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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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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

43

封陵一夜也沒有睡著。

給李棲筠打過去那通電話前,他剛和舅舅在書房裏聊完天。

葉錦天坐在書桌前,看著妻子放在書桌上的荷花插花,又看了眼端坐在書桌對面的外甥,有些痛心地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好一會,才冷哼道:

“我也不知道你爸到底怎麽想的,放著親生兒子不管,連兒子出車禍了都能在國外一直不回來,說什麽手下人沒報上去。這種借口我是不知道有誰信,真不知道他那個腦子裏面天天都是什麽?”

封陵聽著舅舅對自己親生父親的冷嘲熱諷,知道這倆人這些年來積怨已久,加上封彥軍確實也不是什麽好人,也就沒吭聲,靜靜地聽著。

葉錦天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道:

“你說你也是,當時我說我和你舅媽都得回來,你非不讓。你外公外婆那邊年紀都大了,怕老人家受刺激了再出什麽事,也就都瞞著他們。國內就你和汪青蕊,你身體再......”葉錦天說了一句,沒剎住車,看著外甥毫無表情波動的臉,及時攬回了話頭,轉移了話題,問:

“就你把這個人,封氏在他手裏,以後遲早也是得爆雷。現在公司高層有多少都是他安排的‘家裏人’了,烏煙瘴氣,一塌糊塗,尤其是不少姓汪的在那撈油水,吃回扣,人供應商在酒局上都直接哭著說跟著姓汪的這生意沒法做了。偏偏原配兒子現在都不讓進公司,他這還像話嗎?”

“我不也是眼睛看不見了?”

封陵閉著眼睛,微笑著說了一句。

葉錦天暗嘆了口氣,說:

“你這眼睛也不是就說治不好了,趕哪天我帶你去咱家的醫院看看,醫生我早就安排好了,到時候十幾個醫生做場專家會診,我就不信這車禍還能讓眼睛徹底看不見了,又不是先天的。”

封陵點點頭,很順從地應了聲好。

“還有,你上次說的那個司機我已經去查了,之後應該就能有消息了。”

“行,那就再等會吧。”

“你還真是沈得住氣,”葉錦天倒了兩杯茶,站起身子彎下腰,給外甥手裏塞了一杯,:“來來來,告訴舅舅,這司機你是怎麽查到的?難道是靠你那兩個小夥伴,姓沈還有姓徐的那兩個小朋友?”

小朋友?

封陵笑著點點頭,嗯了一聲,用帶著笑意的嗓音說:

“是遇到好心人了。”

等到和李棲筠打完電話,除了封茗滋哇亂叫的背景音,封陵和舅舅舅媽端坐在客廳。葉錦天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起碎掉的茶壺碎片,一邊努力平穩著聲線,問:

“有喜歡的人了?”

“嗯。”

“還沒追上?”

“是。”

“嘖,你這,”葉錦天爽朗地大笑了兩聲後,搖著頭感嘆:

“你這效率也不行啊,還能有我們大少爺喜歡上又追不到的人?那得是什麽人物?”

封陵歪著頭,思考了會,不知道怎麽形容李棲筠,輕輕皺著眉,沒有回答。

“先說好了啊,你還沒追上的話,我可沒法跟你外公外婆說這事。免得最後追不到,讓兩位老人家空歡喜一場,這種缺德事我可不幹。”

“不用,到時候我親自去告訴外公外婆。”

“可別是追不到到時候哭著去問外公‘怎麽辦啊外公,追不到老婆了,教教我吧嗚嗚嗚’,還得打擾你外公釣魚,上七十多歲的老人家那取戀愛經。”葉錦天毫無心理負擔地大聲嘲笑起來,惹得妻子孫萱給了他一胳膊肘。

“不會的,我追得到。”封陵回想起電話裏李棲筠的反應,不知道想到什麽,耳朵又悄悄紅了,冷靜了一會,把抱枕抱到身前,說:

“我想明天就去看眼睛了。”

“之前給你打電話,我記得是誰一個月之前還說先不用治了,已經有結果了。怎麽這麽快變化就這麽大了?”已經步入中老年的葉錦天逗起自己的外甥來毫無心理負擔:“我記得我之前可是好說歹說,勸某人再去檢查檢查,沒準不一樣的醫院就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呢。當時是誰說自己暫時先不考慮了來著?怎麽打了個電話就說要明天就去了,不會是因為某個還在追的小朋友吧?”

封陵誠實地點了點頭。

“是。”

舅舅和舅媽相視一笑,看著記憶裏幾歲的小孩子長成現在這副高瘦帥氣的模樣,又先後遭遇母親去世、自己失明的變故,雖然他面上一直都沒什麽太大波動,但從這一刻,兩個人都知道他的內心有一些深層次的東西發生了改變,也終於能為他悄悄松了一口氣。

好像他,終於想要為了一個人變得更好了。

已經有了外孫女的兩位長輩,一起笑著看向面龐仍舊年輕青澀的小輩,都希望那個被封陵喜歡的人也能真心喜歡他,也能和他在一起,也能一起享受幸福。

他們真希望封陵能夠追到人。

第二天一大早,封陵就坐在舅舅的車上,出發去了葉家的私人醫院。

車子開得很穩,封陵坐在後座,慢慢靠向了車窗。在一片空茫的黑暗中回想起自己車禍昏迷後剛剛醒來的情形——那天的他還沒從劇烈的頭痛中恢覆,睜開眼睛,聽到耳邊傳來的談話聲與鼻尖傳來的消毒水味,內心第一個反應是自己到了醫院了;第二個反應倒不是問醫生為什麽不開燈。他轉了轉眼球,發現視線裏的那片黑暗沒有任何波動,向左看,是黑的,向右看,也是黑的。還能看得見的人,在昏暗的環境中也是能看到不同視角下的區別的。

他知道自己瞎了。

片刻後,果然就有醫生來對他宣判了。

話語比較委婉,大體上還是你要保持愉快的心情,不要壓力過大,不要焦慮,還需要修養,身體需要慢慢恢覆。

封陵躺在病床上,眨了眨眼睛,發現視野中的一切還是沒有任何變化,終於平靜地問:

“醫生,我的眼睛還能好嗎?”

醫生一時半會沒有說話,只是留下一句“別有太大壓力”,就出了病房,關上了房門。

大概十幾分鐘後,他感受到有醫生扒了扒自己的眼皮,又有幾位醫生在旁邊竊竊私語地討論,最後的大概意思是——盡快適應盲人生活吧。

說不被打擊到是不可能的。

他曾經過得那麽精彩的人生,開拓生命邊界的那麽多體驗,和朋友共享過的那些人生經歷,還能睹物思人懷念母親的機會,通通就被一個看不見奪走了。

他怎麽可能不怨,不恨?

有一段時間,封陵對醫生這個職業都很抗拒並回避。

只是。

他也是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啊。

他知道自己以前被一些人喜歡過,也聽到過那些熾烈灼熱的告白,可是這怎麽可能一樣呢?他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是這樣一個人。他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又聽過對方說過一些謊,甚至自己還比對方小了幾歲——封陵手裏攥著那只小小的玩偶,慢慢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心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才會讓對方覺得甜蜜,又不會覺得自己幼稚、讓人心累、不值得托付他後半生的信任。

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哥哥。

他也是自己喜歡的第一個人。

坐在車的後座,去醫院的路上,近乎相同的場景,卻和上次已經大不一樣了。這次沒有李棲筠陪伴他,甚至連他去醫院檢查眼睛這件事都沒有告訴李棲筠:告訴了又被通知治不好的話算怎麽回事呢?他都還沒和自己在一起,就要聽到這些煩心事為了自己苦惱嗎?

那些醫生下的判詞依舊會在他的腦海裏環繞盤旋。只是我還是想試試,封陵想。

他知道自己其他方面不差的,他可以讓李棲筠幸福。

可是如果眼睛看不見,總不能讓李棲筠以後還要遷就照顧自己。

他甚至都看不到李棲筠的臉,封陵根本不敢想在一起後,李棲筠會受多少的委屈和辛苦。

哪怕是為了他,他也想試試。

李棲筠總覺得有些委屈。

已經和封陵神龍見首不見尾地聯系有一段時間了,他不知道封陵在做什麽,也不明白明明之前期末周的時候兩個人也不是一直聊天,可是為什麽這次帶給他的痛苦尤其多?

李棲筠把問題歸因於自己還是不夠忙。

他給自己報好法語班後,每天白天就出門上課,偶爾休息日就輔導妹妹的功課,晚上回來再和張女士一起準備晚飯,日子漸漸充實,心底的空虛也少了很多。他覺得自己對封陵的渴望和幻想可能就是海洋水族館下,藍色的海水中流動過的一場幻夢。愛情這種東西,說白了,他沒有的話,也不是過不好。

他只是,終於有過這麽一次似是而非的心動。

沒有開始,怪可惜的。

晚上他還是會躺在床上,抱著玩偶,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在宿舍群裏插科打諢。有時候被王天闊調侃問一下自己的感情進展,他就還是回一句——

差得遠了。

久而久之,宿舍群裏也就沒人再問了。張女士從最開始就沒有過問過他這位虛空中的“喜歡的人”的情況,在李棲筠內心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時候,她就更沒有問。只是偶爾會和孩子聊聊各自的喜好,講講自己和丈夫的往事,順便再告訴他一句,其實愛情,說來說去,都一樣。

李棲筠覺得自己快要可以放下了。

只是看到封陵偶爾發來的語音時,晾了會,強迫自己去看了一套法語題,做了四十分鐘,還是忍不住找來耳機戴上聽。

他慢慢地回避封陵對自己表達的思念、關心,甚至是喜歡。在夜深人靜,只有自己和鯨魚、白熊玩偶的時候,又忍不住,對著鯨魚玩偶喃喃自語,說我不想談戀愛。我現在過得很充實。我覺得二十五歲之後再談戀愛挺好的。我喜歡年齡比我大一些的,年齡大一點的應該懂得照顧我。我喜歡自己一個人。

他真的快信了。

他這種人,真的會信的。

日子飛馳而過,慢慢就到了快要開學的日子。李棲筠斷斷續續收拾起返校的行李,又更加珍惜起自己和家人的相處。這天,他正在廚房剝著毛豆,妹妹在研究新買來的蛋撻皮,爸爸在研究李棲筠帶回來送給他的茶葉,張女士出門去買了涼菜。鑰匙哢嗒轉開門,張紫蘇一邊在門口的小地毯上換鞋,一邊把鑰匙和買回來的涼菜放在玄關處的櫃臺上,李棲筠靜靜地聽著歌,剝著豆粒,隱約聽到門口處的動靜,沒有起身。

下一秒張紫蘇平靜的聲音傳過來,妹妹李臨溪欣喜驚訝的聲音遞進著傳過來:

“小筠,有同學來找你。”

“哥,門口有個大帥哥,他說自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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