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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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序）
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作日早晨，金三銀四，天有點熱。打工人舒真拎著自己9塊9一杯的涮鍋水，提起左腳邁進了公司大門。
10分鐘後，制作人把他叫去小會議室，說：“通知一下，去把東西收拾好，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舒真：“？”
制作人將薄薄一張紙滑到他面前，讓他簽字。舒真低頭一看，謔，解雇協議，白紙黑字，有備而來。
制作人說：“你屢次不服從項目組安排的工作，造成了下游工作延期。本來我是想頂住壓力，上半年先給你一個績效c，扣你一點獎金，讓你自己反思。但架不住很多職能都找我投訴，說你作為游戲策劃，能力不足。這種情況下，我是保不了你的。”
舒真困惑地盯著對面，腦子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我？延期？投訴？
延什麽了？訴什麽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等會，我們一條一條捋。”舒真將面前的紙端正放好，嘴裏的苦味疑似是9塊9涮鍋水的殘留，“說我不服從工作安排，造成延期，是哪一次，具體講講？”
“不是一次，是多次。”制作人早已準備了說辭，勝券在握，“還用跟你解釋嗎？每次策劃周會上都是你最刺頭，對大家的設計挑三揀四，屢屢造成設計案打回重改，害下游無法開工。就算我能包容你，其他同事也忍不了了。我還願意給你N+1叫你走人，沒動用其他手段，你都該謝謝我了！”
舒真：“……”
舒真火氣也有點上來了，且明白了前面那些什麽投訴、舉報都是虛假的鋪墊，真實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人家要他滾而已。
他張了張嘴，爭辯的話已經到嘴邊。但望著對面制作人的臉，卻又覺得說什麽都有點沒勁。
制作人：“你要有什麽不服，就趁現在說，出了這門，我不會聽第二次。”
沒什麽不服的。舒真在心裏想，臭傻逼，老子本來也不想幹了。
會議室桌上就有筆，他拿起來，瀟灑地在那張解雇協議上簽了字。
制作人看他不爽已久，顯然還想趁此機會，再打一打落水狗。舒真沒給機會，果斷拍門離開。
他這動靜不小，出來時臉色也不好看。牛馬槽裏裝模作樣認真工作的同事們看似餘光都沒往他這掃，實際上已經在小群裏瘋狂嘀嘀。
有人關心他是不是挨罵，也有人早就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麽，正幸災樂禍。
舒真沒著急看手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轉道去公司露臺上吹了會風，在心裏覆盤了一下情況。
其實他早就有點預感了。他的制作人在大廠沈浮十數年，已經完全理解了這裏的生存之道。產品是50分還是60分不重要，好不好玩也不重要。偏偏舒真的性格卻很較真，做這行的初衷，也不是為升官發財。雖然這話說出去，大概沒幾個人會信，但舒真最在乎的，的確就是他手裏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讓玩到的人覺得有趣。
所以現在這樣……也不能說不好，是不是？舒真安慰自己，至少拿到了賠償，接下來小半年，都不用太擔心經濟問題。
想通了，他就拿出手機，開始回覆給自己發了消息的人。
有人問：[咋回事？老曹叫你幹啥？]
舒真回：[沒什麽，我被開了，明天走。]
那人驚訝：[什麽？！老曹瘋了嗎？？你走了誰來做事？靠剩下那幾個進了地圖連路都找不到的白癡嗎？]
舒真覺得不至於這樣，回道：[沒說我的工作後面交給誰負責，不過總有人做的，別擔心。]
對面：[我是擔心工作嗎？你也變成白癡了嗎？]
舒真笑了出來。可能是因為天氣好，拂面而來的風很暖和。他的心緒漸漸平覆，不再那麽生氣了。
他覺得打字有點麻煩，就約對面午休一起吃飯。對面回得很快，說ok，你現在就去隔壁商場的川菜店占個包廂，把菜點上。
舒真只以為她是想陪自己吐槽，包廂私密好說話，於是欣然答應，領命而去。
他到的時候是11點出頭，心裏想的是自己反正被開了，翹班無所謂，但對面估計要等到午休才能過來。卻沒想到不到11點半，包廂大門被推開，烏泱泱一下湧進來好多人，全是他熟悉的面孔。
打頭的人見了他，就高聲喊道：“真真啊——！”
接著將他肩膀一摟，狠狠搓起他的頭發。
“這是幹什麽？”舒真被搓楞了，待看清來人們，登時哭笑不得，“你們集體翹班了嗎？等下被老曹發現又要在大群裏點名批評了。”
組裏負責UI交互的姐姐就是剛才給他發消息的人，也是本次翹班的組織者，松開他後颯颯地說：“怕他呢？他敢點我，我就做個20米的橫幅掛在樓底下，跟他爆了！”
“誒，這個好，我來出打印費。”程序大哥同仇敵愾，“看他不爽很久了，天天瞎指揮。還有他帶來的那幾個策劃，做不來東西就四處抄，結果抄也抄不明白，策劃案寫得顛三倒四，真該送回小學重修。”
“不要辱小學生。”編劇老師說，“我女兒小學四年級，抄人作業至少知道和人說句謝謝。他們只會：‘啊？什麽？我沒抄啊？你有證據嗎？再亂說我告曹老師了哦！’”
大家哈哈哈哈全笑了，舒真也跟著傻樂，樂著樂著卻有點鼻酸。
遲來的情緒突然湧了上來。委屈有，挫敗有，但這一刻，感動和不舍更多。
旁邊的人註意到他的表情，拍他的肩膀，像要安慰。舒真不想招人擔心，說：“沒事兒，吃到個花椒，有點麻。”
沒人拆穿他，大家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原畫組的老大給他倒了杯飲料，問：“接下來什麽打算？”
“先休息一段時間吧。”舒真實話實說，“有點太突然了，還沒想好要怎麽辦。”
“經濟上有問題不？”
“沒有，給了賠償，也還有點存款。”
“那就去旅游吧。”程序大哥道，“長途旅行是牛馬離職後的療傷必選，沒毛病。”
舒真微笑著點頭：“肯定要去的，外面來不及辦簽證，國內可以先走一趟。”
“去雲南啊。”UI姐姐積極地出主意，“那邊天好，找個物美價廉的民宿住上兩周，曬最純正的高原紫外線，去一去身上的班味。”
“不錯，看洱海，爬雪山，去徒步。”編劇老師說，“最好再來段美妙邂逅，用浪漫愛情滋潤幹枯的靈魂。”
“這可太重要了。”原畫老大十分讚同，“女士們不要嫌我不文明，在這行幹久了，我是真的有點養胃，急需一段gap治療身心。”
這話糙是糙了點，但簡直一桌社畜的心聲。自從上了這該死的班，不說長途旅行難如登天，戀愛也基本絕緣。天天深夜下班沒時間也沒精力出門社交，和同事們更是相看兩厭。就算對面長得和天仙一樣，等到需求掰扯不清，心情也只會是：草！好想把對面那傻逼的頭打爆！滋生不了一點愛情的小芽。
“玩過看過休息好，再慢慢重新開始吧。”UI姐姐說，“想做什麽樣的項目，大家都幫你留意。”
“嗯。”舒真坦誠道，“其實之前我就想過，在這裏的工作不可能持續很久。我也……不怕大家笑話，我是想做好游戲才入行的。”
舒真本來不想說太煽情的話，但氣氛到了，又有點控制不住。
他用掌心貼著手裏的杯子，感受裏頭飲料的涼意，笑著說：“可能對大家來說，這太理想主義。但我還是想以後要做一款好游戲——至少是，能自豪地把自己名字寫在ED裏的游戲。”
這話後的片刻，桌上沒人發言。舒真說完還有點不好意思，擔心是自己突然搞這麽上升，會把大家尬到。
他正要說點別的調整氣氛，程序大哥卻道：“我覺得舒真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我覺得也是。”UI姐姐說，“就因為他是有可能的人，老曹才要搞他。”
原畫老大說：“其實老曹有點怕舒真吧？但又拿他沒辦法。”
編劇老師道：“嫉妒，卻無法馴服，最後只能驅趕。”
大家紛紛點頭，很是認可這個觀點。舒真感覺自己從早上進會議室開始就憋住的那口氣，到這時終於松開了。他的臉上，眼底，心間，都在發燙。
他控制著情緒，眼底隱隱有光：“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了，敬大家一杯吧。”
所有人好像為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一同朝他舉杯。編劇老師曼聲道：“今天我們歡聚一堂，是為了慶祝一個擁有可能的靈魂，脫離了曾禁錮他的泥沼地。明天我們仍將歡聚一堂，因他像不會被風吹到的星，自有他的軌道。”（1）
舒真已經不再難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他端起那杯甜蜜的柚子汁，喝下了大家對自己的祝福。
於是嘴裏的苦澀消失了，結束成為了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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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作日早晨，金三銀四，天有點熱。打工人舒真拎著自己9塊9一杯的涮鍋水，提起左腳邁進了公司大門。
10分鐘後，制作人把他叫去小會議室，說：“通知一下，去把東西收拾好，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
舒真：“？”
制作人將薄薄一張紙滑到他面前，讓他簽字。舒真低頭一看，謔，解雇協議，白紙黑字，有備而來。
制作人說：“你屢次不服從項目組安排的工作，造成了下游工作延期。本來我是想頂住壓力，上半年先給你一個績效c，扣你一點獎金，讓你自己反思。但架不住很多職能都找我投訴，說你作為游戲策劃，能力不足。這種情況下，我是保不了你的。”
舒真困惑地盯著對面，腦子還有點沒反應過來。我？延期？投訴？
延什麽了？訴什麽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等會，我們一條一條捋。”舒真將面前的紙端正放好，嘴裏的苦味疑似是9塊9涮鍋水的殘留，“說我不服從工作安排，造成延期，是哪一次，具體講講？”
“不是一次，是多次。”制作人早已準備了說辭，勝券在握，“還用跟你解釋嗎？每次策劃周會上都是你最刺頭，對大家的設計挑三揀四，屢屢造成設計案打回重改，害下游無法開工。就算我能包容你，其他同事也忍不了了。我還願意給你N+1叫你走人，沒動用其他手段，你都該謝謝我了！”
舒真：“……”
舒真火氣也有點上來了，且明白了前面那些什麽投訴、舉報都是虛假的鋪墊，真實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人家要他滾而已。
他張了張嘴，爭辯的話已經到嘴邊。但望著對面制作人的臉，卻又覺得說什麽都有點沒勁。
制作人：“你要有什麽不服，就趁現在說，出了這門，我不會聽第二次。”
沒什麽不服的。舒真在心裏想，臭傻逼，老子本來也不想幹了。
會議室桌上就有筆，他拿起來，瀟灑地在那張解雇協議上簽了字。
制作人看他不爽已久，顯然還想趁此機會，再打一打落水狗。舒真沒給機會，果斷拍門離開。
他這動靜不小，出來時臉色也不好看。牛馬槽裏裝模作樣認真工作的同事們看似餘光都沒往他這掃，實際上已經在小群裏瘋狂嘀嘀。
有人關心他是不是挨罵，也有人早就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麽，正幸災樂禍。
舒真沒著急看手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轉道去公司露臺上吹了會風，在心裏覆盤了一下情況。
其實他早就有點預感了。他的制作人在大廠沈浮十數年，已經完全理解了這裏的生存之道。產品是50分還是60分不重要，好不好玩也不重要。偏偏舒真的性格卻很較真，做這行的初衷，也不是為升官發財。雖然這話說出去，大概沒幾個人會信，但舒真最在乎的，的確就是他手裏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讓玩到的人覺得有趣。
所以現在這樣……也不能說不好，是不是？舒真安慰自己，至少拿到了賠償，接下來小半年，都不用太擔心經濟問題。
想通了，他就拿出手機，開始回覆給自己發了消息的人。
有人問：[咋回事？老曹叫你幹啥？]
舒真回：[沒什麽，我被開了，明天走。]
那人驚訝：[什麽？！老曹瘋了嗎？？你走了誰來做事？靠剩下那幾個進了地圖連路都找不到的白癡嗎？]
舒真覺得不至於這樣，回道：[沒說我的工作後面交給誰負責，不過總有人做的，別擔心。]
對面：[我是擔心工作嗎？你也變成白癡了嗎？]
舒真笑了出來。可能是因為天氣好，拂面而來的風很暖和。他的心緒漸漸平覆，不再那麽生氣了。
他覺得打字有點麻煩，就約對面午休一起吃飯。對面回得很快，說ok，你現在就去隔壁商場的川菜店占個包廂，把菜點上。
舒真只以為她是想陪自己吐槽，包廂私密好說話，於是欣然答應，領命而去。
他到的時候是11點出頭，心裏想的是自己反正被開了，翹班無所謂，但對面估計要等到午休才能過來。卻沒想到不到11點半，包廂大門被推開，烏泱泱一下湧進來好多人，全是他熟悉的面孔。
打頭的人見了他，就高聲喊道：“真真啊——！”
接著將他肩膀一摟，狠狠搓起他的頭發。
“這是幹什麽？”舒真被搓楞了，待看清來人們，登時哭笑不得，“你們集體翹班了嗎？等下被老曹發現又要在大群裏點名批評了。”
組裏負責UI交互的姐姐就是剛才給他發消息的人，也是本次翹班的組織者，松開他後颯颯地說：“怕他呢？他敢點我，我就做個20米的橫幅掛在樓底下，跟他爆了！”
“誒，這個好，我來出打印費。”程序大哥同仇敵愾，“看他不爽很久了，天天瞎指揮。還有他帶來的那幾個策劃，做不來東西就四處抄，結果抄也抄不明白，策劃案寫得顛三倒四，真該送回小學重修。”
“不要辱小學生。”編劇老師說，“我女兒小學四年級，抄人作業至少知道和人說句謝謝。他們只會：‘啊？什麽？我沒抄啊？你有證據嗎？再亂說我告曹老師了哦！’”
大家哈哈哈哈全笑了，舒真也跟著傻樂，樂著樂著卻有點鼻酸。
遲來的情緒突然湧了上來。委屈有，挫敗有，但這一刻，感動和不舍更多。
旁邊的人註意到他的表情，拍他的肩膀，像要安慰。舒真不想招人擔心，說：“沒事兒，吃到個花椒，有點麻。”
沒人拆穿他，大家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原畫組的老大給他倒了杯飲料，問：“接下來什麽打算？”
“先休息一段時間吧。”舒真實話實說，“有點太突然了，還沒想好要怎麽辦。”
“經濟上有問題不？”
“沒有，給了賠償，也還有點存款。”
“那就去旅游吧。”程序大哥道，“長途旅行是牛馬離職後的療傷必選，沒毛病。”
舒真微笑著點頭：“肯定要去的，外面來不及辦簽證，國內可以先走一趟。”
“去雲南啊。”UI姐姐積極地出主意，“那邊天好，找個物美價廉的民宿住上兩周，曬最純正的高原紫外線，去一去身上的班味。”
“不錯，看洱海，爬雪山，去徒步。”編劇老師說，“最好再來段美妙邂逅，用浪漫愛情滋潤幹枯的靈魂。”
“這可太重要了。”原畫老大十分讚同，“女士們不要嫌我不文明，在這行幹久了，我是真的有點養胃，急需一段gap治療身心。”
這話糙是糙了點，但簡直一桌社畜的心聲。自從上了這該死的班，不說長途旅行難如登天，戀愛也基本絕緣。天天深夜下班沒時間也沒精力出門社交，和同事們更是相看兩厭。就算對面長得和天仙一樣，等到需求掰扯不清，心情也只會是：草！好想把對面那傻逼的頭打爆！滋生不了一點愛情的小芽。
“玩過看過休息好，再慢慢重新開始吧。”UI姐姐說，“想做什麽樣的項目，大家都幫你留意。”
“嗯。”舒真坦誠道，“其實之前我就想過，在這裏的工作不可能持續很久。我也……不怕大家笑話，我是想做好游戲才入行的。”
舒真本來不想說太煽情的話，但氣氛到了，又有點控制不住。
他用掌心貼著手裏的杯子，感受裏頭飲料的涼意，笑著說：“可能對大家來說，這太理想主義。但我還是想以後要做一款好游戲——至少是，能自豪地把自己名字寫在ED裏的游戲。”
這話後的片刻，桌上沒人發言。舒真說完還有點不好意思，擔心是自己突然搞這麽上升，會把大家尬到。
他正要說點別的調整氣氛，程序大哥卻道：“我覺得舒真的話，應該是可以的。”
“我覺得也是。”UI姐姐說，“就因為他是有可能的人，老曹才要搞他。”
原畫老大說：“其實老曹有點怕舒真吧？但又拿他沒辦法。”
編劇老師道：“嫉妒，卻無法馴服，最後只能驅趕。”
大家紛紛點頭，很是認可這個觀點。舒真感覺自己從早上進會議室開始就憋住的那口氣，到這時終於松開了。他的臉上，眼底，心間，都在發燙。
他控制著情緒，眼底隱隱有光：“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了，敬大家一杯吧。”
所有人好像為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一同朝他舉杯。編劇老師曼聲道：“今天我們歡聚一堂，是為了慶祝一個擁有可能的靈魂，脫離了曾禁錮他的泥沼地。明天我們仍將歡聚一堂，因他像不會被風吹到的星，自有他的軌道。”（1）
舒真已經不再難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他端起那杯甜蜜的柚子汁，喝下了大家對自己的祝福。
於是嘴裏的苦澀消失了，結束成為了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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