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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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洗衣機工作的蜂鳴聲中,兩人下樓,小迪啃完了肉幹,被市嘉放進室內,又喝完了一大碗水,伏在涼快的大理石地上睡起了午覺。

藺橋提著超市采購的食材,到廚房為三個人類準備午飯,市嘉則從櫃子裏摸出一副撲克,拉著舒真在客廳打跑得快。

舒真游戲水平還可以,但撲克上向來是輸多贏少,和市嘉打了六局,輸了五局,搞得市嘉都驚訝。

“你以前沒玩過這個麽?”

“玩過啊,就是牌運總是不太好。”

市嘉不信邪,又發了第七局的牌,直接讓舒真明牌來打,結果發現舒真說的完全是實話,那一手爛牌攤出來,真是七零八落,神仙來了都不知道怎麽贏。

市嘉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玄學體質,這下也不好再欺負他,便收了牌,和舒真一起去餐廳幫忙擺餐具。

舒真本以為三個大男人聚在一起,不會有什麽像樣的飯吃。結果不到20分鐘,藺橋就熄了火,從廚房裏端出了他們的午飯,每人一碟通心粉,用煎得脆嫩的蝦仁和蘆筍做配菜,蘑菇和奶油一起打碎做的醬汁,還撒了手工奶酪沫調味。

冰箱裏有沖好的檸檬水,藺橋取出來給他們倒,走到舒真身旁時說:“時間比較趕,將就吃一點。”

“這還將就嗎?”舒真仰頭看他,“那什麽才算不將就?”

藺橋笑了笑,沒說話,市嘉在另一邊說:“下次有機會,讓他正經給你做啊。別的不說,他做西餐還是很有一套的。”

是這樣嗎?舒真看看藺橋,有點好奇,藺橋說:“在美國的時候跟著家裏的阿姨學了一點,不能說做得很好。”

舒真還是第一次聽他提私事:“你在美國生活過嗎?”

“以前放暑假就會過去,我母親在那邊定居。”

這話雖然簡單,信息量卻不小。結合市嘉剛才說的——“父母都在國外”,一下便能推斷出一點內情。

藺橋的父母,多半是很早就離婚了。母親搬去了美國,父親則不知道去了哪兒,反正是另一個國家。三個人三個地方。

所以藺橋才會自學生時代起,就獨居於這棟房子裏,只有放長假時,才去和母親見面。

舒真的停頓只持續了瞬間,很快便自然地接了話題:“我總覺得你說的‘學了一點’,就像我大學時的學霸室友說的‘沒怎麽覆習’一樣,都不太可信。”

“恭喜你,抓住這個人的本質了。”市嘉心照不宣地對舒真眨了眨眼,“他就是那種拐彎抹角,心口不一,走一步看三步,等著別人來推的類型啦。”

是這樣嗎?在舒真的視角裏,藺橋高效,幹練,說話做事都直指要點,市嘉說的這一連串的形容詞,似乎哪一個都和藺橋搭不上邊。

但市嘉畢竟是發小,說不定市嘉看到的藺橋,才是真實的那一個?

三個人坐下吃飯,就像那天酒桌上一樣,多是市嘉和舒真發言,藺橋旁聽。

市嘉聊了些最近和鄒研、吳小能開黑時的趣事,又問舒真和藺橋這邊的情況。舒真便給他解釋,第一輪協議已經簽了,自己正在結合OG那天的玩家和評委反饋,修改《動物之家》的核心設計模塊。

理想的預期是,增加一張用於戶外探索的大地圖,通過帶有隨機性的系統設計,在裏面填充簡單的戰鬥,和帶著小玩法的特殊事件,以豐富玩家日常,也可以提供模擬經營部分所需的物資材料。

“我還在做紙面模型驗證,跑通以後,才會確定修改。等主美到位,讓他和奇兵一起評估一下工作量,把研發計劃完整排出來。”

市嘉:“紙面模型是什麽?”

藺橋額外煮了點白灼蝦,正在剝殼,預備給小迪加餐。市嘉這個親哥,自己不動手就算了,反而拿著叉子蠢蠢欲動,想從剝好的那一邊偷。

藺橋顯然已經很熟悉他這種操作,在市嘉伸手時,直接將碟子換了個位置,放到了市嘉夠不到的地方,恰好就在舒真面前。

於是舒真也加入了剝殼行動,自然而然地取了一只蝦來拆頭,邊解釋道:“就是剪一些卡片,充當游戲裏的技能、道具,來驗證基礎玩法的設計上,是不是有明顯的bug……”

紙面模型是策劃初創階段的常用工具之一。畢竟在系統裏讓程序做功能,需要耗費程序的人天,萬一跑不通,就是浪費人力。但策劃自己剪剪紙,在紙上寫下自己想要的指令,像打撲克一樣,把紙面指令打出去,再計算最終的結果,繼而推斷自己設計的資源循環是否成立,是非常省時省力且有效的做法。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這麽做?”市嘉無機可趁,悻悻放下叉子,“我跟你說過的嘛,我對自己的游戲,也做了很多設計,是不是也可以這樣驗證?”

“當然可以,我有幾個模板,回去發給你參考。”

兩人就這麽說定。飯後,市嘉打電話叫了自家司機,要人來接。舒真把那碟蝦仁端給小迪,說:“下午你不在這裏嗎?”

市嘉說:“對啊,你倆不是要工作麽?我在這裏也沒事做。”

小迪大嘴套子一張,暴風吸入,十幾個蝦仁只用了兩口解決,吃完還有點意猶未盡。舒真溫柔地摸他的頭,市嘉說:“這麽喜歡他啊?”

舒真笑著點頭:“他很可愛啊。”

市嘉:“你倆剛才坐那給他剝蝦,簡直跟他爸媽一樣,要不把他送給你倆當兒子吧。”

舒真哭笑不得:“你把你弟弟送給別人當兒子,你爸媽同意麽?”

“送給別人可能不行,送給藺橋,他倆估計沒意見。”市嘉說,“藺橋一個人住這兒,他們天天念叨。以前我弟沒絕育的時候,我媽還說要帶他去配種,生一窩小的,送一只給藺橋養呢。”

“他沒要嗎?”舒真問。

“昂。”市嘉說,“怕沒時間,照顧不好。”

舒真點了點頭,覺得這很合理。市嘉卻忽而壓低了點聲音,說:“他就是不確定能擔得起的,就絕對不碰的人。”

舒真:“?”

這話說得神神秘秘,舒真沒有聽懂。市嘉卻一副“你自己參悟吧”的高深表情,拿了背帶和牽引繩,要給小迪穿上。

小迪一見他動作就知道是要走了,有點不情願,在地上撒嬌打滾。舒真便沒再問,蹲下來幫忙,和市嘉一左一右,制服了小狗。

市嘉把玩具都收進客廳的儲物櫃裏,說:“你要是喜歡他呢,你就多來老橋這兒吧,來之前給我發消息,我讓司機送他過來給你玩。”

舒真心想能這樣那當然很好,但這麽一來,簡直是拿藺橋家當狗咖,還是有點太不禮貌了,於是說:“我也只有周末過來,還是來工作的。或者平時你不想遛狗的時候喊我,我去你家接他,帶他出門玩,再幫你送回去,這樣可以麽?”

“你菩薩啊?”市嘉樂道,“你知道遛他一趟多費勁麽?”

舒真也不是說客氣話,是真的願意和小狗玩,市嘉說:“哎呀大夏天的也別累到你,他就愛來藺橋這。周末也行啊,他平時也不叫不鬧的,你倆工作,讓他在旁邊趴著也行不是?”

他這麽說,舒真便也不好再講。司機來了電話,已經抵達,一人一狗到院子外上車,舒真跟著送出去了,說了拜拜。

再回到室內時,藺橋已經收拾了餐桌,端著兩杯加了冰的美式,從廚房出來,說:“接下來幾周我們都會在這裏碰面,如果想見小迪,可以讓市嘉送他過來。”

“你聽到了啊。”舒真借用廚房洗了手,笑著說,“但我們不是要工作麽?不管怎麽樣,工作最優先。”

藺橋說:“幹活的人主要是我,你可以隨意一些。”

家裏只剩兩個人,頓時安靜了許多,一說話,仿佛都有回音。舒真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有些拘束,總覺得站著幹聊天,有一點奇怪。

“那我們現在開始嗎?”舒真問。

藺橋指指樓梯,示意他跟自己上樓,又帶著點揶揄:“以前在公司,工作也這麽積極?”

“那不一樣啊。”舒真望著他挺拔寬闊的後背,“是你跟我說,我現在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我自己,這麽一想,時間就變得很寶貴,每分每秒都要珍惜。有時候我還會覺得,自己還不夠自律,一天什麽也沒做,就過去了。”

“可以適當放長檢驗工作的時間單位。”藺橋說,“既然是創意工作,不必太在意單位時間的工作效率。”

舒真笑著點頭:“我懂,就像寫日報,會讓人很焦慮,但寫周報,就會好很多一樣……”

幾句話間,他們走過了三樓。舒真本以為藺橋是要帶自己到哪一層的書房去,卻沒想到最後一路登頂,上了閣樓。

早年的房子很少挖地下室,更常見的是斜頂下的狹小閣樓,藺橋這棟房子也是如此。

閣樓不到四十平米,因為斜頂,有點壓抑,不適合住人,大部份人家會把這裏當作儲物空間,但藺橋卻把這裏稍作改造,布置成了一間簡易的影音室。

白天太曬,此刻天窗上的電動窗簾是閉合的,不透光。藺橋開了一盞落地燈,朦朧地照亮了整個閣樓的布局。

一面70英寸的熒幕,一張可供兩人坐的沙發,占據了正中心。周圍還有些小的置物櫃,裏頭不知道裝的是什麽,整個閣樓裏能落腳的地方不多,大概正夠兩個人在裏面活動。

藺橋提前開了空調,閣樓裏溫度舒適,但因為長期不通風,有一股舊木頭的味道。

配上昏暗狹小的空間,就仿佛一個隱蔽的秘密基地般,很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舒真第一眼就很喜歡這裏,正要往裏走,藺橋說:“小心頭。”

舒真便笑了起來,擡頭看了看周圍斜頂,以及斜頂上的天窗,感慨道:“下雨的時候,坐在這裏看雨一定很漂亮。”

藺橋說:“晴天也還可以,正好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舒真:“?”

藺橋先關了燈,又取來遙控器,按了一個按鈕,天窗上的遮光簾便緩緩打開了。正午時分耀目的陽光順勢灑落,在昏暗的閣樓中,如同一道方形的光柱,穿透塵埃,斜斜地照亮了這一方天地。

而在那光柱所照射到的地方,赫然出現了一點金色的閃光——

那是一座見方不到十公分的木雕雪山,正是舒真獨克宗古城閑逛時買下的、最後送給了藺橋的禮物。

據店家說,這種木雕都是當地老藝人純手工制作,頂部還刷了一層特殊材料,只要把雪山放在光下,就會折射出類似日照金山的視覺效果。

那段時間舒真的運氣很好,在梅裏連續看到了好幾天的日照金山,於是挑了這個擺件,還特地帶著在香格裏拉的經幡下轉了兩圈,最後送給藺橋,是想傳遞一下當時的幸運的意思。

而現在,當藺橋打開天窗,陽光照進來的瞬間,雪山頂上的特殊材料熠熠生輝,的確就像他那時看到的日照金山一樣,有種難言的浪漫。

藺橋走近些許:“只有中午的時候,光的角度剛好,再過半小時,就看不到了。”

“就像真正的日照金山一樣,天氣晴朗的時候,才能看到一會。”舒真在那放著木雕的置物架前蹲下,莞爾道,“所以才會代表好運啊。”

藺橋落座於一旁的沙發,在離舒真不到兩步的地方,也輕輕一笑:“你給的好運,我收到了。”

舒真心念微動,忽而想到,這份運氣有沒有傳給藺橋還不好說,但對舒真自己而言,遇到藺橋,確實是天大的幸運。

否則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忙著搬家,離開那個他精心布置的滬上小家,要漂泊到不知何處,才能省下錢來,繼續《動物之家》的研發。

閣樓容易聚熱,只這麽曬幾分鐘,氣溫便升了數度不止。藺橋重新關上了天窗的遮光簾,又從沙發後,推出了一個紙箱。

舒真猜測這應該就是市嘉送來的裝備,立刻起身幫忙,與他一人一邊,把箱子推到有光的地方一看,發現裏面竟然裝著一臺還未拆封的ps5,還有一整摞的游戲光碟。

“機器昨晚剛送到,還沒來得及安裝。”藺橋隨手抽了張光碟,拿在手裏,看背面的簡介,“游戲是市嘉早上送來的,不過還不齊,欠缺的部分我會自己購入。”

舒真原來還不知道怎麽個“不齊”,等從裏面拿出幾張游戲光碟看了才明白——市嘉送來的,都是他列在前幾天交給藺橋的那份調研報告裏的游戲,都是在某一部分,與舒真設想中的《動物之家》可以類比的競品。

不過舒真放進報告裏的競品一共有24款,市嘉送來的這一打光碟,大致掃過去,數量應該只有一半左右。

“我會在草創階段內,體驗這些游戲。”藺橋說,“免得正式開工以後,我還是一問三不知,會影響我們之間的溝通效率。”

“……但這樣會花你很多時間。”舒真說,“每個游戲都從頭體驗一遍,平均也要二三十個小時,24個游戲玩下來,你這半年都不用做別的事了。”

“所以才請你來幫忙。”藺橋說,“以後周末只要是在這裏集合,都是你對我的教學時間。我會直接借用你對這些游戲的理解,盡快上手。”

“……但我沒法保證,我的理解就一定是對的。”舒真有些動容,“我對你解說的話,反而可能會影響到你的判斷,讓你先入為主。”

“不如說,你的評價體系也是我參考的一部分。”藺橋卻不在意,“我不可能從零開始,通過這期間的溝通,和你對齊對《動物之家》的某些設想,也是這項工作的目的之一。”

這其實是一種很好的溝通手段。以前舒真在公司裏時,一個組裏的策劃們,也經常會在一個時期內同時一起體驗某些游戲,而後在互相分享中,對齊,或借用他人的理解,提升自己的思路。

通過這種方式獲取的信息,雖然有時候會有些片面,但在同一個項目裏,反而有利於大家統一目標,齊頭並進。

舒真先前倒不是沒想過這麽做,只是藺橋畢竟是投資人,公司裏估計也還進行著不少其他行業的項目。舒真總不好開口說,“餵我要跟你一起打游戲”。結果沒想到,反而是藺橋先把這事提了出來。

這又給了舒真一種,“藺橋正和我齊頭並進,一起朝前跑”的感覺。

閣樓狹小,兩人雖然一個在沙發上,一個盤腿坐在地上,實際上離得很近,拖鞋幾乎都碰到一起。

舒真擡頭時,正好能看到藺橋流暢的下頜線條,以及那之下,他修長的脖頸,和寬平的肩胛。

舒真很少有這樣仔細觀察一個人的時候。他在平常的社交中,其實幾乎不太關註他人的外貌,最多最多,也就是從對方的儀表打扮裏,判斷一下對方的性格和喜好。

但自從見了藺橋,他的心理活動就總是在“好帥”,“想截圖”,“應該請他去當游戲臉模”之間來回搖擺,時常有一種,想要開口對他說點什麽的沖動。

我以前有這麽顏狗嗎?應該沒有吧……不然大概也不會天天被鄒研懷疑性取向,被嘲笑是無性戀了。

藺橋手裏的光碟是一張《Spirtfarer》,中文譯名《靈魂擺渡人》。

這游戲在敘事和核心玩法上,與《動物之家》都有共通之處。

舒真見他看了許久,是有興趣的樣子,就說:“就從這個游戲開始怎麽樣?我很喜歡它的敘事,這也是一個和‘離別’有關的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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