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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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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封陵接到了一個電話。

這很奇怪。

他是先感受到手機的震動,然後經由讀屏軟件報出手機號,一聽,發現是自己純粹陌生的聯系方式,打電話的是誰,他根本不認識。

以往這種電話他向來是不會接的,一來是煩,過往多的是來和他套近乎的親戚或那些與自己父親根本稱不上相熟的“朋友”們;二來是有些電話他接了也不知道說什麽——不知道班級哪次收集信息時外傳了他的手機號,有一段時間他一點開通話鍵,對面傳來的總是緊張到發抖的嗓音,那聲音有男有女,只是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在要麽絕望,要麽癲狂地向封陵表達自己濃烈到極致的愛。

過去的他,最初接到這種電話時還會皺一下眉,順便看一眼屏幕上的手機號,等待結束之後就拉黑掉;後來這種事情多了,他也就沒了反應。每次別人一告白,封陵在屏幕對面靜靜聽著,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波動,眼神中甚至帶一點憐憫,最後說一句:

“抱歉,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幹脆就拒接、拉黑一條龍處理了。

有意思的是,這種像粘膩的蛛絲纏上來的告白,斬不斷,理還亂,卻在他眼睛看不見後,就像是被風吹過,很快就淡了、散了,突然留下封陵一個人享受點難得的、幽居在山洞一樣的清凈了。

這次會是誰呢?

他想了想,可能能夠拿到自己的聯系方式,還想和自己打電話的,可能也就一個人了。

會是他嗎?

【明天就見面了,不和你打。】

能是說出這種話的人主動給他打電話嗎?

封陵都被自己的這個念頭給逗笑了,可出於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他還是懷著自己都不一定能辨認出的微弱的期待,接通了這通陌生的電話。

“你好。”

封陵率先打了個招呼,之後便靜靜等待電話那頭的回應。

沈默了片刻後,手機裏一時間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與電流聲,這場景莫名讓封陵想到自己送給李棲筠玩偶,又給他打電話的那個下午。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呢。

有在抱著玩偶嗎?

他難得出神,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電話那頭的人在調控什麽設施。封陵靜靜聽著,放輕了呼吸,突如其來的,耳邊響起了一個失真模糊的電子聲——

對面用了變聲器。

封陵感到有些好笑,想知道給自己打來這通電話的主人廢這麽大功夫是想要做什麽:

威脅自己嗎,自己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好折騰這麽多來專門威脅的?匿名揭秘嗎,那得是什麽樣的好心人、大天使能夠什麽都不圖就只為了給自己送來點新鮮的消息啊?告白嗎,都是專門來打電話的人了,哪還有必要安一個變聲器呢,那不是給對方自己的告白事業添亂嗎?

這人真難搞懂。

“封先生,你好。”,對方說出這一句問候,忽然就沈默了片刻,停頓了幾秒鐘。

這種感覺很奇怪,仿佛他只是在確認封陵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或者說有沒有根據自己的聲音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好笨。

封陵心底默默吐槽。

你不就是在測試。

你不就是怕我能聽出你的聲音來。

你不就是我認識的人。

他面上卻不顯,甚至還很配合對方地、疑惑地“嗯?”了一聲,這一聲詢問終於讓對面的偽裝者安下點心,清了清嗓子,便語氣有些神秘莫測地說道:

“封先生不見天日這些日子,就沒想過找出來當初害你狼狽至此的兇手嗎?”

“找兇手?”封陵語氣很平靜,淡淡道:”“與這件事相比,我目前還是更想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對方粗聲粗氣地說:“難為封大少好氣量,出了車禍,眼睛盲了,未婚妻都退婚了,還是這麽心平氣和,都不想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我要是你,恐怕只能夜不能寐,但凡不找出一個真相來,哪怕死了也只怕是郁郁而終。”

他話語裏洋溢著恨意與嘲弄,那樣濃烈的情緒,透過這啼笑皆非的變聲器,呈現出一股粗獷的質地,帶給封陵一種非常新奇的觀感。

“可是我沒覺得我現在的生活有什麽不好,”他嘆息了一聲,“好心人,幹嘛要為已經對現狀很滿足的我而生氣呢?”

對面被噎住了,一時間沒有立刻回應他,片刻後才終於道:

“你都看不見了,未婚妻也不要你了,這都能忍受能甘心能心甘情願嗎?”

“我想你搞錯了一些事情。”

封陵仰著頭,視線茫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

“第一,我現在雖然看不見,但是並沒有覺得現在有什麽不好。相反,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可以說是少了很多的......麻煩。”

“第二,我和我的前未婚妻的關系不勞您多關心。”封陵停頓了兩秒,果不其然聽到對方屏住了呼吸,他心底好笑,卻惡劣地又停頓了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包括她選擇退婚,對我來講也不是那麽值得遺憾的事。”

“您對我的婚姻和感情的判斷有時候可以不用那麽,武斷。”

他這句話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第三,”他不給對方的反應時間,只是繼續陳述道:

“我覺得只有為自己愛的人、愛的事付出些什麽,才能叫做心甘情願。至於如果在其中遇到什麽困難,也都是我,甘之如飴。”

“別拿它來形容忍受,好嗎?”

他話語裏透著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包容與審判,如此自然,讓電話那頭粗嘎的男聲都呆滯了一會,才重新惡狠狠地說:“封大少真是住在天邊的金貴人,遇到這些事還能這麽平靜,到底是沒把這些事放在眼裏,我都不知道該說一句你是看得真開,還是真軟蛋!”

“可是,我的蛋軟不軟,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對面被他猝不及防的黃腔堵住了嘴巴,不再出聲了。

還是把他嚇到了。

封陵心底感嘆,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很有耐心地等著今天這位陌生訪客再說點什麽,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剛剛那句話太驚世駭俗且過火,一直沒有等到對面再出聲。封陵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最後耳邊傳來一聲清晰的掛斷聲。

他摩挲著手機,準備按照讀屏軟件的提醒給李棲筠發兩句信息,問問他現在在做什麽。還沒點開李棲筠的頭像,手機忽然就又震動了兩下。

他收到了三條新信息。

手機號依舊和剛剛的電話一樣,只不過這次的信息總算是有了點什麽實質性的消息,不是純粹對他恨鐵不成鋼了。

【你當初車禍的事,或許可以查查當天該時間段出事那條線路上的大貨車,著重查查有沒有司機姓林的。】

【我不知道你如此家大業大、錦衣玉食,卻怎麽還是能忍受到今天的。姓林的那王八蛋喝多了就愛吹牛逼,最近可沒少給我們炫耀他被封家看重,辦事得力,拿了不少獎金的事。要不是你們封家給他這機會,讓他能夠這麽不要臉地耀武揚威,我的妹妹怎麽會被欺負至此?】

【你要是能一直忍,就真是想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裏。】

這是真好心。

光提供信息,且不論真假,都不知道從自己這誆點錢。

怎麽現在的騙人水平這麽低下了。

封陵又笑了。

***

“昨天著涼了?嗓子這麽有些啞了?”

李棲筠一邊在網上搜盲文辨認的教學視頻,一邊看著封陵摸著自己給他借來的盲文教材,偶爾才出聲提醒他兩句,一整天說話都很少。

這都被他聽出來自己嗓子不對勁。

李棲筠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輕聲說:

“沒什麽事,應該就是昨天吹空調太冷了,有些感冒了。”

“你怎麽比我一個瞎子還不會照顧好身體,”李棲筠看著封陵含笑說出這句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就聽到他接著說:

“自己的命,自己還不知道應該好好握在手裏嗎?”

李棲筠的表情因他的一句話就凝固在了臉上,恍惚了一瞬,才慢慢回答:

“你說得對。”

“自己的命,就應該握在自己手裏。”

“憑什麽因為別人的安排就被擅自改變呢?”

封陵直覺他話裏有話,當下卻不明白李棲筠說這話的真實含義,只是自己也恢覆成了好像並沒有言外之意的樣子,和李棲筠恢覆了會正常的盲文教學,等到桌面上的電子時鐘突然報起“現在是北京時間下午兩點”時,他才突然開口道:

“昨天是不是說,存真這個時間點就該到了?”

“是,”李棲筠睫毛眨了眨,“昨天說的是今天下午兩點,她會和徐先生一起上門。”

“不過是不是他們還在樓下先需要拜訪汪夫人,”李棲筠透過紗簾,看了眼花園前多出一輛漆黑色的賓利,道:“可能她會晚一些上來呢。”

“不會的,”封陵答得很篤定,或許是出於自己對這位前未婚妻的充分了解,他說起徐存真不會遲到來簡直有些斬釘截鐵:“她要是說是兩點上門,那就是兩點零一前肯定會來敲我的門了。”

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話,門板在下一秒被“篤篤”敲了兩聲。

一道低低的,有些沙沙的女聲響起,它透過厚厚的黑門,傳進了靜謐的房間,飄到了李棲筠的耳邊。

她人還沒進來,聲音已經先至。

“封陵,退婚的事,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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