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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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夜晚6點,日暮西沈。

所有人離開會場,兵分兩路。毛奇兵和陳怡去安頓女兒,剩下五個人坐藺橋的車,前往舒真家裏。

舒真將地址報給藺橋,與兩個女生一起坐了後排。吳小能的情緒還是不太好,舒真便將手機給她,讓她給大家選菜下單。

“我不知道點什麽。”吳小能抽著鼻子說。

“先選你喜歡的。”舒真說,“再問問前面兩位老師想吃什麽。”

吳小能心不在焉地在手機上點了點,選了點基礎菜,又看看前面兩人,說:“藺老師,市嘉老師,舒真讓我問你們想吃什麽,有沒有忌口。”

“我什麽都吃啊!藺橋也不挑食。”市嘉朗聲道,“給我整點鴨血,給藺橋來點海鮮,謝謝妹妹!”

吳小能被他這一嗓子叫得有點臉紅,說:“學姐呢,吃什麽?”

“來點蔬菜,我最近減肥。”鄒研說,“買點啤酒?晚上喝麽?”

舒真正要說可以,藺橋道:“車上正好還有兩瓶紅酒,喝得慣嗎?”

舒真有些遲疑,藺橋在後視鏡中觀察到他的神色,說:“不是很貴的酒,不用在意。”

“其實我是猶豫家裏沒有酒杯。”舒真說,“用一次性紙杯喝紅酒,應該不行吧?太糟蹋藺老師的酒了。”

這還是婉拒的意思,藺橋不再勉強,說:“那麽下次,我會連酒杯一起準備好,今晚就喝啤酒吧。”

舒真在後視鏡裏對他笑了一下,接著轉頭,讓吳小能下單了兩打啤酒,又加了一條石斑魚,一只大尺寸的龍蝦,結了賬。

一小時後,舒真的小區到了。老小區車位緊俏,舒真給門衛大爺轉了一個20塊的紅包,麻煩他給藺橋找了一個臨時車位,再帶所有人上樓,開門,給大家分發一次性鞋套。

“哇——”市嘉一進門就發出了驚呼,實在是舒真家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卻很有意思。

一套不到60平的房子,一室一廳,從外面樓道來看,房齡至少20年朝上,室內卻十分幹凈整潔,又因為格局通透,看起來並不擁擠。

舒真三年前搬來上海,租下這套房子就是因為它的格局,是老破小裏難得的規整。

再加上當時房東剛剛將房子翻修過一遍,還沒有入駐家具,想要怎麽安排布局都方便。

這裏租金不低,但舒真一住就是三年,還自費往裏添置了不少家具和電器。

他一個人過日子,自然是怎麽舒適怎麽來。客廳沒放茶幾,沙發也用更靈活的豆腐塊替代。餐廳則是直接作為辦公區,放置了一張足夠寬敞的、頗具工業感的長方形桌,一半平時用來吃飯,一半安置電腦。又在征得房東的同意後,在幾面墻上都打上了洞洞板,用來懸掛自己的收藏。

他有十幾臺已經閑置的游戲主機,紅白機,nds,psp,甚至一臺小霸王。

與之對應的,還有他這些年來斷斷續續收集的游戲卡帶,很多都已經停產絕版,都被他用透明的亞克力盒收納整齊,固定在了洞洞板上。

市嘉“哇”的就是這些洞洞板,實在是太酷了!舒真在收納上有些微強迫癥,洞洞板上的所有東西都按照類目整齊地排布著,簡直像一個小型游戲博物館一樣!

“抱歉,家裏有點擠,你們先坐一會。”

舒真見他感興趣,便讓他自己隨便看。自己提著外賣袋子提進廚房,要做處理。鄒研說:“你招待藺老師他們,這些我和小能來吧。”

“龍蝦和魚要現殺,還是我來吧。”舒真說,“你們幫我拆一下桌上的電腦,搬到臥室裏?”

最近吳小能和毛奇兵總聚在他家裏幹活,餐桌上除了舒真自己的電腦,還有吳小能的臺式機和數位板,正好拆了,今晚幫她送回家裏。

鄒研便點了點頭,讓吳小能和自己一起收拾餐桌。舒真先洗了點水果,又接了兩杯水,給市嘉一杯,又放一杯在陽臺休閑椅旁邊的小茶幾上,說:“藺老師坐這邊吧,這裏視野還可以。”

他家雖然打理得還行,但畢竟面積就這麽多,站了五個人,多少有點擁擠。藺橋隨他走到陽臺,很快發現了這片地方的巧思。

舒真家是四樓,陽臺窗外正對著小區中庭的大榕樹。此時已經入夜,榕樹被路燈照亮,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唰唰作響,很有一種寧靜的味道。

窗外的景色確實不錯,但室內的布置更吸引藺橋的目光。

舒真在這個陽臺上養了很多植物,就在休閑椅的周圍。藺橋對植物了解有限,只認出了紅磷蕨,天堂鳥,蘇鐵,和一棵巨大的面包樹。

這些植物都被照料得很好,葉面高低錯落地交叉在一起,配合著周圍布置的燈光,形成了一片柔和的角落。

茶幾上放著一碟藍莓,一杯溫水,是舒真給他準備的。茶幾下則放著幾本書,最上面的是一本雜志,《國家地理》,裏面插著書簽,應當是舒真正在看的。

“書可以看?”藺橋問。

“可以啊,你們隨意。”舒真又轉頭問市嘉,“要打游戲嗎?”

“要要要。”市嘉已經找到了幾個自己沒玩過的游戲碟,舒真看了一眼,發現都是ns上的派對游戲,便找到遙控器開了電視,又把switch遞給他,讓他自己換上卡帶,連電視玩。

藺橋說:“廚房不用幫忙嗎?”

“不能讓客人動手。”舒真把陽臺上的燈全部打開,笑著說,“坐吧,我去準備。”

他家設備多,離漕河涇也近,經常有關系好的同事過來開趴。

次數多了,舒真也習慣了,接待客人準備食物,都是順手的事。

40分鐘後,毛奇兵和陳怡來了。

陳怡見了他家,也是嘖嘖稱奇:“就我認識的人裏,你是最有生活情調的了。”

她早已認識舒真,但還是第一次到他家裏來。先前只是聽毛奇兵說,還不覺得如何,今天自己過來看了,才發現毛奇兵說的一點也不誇張。

她和毛奇兵是自己攢錢在上海買了房的,面積比舒真這裏還大一些,但要論家裏氛圍,實在是和舒真這兒沒法比,反而是他們家,更像出租屋一些。

舒真拿了餐具出來,說:“那是因為你們家三個人,我家就一個,收拾起來的困難度是你們家的三分之一。好了,準備開飯,都來坐。”

大家笑著坐下,各自分了碗筷。舒真剛到家時就開了空調,吃火鍋倒也不會太熱。

舒真這一天忙得暈頭轉向,已經過了餓的時候,自己吃的少,忙的多,其他人就隨便聊了些今天的見聞,交流了一下心得。

中午舒真不在的時候,大家記著舒真的叮囑,已經對藺橋和市嘉自我介紹過,這會兒聊起天來也不生疏。

“下午遇到了挺多同事。”毛奇兵說,“我們公司來了不少人,都給七組投了票。”

“你是不是人緣不好啊?”陳怡嘲笑他,“都是一個公司的,怎麽不投給你?”

“那是因為我沒有宣傳,人家不知道我在這。”毛奇兵道,“你沒看她們組還帶個擴音器嗎?下午人都被她們喊過去了。”

毛奇兵對這事其實有點不滿,覺得不公平,主辦方竟然也沒派人來管。

陳怡看出他的想法,說:“但這辦法很有用啊。你和舒真就是有點放不開,要是多聯系點朋友同事,過來給你們追追票,說不定觀眾票就是你們的了。”

還有半句話她沒說出口——如果觀眾票是他們的,那他們就會和第一名平分,可以再爭取一次評委投票的機會。

毛奇兵覺得她這話說得不好,很沒水平,舒真笑著打圓場:“嫂子說的對,我是有點端著,按理來說這就是我這個策劃的工作,應該要去對外社交的。”

陳怡本來不是為了批評他們,但舒真主動接鍋,反而讓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下說了。

舒真沒拉票是事實,但拉票本身難道是對的嗎?

在這個不營銷就活不下去的時代,有些事情的對錯確實很難一言以蔽之。

“正好就覆盤一下今天的事吧。”舒真說,“其實一開始我提出做這個題材,奇兵就說過,動物題材哪怕在短視頻裏都算不上大熱門品類,在評審的時候應該會吃虧。這一點是我自己堅持的,今天至少有一票輸在這裏了。”

“也不能這麽說吧。”鄒研道,“當代人養貓養狗比養小孩還多,動物題材怎麽會不熱門?”

“但養貓養狗的人,不是他們今天需要說服的對象。”陳怡說,“能在這種體系裏爬上去的人,很難被舒真放在游戲裏的情感打動——反正今天我認出來的那幾個,都是大廠裏的名人,說實話,瓜比履歷多。”

“還有那些自媒體。”毛奇兵平時就看不慣這些,“天天就知道收游戲公司錢寫軟文,偶爾發點‘研發內部’,也全是胡扯,純騙點擊,不知道為什麽請這種人來。”

舒真挨個給大家添飲料,說:“怎麽說呢……還是有能對上思路的老師在的,但也確實,大部分評委關註的點可能還是結構性上的東西,我覺得也不是不合理……”

“其實我也大概知道他們想聽的答案。”舒真想了想,繼續說,“就像以前老曹在大會上問我,‘你的任務流程為什麽要這樣做’的時候,如果我回答他,‘我按照《巫師3》做的’,他會立刻給我通過,不會去核查我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麽做的一樣——我知道對他們來說的正確答案,但那不是我想說的。”

“因為你笨。”鄒研不客氣地說,“又笨又犟,明明結果都一樣,你順著他們說一句又怎麽了?”

舒真笑著接受了她的批評,十分誠懇地點了點頭。

“所以不管怎麽樣,”舒真說,“我應該為本次失敗負責——‘策劃責任制’嘛。”

“策劃責任制是什麽?”市嘉好奇地問。

“很多游戲公司默認的規則。”鄒研給他解釋,“一個游戲,所有的設計都從策劃出發發起,由策劃監管各職能落地。相應來說,後續所有制作時出現的問題、造成的結果,也都由這個策劃對應負責。”

“所以你打游戲如果遇到什麽東西不滿意,罵策劃基本上都沒有錯。”陳怡開了個玩笑,“越大的公司越是。”

“……不能這樣說。”舒真無奈道,“很多事策劃也沒辦法。”

“對啊,”鄒研說,“比如美術非要畫醜皮膚,策劃又不能沖到人家工位上說你畫的什麽狗屎,給我重畫。會被投訴到死的。”

“……是的,”舒真扶著額頭笑道,“我進公司第一天就有人告訴我,絕對不可以叫美術為美工,要尊稱,名字後面加上‘老師’兩個字,說話的時候要蹲下來,別站那麽直——總之美術是需要捧著的,不然關系處不好,就完蛋了,以後需求都沒法提。”

市嘉恍然道:“噢!那我以後罵美術,是不是只要去官博下面大喊‘美工滾粗’就行了?”

大家登時都笑了,藺橋突然說:“所以你每天叫我老師老師,也是在捧著我?”

舒真:“?”

“那怎麽一樣啊?”舒真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哭笑不得,“你也不是我同事啊,我不會給你提需求的,不需要捧著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你,覺得叫老師確實比較尊重……”

“是比較客套吧。”藺橋說,“每次你這麽叫,我都覺得我們不熟。”

我們本來也……舒真心裏閃過這半句話,但立刻又反省了自己——怎麽可以這麽想啊??人家今天給你帶咖啡借電腦,還幫你看了半天場,怎麽能在心裏覺得跟人家不熟!這也太沒良心了啊——

“好的,藺橋,以後我就這麽叫了,”舒真坐直了身體,很認真地念道,“藺橋,藺橋,藺橋。”

藺橋:“……”

這下反而是藺橋頓住了。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轉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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