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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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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25

木門被從裏面輕輕拉開,飄窗前的紗簾隨風輕輕吹拂,白日的陽光透過紗簾柔柔地灑下來,光線柔和,視覺清晰,透過這些,徐存真看到了一張嶄新的臉。

淺灰色的T恤,淺藍色的牛仔褲,淺白色的一張臉。細長的眉毛,挺俏的鼻子,嘴唇顏色也是淡淡的,好像整張臉上最有色彩存在感的,就是那一雙黑色的眼睛。

早在沈雪亭和她說起最近來到封陵身邊照顧他的家庭醫生時,徐存真就已經對這個人升起了很大的好奇心——能在封陵這種性格前照顧這麽久,還能沒被他故意趕跑,到底得是個什麽樣的人?

今日一見,徐存真心下有個判詞——

好像是個淡人。

在她觀察對面的同時,李棲筠也在觀察她。

這位被封陵評價為“很酷”的女生看上去也確實是灑脫幹練的畫風:薄薄的短發,皮肉緊致的一張臉,身上穿的是黑色的短袖襯衫與軍綠色的降落傘褲,腳下是一雙黑色的短靴,不用多言,整個人看起來就挺拔又俊秀。李棲筠看著她擡起手和自己簡單揮了兩下,緊實的小臂就露出幹凈的肌肉線條。

“嗨。”

徐存真站在門邊,率先給他打了個招呼。李棲筠點點頭,也微笑著回應她一句“你好”。

兩個人在門框邊上,像兩只貓一樣觀察了對方好一會,最終像是嗅聞到某種安心的氣息,開始小心翼翼地進入到對方的領地。徐存真友善地對李棲筠笑了下,問:

“你就是棲筠吧,雪亭和我提起過你。”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屋子裏走。似乎是故意為了向李棲筠表達友好,她聲音放得很輕,加上本身嗓音就是沙沙的質地,混合在一起就呈現出一種迷人的質感,聽得李棲筠有些受寵若驚——一個本身性格很酷的女孩子,對你釋放出一點溫柔和善意,任誰都會覺得難得而珍貴的。

他點了下頭,“嗯”了一聲,帶著徐存真走到屋子裏面,來到封陵的面前,便準備往門外走。這次他沒說什麽“你們慢慢聊,我出去待一會,”,只是自動在這對前未婚夫妻面前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輕輕邁著步子,打算給他們留下點捋清楚舊情的私人空間。

“別走。”

“你留在這就行啊。”

還沒等李棲筠走出門,身後兩道聲音就先後響起。他轉過頭看到臉上一派疑惑的徐存真,又看到看不見自己往外面走卻比她更早出聲的封陵,有些茫然地開口:

“你們,不用我出去一下,好留下點彼此說說話的私人空間嗎?”

“什麽私人不私人,你放我跟他在一塊,也不怕我給這人打了。”徐存真足底的靴子在木地板上踩了幾下,發出一陣鏗鏘有力的聲響,雙手插著兜,說:“反正他現在也看不見,正是我報仇的好時機。”

報仇?

李棲筠心裏很疑惑。

他只知道徐家大小姐是讓男主完成被退婚命運的工具人。

原著也沒說他倆是這個畫風啊。

徐存真看到他臉上的不解,鞋尖沖著封陵的方向點了點:

“呶,李醫生也看到了,就你目前的這位照顧對象,和我的恩怨史的確很長。”

封陵冷笑了聲。

“十二歲,他去練巴西柔術,因為一挑三降服校園霸淩者的壯舉在別墅區出了名,我媽知道了,就把我送去練了散打,為此我這是沒少被教練揍。”

“十五歲,他暑假去了個國外的夏令營活動,剛好回來又拿了個什麽演技比賽的冠軍。我爸把這兩件事一聯系,覺得出國對學外語很有必要,結果不知道他是哪一步出了問題,最後我的游學落腳點,到了印度。”

李棲筠睜大了眼睛,看了看封陵,又看了眼徐存真,內心有點五味雜陳。

“咳咳,”徐存真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可能是把自己想的游學印度的經歷想得太悲慘,及時補充道:“也沒那麽慘,就是洗澡不太方便,天氣比較熱,基礎設施不太好,借宿的那家人說英語我也聽不懂,飲食上也不太習慣......”她越說也覺得越來越荒謬,最終絕望找補了一句,“反正就還好。”

“十九歲,沈雪亭去了南極,他去了珠峰,回來都跟我說自己這次旅行很好,倆人信誓旦旦跟我說給我安排一次完美的旅程,我也信了。結果第二天我剛醒,就被通知要背包和他們一起去爬華山。哈哈,登頂後第二天我從床上下來去洗漱,剛走下床,哈,直接就跪了。”

“華山。”

她面無表情地重覆了一次華山,說話有些喪,名義上是在控訴封陵,話裏話外卻都是和他以及沈雪亭的熟稔,李棲筠被她逗得眼睛彎彎,笑著看了滿臉無語的封陵一眼,連帶著對他都多了一分了解,覺得這個人好像多了點年少輕狂時的可愛。

“二十歲,就更神了。”徐存真冷冷地“哈哈”了兩聲,“為了成功和他解除這個婚約,順帶著能讓汪某某拿這事做文章,順便幫他看看新來的家庭醫生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我,喜提‘哭求退婚女’稱號,成功在各大豪門家的茶餘飯後刷足了存在感。”

她控訴得酣暢淋漓,李棲筠聽到“看看新來的家庭醫生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時,不覺一楞。

他想到當初自己告訴封陵他被徐家大小姐退婚時他急切的反應,又想到自己當初被汪青蕊通知要親自告訴他這個消息,自己努力回憶原著劇情卻不能的苦惱,想到封陵當初對自己釋放出的攻擊性與鬼一樣的詢問……李棲筠轉過臉看著封陵無奈的一張臉,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多懂他。

我是不是在多管閑事。

他有些不確定了。

“可是你們關系好像還是很好。”李棲筠有些感嘆地說。

他想,是不是只有同樣的家境、同樣的家庭背景,一起從小到大的朋友才能得到他一點點的真心?

“就那樣”,徐存真無所謂地聳聳肩,“也是托他們的福,我,到底也是點亮了不少技能,現在也是成功成了一名警校生。”

她說這話時微微仰著頭,脖頸形成一道好看的線條,就像一只輕盈飛揚的燕。

李棲筠擡頭,有些怔楞地看著她。

沒想到原著中只是為了增添男主命運悲慘性,從未有過任何多著墨的未婚妻,她也有這樣的理想和人生。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想了就去做了,做了剛好就成了。人生不就是這樣?”

“我就想多遇到一些人,多幫助一些人,多見證一些不一樣的人生。”

“以後你可能會在被抹去姓名的致謝名單上看到我,署名可能是‘最後,感謝所有奮鬥在一線的緝毒警察,他們是一群無名的英雄’;也可能在幫老奶奶找狗的社會新聞中看到一個我,還有可能的是,某一天我會在熱鬧的夜市街頭,抓住一個猥褻女孩子的色狼,用我這些年學到的所有技能,將犯罪分子一招制服。”

“這才是我要走的路。”

“我怎麽可能甘心被困在一間房子、一個妻子的身份、一個以照顧男人、安撫男人、犧牲自己來讓男人盡情綻放自己命運為終身職責的監牢裏一輩子?”

她說完瀟灑地理了理頭發,環著臂對著封陵冷笑了一聲:

“就他,一個男人,怎麽可能讓我甘心交付自己的命運?”

封陵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

李棲筠則是被她的女王發言震撼住了。

如果說沈雪亭帶給他的印象是自由。

那麽徐存真帶給他的印象則是一種更遼闊磅礴,乃至理想化的勇敢。

勇敢總會帶你走向自由。

時刻要銘記的只有自己的信念,以及不要屈服。

她說的,真的不是我也想要走的路嗎?

盡管職業不同,但是好像我們的理想,都是差不多的。

我最開始學醫,不就是想救更多的人嗎?

“棲筠,我能這麽叫你嗎?”

徐存真詢問的聲音響起,李棲筠註意力重新回到這間房間,他點點頭,笑著說:“好啊。”

見喚回他的註意力,徐存真也停下了刻意拉近彼此距離的發言,她的靴跟在地上點了點,說:

“你說,就這種人,這種時機,他不是剛好瞎了,我還不該打?”

“畢竟他可是坑我這麽多次了。”

李棲筠靜靜聽著,輕聲道:

“該打。”

封陵聽著他們的對話,笑意並未有變化。

李棲筠安靜地凝視著他的表情,其實並不覺得他當初試探自己有什麽錯。

只是這種人,我真的能信嗎?

他的冷酷、他的柔情、他的一切一切。

他不覺得封陵做錯了什麽,因此面上也沒有表示出一點波動,不像之前直接反問他那樣沈不住氣。

畢竟決定如何對待一個人,是他自己的事。

只是他開始在想,為了拯救這樣一個人的命運,有意無意地忽視自己原本可以更加遼闊的生命。

值得嗎?

他擡起臉,聽著徐存真繼續講起自己被沈雪亭兩個人輪流坑害的經歷,眼神流露出一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笑意和羨慕。徐存真叉著腰,說:

“拜他們所賜,我現在下得了深潛,攀巖越野泰拳都學了,聽得懂印式英語,也算是專業對口了。”

“到時候哪怕遇到印度罪犯,嘿,我也不怕了。沒準我還能給同事兼職翻譯了。”

“說得沒錯,”李棲筠看著她的一雙眼睛,彎著眼睛笑著說:“你是真的很厲害。”

“嗯哼”,徐存真垂下一點臉,好似有些羞澀,可是過了沒一會她就重新揚起頭,說:“你說的也沒錯。”

“嗯,”李棲筠笑著應了聲,說:

“只不過有一點我覺得你好像說錯了。”

他話音剛落,便看到封陵與徐存真同時挑了挑眉。

“我覺得,你掌握了那麽多的技能,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成為這麽光榮的一名警校生,爬得過那麽高的高峰,”他停頓了下,看到徐存著對自己投過來認真註視的視線,封陵也投過一張臉,直勾勾地對著自己,像是都在期待自己的回答。

李棲筠沒有賣關子,很幹脆地繼續道:

“和封陵,和沈雪亭,其實都沒有任何關系。”

“你能做到這些,不是拜他們所賜,本質都是你擁有一顆堅韌、勇敢、百折不撓的心。”

“最重要的,其實就是這樣一顆心,對嗎?”

他臉色依舊淺淡,只是說這話時笑意越來越明顯,眼裏的光芒也越來越亮,整個人好像一下從美麗素凈的白蝴蝶,變成了一只揮動著翅膀,就能飛遠能越大洲、飛高能過喜馬拉雅山、飛起就能踏上一條不回頭的征途的白天鵝。

沒有人能夠不被這種飛翔卷起的漩渦觸動,沒有人能夠確保自己不被卷入這場風。

此時此刻,她看著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卻好像已經不在這間房的李棲筠,第一次為眼睛看不見這一切的封陵感到遺憾。

此前她也為自己這位好友惋惜過,但是心性使然,徐存真總是想——可是活著就是最重要的,一味沈湎在痛苦中的話,就真的什麽都辦不成了。

你動起來啊,總能有新境遇的。

她承認自己或多或少有些社達,但是如果自己已經遭遇了噩運,不努力想辦法讓自己好過一點、多掌握一點、多自由一點,那能怎麽辦呢?

哪有人會管你呢?

可是今天,就在這間房,就在這個自己聽著沈雪亭對他的評價從“汪青蕊安排的人,必須提防”,到“其實他好像也不容易,他好像,也挺好的,”,到“他救了我媽媽,真的,存真,我不騙你,”,再到“如果你有一天,在他的衣服上看到一枚紫羅蘭的胸針,不用擔心,也不要驚訝。那就是他應得的。”的人面前,徐存真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好像自己堅持這麽多年,好像突然有個人說,我懂你了。

好像什麽樣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可以被包容的。

不管你是眼睛看不見,還是偽裝得很酷,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他也只會說,那又怎麽樣呢?

徐存真清了清嗓子,眨了眨眼睛,迅速隱去那點不易被察覺的淚水,歪著腦袋,盯著李棲筠的眼睛,定定道:

“有很多人在追你吧,李棲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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