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櫃

關燈
出櫃

48

李棲筠就這麽突然公布了戀情,甚至順手出了個櫃。

有種得有點超過了。

411屋內餘下兩位室友再也不像當時八卦他時那麽鬼哭狼叫,在得到真正的確切答案後都老實得格外沈默,尤其是才得知李棲筠談的對象居然是個男的。王天闊幹笑了幾聲,說:“哈哈,你說你也是,小筠筠,怎麽放了個暑假回來就性向大變了,也不和我們說一聲,你這也是真不地道......”

陳鏡安靜聽著,被王天闊的尷尬發言弄得沈默了,在王天闊再度開口說“對了上次那個送玩偶熊的那位呢哈哈哈,不會就是那位先生吧,哈哈哈,你,男朋友還挺有童趣的哈。”,終於忍不住讓人閉嘴了。

陶然大概是在陽臺上洗完了衣服,隱約的水聲結束了。他從陽臺進到屋子裏來,看著一個面如土色的王天闊,一個沈默不語的陳鏡,還有一個正在套著新床單的李棲筠,不知道宿舍裏剛剛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屋子裏氣氛有些詭異,就笑著開口說:

“你們剛剛聊什麽呢?我剛剛在外面洗抹布,都沒聽到。”

“沒什麽哈哈哈,”王天闊不知道如何解釋,也不知道李棲筠剛剛是不是沖動發言,完成了一場意料之外的出櫃,就假裝很忙地整理起了桌子上早就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教材,他一邊調著一本書的方向和角度,一邊打哈哈說:“就是剛剛我逗他們,給他們講笑話來著。”

“不是笑話。”李棲筠收拾完床上,踩著床邊的梯子下來,耳朵裏還戴著那只白色的有線耳機,說:“就是我剛剛在打電話,天闊逗我,問我在和誰打電話,我說是我男朋友。”

陶然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李棲筠無視了三位室友的尷尬與無措,只是從床邊抱過剛換下來的舊床單,笑著說:

“剛剛他問我你們想喝什麽,準備給你們點奶茶,你們想一下想喝什麽,一會我告訴他。洗衣機目前沒在洗東西吧,我先去洗床單。”

陶然搖了搖頭,就看見李棲筠抱著一大堆布料往陽臺走,看上去很平靜,只是也沒有回頭。

他回過頭,看了眼一臉懊悔的王天闊,又看了眼好像在沈思的陳鏡,聳了下肩,攤了攤手,說:“快想想喝什麽吧,你們是想喝一點點還是益禾堂?”

隨後又小聲補充:“以後棲筠要是再談起自己的戀愛情況,我們就平常心對待,該說什麽說什麽,該問問,該開玩笑開玩笑。不然他更不自在。”

王天闊和陳鏡都點了點頭。

李棲筠走到陽臺的時候,耳機裏的電話還沒有掛斷。

封陵清清楚楚地聽到李棲筠剛剛說的每一個字,以及隱約聽到他室友說的話,也沈默了一下,隨後輕輕喊了一聲:

“寶寶。”

“嗯。”李棲筠把床單被罩丟進洗衣機,倒著洗衣液,答了一聲,隨後又很認真地告訴他:

“不是笑話。”

封陵知道他在說的是什麽。

李棲筠卻像是還想向他多解釋一點,繼續補充:“我沒把這一切當成一場笑話。”

封陵以為李棲筠說的是他答應和自己談戀愛這件事。

洗衣機慢慢轉動,宿舍公費買下來的洗衣機發出了不小的聲響,水流慢慢註入,洗衣桶內升起泡沫。李棲筠靠在洗衣機上,依舊很認真地向他重覆:“這一切,我都不會當作笑話。”

封陵在他的認真和重覆中感到一種偏執和渴求——戀愛剛開始就沒給足對方安全感,這是他的錯。他輕聲安慰起李棲筠,告訴他沒有人把這一切當成一場笑話,等過幾天我去找你,是不是新學期有點不舒服了,等一下我好嗎?我接下來會多陪陪你的。我對這場感情也很認真,不認真的話我是不會開始的。我不會背叛你,我不會背叛你,不要怕,不要怕,之後我會去找你,我多陪陪你,到時候我抱抱你,好不好?

李棲筠答應了聲,之後笑著說:“哎呀你一會不是要去開會嗎,快去吧,我一會也把他們想喝什麽發給你。”

“我沒什麽事,一會喝杯奶茶應該就好了。你快去忙吧,等你結束的時候我也想給你點份糖水吃。我真的沒什麽事,可能就是剛開學心裏有點空,有點想家。”

李棲筠擡著頭看著在空中飄飛的毛巾和白色院服,說:

“也有點想你了。”

愛情的瘧疾把他變成了一個看到封陵就會羞澀、看不到他就會思念的病人。他又再三給封陵保證了幾遍自己真的沒事並且催促他快去開會後,終於把電話掛斷了。

上輩子的李棲筠和這輩子的李棲筠其實很像,可以說沒什麽改變。他依舊改變不了聖父心的毛病,也還是懷著一點理想主義,平時想養綠植但總是失敗,想收養流浪貓崽的願望一直存在,但因為自己還沒擁有一個固定住所和穩定的生活與工作節奏而未能實現。他還是喜歡把自己投入生與死的磅礴海洋,喜歡觀察細胞與病毒的微觀世界——觀察這一切的時候會讓他覺得自己被世界遺忘了,而自己也在這過程中終於可以遺忘了世界。

他總覺得自己選擇學醫是一種命中註定,在細胞與病毒的世界中,一滴血就可以蘊含億萬個病毒,它們形態各異,看上去都很覆雜,人類現在都對它們的世界琢磨不透。連細胞都這樣覆雜,那他也就更能理解並接受人類的覆雜程度。他可以理解室友對自己愛上一個男人的詫異,可以明白為什麽自己小時候就是沒能被任何一對夫婦領養走,可以接受自己就這麽愛上了一個書裏的男人。

他不想,也不能再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幻夢、一個笑話、一場不可以存檔也不可以主動終結的游戲了。他好不容易才在這個世界找到一條綁住自己的繩子,一條可以把他從微觀世界拉進現實世界,又能讓他飄在空中,連向地面,而不會飛向外太空的繩子,他除了認真以外,其實並沒有別的路了。

李棲筠在陽臺上放空了會,進了宿舍,打趣問他們想好喝什麽沒有,得到三位室友的答案後,就給封陵發了過去。隨後宿舍又恢覆了安靜,四個人靜靜在自己的床位收拾起自己的床鋪和桌面,期間穿插一些大家對於熱搜的討論,對於接下來實習的考慮,對於課表的吐槽。過了一會,不知道是不是封陵開會期間摸魚看了眼手機,居然發了條微信,提醒了一句李棲筠記得去拿外賣。李棲筠看到消息後,帶上鑰匙,打開門,準備下樓去拿奶茶了。

“棲筠,我跟你一起去吧。”

陶然在他身後突然說到:“四杯奶茶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拿的,走走走,我下去跟你一起拿,正好一人拿兩杯。”

“我也去我也去,”王天闊默默懊悔自己話太多了半個小時後,終於重新打開了話匣子,“小筠筠男朋友給點的第一杯奶茶,不自己親手拿回來總是缺了點儀式感啊。”

“你要真那麽善良,就別點超大桶還加三種小料。”陳鏡在一邊推了推眼鏡,冷哼了一聲。

李棲筠感受到三位室友的善意,笑容比剛剛大了很多,他轉過頭對著王天闊說:“奶茶兩個人去拿就行了,讓你一起去,我是真怕奶茶還沒到宿舍就已經沒了。還是我和陶然一起去吧。”

“哇靠,你居然搞區別對待還歧視室友,我命苦啊,哈哈哈,行,我不去了,我退出歷史舞臺,給你們兩個讓位好吧。”

“就沒上過歷史舞臺。”

411在陳鏡和王天闊的插科打諢中再度恢覆了歡聲笑語,李棲筠關上門,和陶然走在樓道裏,還能隱約聽見王天闊的控訴聲,他心下輕松了許多,腳步也更加輕盈,遠遠看著樓道外的青山,只覺得自己的愛情也不是那麽悲壯、飄渺、孤軍奮戰。

他也想自己的愛情能夠得到朋友的祝福。

“棲筠,”陶然和他走在學校的林蔭路上,小心翼翼地問:“你真的談戀愛了啊?”

“是啊,”李棲筠點點頭,“這種事我不會開玩笑,也不會作假的。”

“那還挺好的,”陶然笑著感嘆道:“大學期間談一場戀愛,也免得之後有什麽遺憾了。”

“只不過,你男朋友還在上學嗎,還是工作黨啊?我們都快畢業了,之後如果你再面臨什麽工作變動,豈不是很有可能要談異地戀了?”

李棲筠沒有立刻回答他。

“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說哈,我就是好奇,因為我看好多人都說畢業季就是分手季。不過也沒有說你談戀愛什麽不好的意思,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哈,我就是想問一下。”

“沒什麽不方便的。”李棲筠在聽到“分手季”的時候皺了皺眉,隨後回想了一下,想到自己以後總要介紹封陵給室友認識,就說:“他還是學生,和我們是一個學校的,只不過最近家裏有些事,還沒來上學,之後我們就能見面了。”

“畢業和工作什麽的,我覺得都能商量,到時候再看吧。反正異地戀也沒什麽關系。”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我都異世戀了。

陶然聽他說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很有分寸感地沒有再問。倆人走到學校的外賣墻,拎著四杯奶茶往回走,正在隨便聊著今天晚上準備吃什麽,明天是不是需要早起的時候,陶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猝然問到:

“對了,棲筠,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說等職業資格和年限夠了,想要申請無國界醫生的項目嗎?你這,談了戀愛之後,還打算去嗎?”

“我?不一定了吧,”李棲筠當初查資料和咨詢已經在緬甸做起無國界醫生的師兄的時候,也沒瞞著任何人,411其餘三個人都知道他有這麽個念想,因此陶然今天突然問起,他也沒覺得奇怪,只是思考了一下,說:

“我還是想去的,不過之後肯定也需要和愛人商量,到時候再看吧。我覺得到時候都會有答案的。”

李棲筠在擁有去做無國界醫生的念頭之後,就已經上網搜了一些經驗分享。本質上他兩輩子加起來去過的地方太少了,都沒出過國。他又想去更多的地方,又想去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幫助更多的人,什麽都不在乎地奉獻自己的知識、力量甚至是生命。這對他來說實在有著難以抵抗的吸引力。

他在心中早已對這個職業做出過一份粗糙的畫像,在李棲筠的眼中,適合做無國界的醫生的人,在符合資歷的情況下,最好有活力,願意赴湯蹈火,不怕付出生命,沒有太親近的朋友,也沒有家庭,更沒有愛人。

此前的他覺得自己精準、完美符合這一職業畫像。

可現在的他,好像已經不太符合了。

李棲筠想了想,回顧了一下自己如今的生活,發現自己現在已經有了幾個可以開玩笑的朋友,有了父母和妹妹,更,有了封陵。

他還怕不怕付出自己的生命呢?

目前沒有答案——不過我的愛人,無論我做什麽決定,應該都能尊重並理解我的。

封陵一定會理解我的。

他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