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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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舒真家還是和藺橋第一次來時一樣，幹凈，整潔，有條有理，充斥著一種獨特的浪漫氣息。
藺橋第一次來時就很喜歡這裏。舒真對空間的規劃和布置，對“家“這個環境的打理上，有顯著的創造力，幾乎讓每一個人在踏入這裏的瞬間，就能感受到流淌在這個空間中的某種力量。
不是肖文英那樣的設計師所打理的房子會呈現出的、世俗意義上的美麗，而是一種蓬勃的、躍動的生命力。
使你明確感覺到，房子的主人與這裏聯系在一起，這個空間是屬於他的一部分，是他的精神世界在現實世界的一種反射，是他靈魂的一個片段。
所以他喜歡這裏，第一眼就被吸引。
就像那個夜晚，他們從貴陽前往昆明的路上，漫天的黑暗與疲憊中，舒真在溫暖狹窄的車廂內，在輕柔的音樂中，將惡意辭退他的老板，比喻為“動物園中一只孤獨的大猩猩”。
那一瞬間，他靈魂中的寬容和浪漫，與對自己所在的行業真摯的熱愛，也曾短暫地展現於藺橋眼前。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舒真給他拿的是拖鞋，不是鞋套。
藺橋換好，踏上玄關，舒真立在一旁，既沒問他“為什麽過來”，也沒問他“怎麽來得那麽快“。
是我突然出現，讓他感到了緊張？
藺橋想，也許舒真在他來之前，正在思考，過幾天見到他的時候應該要怎麽與他解決今天下午的意外。而他的登門，明顯打斷了舒真的思考。
“你……”舒真與他有兩步的距離，說，“要喝點什麽嗎？水，還是茶？”
“我帶了一瓶紅酒。”藺橋將手裏提著的袋子放到舒真的工作桌上，說，“杯子和開瓶器也有。”
這過分充裕的準備令舒真短暫地頓了一下，藺橋適時道：“上次就答應過你，下次會帶來。不一定今晚就喝，只是先拿給你。”
上次說的是OG結束那天，藺橋想給他們紅酒，被舒真以“家裏沒有杯子”婉拒，然後藺橋說，“下次會連杯子一起帶來”。
舒真顯然也想起來了，繼而笑了起來。這丁點回憶可能令他放松了些。
“那就喝紅酒吧，你先開，我去洗杯子。”他主動過來，拆開了藺橋手裏的禮盒裝。
這是他臨時回家取來的，不是什麽好酒，勝在配件齊全。
於是兩個人短暫分開兩個空間。
藺橋取了開瓶器開酒，舒真拿著兩只高腳杯，去廚房裏沖洗。
這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後的思考時間。
舒真也沒有刻意拖延，很快從就廚房出來，藺橋已經開了酒，酒瓶放在桌上，自己則走到了舒真的洞洞板前，正在看上面排列的游戲光碟。
舒真在背後問他：“要打游戲嗎？”
藺橋回頭，看著他，說：“可以讓我來選嗎？”
“可以啊。”舒真笑著說，“你想玩什麽？”
藺橋剛才已經找到了目標，獲得舒真的同意，就從架子上取下來，走到他身邊，遞給他。
那是一張《雙人成行》。
“誒……”舒真當即笑了，說，“你確定要玩這個嗎？其實這個游戲的工作室，上半年出了新作。”
“新作是什麽？”藺橋順勢問了，然而舒真正要回答，藺橋又先一步道：“剛才檢索了一下，聽說這個游戲很適合情侶。”
舒真：“……”
舒真一下消了音。
這是當然的。就像他沒想到藺橋會在今晚回到上海一樣，他一定也沒想到，藺橋會先一步將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藺橋維持著禮貌：“不方便嗎？”
“怎麽會……”舒真回神，朝他笑了一下，“我現在去接設備。稍等。”
他啟動了安裝在角落裏的ps5，打開電視，調節信號源，再翻出兩個手柄，全部連好。
藺橋將陽臺上的可移動小茶幾推到了室內，放在沙發中央，又將紅酒轉移過來，倒了兩杯。
舒真家的沙發不算太大，坐兩個成年男性，就差不多滿載。
兩人各坐一塊，游戲啟動，看著科迪和梅從細枝末節的瑣事裏開始了爭吵，而他們的女兒，就在二樓陽臺上，旁聽到他們將要離婚的消息——
這下換做藺橋頓了頓，他轉身看舒真，果然發現舒真正略帶擔憂地看著他。
所以舒真看到他選擇了這個游戲時的無奈，並非因為這是一款“適合情侶玩的游戲”，而是因為這個游戲的劇情，涉及了“父母離婚”，讓舒真產生了擔心？
藺橋朝他笑了笑，示意這沒什麽。舒真說：“你媽媽已經回去了嗎？”
“還沒有。”藺橋答道，“周二的飛機。”
按客套話的尋常邏輯，這裏應該接一句“那你怎麽今天就回上海”。然而導致藺橋撇開難得見面的母親、連夜回到上海的人正是舒真本人，這句話自然問不出口。
舒真說：“那你還要回寧波嗎？”
“暫時不。”藺橋說，“明年再去美國見她吧。”
舒真點點頭，也不知道該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問他什麽，恰好游戲提示兩個玩家選擇角色，就說：“兩個角色技能和操作都不一樣，你想要哪個？”
藺橋坐在左邊，於是選擇了左側的“梅”，也即主角夫妻中的女方。舒真便選了科迪，按下了開始。
劇情繼續推進，科迪和梅坐在餐桌上，對著女兒羅斯開口說出了兩人決定離婚的決定。
女兒躲開父母，帶著以父母為原型制作的小人偶，到倉庫中，對著一本“愛情之書”許下了“請幫幫我，他們必須在一起”的願望。
“愛情之書”上寫，“愛需要努力”，於是女孩對著父母的人偶說：你們應當努力，不許這樣放棄。
愛情之書的魔法在女兒的眼淚中生效，科迪和梅被扔入異世界，必須協作闖關，才能回到女兒身邊。
而經過這樣一次歷險，兩個人又重新愛上了對方，在結局時再次擁吻，和好如初。
“這個游戲拿到了21年的TGA年度最佳，算是業內最大的獎項吧。”舒真說，“不過它的劇情……大家爭議還挺多的。”
藺橋：“因為父母已經決定離婚，卻因為孩子的願望，又被綁在了一起？”
“……嗯。”舒真說，“可能大家代入的是情侶吵架？畢竟大部分人吵完架後，就絕對不會和好了，所以不想接受這種按頭和好的劇情……”
舒真是想分散藺橋的註意力，以免他多想。但他顯然不知道，父母離婚在藺橋這裏不算什麽敏感話題，反而是他剛才的這句話，讓藺橋非常在意。
“你呢？”藺橋說，“吵過架後，就不會和好了嗎？”
這問題有些出乎意料，舒真說：“我……嗎？”
游戲裏，科迪和梅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人偶，而”愛情之書“自稱專家，出現在二人面前，向他們長篇大論起了“愛情”的定義。
游戲外，藺橋沒有看劇情，側目看著舒真，在等他的答案。
舒真聲音很輕地答道：“……我不知道。”
劇情播片暫時結束，科迪和梅的冒險開始了，舒真按了一下手柄，讓科迪朝前走了兩步。
藺橋也跟著他，讓梅也走過去。
舒真說：“但這個游戲裏，他們和好了，重新愛上了對方，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象征手法？”
“象征了什麽？”他們來到第一個需要雙人合作的地方，藺橋說，“愛情本身？”
舒真和他一起按下了交互鍵，說：“也許對他人的尊重和欣賞？”
這是一個很跳脫的答案，就像科迪和梅一起拉下扳手、畫面中突然飛出去的螺絲釘一樣。
但這也是一個很自然的答案，就像幾個月前的“動物園裏的大猩猩”一樣，充斥著舒真本人柔軟的浪漫。
“為什麽這麽說？”藺橋不自覺地放緩了聲音，內心在這一刻幾乎產生了一種“不要驚擾他”的慎微。
“因為……”舒真有點猶豫，但還是說，“因為他們是在一起冒險的過程中，重新看到了對方身上的品質，所以才再次相愛，和好……我覺得編劇這樣設計的用意，也許不是說一對夫妻，一起闖關，就能消解矛盾，而是希望大家在面對親密關系的時候，無論走到什麽境地，都還能重新看到對方的優點？”
也許創作的偉大就在於，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讀。藺橋說：“所以他們在闖關的過程中，重新看到了對方的優點。”
“是的。”舒真答道，“最終延續的也未必是關系本身，而是對對方品格的認可——我曾經因為這樣的品格愛上他，所以這一次，我也還是會愛上。同樣也說明，當時選擇的，至少是對的人……”
“只要遇到的是對的人，”藺橋接話道，“那麽，就算未來有分開的可能，也沒關系。或者說，只要是對的人，未來無論如何都不會真正分開。因為他的人格就在那裏，你要重新看到他。”
舒真：“……”
是這樣嗎？舒真有點茫然地想。是的吧？順著他的理解說下去的話，確實就是這樣。
但這是現在該說的話嗎？不是的……舒真現在要告訴藺橋的，不應該是“我會一直愛你”，而是“我馬上就能調節好”。
夜晚是很寧靜的，適宜一場私密的談話發生。事實上舒真已差不多準備了說辭，只是沒想到藺橋會來得那麽快，所以才丟失了先手。
現在他差不多緩過來了，也該說了。
舒真操作著科迪，無意義地跳了兩下，說：“你……”
藺橋說：“舒真。”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舒真本來是想問他，下午是從哪裏開始聽到的，但被藺橋截斷了話頭，只能停下，轉頭看著藺橋。
藺橋將手柄放在了茶幾上。
這個動作意味著游戲暫停，談話環節即將開始。
舒真也放下了手柄。
藺橋的聲音很輕，在夜色裏顯得不真實：“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怎麽和你開口說這些……”
舒真反而笑了起來，坦蕩地說：“怎麽你看起來負擔比我還大？不是直說就好了嗎？而且你不說也可以啊，應該是我先開口吧。”
他伸手去茶幾上拿酒杯，也許是想借喝酒的間隙調節一下氣氛和情緒，以便將後面的話一口氣說完。藺橋卻突然擡手，截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上一次攔住他喝酒時一樣，又做了上一次想做卻克制住了、沒有做的另一段動作。
他先以指背擋了擋舒真，接著掌心順勢翻過來，握住了舒真的手腕。
舒真一下楞住了。
他伸的是右手，遠離藺橋的那只手，藺橋為了攔他，用的是左手，也是遠離舒真的那只手。
於是這個姿勢下，他們的距離變近了。
舒真轉頭望著他，藺橋幾乎與他並肩坐在一起，沈靜的雙眼望著舒真，這讓舒真倏忽間意識到，藺橋有話要說。
“抱歉。”藺橋說，“不該在你沒有允許的情況下這麽做，但我實在很在意那句話……”
舒真有點茫然地看著他，什麽話？“我喜歡你”嗎？
“……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不想碰我。”藺橋凝視他的雙眼，恐怕錯過他的反應，“我希望能確認，這句話是真的嗎……這樣會讓你感覺不舒服嗎？”
為了提醒舒真，藺橋的手上移，由扣著他的手腕，轉為將他的手整個托於掌中，再扣緊五指，微微帶了點力地攥住。
舒真：“……”
他的手比舒真大，掌心溫暖幹燥，手指修長有力，這樣握住後，舒真幾乎動彈不了。
“如果我讓你不舒服，”藺橋說，“告訴我，我會放開。”
舒真沒說話，不舒服嗎？沒有。事實上舒真在被他握住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房間裏的冷氣開得好像有點太低了，直到感受到他的體溫，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皮膚有多涼。
——被他握住的地方才是剛好的，所有被沒有被他觸碰的地方，才涼得不合時宜。
他在訝異中沈默，怔怔望著兩人交疊的手。準備好的那些話就像被保齡球擊中的瓶一樣，本來整齊排布的從一到十，在藺橋一擊之下，稀裏嘩啦地倒了一地。
藺橋看到他瞳孔輕微的顫動，看到他微微張開的嘴唇。舒真在這件事上應當沒有自覺，他不知道自己每次露出茫然時，都很可愛，讓藺橋想要吻他。
吻他，撫摸他，貼他的臉頰，捏他柔軟的耳垂……乃至更裸|露的事。
但不可以。藺橋反覆告誡自己，在關系建立以前，身體的觸碰必須點到即止，情人間的親昵需要得到舒真的允許。
“該先說的人，也應當是我。”藺橋註視他雙眼，以極低極穩的聲音緩緩道，“我的父母在十六年前離婚，原因是，我的父親是一位同性戀。”
舒真的驚訝轉為錯愕，藺橋說：“事情曝光後，我母親與他決裂，帶著我前往美國生活。但大約一年後，我決定自己返回國內……”
“因為，”藺橋的呼吸變得沈重，“那一年裏，我發現自己與他一樣，也是一名同性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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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真家還是和藺橋第一次來時一樣，幹凈，整潔，有條有理，充斥著一種獨特的浪漫氣息。
藺橋第一次來時就很喜歡這裏。舒真對空間的規劃和布置，對“家“這個環境的打理上，有顯著的創造力，幾乎讓每一個人在踏入這裏的瞬間，就能感受到流淌在這個空間中的某種力量。
不是肖文英那樣的設計師所打理的房子會呈現出的、世俗意義上的美麗，而是一種蓬勃的、躍動的生命力。
使你明確感覺到，房子的主人與這裏聯系在一起，這個空間是屬於他的一部分，是他的精神世界在現實世界的一種反射，是他靈魂的一個片段。
所以他喜歡這裏，第一眼就被吸引。
就像那個夜晚，他們從貴陽前往昆明的路上，漫天的黑暗與疲憊中，舒真在溫暖狹窄的車廂內，在輕柔的音樂中，將惡意辭退他的老板，比喻為“動物園中一只孤獨的大猩猩”。
那一瞬間，他靈魂中的寬容和浪漫，與對自己所在的行業真摯的熱愛，也曾短暫地展現於藺橋眼前。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舒真給他拿的是拖鞋，不是鞋套。
藺橋換好，踏上玄關，舒真立在一旁，既沒問他“為什麽過來”，也沒問他“怎麽來得那麽快“。
是我突然出現，讓他感到了緊張？
藺橋想，也許舒真在他來之前，正在思考，過幾天見到他的時候應該要怎麽與他解決今天下午的意外。而他的登門，明顯打斷了舒真的思考。
“你……”舒真與他有兩步的距離，說，“要喝點什麽嗎？水，還是茶？”
“我帶了一瓶紅酒。”藺橋將手裏提著的袋子放到舒真的工作桌上，說，“杯子和開瓶器也有。”
這過分充裕的準備令舒真短暫地頓了一下，藺橋適時道：“上次就答應過你，下次會帶來。不一定今晚就喝，只是先拿給你。”
上次說的是OG結束那天，藺橋想給他們紅酒，被舒真以“家裏沒有杯子”婉拒，然後藺橋說，“下次會連杯子一起帶來”。
舒真顯然也想起來了，繼而笑了起來。這丁點回憶可能令他放松了些。
“那就喝紅酒吧，你先開，我去洗杯子。”他主動過來，拆開了藺橋手裏的禮盒裝。
這是他臨時回家取來的，不是什麽好酒，勝在配件齊全。
於是兩個人短暫分開兩個空間。
藺橋取了開瓶器開酒，舒真拿著兩只高腳杯，去廚房裏沖洗。
這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後的思考時間。
舒真也沒有刻意拖延，很快從就廚房出來，藺橋已經開了酒，酒瓶放在桌上，自己則走到了舒真的洞洞板前，正在看上面排列的游戲光碟。
舒真在背後問他：“要打游戲嗎？”
藺橋回頭，看著他，說：“可以讓我來選嗎？”
“可以啊。”舒真笑著說，“你想玩什麽？”
藺橋剛才已經找到了目標，獲得舒真的同意，就從架子上取下來，走到他身邊，遞給他。
那是一張《雙人成行》。
“誒……”舒真當即笑了，說，“你確定要玩這個嗎？其實這個游戲的工作室，上半年出了新作。”
“新作是什麽？”藺橋順勢問了，然而舒真正要回答，藺橋又先一步道：“剛才檢索了一下，聽說這個游戲很適合情侶。”
舒真：“……”
舒真一下消了音。
這是當然的。就像他沒想到藺橋會在今晚回到上海一樣，他一定也沒想到，藺橋會先一步將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藺橋維持著禮貌：“不方便嗎？”
“怎麽會……”舒真回神，朝他笑了一下，“我現在去接設備。稍等。”
他啟動了安裝在角落裏的ps5，打開電視，調節信號源，再翻出兩個手柄，全部連好。
藺橋將陽臺上的可移動小茶幾推到了室內，放在沙發中央，又將紅酒轉移過來，倒了兩杯。
舒真家的沙發不算太大，坐兩個成年男性，就差不多滿載。
兩人各坐一塊，游戲啟動，看著科迪和梅從細枝末節的瑣事裏開始了爭吵，而他們的女兒，就在二樓陽臺上，旁聽到他們將要離婚的消息——
這下換做藺橋頓了頓，他轉身看舒真，果然發現舒真正略帶擔憂地看著他。
所以舒真看到他選擇了這個游戲時的無奈，並非因為這是一款“適合情侶玩的游戲”，而是因為這個游戲的劇情，涉及了“父母離婚”，讓舒真產生了擔心？
藺橋朝他笑了笑，示意這沒什麽。舒真說：“你媽媽已經回去了嗎？”
“還沒有。”藺橋答道，“周二的飛機。”
按客套話的尋常邏輯，這裏應該接一句“那你怎麽今天就回上海”。然而導致藺橋撇開難得見面的母親、連夜回到上海的人正是舒真本人，這句話自然問不出口。
舒真說：“那你還要回寧波嗎？”
“暫時不。”藺橋說，“明年再去美國見她吧。”
舒真點點頭，也不知道該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問他什麽，恰好游戲提示兩個玩家選擇角色，就說：“兩個角色技能和操作都不一樣，你想要哪個？”
藺橋坐在左邊，於是選擇了左側的“梅”，也即主角夫妻中的女方。舒真便選了科迪，按下了開始。
劇情繼續推進，科迪和梅坐在餐桌上，對著女兒羅斯開口說出了兩人決定離婚的決定。
女兒躲開父母，帶著以父母為原型制作的小人偶，到倉庫中，對著一本“愛情之書”許下了“請幫幫我，他們必須在一起”的願望。
“愛情之書”上寫，“愛需要努力”，於是女孩對著父母的人偶說：你們應當努力，不許這樣放棄。
愛情之書的魔法在女兒的眼淚中生效，科迪和梅被扔入異世界，必須協作闖關，才能回到女兒身邊。
而經過這樣一次歷險，兩個人又重新愛上了對方，在結局時再次擁吻，和好如初。
“這個游戲拿到了21年的TGA年度最佳，算是業內最大的獎項吧。”舒真說，“不過它的劇情……大家爭議還挺多的。”
藺橋：“因為父母已經決定離婚，卻因為孩子的願望，又被綁在了一起？”
“……嗯。”舒真說，“可能大家代入的是情侶吵架？畢竟大部分人吵完架後，就絕對不會和好了，所以不想接受這種按頭和好的劇情……”
舒真是想分散藺橋的註意力，以免他多想。但他顯然不知道，父母離婚在藺橋這裏不算什麽敏感話題，反而是他剛才的這句話，讓藺橋非常在意。
“你呢？”藺橋說，“吵過架後，就不會和好了嗎？”
這問題有些出乎意料，舒真說：“我……嗎？”
游戲裏，科迪和梅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人偶，而”愛情之書“自稱專家，出現在二人面前，向他們長篇大論起了“愛情”的定義。
游戲外，藺橋沒有看劇情，側目看著舒真，在等他的答案。
舒真聲音很輕地答道：“……我不知道。”
劇情播片暫時結束，科迪和梅的冒險開始了，舒真按了一下手柄，讓科迪朝前走了兩步。
藺橋也跟著他，讓梅也走過去。
舒真說：“但這個游戲裏，他們和好了，重新愛上了對方，我覺得……這可能是一種象征手法？”
“象征了什麽？”他們來到第一個需要雙人合作的地方，藺橋說，“愛情本身？”
舒真和他一起按下了交互鍵，說：“也許對他人的尊重和欣賞？”
這是一個很跳脫的答案，就像科迪和梅一起拉下扳手、畫面中突然飛出去的螺絲釘一樣。
但這也是一個很自然的答案，就像幾個月前的“動物園裏的大猩猩”一樣，充斥著舒真本人柔軟的浪漫。
“為什麽這麽說？”藺橋不自覺地放緩了聲音，內心在這一刻幾乎產生了一種“不要驚擾他”的慎微。
“因為……”舒真有點猶豫，但還是說，“因為他們是在一起冒險的過程中，重新看到了對方身上的品質，所以才再次相愛，和好……我覺得編劇這樣設計的用意，也許不是說一對夫妻，一起闖關，就能消解矛盾，而是希望大家在面對親密關系的時候，無論走到什麽境地，都還能重新看到對方的優點？”
也許創作的偉大就在於，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讀。藺橋說：“所以他們在闖關的過程中，重新看到了對方的優點。”
“是的。”舒真答道，“最終延續的也未必是關系本身，而是對對方品格的認可——我曾經因為這樣的品格愛上他，所以這一次，我也還是會愛上。同樣也說明，當時選擇的，至少是對的人……”
“只要遇到的是對的人，”藺橋接話道，“那麽，就算未來有分開的可能，也沒關系。或者說，只要是對的人，未來無論如何都不會真正分開。因為他的人格就在那裏，你要重新看到他。”
舒真：“……”
是這樣嗎？舒真有點茫然地想。是的吧？順著他的理解說下去的話，確實就是這樣。
但這是現在該說的話嗎？不是的……舒真現在要告訴藺橋的，不應該是“我會一直愛你”，而是“我馬上就能調節好”。
夜晚是很寧靜的，適宜一場私密的談話發生。事實上舒真已差不多準備了說辭，只是沒想到藺橋會來得那麽快，所以才丟失了先手。
現在他差不多緩過來了，也該說了。
舒真操作著科迪，無意義地跳了兩下，說：“你……”
藺橋說：“舒真。”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舒真本來是想問他，下午是從哪裏開始聽到的，但被藺橋截斷了話頭，只能停下，轉頭看著藺橋。
藺橋將手柄放在了茶幾上。
這個動作意味著游戲暫停，談話環節即將開始。
舒真也放下了手柄。
藺橋的聲音很輕，在夜色裏顯得不真實：“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怎麽和你開口說這些……”
舒真反而笑了起來，坦蕩地說：“怎麽你看起來負擔比我還大？不是直說就好了嗎？而且你不說也可以啊，應該是我先開口吧。”
他伸手去茶幾上拿酒杯，也許是想借喝酒的間隙調節一下氣氛和情緒，以便將後面的話一口氣說完。藺橋卻突然擡手，截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上一次攔住他喝酒時一樣，又做了上一次想做卻克制住了、沒有做的另一段動作。
他先以指背擋了擋舒真，接著掌心順勢翻過來，握住了舒真的手腕。
舒真一下楞住了。
他伸的是右手，遠離藺橋的那只手，藺橋為了攔他，用的是左手，也是遠離舒真的那只手。
於是這個姿勢下，他們的距離變近了。
舒真轉頭望著他，藺橋幾乎與他並肩坐在一起，沈靜的雙眼望著舒真，這讓舒真倏忽間意識到，藺橋有話要說。
“抱歉。”藺橋說，“不該在你沒有允許的情況下這麽做，但我實在很在意那句話……”
舒真有點茫然地看著他，什麽話？“我喜歡你”嗎？
“……就算我在你面前，你也不想碰我。”藺橋凝視他的雙眼，恐怕錯過他的反應，“我希望能確認，這句話是真的嗎……這樣會讓你感覺不舒服嗎？”
為了提醒舒真，藺橋的手上移，由扣著他的手腕，轉為將他的手整個托於掌中，再扣緊五指，微微帶了點力地攥住。
舒真：“……”
他的手比舒真大，掌心溫暖幹燥，手指修長有力，這樣握住後，舒真幾乎動彈不了。
“如果我讓你不舒服，”藺橋說，“告訴我，我會放開。”
舒真沒說話，不舒服嗎？沒有。事實上舒真在被他握住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房間裏的冷氣開得好像有點太低了，直到感受到他的體溫，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皮膚有多涼。
——被他握住的地方才是剛好的，所有被沒有被他觸碰的地方，才涼得不合時宜。
他在訝異中沈默，怔怔望著兩人交疊的手。準備好的那些話就像被保齡球擊中的瓶一樣，本來整齊排布的從一到十，在藺橋一擊之下，稀裏嘩啦地倒了一地。
藺橋看到他瞳孔輕微的顫動，看到他微微張開的嘴唇。舒真在這件事上應當沒有自覺，他不知道自己每次露出茫然時，都很可愛，讓藺橋想要吻他。
吻他，撫摸他，貼他的臉頰，捏他柔軟的耳垂……乃至更裸|露的事。
但不可以。藺橋反覆告誡自己，在關系建立以前，身體的觸碰必須點到即止，情人間的親昵需要得到舒真的允許。
“該先說的人，也應當是我。”藺橋註視他雙眼，以極低極穩的聲音緩緩道，“我的父母在十六年前離婚，原因是，我的父親是一位同性戀。”
舒真的驚訝轉為錯愕，藺橋說：“事情曝光後，我母親與他決裂，帶著我前往美國生活。但大約一年後，我決定自己返回國內……”
“因為，”藺橋的呼吸變得沈重，“那一年裏，我發現自己與他一樣，也是一名同性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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