一昭這才知道原來大雍有人專門培養這樣的小娘子,為的是在高門大戶裏給無聊女眷講故事解悶。或許是古代沒有留聲機,只能用這種人肉的方式來代替。

只是培養這麽個人兒費用高昂,也不知道仰鶴白怎麽如此大方?

要說接待之恩,這一路上哪個官員敢不好好接待這兩位公子哥?又怎麽偏偏往顧家答謝?

這小娘子喚作黃鶯兒,描述故事繪聲繪色,一路說起他們見過的名山大川,逗得全家大樂。

太太要賞賜,問她:“哪裏人?”

黃鶯兒笑答:“奴婢是範陽人。”

太太驚訝:“巧了不是,我家大姐兒外祖家也是範陽人,就將你賞給她吧。”

顧一昭蹙眉。

想起遇見仰鶴白時他面對大姐的一些反常舉動,顧一昭恍然大悟,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仰鶴白喜歡大姐姐!

仰鶴白15歲,比曼寧大三歲,不過因為他一貫吊兒郎當的作風看上去就比實際年齡小,居然讓顧一昭一時沒想起早戀。

顧一昭笑瞇瞇八卦:原來還能近距離圍觀一下古代少男少女的美好愛情?

果然之後就見仰鶴白時不時往家裏送節禮來,類似草編蚱蜢、陶制阿福等等好玩的東西。

顧一昭吐槽:難道少男少女早戀這麽淳樸嗎?送的都是小孩玩具?

此外仰鶴白給各位姐妹也都有禮物,或許是見顧一昭與大姐常來常往,給顧一昭的t就比較用心,比如一樣的杏幹特產,顧一昭偷偷研究過,包給顧一昭和大姐的就又大又圓,一看就是好好挑過的。

顧一昭就想起“拿著一大袋咕卡貼紙,這門婚事妹妹先同意了”的梗

仰鶴白是將她當做曼寧的小跟班了。

顧一昭好笑。不過又不能出言提醒大姐,她總不能說:“大姐,我看仰鶴白送東送西,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也早做打算。”

仰家貴不可言,不一定會要這麽個兒媳婦,萬一提醒了大姐,勾起她兒女之思,反而害她日後傷心怎麽辦?

再說了,跟權貴子弟談戀愛可不是一件什麽好事,重則殞命,輕則心身受傷。

顧一昭就只好裝啞巴。

*

眼看著初冬將至,顧家也開始定制冬天的衣服。

冬天的主要衣服是皮草,什麽銀鼠、海龍皮、狐皮、貂絨,都是要做出來禦寒的。

怪不得古代的書裏常會寫“拿了冬天的皮衣去典當”,這一件皮草價值不菲,動輒折合人民幣幾萬幾十萬,拿去典當也夠過一年的。

曦寧見識廣:“聽說有些高門大戶敗落之後,後代會拿存留下來的皮衣去賣錢。”

老爺平日裏要上衙,就給他做一件石青貂裘的氅衣。

顧一昭沒什麽皮草知識,只記得前世說紫貂是好東西,就問太太:“怎麽不做紫貂的?”

太太好笑:“這種當然比不上紫貂,但紫貂是皇家才能用,大臣用就是僭越,會砍頭的。”

顧一昭:……

她不由得感謝幸虧自己穿越到了深宅大院,否則要是穿越成了官員,只怕第一個冬天就會稀裏糊塗腦袋落地。

太太最怕冷,所以做了幾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氅衣,幾件海龍皮排褂。

女兒們也跟著做了幾件狐貍皮的,有被稱作“烏雲豹”的沙湖皮,有赤狐皮,白狐皮,各個挑選自己所愛的顏色。

大姐選了純白,曦寧最愛大紅,選了赤狐皮,顧一昭默默搖搖頭:“我還是算了。”她穿不慣皮草,用棉衣禦寒就行。

“真是土包子,什麽都沒見過。”顧一昭擠走了二姨娘,四娘子心中不忿,可她毫無辦法,只能心裏偷偷罵罵出出氣。

小娘子們正圍著繡娘嘰嘰喳喳做衣衫,就聽外面通稟:“外頭來了個客人。”

太太將顧一昭叫過去,小聲告訴她:“這是範陽盧氏的子弟,聽說頗有出息,是你大姐舅家表哥,你祖母來過信,說範陽盧家想讓曼姐兒嫁過去。”

範陽盧氏和太原顧氏當年結下了姻親,本以為就此能聯手,誰知盧家小娘子嫁進來沒多久就被老爺氣死。

兩家也就關系冷淡了許多年,如今願意重提婚事,是想重修舊好的意思。

“範陽盧氏一貫就很照顧弘哥兒和曼姐兒兩個外甥,如今提起婚事,想要將曼姐兒嫁過去。”太太覺得這是一門好親事,“雖然我不應該多摻和曼姐兒的婚事,但能嫁進一貫愛護她的親舅舅家,人生也順遂。”

聽說舅舅溫和,舅母慈愛,都很疼曼寧,先前曼寧在太原時他們時不時就打發人送了節禮過去,一年不斷,常常才收了中秋的禮冬至的禮就又上門了,要不是如今在蘇州,怕打了太太的臉,只怕節禮還是不斷。

顧一昭不知道說什麽。難道說我看仰鶴白很喜歡姐姐?

何況仰鶴白並沒有表示過他的感情,一切都是朦朦朧朧的少年心事罷了。

便只能沈默。

【作者有話說】

來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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