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認賊作父

關燈
認賊作父

等第二日阿菀抽空前來,戰止錚和申落已然累得趴在桌上,身邊全是散亂的手稿。

好在盧辰豐忙於管理,坎宮其他弟子又不敢輕易來朱雀堂,不然他們密謀的大事,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暴露了。

“阿菀,你來了。”戰止錚勉強睜開雙眼,對阿菀打了聲招呼。

讀書本就催人入睡,抄書更甚。

“抄完了嗎?”阿菀順手撿起地上的紙,問道。

“還早呢。”申落也醒過來,回答道。

這些年,黑玄吸收的人員成千上萬,已經有一多半死在了各種任務中。現在還在組織的就有上千人,還有幾百人分散在各地,執行著各式各樣的任務。

“有令儀師姐的消息嗎?”阿菀問出她最關心的事。

“有。”申落憤怒地捏緊雙手,說,“她本名叫楚令儀,出生在一個醫藥世家,卻因天資過高被黑玄組織留意。黑玄使用了慣用伎倆,楚家消亡,楚令儀被納入離宮。”

阿菀和戰止錚對視一眼,與他們的猜測相差不大。只是可憐了楚家,被黑玄組織盯上,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我知道怎麽做了。”阿菀說。令儀師姐有權利知道真相,更有權利為楚家報仇雪恨。

怕引人註意,阿菀不敢在坎宮多待,說完轉身就離開了。留下戰止錚和申落看著滿桌子的名冊,欲哭無淚。

只能繼續抄了。

阿菀回到離宮後,就直接去找了令儀。令儀此時正在專心致志地研制解藥,以增加離宮的收入,彌補自己給離宮帶來的損失。

“師姐。”阿菀喊了一聲,卻不知如何開口。

令儀卻像是沒有聽到,頭也沒有擡一下,繼續擺弄著手中的藥材。

阿菀看著專註的令儀,心中卻恍惚想到,若是沒有黑玄組織的參與,令儀師姐可能游歷四方,也可能傳承家業,但一定早就成長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女大夫。

而不是,被困在山中,被困在虛假的恩情中,做助紂為虐的劊子手。

“師姐,你想過,離開鳳棲山嗎?”阿菀怔怔地發問。

“離開?”令儀停下搗藥的手,擡頭看向阿菀,說,“師傅說,外面的世界很危險,不允許大家離開。”

“那你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嗎?”阿菀見她並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追問道。

令儀輕輕地點頭,又快速搖頭,說:“師傅說不能離開,就不能離開。”

她不是沒有想過離開,但她做不到。

“我知道了。”阿菀明白,涿空師傅的催眠咒一日沒有解開,黑玄的所有人,都得不到自由。

“師姐,你要的藥材準備好了。”一名離宮弟子走了進來,遞上令儀需要的藥材,就轉身離開了。

可阿菀明顯感受到,這名弟子轉身時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頗有不滿。

“她怎麽了?”阿菀在人離開後,低聲詢問。

“我們都從小被師傅收養,被師傅教養長大,對師傅像父親一樣尊重愛戴。”令儀看了一眼阿菀,又說,“可是師傅受傷後,眼裏似乎就只有你一個弟子了。”

阿菀這才後知後覺,難怪平日對她視而不見的眾師兄師姐,近日總對她帶有幾分不悅。

就連平日裏溫和的令儀,也不太願意與她搭話。

阿菀自是不能告訴眾人,自己時刻守在師傅身旁,是為了隨時監控師傅的動向,確保催眠的效果。

就像現在,師傅應該已經醒了,她必須回到師傅身邊,扮演好師傅的好弟子了。

“師姐,晚上來房間找我,我有事對你說。”阿菀臨走前,請求令儀。

令儀沒有回話,繼續專註地處理新送來的藥材。

夜深人靜時,令儀還是來了。

阿菀並不意外。令儀雖然對師傅偏愛阿菀有所不滿,但她也有許多想不通的事,許多錯綜覆雜的線擾動在一起,急需一個平臺宣洩出來。

不知為何,她本能地相信阿菀,相信阿菀與眾人不同,也相信阿菀能解開自己的疑惑。

“師姐,坐吧。”阿菀邀請令儀坐下。

“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令儀坐到阿菀對面,似在問她,又似在問自己。

“那天,你看到了什麽?”阿菀細心引導。

“我在地下賭場,看到了人的惡意、欺淩、倚強淩弱。”令儀說,“我以為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盧師傅卻告訴我那是組織的產業,是凈月首領默許的事。”

那幾天,她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間中,卻怎麽也想不明白,拯救自己、拯救世界的組織,為何會默許地下賭場的存在,甚至還暗中扶持?

“你可知道,來你的靈藥堂買藥的,是何許人也?”阿菀突然說。

令儀疑惑地看向阿菀,不明白她為何問及此事,只能答道:“達官貴人也有,販夫走卒也有,靈藥堂治病救人,不論身份。”

阿菀卻搖了搖頭,說:“世間怎會有那麽多的奇毒,你可有想過?”

令儀愈加疑惑不解。

“有毒藥,才有解藥。”阿菀說,“有解藥,也會有毒藥。”

令儀不明白阿菀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好端端地又為何說起繞口令,有毒藥她自會研制解藥,有解藥的地方,也會有人研制毒藥。

令儀被自己心中的猜測一驚,皺眉說:“你是說,毒藥也出自離宮?”

阿菀點頭。

在令儀還在震驚時,阿菀倒了一杯茶遞給令儀,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一個楚家的故事。”

令儀喝下了月隱葉的解藥,兒時丟失的記憶隨著阿菀的講述,一點點呈現出來。

那個滿門被害、認賊作父的楚家姑娘,竟是她自己!

令儀不可置信地看著阿菀,一個聲音告訴她,阿菀說的都是真的;而另一個蒼老的、威嚴的聲音卻在大聲呵斥她,你是涿空師傅養大的,你必須聽師傅的!

令儀痛苦地抱著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些?”

“你中毒失去了原本的記憶,”阿菀解釋道,“又有人用催眠,改變了你原本的記憶。”

“我沒有中毒,也沒有失去過記憶。”令儀找到了阿菀口中的問題,堅信自己並沒有中毒。

“你真的從來沒有感覺到記憶有過問題?”阿菀又問。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記憶模糊也正常。”令儀還是半信半疑。

阿菀之前並沒有註意到,令儀九歲來到黑玄組織,如今已有十年之久,虛假的記憶,已經比真實的記憶都久了。

甚至組織中的許多人,都活在虛假的世界裏,太久了。

“你在茶杯裏放了什麽?”令儀在混亂中突然瞥到桌上的茶杯,才意識到自己就是喝了一杯茶之後,才多了一些不一樣的回憶。

她立刻警覺地盯著阿菀,後悔自己一時大意,掉以輕心。

“那是月隱葉的解藥。”阿菀說。

“什麽?”令儀更加心慌。她自詡通曉藥理,識得天下草藥。但阿菀說的藥材,她卻是聞所未聞。

阿菀並沒有打算隱瞞令儀,她從書中取出一枝幹枯的月隱草,告訴令儀:“這是月隱草,它的葉子能致人喪失記憶,它的花朵既是解藥,也是另一種毒藥,能令人麻痹致死。”

令儀半信半疑地看著阿菀,又看向月影草。她不是沒見過這種草,組織的人為表忠心,都服用過一種毒藥,每月都需要離宮特制的解藥,否則會在三個月後全身麻痹而死。

她起初也懷疑過,但師傅說,他們也是為了防止師兄妹們背叛組織,出賣組織的秘密。

而且,離宮也會按時給各宮弟子送藥,大家的身體幾乎察覺不到任何不適,她也便作罷。

阿菀見令儀的態度出現了松動,又繼續說:“大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忽略了月影葉本身的毒性。”

在他們不斷地服用解藥的過程中,失憶的跡象也會更加加重,完全被催眠而來的記憶覆蓋。

令儀接受了阿菀的說法,卻還是有些不解。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知道這些?”令儀看著阿菀,臉上的神色莫定。

“師姐,我是阿菀,我來自月隱山谷。”阿菀將一切如實相告。

從她在與世隔絕的月隱山谷外,遇到渾身是血卻中了月隱花毒的谷外之人阿萱開始,一切就變得不同了。她出谷追查月隱花的下落,一路輾轉來到雙山鎮,伺機接近趙鎮將,成功加入黑玄組織,才讓事情多了幾分明朗。

“師傅的重傷和失蹤,也是你一手策劃的?”令儀目光犀利地看向阿菀,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小瞧阿菀了。

阿菀點頭。既然決定要拉攏令儀,她就有權知道所有真相。

“師傅的失蹤,是我和阿七、申落設計的,帶你去地下賭場也是我們的計劃。”阿菀說。

沒等令儀開口,阿菀又起身行禮,鄭重地說:“地下賭場的事,多謝令儀師姐!”

阿菀他們原本只是為了引開令儀,卻低估了師姐的善意和勇敢,做了他們沒有勇氣做的事,受了坎宮和離宮的雙重責罰。

“為什麽?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重傷師傅?”令儀可以原諒阿菀對自己的算計,卻無法理解他們對師傅的傷害。

雖然作為一宮之主,涿空師傅似乎也有著諸多的秘密,但她還是想要一切確切的答案。

“你的另一種記憶,來自涿空師傅的催眠術。”阿菀又說,“你當真不知道師傅的幻夢鈴嗎?”

令儀知道,卻不敢問。每次坎宮帶回新人,師傅就會讓她將人帶到暗室,一個時辰後將人帶離,其他什麽都不許過問。

她在暗室外,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卻偶爾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鈴鐺聲。

鐺——鐺——鐺——

“是這個聲音吧?”阿菀輕輕晃動手腕上的鈴鐺,提醒令儀。

令儀點頭。

“這就是與師傅一樣的催眠鈴,搭配著七葉幻夢草,就能讓人陷入虛無,任人擺布。”阿菀說。

令儀明白了,但更加疑惑,問道:“為什麽你沒有被催眠?”分明是她親自帶著阿菀進了暗室,催眠鈴也分明響起過,阿菀卻絲毫未見影響。

“我百毒不侵啊。”阿菀說,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令儀又看向阿菀,朱唇輕啟,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旁人不明白,她作為醫者,自然知道百毒不侵從來不是天生,而是經歷了常人難以承受的痛苦和折磨。

她的百毒不侵,是帶著自我毀滅的。

“可惜,涿空師傅也是。”阿菀打斷令儀的凝視,說,“我實在沒有辦法,才讓他失血過多,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所以涿空才性情大變,但讓他心甘情願幫大家解開身上的催眠咒,還需更進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