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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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這絕對、絕對、絕對,算得上舒真人生裏最無措的瞬間。

15分鐘前他和決華在說什麽?

不知道。

藺橋聽到了嗎?

也不知道。

如果他聽到了,現在會在想什麽?

還是不知道。

但他的大腦卻以異常的速度恢覆了冷靜。

他就像無事發生,笑著說:“你來得正好,我們剛好要簽合同。你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沒有。”藺橋同樣像無事發生,溫和答道,“你們順利就好,繼續吧。”

與事件本身無關的決華,反而成了唯一有事發生的那個。

他看看舒真,又看了看那個遠程設備,舒真立刻朝他打了個手勢,請他先看合同,千萬千萬別說出什麽讓事情更糟糕的話。

我是這樣的人?決華皺了皺眉,回以舒真一個“你管我?”的眼神,接著將合同唰唰翻了兩頁,隨口道:“這就是我們投資人?”

舒真說:“……是的。”

“嗯。”決華說,“上次見面沒好好打招呼,藺總今天不在上海?”

舒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正要接話阻止,藺橋那邊輕微的雜音又響了起來。

藺橋說:“是的,我在外地訪親。”

說完後,也沒有再將麥克風關掉。於是那雜音就一直存在。舒真推測他應該是在室外,所以一開麥,耳機會收錄到一點環境音,聽起來有點像汽車的引擎聲,間或還有點不太清楚的人聲。

“可惜了,”決華說,“不然晚上還能一起去喝一杯。”

“改天我來做東。”藺橋禮貌答道,“既然你加入了《動物之家》,以後隨時都有機會。”

決華卻一笑,說:“我還沒簽字,說不定接下來我們就談崩了呢?”

藺橋:“……”

藺橋第一次見面時與他溝通不多,只當他性格冷淡戒備心強,這下才算是領教到了這人真正的性格。

斟酌片刻後,藺橋說:“如果你有其他訴求,也可以告訴我和舒真,我們會盡力滿足。”

決華抽了支筆,拿在手裏玩,說:“我和小哆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藺橋:“舒真轉達了一些。”

決華以隨便聊聊的語氣,說:“所以你知道我是個同性戀,也能接受這件事,是吧?”

藺橋:“……”

舒真:“…………”

藺橋這次停頓的時間有點長。

舒真已經夠混亂了,決華還要來給他加碼。舒真已經有點想從座位上起身走了。

也許他應該去衛生間洗把臉……又或者說點什麽,至少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沈默。

但在他想到辦法前,藺橋已重新開口,說:“性向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隱私,不必獲得我的認同。”

“這話是個人都會說,”決華道,“說了也不妨礙在心裏看不起我們。”

“我們”。這兩個字令舒真呼吸幾乎停滯,擡頭以覆雜地目光看著決華。決華則朝他一笑,給他表演了一個難度評分9.9的花式轉筆。

舒真:“……”

藺橋接入會議用的是線上語音,沒開視頻,自然看不見他倆這點互動。這一刻對舒真來說很艱難,對他來說也是一樣。

“‘在人之上,要視他人為人;在人之下,要視自己為人。’”藺橋以一句孟德斯鳩的話回答道,“我並不具備歧視他人的資格。”

“聽不懂,但說得挺好。”決華說,“小哆做了那件事之後,是人是狗路過都能對我吐一口。每天微信上,幾百個問候,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舒真與他見面三次,反覆與他對話間,聊得都是事情的因與果,似乎從未從決華口中正面聽到過他對這件事的情緒。

此刻他望著決華,決華的語氣平靜,眼中卻帶著些許傷感,後仰靠坐在椅上。那神情讓舒真想起了第一天見他時,他望著酒店花瓶發呆的樣子。

“那天之後,我也想過,”決華說,“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他。”

沒人說話。舒真和藺橋都保持了沈默。

決華神情自若,將合同翻到了最後一頁。

“想來想去,大概也就是我不夠喜歡他。”

他拆開手裏那支筆的筆蓋,看了筆尖一眼。

“但喜歡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誰能自己控制?”

舒真的眼睛有點紅了,已然猜到了他說這些的用意。

決華指了指桌上的紙巾,意思是要哭自己擦。舒真沒動,朝他笑了一下。

決華沒再看他,面前的合同上,甲方的簽名是舒真,但蓋的章是藺橋公司的公章。

舒真已提前準備就緒,只要他落筆,合同就能立刻生效。

決華呼出一口氣,說:“既然控制不了,發自內心地喜歡一個人,和發自內心地不喜歡一個人,誰又能說誰做錯了?難道我還能怪他太喜歡我?”

“……當然,不能。”藺橋的聲音也已不像剛才那樣穩定,只這四個字,就說得非常艱難。

舒真原本還帶著一點僥幸,也許藺橋進來的時候,那句話已經說完了,他沒聽到呢?

現在卻知道了,藺橋確實已經聽到了,沒有任何逃避的餘地。

“所以我也不怪他。”決華朝舒真露出一個“勝利”的笑容,說,“就這樣,我簽字了。”

“張意覺。”他一邊落筆,一邊說,“我的真名,記住了。”

舒真深吸一口氣,起身,朝他伸出右手,握拳,說:“張意覺,歡迎你加入《動物之家》。”

決華隨手將合同一蓋,以拳頭與他輕輕碰了一碰,瀟灑地說:“美術上的問題以後找我,哪天沒錢了也能找我。給你兜底,不用謝了。”

舒真一下笑了起來,所有悵然一瞬間消失,同時感受到了一種新的使命感。

新的夥伴帶來了新的力量,也帶來了新的責任。決華將信任交付給他,他不能辜負對方。

藺橋沒再出聲,舒真也不再像剛才那樣介意。合同一式兩份,決華把其中一本拋給他,說:“羅在你家?我去接他?”

他之所以把羅放在舒真家寄養,正是因為這一周裏既要離職,又要跨城搬家。羅身體有殘疾,天氣又熱,決華不想帶著他奔波,就托付給了舒真,免得搬家的時候發生意外。

舒真說:“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嗯,正缺個苦力搬東西。”

“‘ready to work’。”舒真意會,笑著說了句魔獸爭霸裏的經典臺詞當作回應,“我先幫你搬家,再去接羅吧。”

決華聳了聳肩,示意隨你。

舒真說:“那今天就先這樣?藺橋,我先陪決華老師去安頓下來,我們晚點再聯系?”

“好。”藺橋再次開麥,應了一聲,又說,“舒真。”

“嗯?”

藺橋的聲音夾在雜音裏,語氣不是很明顯,不過大體還是很溫柔。他說:“我會盡快回上海一趟。”

舒真不知道這個“盡快”會是多快,笑著說了一句”ok“。

接著起身,關閉了房間裏的所有燈,只留下那顆一直沒有熄滅的綠色光點,與決華一起離開了會議室。

這一天自有慌亂,結束的時候一切卻都很平靜,盡在不言中。

決華租的是一套酒店式公寓,配置很豪華,拎包就能入住。

他從杭州帶來的東西都在車上,也不多,舒真和他一起上下兩趟,就搬完了。

“吃個晚飯?”決華看看時間,說,“還是去接狗?”

“接狗吧。”舒真道,“過兩天,或者下周末,我再約奇兵和小能跟你一起吃個飯,大家認識一下。”

毛奇兵這周趕版本,在加班。吳小能則跟同事們一起參加redland去了,都沒空出時間。不然今天大家就該見面的。

當然,舒真這句話主要是婉拒晚飯。

決華也聽懂了,說:“不想吃飯,喝一杯去?天大的事,喝醉了也就忘了。”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舒真失笑道:“其實我現在……心情還好。真的,沒有跟你逞強。謝謝你下午那些話,鼓勵到我了。而且這件事,本來也是我要面對的吧,就趁這個機會把這個地|雷拔掉也好。”

決華看他兩眼,不知道他打算怎麽“拔雷”。

舒真想了想,說:“我覺得這是我需要自己去戰勝的一關,短暫依賴你,或者依賴酒精,都沒有意義,要我自己先想清楚才行。”

“行。”決華只好說。

隨後他送舒真回家,順便接走了已經與舒真相處出感情、依依不舍的阿歷山德羅斯。

世界上的事總是充滿了不可預測性。

就像舒真永遠不會想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發生得如此倉促,藺橋也無法預見,從山上的公墓下來時,肖文英會因為疲倦,臨時決定在服務區停靠、休息20分鐘。

而當他用這點時間接入會議室的遠程設備時,會聽到舒真說:

“是的,我有一點喜歡他。”

於是後來從寧波回上海的這一路他總在想,假如下午時分,他的車慢了一點,或母親沒有決定休息,又或者他們這一大家子人裏的任何一位,在這一整天的安排中做出一點什麽不一樣的事,他是否就有可能錯過這句話,然後繼續與舒真維持靜默的關系,直到他在哪一天忍不住,對舒真露出端倪。而那時,舒真已經像他說的一樣,“調節完畢”。

無神論者不信神跡,現代人不信命運。

然而這種時刻,再辯證的人也要變得片面,再客觀的人也要感謝唯心主義。

藺橋那一刻甚至在想,也許他的外祖父母確實以靈魂的形式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並保佑著一切的發生。

後來他將肖文英送回寧波市區,突然就說要走。肖文英極為詫異,卻沒問原因,更沒有攔。

她只是喊住他,叫他上樓,又叫來幫工,問前兩天她買來的衣服在哪兒。

幫工笑著說:“都按要求洗好了,已經熨幹,隨時能穿。”

於是她叫幫工把衣服拿來,又親手挑出一件,遞給藺橋。

“穿這件,其他都給他收好,帶著走吧。”

藺橋沒動,只是看著她,肖文英直接衣服往他懷裏一塞,說:“你這個人就是做什麽慢吞吞,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像你外公,我看著著急。”

又說:“走了也正好,過兩天也不用來送我了。明年是飛我那還是我來上海,你看著辦吧。”

肖文英的意思很簡單,她知道藺橋能聽懂。

辛杜瑞拉去見王子也要穿新衣服,現在她親自為他“施法”。

於是藺橋換上衣服,走了,帶著母親給予的祝福,去參加舒真所在的舞會,去靠近他的愛情。

夜晚八點,他將車停入舒真所住的小區,上樓,敲響了舒真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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