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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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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明

44

張紫蘇拎著一袋涼拌海帶絲,一袋拌雜菜,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進小區,臨近自己樓下,她突然發現了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看起來年紀比李棲筠還要小一些,只是個子和身形比李棲筠大了一圈,拎著一袋子看上去就價格不菲的禮物,穿著和這個小區、這個小縣城看上去就格格不入的衣服,低頭看看手機,又時不時擡頭看看樓上的窗戶,再環顧一下四周,好像在蹲什麽人。

張紫蘇路過他,看到那年輕人突然擡起臉,看到自己以後,淺色的眼睛彎了一點,就對自己禮貌地微笑了下。她一邊震驚於這個男生的好相貌,一邊覺得這種人來到自己家樓下,實在是詭異得有些可疑。

哪怕是新女婿拎著禮物上門拜訪岳父岳母,也不至於找不到具體的家門牌號吧?

人至中年的張女士已經有了不少的為人處事的經驗,她對著那年輕人點了點頭,走進樓道時,就給物業撥了個電話,說自家樓下有可疑人員出現,讓物業帶著保安快點過來確認一下。

不多時,物業和保安就過來了,張紫蘇在樓道裏悄悄觀察著,隱隱約約聽到那年輕人說自己是來找人的,給對方打電話對方不接,自己就只好先在這等人了。對方給自己發的家庭住址就是在這棟樓,是一戶姓李的人家。

張女士心裏隱隱約約覺得不妙。

她拎著東西,重新從二樓的臺階處下來,假裝是忘記買什麽東西,需要重新去小賣部一趟,路過那個年輕人時又仔細聽了下,就聽到對方和保安說自己是江城大學的新生,來這邊是來找一位學長,自己手頭目前有份文件得需要學長緊急看一下,到時候開學好能直接上交材料。

張紫蘇沒上過大學,更沒上過現時代的大學,聽到江城大學的字眼也被唬得一楞一楞的,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麽文件需要李棲筠一個大四的醫學生緊急過目的。他們這小縣城,考上江城大學的也就自家兒子這一個,她心裏忍不住嘀咕:可別是來找小筠的......

下一秒物業就把路過的她叫住了:

“哎張姐!我記得你們家小筠不是咱們這唯一考上江大的?這正好有人來找,你過來看看呢?”

張紫蘇心裏一邊打鼓,一邊走了過去。

她看著笑著看著自己,眼神有些奇怪地發亮的男生,壓下了一些疑惑,很穩重地問對方:

“你來找的是江城大學的學長?”

“是,”封陵笑著點點頭,很會討長輩歡心似的說:“阿姨,請問您是認識我這位學長嗎?我剛剛給他打電話也是聯系不上,也有點擔心他。如果您認識他就再好不過,我正好和您一起去看看他。順便您也可以確認一下我的身份。”

張紫蘇聽他說了一大堆,沒有被他繞進溝裏,直不楞登地就答應下來,而是狐疑地看著他的笑臉,問:

“我確實認識你說的這位江大的學長,不過你有什麽文件需要他簽的,要不遞給我,我讓他簽好了之後給你送下來。”說著她就伸出了手——

“謝謝阿姨,您真是太善良了。只不過這個文件需要學長本人親自過目,所以我還是想親自拿給學長看。”

封陵看得出張紫蘇的抗拒與警惕,主動拿出手機,道:

“要不我給您自證一下我的身份,您看了信我的話,就帶我上個樓,我把文件給學長看一下就好,成嗎?”

他話語裏的姿態擺得夠低,張紫蘇也不好再為難。就點了點頭,看著封陵調出了學信網的證明,又看著他找出了江大錄取通知書的照片,又看了看封陵的臉,和照片上對照了下,再度點了點頭。

是江大的沒錯。

只是,小筠知道他要來的話,怎麽可能只給樓的地址,不給門牌號的地址呢?

有哪個學弟,上個門需要拿這麽多保養品、好酒和糕點的?

張紫蘇還是覺得不對勁。

她仗著保安和物業都在身邊,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開誠布公地問:

“你要找的那個學長,叫什麽名字啊?”

問完,張女士就看到那個年輕人靦腆地笑了笑,隨後說出了三個字。

“李棲筠。”

帶著封陵,坐上電梯的時候,張紫蘇依舊處於人生觀遭到挑戰的混亂狀態。

剛剛聽說他要找的人是自家兒子的時候,她就已經覺得心裏一驚。再看到後續男生聽說自己是李棲筠的媽媽後做出的一系列自證,她回想起自家那個傻孩子,只能默默在心裏嘆氣。

點開的微信聊天,頭像是自家孩子的——那孩子床上白棉花胖子的特寫照片。

微信備註——筠筠,是自己孩子的名。

家庭住址——盛心花園2單元14棟,是自己孩子發過去的。

看了這一通之後,想必是自己眼裏的懷疑還是沒掩飾得太好,那小學弟好像還挺不情不願地,糾結了好一會,最後扒拉了一陣相冊,給自己看了一張照片。

是李棲筠和那個白棉花胖子的自拍合照。

她就說,李棲筠怎麽突然抱兩個玩偶回家了呢,那玩意兒帶回家也不方便。

張紫蘇在電梯壁上悄悄打量著那個年輕人,看到那個年輕人再度對自己彎著眼睛笑了笑,總覺得自家孩子已經命運慘淡了。

他哪裏玩得過他?

***

李棲筠剝著毛豆,沈浸在rnb的世界裏無法自拔,正聽到“要多久有些花會晚開 多久有些人要等待”的時候,突然聽到媽媽和妹妹的聲音交替著傳過來。

同學?

自己沒有告訴任何同學自己的家庭住址啊。

再說了,這都快開學了,怎麽可能有同學專門來找他?大帥哥,李臨溪那丫頭就愛追星,見一個誇一個帥的,她說的帥,能有什麽可信......

他走到客廳,懷疑是誰要對自己做一場惡作劇,“我沒有什麽......”已經說了一半,看著門口對自己微笑的男人,話都沒說完,楞楞地站在了原地。

那是,他的眼睛。

是他來找我。

他,終於看見我了。

李棲筠站在原地,以往一個多月的委屈、痛苦、壓抑都被這一瞬的震驚揮飛到九霄雲外,又伴隨著那場已經盤踞在他心中的龍卷風蔓延而來。張紫蘇和李臨溪在旁邊看著他眼圈泛紅、呆呆傻傻的樣子,悄悄對視了一眼,都覺得事情不簡單,便沒有出聲催他。倒是坐在客廳的李洪達摘下了老花鏡,對著門口喊了一聲:“小筠的同學?趕緊進來啊,正好跟我們一起吃個飯。”

封陵把拎著的大包小包的禮物放在客廳的玄關處,正要問張紫蘇自己換哪雙拖鞋,就看到李棲筠一聲不吭地拿下了鞋櫃上一雙藍色的拖鞋,扔在了封陵面前的地板上。隨後徑直走進了廚房,丟下了一句:

“我豆子還沒剝完。”

把客人直接晾在門口可不是他們老李家能幹出來的事,可客廳裏一個姓張的,兩個姓李的,都沒覺得李棲筠有什麽不對。三個人沈默註視著默默走進廚房的李棲筠,又凝視著雙手合十對自己舉了舉,就緊跟著進了廚房的封陵,視線和無言把客廳壓縮成了一場真空的寂靜之地。

李臨溪走到母親張紫蘇的身邊,悄悄拉了下母親的胳膊,對著廚房使了個眼色:

“媽,你不進廚房看......”

“小孩子家家的,操心什麽。”張紫蘇把女兒重新拐向餐桌,“今天你這蛋撻到底能成嗎?”

......

封陵跟著李棲筠進了廚房,李棲筠不理他,他也不敢說話。見李棲筠戴上耳機,坐會板凳剝著毛豆,自己也就蹲在了他對面,拿起幾個豆莢,默默地開始剝著。

你起來,你是客人,蹲在地上像什麽樣。你幹什麽活。

你想幹就幹,我不攔著。

幹活不知道找個凳子,那麽大個人,蹲在地上看著都怪可憐的,自己不知道想辦法啊。

拖鞋穿著看著都小,給你穿你就穿,之前怎麽沒見你這麽聽話呢。

眼睛什麽時候好的,為什麽不和我說。

在下面等了多久,熱不熱,衣服都濕了。

啞巴了?

來這做什麽。

為什麽不說話。

還剝豆子,眼睛會不會累。

治眼睛是不是很辛苦。

怎麽不和我說呢,你有沒有怕。

......

千言萬語齊齊湧上來,爭先恐後,一並梗在了李棲筠的胸口,堵上了嗓子眼,叫他根本不敢張口,怕一出聲聲音就會抖,只敢用動作表示自己的想法。

李棲筠把放豆子的小塑料盆都拽得離自己近了些,在封陵伸手過來放豆子,取新的豆莢的時候,手背向前,腕骨伸直,指骨向外,推了他的手一下。

封陵攥著嫩綠的豆粒,在李棲筠伸手推拒自己的時候,突然張開手,把他冰冷的手心握住了。

十幾粒豆子掉下來,有的掉進了塑料盆裏,有的掉在了地面上。

吧嗒吧嗒。

封陵單膝跪在地上,身子探向前,握著李棲筠的手,感受到李棲筠的掙紮也沒松手,反而是順著他的動作靠的更近了些,身子也俯得更低了,他從下而上凝望著李棲筠的臉,這張自己覆明以後看到的第一張臉,張了張嘴巴,一個多月的治療期間想過的要親自對他說的話,早就成了一堆亂碼,害得他的程序又運行混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吧嗒吧嗒。

我可以看見你了。

吧嗒吧嗒。

還願意理我嗎?

吧嗒吧嗒。

他膝蓋在地上往前跪挪了一步,試探性地將垂著頭、默不作聲的李棲筠攬進了懷裏。封陵輕輕拍了拍李棲筠微微顫抖的後背,兩顆心臟靠在一起撲通撲通地跳,簡直和那天兩個人互相說想念彼此的深夜沒什麽兩樣。封陵心臟被震得有些發疼,終於磕磕絆絆地說:

“我,我第二次哄你。”

“你,你還願不願意,寬容一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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