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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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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 37 章

◎耗油鮑螺◎

有熟練匯報工作流派:“春日裏播種, 夏日裏鋤草,夏末收割,收割後又篩糧……”

曦寧在屏風後面小聲吐槽:“莫不是要把田莊的活計都匯報一遍?”

“就是。”六娘子附和, “難道其他幾家田莊都沒幹過這活計?”

等事後太太就指點她們:“這些莊頭們出盡百寶,就是為了能少交些出產, 多得些獎賞。”

顧一昭了然:看來與現代職場也沒什麽區別嘛。送小動物的屬於行賄派, 痛哭流涕的屬於“奧斯卡欠我個小金人派”,匯報工作的屬於“PPT精”。總歸蕓蕓眾生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升職加薪!

三娘子和六娘子平日裏甚少聽到這樣高度的指點,所以也忘了自己和太太分屬不同陣營,放下了平日裏的敵意各個豎著耳朵拼命聽。大姨娘再怎麽聰慧,也沒有受過專業的持家教育。

“難道莊頭們不都是忠心耿耿嗎?爹娘怎麽不挑些忠心耿耿的人?”曦寧滿臉不解。

其他小娘子不敢當面問太太, 但也紛紛點頭,顯然大家都有同樣的困惑。

“真是孩子話。”太太好笑,“難道我是古書裏的大羅金仙看得清楚人的五臟六腑裏有沒有一顆忠心?再說了, 忠心的人能力不足,勤勤懇懇忙一年田莊上顆粒無收, 手段不足轄制不住t下面的人, 你還要他任職嗎?”

小娘子們聽得目瞪口呆, 她們都沒想過這件事會這麽覆雜。

太太微微笑著將產業裏一些事說給她們聽:“店裏夥計、田莊上佃農什麽人都有, 做管事的要轄制住這些人,可不能單靠一點忠心。”

她隨便舉個例子:“好比,店裏來了個王爺的親戚,飛揚跋扈, 仗著自己有點權勢就在店裏出言不遜,還打了旁邊沒招惹過他的顧客, 砸了店裏貨物, 你說忠心耿耿但能力不足的管事會怎麽辦?”

“管事肯定會讓這親戚道歉, 還會讓他賠償。”曦寧思索,“畢竟忠心耿耿,不會允許主人家財物有損傷。”

“對,可這就錯了。”太太娓娓道來,“你爹當官謹慎,最忌諱無意間得罪大人物。若是兩相爭執惹惱了這親戚,他往王爺那裏上點眼藥,若是哪天有事撞到王爺手裏,只怕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管事忠心耿耿,可卻最後害了自家主子,這樣的人你還敢要嗎?”

小娘子們各個啞口無言。

"那有手腕的管事會怎麽做呢?"曦寧好奇。

“當然是借此由頭結交這位親戚,事後跟自家老爺匯報,再送一份禮物過去,這不就名正言順有了面子情嗎?以後若是有事要用到再登門拜訪也不算唐突。”太太毫不猶豫,“再給被打的顧客送點禮賠禮道歉,也不得罪客人。”

“可那豈不是損失頗重?開鋪子不就為了錢嗎?”曦寧還是聽不懂。

太太失笑:“我的傻女兒,既是為了錢也是為了好好活下去,若是遇上什麽事再去求王爺親戚,找中間人牽線搭橋、送禮吃飯欠人情的花費可比這點損失多多了。管事遇上這事只要跟高升說幾句,老爺肯定願意承擔這點損失。”

曦寧點點頭,這下聽明白了。

太太見女兒明白,頓感欣慰,便有心多提點幾句:“像我們家也就算了,你爹的官職用不著太謹慎。要知道有些達官顯貴人家開商鋪就只為了人脈,寧可虧損賠錢也要維持,為的就是構建一張人脈網。還有的掮客專門開店經營人脈,看似是一家茶樓,卻能幫你搭上京中某個位高權重之人。”

“專門做掮客?”大娘子發問。

“正是。”太太將自己多年的見聞說出來,“好比上任鹽運使出事時他舅兄就特意快馬趕往京城,尋的就是這種掮客茶樓,據說那茶樓能幫他找到貴妃弟弟,這時候就算花多少家人自然也願意。”

小娘子們想到上任鹽運使的處境,頓時感同身受那種絕望,連連點頭。頓時覺得這種掮客茶樓的存在也很有必要性。

這一番對話聽得小娘子們大開眼界,各個覺得長了見識。

六娘子就感慨:“所以有人嘆息自己懷才不遇,認為自己忠心耿耿卻不得好報,原來背後原因在這裏。”

“小六說得對。”太太甚少表揚六娘子,“若是忠心有餘而能力不足,上位者也不敢用。所以忠心之人遇到這種懷才不遇的情形,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磨礪自己的才幹,這才幹不單指蒙頭幹活,也該從多方入手。”

顧一昭暗暗點頭,當年她初入職場,身為孤兒無人提點這些門道,所以只一味埋頭苦幹還很委屈,覺得領導不提拔自己是眼瞎。後來摸索了好久才明白這些人情世故迎頭趕上。

“只不過——”太太也提點小娘子們,“若是上位者一味跟你們說這些話,你們就要警惕他是不是在畫餅,騙你望梅止渴。”

顧一昭也聽懂了,這些道理你自己悟或者好友提點是真理,若是你的上位者跟你講說不定就是PUA你。

“怎麽一層道理兩種人說就不同?”六娘子剛被表揚過,所以大著膽子提問。

“若是女兒家嫁入婆家侍奉公婆紡紗做飯無不盡心,但公婆仍舊不喜歡她,更喜歡另一位什麽都不做的二兒媳。”

“若丈夫或娘家人提點她上面的道理,叫她先別急著一味苦幹,只一味對公婆死心塌地孝順不夠,要看看公婆真正需要什麽。這就是可以聽的肺腑之言。”

“可若是這話由公婆說出來呢?他們一邊享受著你的苦幹,一邊語重心長跟你說一味苦幹不夠,要看公婆真正需要什麽。跟你說二兒媳雖然不幹家務但娘家位高權重能給公婆幫助,所以他們才對二兒媳好。這時候你還會覺得是肺腑之言嗎”

“不會!”小娘子們沒想過人間有如此險惡之人,頓時同仇敵愾重重搖頭。

“是了。每個人跟你說話,你都不能只聽表面,要琢磨她們背後是什麽意思。同樣一句話,為你好的人說出來是真心,可對你別有所圖的人說出來就不一定了。”太太端言正色教育女兒們,又引申了幾句。

“好比公婆說這話,或許是想讓大兒媳內心慚愧,覺得自己對婆家一無所用,比不上二兒媳,愧疚之下要麽更加拼命主動承擔家裏的家務,要麽拿出自己的嫁妝銀子補貼婆家,總之不懷好意。”大娘子沈吟著慢慢答話。

“對。”太太笑瞇瞇看著各位小娘子,很滿意今天的教育成果。

等各自散去後,六娘子和三娘子回大姨娘身邊,還惦記著這事,還在意猶未盡討論此事,這個說“管事挑選起來還是得長個心眼。”,那個說“最好有轄制管事的人,就如朝廷的言官一般。”

自打上次三娘子私自改了衣裳去瀛洲島獻舞之後,兩姐妹就很少這麽和睦了。

大姨娘就笑著問:“你們這可是在說些什麽?”,她被禁足在北邊的一排房舍裏,兩個女兒分別位於枕流齋和臥波閣,平日裏也甚少湊在一起,所以好奇發問。

“回娘的話,是今日太太教我們管家,說了些道理。”六娘子答話。

三娘子瞥見大姨娘的臉色就有些不好,就趕緊悄悄晃晃妹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說。

六娘子卻未察覺到,還在感慨:“這些事書上不寫,我原先以為我看多了書,現在看來世事練達皆文章。”

“娘沒本事,娘命不好,投胎成了丫鬟,比不過太太是高門貴女,親爹是當朝閣老,兄弟們各個出相入仕。”大姨娘掛著笑,可說出的話酸溜溜的。

六娘子還在由衷佩服太太:“太太見識得多,怪不得當時太太並不為這些人的手段所動,只慈和笑著,嘴上應承著‘你們辛苦了’,神色誠懇,後面該盤的賬冊一點都不少盤。”

大姨娘就陰陽怪氣:“要不怎麽是太太呢,笑面虎一般。”

“太太不是那樣的人!”六娘子趕緊辯解,“她教我們管家道理,叫我們不要被管事訴苦賣慘蒙蔽,這是清醒持家,不是笑面虎。”

“呵。”大姨娘心裏酸溜溜的,平日裏那賢惠的面具就再也掛不住了,“別是特意教導了你們錯誤道理,說不定等你們走後她私下裏教曦寧是另外一套呢。”

六娘子詫異盯著母親:“可,可娘平日裏在人前也是處處誇獎太太的。”

大姨娘像聽到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一樣,和三娘子相視而笑:“這話人前說就好,人後誰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三娘子也笑道:“六妹不是讀書讀傻了?居然會相信這種鬼話?”

“三姐不要違背了良心!”星寧看向親姐姐,“你敢說太太教導我們的,不是正經道理嗎?”

三娘子縮縮脖子,卻還是逞強:“娘說什麽就是什麽,你還要幫娘的敵人不成?”

大姨娘也在旁邊幽幽道:“時寧,別說了,我知道星姐兒是讀書多了,嫌棄我,既不能給她一個顯赫的舅家,又沒有豐厚陪嫁……”,說著就要垂淚。

氣得三娘子跺腳沖六娘子嚷嚷:“看你!又惹哭了娘!”

六娘子眼圈氣紅了,卻倔強擡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哪裏嫌棄娘?這些話都是娘自己說的。還有,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過來說,娘是嫌棄我不夠伶俐能幹,不能讓她像四姨娘一樣坐享五娘子的福氣?”

“你瘋了,不許你這麽說娘!”三娘子聽到了自己從未聽過的道理,嚇得驚慌失措。

“我說錯了什麽?要是旁人不順她的意,娘就給人扣帽子,先誣賴她人為錢為權,好像各個跟她爭鬥的人都有汙點,可說不定最愛權愛錢的是她呢!說不定嫌棄外公舅舅窮苦沒給個好出身的人是她自己呢!”六娘子被親娘冤枉,又是痛苦,又是驚愕,還夾雜著巨大的憤怒、傷心。種種情感混合在一起,讓她口不擇言。

大姨娘不提防女兒會這麽頂嘴,可那句句都戳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心思,當即臉上失去了光彩,啞口無言,半天才冒出來一句:“好啊,跟太太學了兩天道理,就來奚落親娘?看來還是太太的大腿好抱啊。”

接著淚如雨下,聲聲抽泣。

“顧星寧!t你這是做什麽?!”三娘子急得滿屋轉,又是去找巾帕給親娘擦眼淚,又是指責六妹不懂事,還要張望外面小心別讓外頭聽到,“娘都哭了,你做什麽?”

“別指責星姐兒了,我的好時寧,我知道就你疼娘。”大姨娘哭得淒淒慘慘,“星姐兒讀書多,又愛與太太親近,隨她去吧。”,深明大義,倒像自己是個受害者。

六娘子見狀再次氣笑:“原來誰先哭就是誰有理?也罷,娘既然處處指責我,那我也別礙了娘的眼。”,說罷跺跺腳,狠狠掀開門簾,摔門出去了。

屋內大姨娘更加悲戚,伏在案幾上哭得不能自已,口中說起自己的傷心往事:“可憐我天生苦命人。當年明明我與你爹青梅竹馬,可就因為家世窮才做個妾室,後來老天憐憫我讓大婆死了,結果中間又冒出個高官之女做繼室,苦熬著日子生了女兒,誰知女兒嫌我出身不好……我還是一頭撞死幹凈……”

這話聽得時寧耳朵都起繭子了,她自從記事起就聽親娘這麽說,日子久了都能背誦下來,雖然憐憫親娘,可咬咬牙還是先躲為敬:“娘,我看三妹去的方向是大湖,我去看看她,免得她落水。”

說罷就急匆匆從房裏走了。

大姨娘哭得越發淒慘:“連我的大女兒都不憐憫我……”

三娘子在水邊蘆葦地找到了滿臉淚痕的星寧。

如今秋冬蘆葦已黃,湖中殘荷立於水面,有幾分淒慘,星寧小小人兒站在蘆葦邊,身影被高高蘆葦隱沒,肩膀在不受控制一抽一抽,可她硬著咬著牙不哭出聲,只是眼淚怎麽忍也忍不住,不停流下來。星寧就倔強得一把擦掉,眼淚如溪流潺潺,她就不停擡手抹掉,可還是沒有半點聲響。

三娘子見狀心疼起了妹妹,在屋內對妹妹的怒火也散了個一幹二凈,她走過去,摸摸妹妹肩膀:“娘被禁足,本來心情就不好,所以才那麽對你,往常誰不說她脾氣軟和,是一等一的慈和人?最近是禁足的原因,你莫要放在心上。”

星寧不說話。

三娘子就把話說得軟和些:“我也知道太太教導我們是真心,娘的話說得過分了些,可你不用跟娘說,惹得她吃醋……讓你白白受了委屈。”

她前面說那些話,星寧都不語,可是聽到“讓你受了委屈”這句話,忽然再也忍不住了,“哇”一聲就投到三姐懷裏大哭起來。

她哭得大聲,像是這時候才將心中的委屈都倒了出來。

三娘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手足無措抱著妹妹,扶著妹妹肩膀,不停拍拍她後背:“其實……呃……算了……你哭吧。”

六娘子狠狠哭了一場,將心中的不平和傷心都哭了出來,這才站在蘆葦地裏跟姐姐說心事:“我也愛娘,可娘總是嫌不夠,今日讓我對付太太,明日讓我裝病引爹爹過來看她。這麽想來,娘真的愛我嗎?”

她滿臉迷茫。

時寧回答不上來。她想起妹妹還小時,娘仗著妹妹聽不懂人話,滿臉不耐煩還抱怨過:“怎麽不是個兒子?!”,妹妹被送往老家後管事寄信說妹妹一切都好,母親嘆氣:“怎麽沒死在太太手裏?”,那樣就好對付太太了。

那時候她稚嫩又單純,觀察著娘的表情,那種厭惡、嫌棄、又想物盡其用的表情,她長大後在有些壓榨仆人的主人家臉上看過。

當時她不懂,只覺得自己更應該懂事,為母親分憂,又同時也跟著模仿母親嫌棄妹妹,想著若是自己一定更好表現,倘若是她就故意著涼推到太太頭上,幫母親出氣。

可等長大了回想,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那些主家嫌棄仆從不好,可難道她和星寧也是母親的奴隸嗎?

母親作為大人尚且被太太欺負,難道她們姐妹作為小孩就能出氣嗎?

朱夫子說過:母慈子孝講究的是母慈才能子孝。那麽,母親這些行為真的是慈嗎?

她不敢再多想。

六娘子還在掉淚:“她就不為我們想嗎?二姨娘被園中人人嘲笑是哈巴狗,可她也知道護著四娘子討好太太。可母親卻想我們反過來護著她,她小還是我們小?難道我為了愛她就不能跟著太太學管家?”

三娘子驚訝發現,自己居然越聽這些歪理越覺得有道理。

北邊姨娘們居住的院子挨著院子,三姨娘在隔壁的翠影閣聽得好笑:“都說虎毒不食子,這個,連畜生都不如,挑唆著女兒替她出頭,叫女兒得罪了太太,以後還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跟我纏鬥了這麽多年,我第一個看不起她!”

旁邊的停機就笑:“姨娘也算是臂上走馬的英雄人物了。”

“那是自然。”三姨娘回望自己經歷,頓覺自豪:自己從小進娼門,乖巧機靈,既會看眼色還能學古琴,進了顧家的門說服了老太爺躲開了成老頭妾的命運,一躍成為了江南最富庶蘇州府的知府妾室,只覺豪情頓生 。

“總比那個強,為了自己私利連女兒都不在乎。”

說到這裏想起自己至今還未生育,就有些黯然。

於是吩咐詠絮:“上回郎中開的暖宮藥,記得按時燉了給我喝。”

詠絮應了一聲,她還不足,又吩咐停機:“給七娘子送一籃子山楂果去。”

停機不解:“七娘子早就被認走了,您又何必費力氣?”

“你不懂。”三姨娘嗤之以鼻,“四姨娘目光短淺好利忘義,只是圖一時意氣才跟我爭奪了七娘子的歸屬,日子久了她肯定懈怠,她自己有好好的女兒,何必再去照顧旁人的骨肉?遲早要厭倦了七娘子,這時候我們再示好,七娘子必定能回心轉意,求老爺再來我這裏。”

停機點頭應是,不過她還有疑問:“姨娘既然喜歡孩子,從喜櫻娘子手裏要來八娘子或九娘子可好?反正她生了兩個,平日裏又不得老爺寵愛……”

喜櫻娘子生得美貌,但生了雙胎後據說撕裂了下身,失去了老爺歡心。

她也不爭不吵,在府裏就如個隱形人,總是靜悄悄不吭一聲,常常讓人忘了她的存在。

“不成不成。”三姨娘連連擺手,嫌棄得不行。

她上次帶了糕餅往喜櫻娘子那裏去走一遭。

可是進去就頻頻皺眉,一股小兒的奶臭味撲面而來,小孩兒還會哭鬧,魔音繞梁三日不絕。

喜櫻娘子本人如一個木頭人,不怎麽回答她,也不理會她。三姨娘的計謀,又覺得那兩個小孩兒實在太不乖巧,索性落荒而逃。

這回一提起,魔音繞梁的記憶又開始襲擊她,三姨娘嘆口氣:“算了,還是去端湯藥吧,我趁熱喝。”

*

太太拿到賬冊,就交給了家裏小娘子們。叫她們坐在一起先核對田莊產出和賬冊,再看看有無漏報,最後入庫。

太太倒是無所謂,家裏外院養著的諸多管事也同時在核查,女兒們就算算錯也不礙事,可是小娘子們就發愁了:這從何幹起?

還是顧一昭辦法多,按照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嘉興府、湖州府、杭州府等八家各自分開,先大家坐在一起喝茶最大的兩家,有經驗後再分別核算剩下六家。

小娘子們都讚同,便先坐在一起核對產出和賬冊。

田地裏交來的產出千奇百怪:“北羊十牽、豬十口、雞鴨各二十只、野鹿5頭、野麋兩頭、鵪鶉二十……大米十石、白面五十袋、橡子面五十袋、紫糯米五十袋……”

小娘子們就戴上了帷帽,被外院管事帶著去外院倉庫,對著賬冊清點。

三娘子嗓門大,被推舉出來念賬冊,每次念一種:“北羊十牽”,莊頭就將十頭羊拎過來,確保無誤後才能入庫。

幾個小娘子們在熟練管事的指點下認真檢查羊的周身,確保沒有什麽問題。

旁邊的大姐就認認真真在冊子上在羊後面打個對號,意思已經入庫。

輪到檢查糧食時,顧一昭還分享了高大義的法子。

她們幾個小娘子,每人又帶幾個丫鬟,再加上初出茅廬幹勁十足,居然只用了一天就盤點完了一個莊子上的產出。

四姨娘就跟太太說來逗樂:“看來我們家養那麽多管事都是吃閑飯不成?平日裏哪有這麽快?”

顧一昭趕緊攔住親娘得罪人的話頭:“實在是因為我們一行人太多,六個姐妹每人至少四個丫鬟,至少也得24個人。你一手我一腳自然快,送來的小羊都差點被我們這麽多人摸禿了毛。”

剩下的環節就是檢查賬冊,琢磨他們有無漏報少報收成。

曼寧從太太那討要來了往年的冊頁,統計起了歷史數據。

曦寧的法子簡單粗暴,動用人脈去鄰居田莊的主人家拜訪,詢問他們今年大概的收成,有無水災旱澇之類。

顧一昭則和曼寧合作,將曼寧得來的每年產出數據畫成了表格,橫軸標記歷年的產量,縱軸標記t年份,再將表格連線,就能清晰直觀反映出今年到底有無異常變化。

三娘子選用樣本測量法:反正蘇州府的田莊又不遠,她跟外院借了個懂莊稼的小廝跑了一趟,大概算清楚一畝田的收成,再乘以全部畝數。

六娘子用多方驗證法:叫自己的婆子潛伏,去找隨莊頭來的車夫、隨從聊天詢問,多方了解莊子上收成、莊頭為人等情況。

姐妹們各顯神通,將各方渠道統計來的數據匯總起來比對。

最後發現蘇州府兩個田莊上的產出與莊頭交過來的大差不差。

姐妹們去交賬,太太笑著稱讚她們:“真是後生可畏!你們算出來的數與外院管事們算出來的差不離。”

引得小娘子們各個熱情高漲,恨不得不眠不休將剩下的都核算出來。

原本吃了集體幹活的甜頭,還想繼續姐妹們一起,誰知太太板起臉:“下面的就一人負責一個,難道你們成了婚還要找姐妹們幫忙算賬不成?”

小娘子們只好按照原計劃一人一個田莊繼續核算。

太太見她們沒精打采的樣子偷笑:“好了好了,今晚用新碾出來的新麥給你們做慶功宴,再者我當初陪嫁得了一把赤金的算盤,你們誰先審出來且準確無誤就獎給誰。”

小娘子們一聽有獎勵,紛紛歡呼起來。

顧一昭分到了松江府的田莊,這片田莊位於高昌鄉,全隸上海縣,不由得讓她感慨說不定未來的閔行靜安、浦東新區就在自家的田裏呢。

她先將歷年數據做出來,看看數據表,確認生產糧食數量也無明顯變化。

這片田莊沒有送來動物,只送來一車車糧食,顧一昭便耐心核查糧食。這一批糧食按照鬥來核算,古代量糧食的工具叫做木鬥,一鬥為十升,大約相當於現代的10L。

顧一昭便也找丫鬟們幫忙量了起來,將大米從袋子裏倒出來後再倒入木鬥中,接給站在糧倉木梯上的管事,由他再將木鬥裏大米都倒入糧倉。

她量了才半天就弄了滿頭滿臉的灰塵,頭發都沾了灰,四姨娘很心疼女兒,索性帶著寶珠等所有的丫鬟也都來幫忙:“也不能吃閑飯不是?”

丫鬟們早已習慣了四姨娘愛冒犯人的毛病,都不以為意,反而還都嘻嘻哈哈過來幫忙。

結果來之後被顧一昭拒絕:“姐妹們在這裏比賽,姨娘這是犯規,別害我得不了獎啊?”

四姨娘只好和自己丫鬟們站在樹蔭裏圍觀,想想又去廚房燉了紅棗茶和銀耳湯,分發給各位小娘子。

又幹了半天,站在木梯上的管事“哎呀”了一聲,輕聲嘀咕:“不對勁啊。”

“您說什麽不對勁?”顧一昭問他。

“哎呀,能有什麽不對勁?”四姨娘不以為然,“倒晚飯點了,他多半是餓得腳軟。”,說著就拉拉女兒,想帶著她趕緊去吃飯。

顧一昭卻不走,又問管事:“難道是出了什麽岔子?是糧食潮濕,還是……?”

“都不是。”管事擺擺手,“眼看要全倒完,可感覺這數量不對啊。”

他示意小廝給顧一昭搬個梯子也上來看看:“按照我的經驗3000鬥的糧食大約要到糧倉齊小腿的位置,可這次怎麽才淺淺一點?”

顧一昭不顧四姨娘的勸阻,楞是自己也爬上梯子瞧了一眼,果然糧倉的糧食看上去不太多的樣子。

她皺眉:“莊頭沒說今年減產啊?”,她也顧不上休息,索性下了梯子,再去檢查有無遺漏的米袋。

並沒有任何遺漏。

“奇了怪了?”四姨娘驚呼,“不會是有什麽耗子精吧?我們一邊幹,耗子精一邊搬運?”

顧一昭不信那個,她先去翻賬冊,賬冊裏莊頭寫了200袋。

他們忙了一天也的確卸空了200袋的大米,可是糧倉裏的糧食卻無論如何都對不上。

“難道是袋子有洞?是我們遺漏了?”四姨娘和丫鬟們紛紛提出建議。

眼看著夕陽快要落下了,那邊都聽見曦寧歡快叫曼寧一起去吃飯的聲音,顯然她們都已經算完了。

四姨娘額頭上的汗珠就一點點冒出來,好容易得了太太歡心,可別落後於眾人啊。

顧一昭看著卻很鎮定:“魚鱗冊呢?拿給我看看。”

魚鱗冊是明代田莊上常用的田地登記簿,上面有田地的性質、權屬、數量等。

顧一昭翻到了松江府魚鱗冊上,細細審讀,確認了田畝是100畝,並無忽然減少。

“支單呢?賬冊呢?”

她一疊疊都攤開研究,不由得嘆息:古代就這點不好,沒有推行覆式記賬法,借貸不好平衡,看到一條記錄只能看到糧食從哪裏支取,又流往哪裏,卻無法安追溯到糧食流轉的全貌。

偏這個田莊還在豐收後拆借過一批,一筆償還春耕時欠鄰居莊子上的種子,一筆是耕牛借給別人後別人拿來一袋糧食做感謝費,還有青黃不接時佃農借走了幾袋糧食當口糧,總歸是亂七八糟。

事已至此,只好一筆筆查,顧一昭就吩咐丫鬟:“小蟬去廚房端幾張餅或包子過來,木蘭去太太那裏幫我告個假,就說我這裏算得慢,要明天才能出結果,讓大夥兒不用等我了。”

“要不就告訴太太是賬有問題,將那個莊頭提來問問不就成了?”四姨娘不願意女兒秉燭夜游。

“不成。”顧一昭搖搖頭,“這些莊頭也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們能幹這麽久就說明備受老爺太太器重,我一個後宅小童,貿然跟老爺太太說這賬有問題,若是真有問題還猶可,若是沒問題豈不是讓那莊頭從此恨上了我 ?”

咋咋呼呼懷疑莊頭忠誠度,在外院管事中傳開來,不僅以後做事難免被莊頭管事們輕看。有時候同行之間會集體吐槽外行,之前顧一昭雇傭的菲傭就告訴過顧一昭,她們有個菲傭群,平日大家交流都會吐槽主家的各種奇葩事例,不管菲傭們之間如何互相競爭,吐槽起主家那是彼此都會共情同行。

四姨娘則想起另外一遭:“你說的也是。”,女兒家成婚要陪嫁管事呢,得罪了這些管事萬一以後女兒挑陪嫁沒人去怎麽辦?

她叫人點燈盞:“我來陪你查,我就不信了,我們這多人還查不出來這點貓膩。

顧一昭就一點點排查過去,可無論她怎麽核算,都是100畝田地出產3000鬥糧食,數據是準確的,往年也差不多是這個金額,莊頭也並沒有隱瞞收成。

那到底問題出在哪裏了呢?

聽松堂裏,小娘子們正圍著太太討賞呢。

曼寧得了第一,她卻並不居功:“我本來年紀就最長,說得直白些我扒拉算盤珠子的手指都比姐妹們長得長,我贏了她們勝之不武。”

太太笑:“你就收下,你們姐妹分田莊時本就按照年紀分了難易,你雖然最長,可你的莊子最大,算起來最慢,你能贏也是實至名歸。”

旁邊鄭媽媽笑著將紅布托盤上的金算盤吊墜給了曼寧:“太太發話了,大娘子就收著吧。”

二姨娘也笑:“恭賀大娘子。”。

三娘子瞥了一眼二姨娘,有些微的驚訝:四娘子因為做錯事被太太禁足,硬生生錯過了這次比試的機會。

要知道這管家的機會太難得了,明年太太生孩子,不見得還有多餘的心思和體力耐心教導她們這些小娘子,對庶女們來說這可以說是最難得的學習管家機會了。

四娘子錯過了,二姨娘居然也能笑得這麽開心?

她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放下,轉而恭賀大姐。

“說起來怎麽不見五姐姐?”七娘子左右張望,“她還沒完事嗎?”

“她不是有四姨娘幫忙嗎?”三娘子幽幽道。

“才沒有呢。”曦寧看她,“四姨娘在邊上幹看著,後來還給我們幾個都送了湯水,你不是也喝了嗎?”

“她還沒有做完。”曼寧知道情況,“我的丫鬟去看過她,說是五娘子本來就快完事了,但總感覺哪裏還不對,就一直在翻來覆去檢查。”

正說著話,外頭木蘭來報:“回稟太太,我家五娘子叫我過來帶話,說她算出來賬不對,還要再核算好久,就讓太太和諸位姐妹們先吃飯,不用等她。”

姐妹們都詫異:平日裏顧一昭學什麽東西都快,今天一起核賬的時候她也是龍精虎猛,怎麽到分包到戶的時候反而落後?

太太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用等她了。叫廚房給小五送一份就是。”,說罷便招呼小娘子們吃起飯來。

二姨娘便順勢上前扶住太太胳膊一起往擺好飯的花廳走去。

三娘子卻無意間瞥見二姨娘嘴角帶了一抹得意的笑,那抹幸災樂禍與她平日裏人畜無害的形象毫不相符,透露出點點詭異。

三娘子以為自己看錯了,眨眨眼睛再去看,卻發現二姨娘恢覆了正常,又是那副恭順溫和的樣子,那抹笑容,似乎自始t至終都只是三娘子的幻覺。

夕陽下,顧一昭還留在外院審核賬冊,她安排山礬念出每條記錄,自己在厚厚賬冊上翻找出相關的記錄,確保來龍去脈都寫得一清二楚,再由另一位丫鬟畫線打鉤。

熬到掌燈時仍舊一無所獲。

“天殺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四姨娘起了殺心,“是不是那個賊莊頭,進牢坑的貨,設計坑我女兒?”

“不應當吧,小姐素日裏與外宅毫無交集,怎麽會招惹到他們?”山茶快人快語。

“都別說了。我來查看,你們先行退下去休息吧。”顧一昭態度仍舊很是溫和,似乎剛才那些繁覆的勞作並沒有影響到她半分,“對了。”

她招呼管事:“你也趕緊回去吧,家人應當等你許久了。今天陪我多熬了半個時辰,我回頭讓木蘭拿銀兩給你,算是我補償的薪俸。”,她有點不好意思,當年自己上班時只要有人害自己加班,同事們肯定會集體埋怨始作俑者的。

管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賬算不清楚的情況下他們所有的管事和小廝都不能走,大家加班加點務必要尋出毛病,別說拖半個時辰了,就算熬個通宵也是常事。

上位者也都覺得理所當然,沒人用這麽抱歉的語氣跟他講過話。

一向圓滑的他忽然喃喃,不會應答了,半天才莫名其妙答了一句:“小的有一兒一女,有他們母親看管,不礙事的。”

“那也很想念你了。”顧一昭笑,叫墜兒將太太送來的食盒遞過他,“這是太太送來的慶功宴,我沒打開,你帶回去給孩子們吃吧。要是他們看見當爹的帶好吃的回來,肯定會覺得爹爹如戰無不獲的獵人一般厲害。”

管事接過食盒,還是不知道說什麽,半天才回了一句:“那謝謝五娘子了。”

“不客氣,是我謝你才對。”顧一昭很自然而然答,“是我害你多做工半個時辰。”

管事行了個禮,再沒多說話,這種情形下說什麽話都沒必要。

他回了家,他家不遠,就在府外一條街,顧家下人聚集居住在此,娘親將熱飯端出來,妻子抱著小女兒,大兒子牽著他衣角,和家裏的小狗一起圍著他轉圈:“爹,爹,今日帶了什麽好吃的?”

管事拿出食盒,大兒子小小低呼:“爹最厲害了!”

全家吃著飯,雖然管事日子殷實,但家裏也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好飯菜可以吃,小女兒跟著哥哥一起嚼耗油鮑螺,啃得滿嘴油,一邊感慨:“好肥厚的鮑魚,好薄的海螺片!”還不忘拍爹爹馬屁:“爹可真了不起!”

飯後閑談,他將今日之事說出來,妻子和母親跟著感慨:“賬出問題可了不得。”她們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這裏面的厲害。又都感慨:“沒想到五娘子居然早早放你回來。”

“是啊。”管事也跟著感慨。

母親倒想起一遭:“說起來你那死去的爹幹了這麽多年,賬冊有問題的事我也聽過,有年連著盤了七八天都沒回家,我抱著你去探望,你爹胡子都快過膝長了,最後查出來,聽說是什麽大鬥進、小鬥出……”

管事打了個激靈,福至心靈,忽然起身:“娘,我明白了!我去趟府裏!一會就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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