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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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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生亂

離開的時候,令儀還算平靜,卻在回到住處的那一瞬間,淚如雨下。

塵封多年的記憶閘口一下被打開,帶著笑、帶著淚、帶著血雨腥風的記憶席卷而來,壓得她幾近嘔吐。

十年前,玉門鎮楚家行醫施藥,善名遠揚。楚家有女楚令儀更是天資聰穎,小小年紀就熟讀醫書,能識百草,能醫沈屙。

但楚家的善舉,並沒有給自己帶來好運,反而招來了山匪的覬覦。

那一日,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父親結束了一天的坐診,母親準備了豐盛的晚餐,祖父祖母坐在高堂,長姐準備著婚嫁,幼弟不愛讀書,嚷嚷著要退學。叔父一家姍姍來遲,向祖父祖母炫耀著新買到的珍貴藥材。

侍女仆從忙著上菜,熱氣氤氳的飯菜被一盤盤端上,夜幕下的楚家正和樂融融,合家歡聚。

卻不料,山匪不知何時竟盯上了楚家。大門被暴力推開,刀光閃動,楚家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剎那間就變成了山匪刀下的亡魂。

令儀被母親抱住懷中,她看不到漫天血腥,卻聽到了祖父的怒吼、弟弟的哀號,和母親戛然而止的啜泣。

她還沒來得及查看楚家眾人的傷情,就被人打暈了過去。

積德行善、為人稱道一時的楚家,變成了宣國又一樁敢怒不敢言的匪禍。

直到十年後的今天,令儀才知道,那並不是山匪,而是黑玄,是針對楚家的醫術、針對她自己,量身打造的陷阱。

令儀強忍著顫抖,打開窗戶看向天空和四周。

阿菀說,她解不開涿空師傅的催眠咒,所以解除不了催眠帶來的傷痛。但楚令儀的傷痛,無人可醫。

她要解除的,是虛假的養育之恩,是虛假記憶控制下的下不了手。

阿菀第二日見到令儀的時候,她面上依然平靜無波,只是眼底多了幾分疲憊和哀傷。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請早安時,令儀路過阿菀時低聲說。

昨夜,阿菀說她並沒有完全控制涿空師傅,所以才無法操控他,解開施加在眾人身上的催眠咒。

除了面具下的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一定還有涿空同樣在意的事。摧毀它,才能徹底摧毀涿空的心理防線。

接下來的幾日,阿菀更加殷勤地守在師傅身旁,反而是原本最得師傅寵愛的令儀師姐,整日不知在忙些什麽,時常不見蹤影。

離宮眾人對阿菀的敵意越發濃烈。涿空對族中後輩的遭遇感同身受,與離宮眾弟子愈發師徒離心。

經過幾天的努力,戰止錚和申落終於完成了抄書大業,趁著夜黑風高悄悄將書還了回去。

第二日,申落再次以用藥的名義將離宮的醫女阿菀喚來,還順帶叫上了令儀。

當令儀第一次踏入朱雀堂,看著那兩摞厚厚手抄書冊時,還是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申落十分受用。他感覺這幾天,寫了他一輩子的字。

“有什麽發現嗎?”阿菀問。

戰止錚便告訴她,根據對各宮人員的整理,他們發現,除了乾宮弟子並不記錄在冊,其餘三宮有一半以上的弟子都被篡改了記憶。

尤其是坤宮。坤宮的人數最多,傷亡也最重,這幾十年來,坤宮弟子死傷近萬。他們大都是生活在世間的最底層,或是輾轉各地的流浪兒童,或是四海為家的流寇山匪,走失也好、死亡也罷,都無人在意。

令儀隨手拿起一本名冊,問道:“離宮的莫黎師兄什麽來路?”

“離宮的在下面。”申落抽出書冊,遞給令儀。乾宮的書冊是按年份記錄的,他們為了查看方便,去除了死亡人員,按各宮分布進行了抄寫。

莫黎師兄到離宮比令儀更早,所以令儀翻看了幾頁後,就找到了莫黎的記錄:

莫黎,江湖游醫。靠暗中下毒,再上門替人解毒騙取錢財,偶遇涿空後被當場抓獲。涿空見他略懂醫術,將他帶回離宮收為己用。

“果然是這樣。”令儀說。師傅並不允許弟子過問其他人的工作,大家只能各司其職,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毒藥坊的存在。

如今看來,這十幾年莫黎已經成為涿空的左膀右臂,幫助離宮研制了大量毒藥,毒藥坊的收入更是讓離宮有了更多的便利。

“師傅最在意的,就是毒藥坊和靈藥堂了吧。”阿菀猜測道。或許從毒藥坊和靈藥堂入手,才能徹底摧毀涿空的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戰止錚提醒道,“凈月師傅他們此時應該已經抵達了京師,一旦察覺到消息有誤,一定會在五日內折返。”

“我有辦法。”令儀知曉了莫黎的身份,終於下定了決心。

這幾日,令儀憑借自己多年的積累,摸清了靈藥堂和毒藥坊的出售渠道,也找到了對付莫黎的關鍵——醫盟。

毒藥坊一直是醫盟的心腹大患,但黑玄做事向來不留痕跡,他們好幾次抓不到毒藥坊的人。

現在,是時候將這份大禮,送給醫盟了。

“我去辦。”申落的目光瞬間亮起來,只要不讓他繼續抄書,上刀山、下火海他也願意去闖一闖。

第二日,莫黎帶人出去交易的時候,被早已埋伏好的醫盟成員當場抓獲。

消息很快傳回了離宮,為了防止莫黎供出黑玄的秘密,離宮十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暫時當家作主的盧辰豐只能命令坤宮,連夜救人。

或,殺人滅口。

戰止錚趁機申請,重新回到了坤宮。坤宮分為天字門、地字門、玄字門與黃字門,他回坤宮的主要目標,就是玄字門的門主,九粼。

九粼,原名呼九粼,十幾歲上山落草為寇,後又被黑玄誘騙,被催眠進了坤宮。他武藝高強,為人豪爽,短短幾年就當上了坤宮玄字門的門主。

他要盡快取得九粼的信任,從而拉攏坤宮的其他人。

戰止錚跟著九粼一行十幾人,來到了醫盟的據點之一——虞河鎮清風堂。莫黎就是在虞河鎮交易時,被醫盟的人當場抓獲。

此時,幾名離宮弟子正被五花大綁,關在昏暗的柴房中。白日裏,醫盟眾人已經對他們使出了百般手段,卻始終問不出有用的信息,其實他們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只管執行莫黎師兄的命令。

而莫黎長期接觸毒藥,一般的手段確實對他毫無作用。醫盟眾人無奈,只能先將人暫時關押,等待醫盟盟主前來定奪。

九粼派人悄悄潛入清風堂,確定了離宮弟子被關押的地方,卻始終找不到莫黎。殺人滅口簡單,從醫盟將幾人救出卻並非易事。

他們更不能暴露身份,讓黑玄組織徹底與醫盟結仇。

“你們幾個,偽裝成山匪去四面放火。”九粼指揮著左側的幾人安排道,又說,“其他人,隨我去救人。”

“是。”眾人低聲應道。

“只管救人,不要傷人。”九粼交代道。醫盟的勢力強大,又遍及各地,公開與他們為敵對他們沒有絲毫好處。

片刻後,火光沖天。醫盟眾人忙著救火,九粼他們順利將幾名離宮弟子救出。

但誰也不知道莫黎在哪裏。

“先帶他們走。”九粼下令,先行撤退。莫黎的失蹤,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等到清風堂的混亂暫時平息後,九粼又帶人悄悄潛入。離宮的弟子被救走後,醫盟一定會對莫黎加強防護,他們跟著人群就能找到莫黎的位置了。

果不其然,莫黎就被藏在清風堂的廂房內,但他此時卻面色發白、昏迷不醒,醫盟的人正在診治。

九粼幾人蹲在屋頂,實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而莫黎到底交代了多少,他們也不得而知。

“快看,他要醒了。”醫盟的一人突然說。

其他人和屋頂上偷偷窺視的幾人,紛紛將目光轉向躺在床榻上的莫黎。只見他緩緩睜開眼睛,情緒激動地想要掙紮著坐起來。

他全身發軟,嘴角卻輕啟,語出驚人:“你們放開我,不然我師傅涿空不會放過你們的,我們黑……”

一支短鏢打斷了莫黎的抗爭,脖頸處噴湧而出的鮮血徹底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九粼收回手,確定了莫黎再無生還的可能,便轉身帶人離開。

醫盟的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莫黎的慘死當場震驚。他們更是疑惑,莫黎剛被帶回清風堂就口吐白沫、情況危急,他們好不容易控制著病情,他卻又突然醒來,嘴裏還說了什麽……

又迅速被滅口。

但跟著九粼的阿七顯然知道,阿菀在莫黎淩晨出發前就下了毒,他剛才藏在屋頂時悄悄撒下了解藥,為的當然就是這一出好戲了。而毒藥坊的所有分支的記載,令儀和申落早就藏在清風堂了。

莫黎背叛組織,人證物證俱全。

嗖——一聲箭響傳來,走在最前方的九粼一時大意,被暗處來的白羽箭射傷了右臂,鮮血四濺。

隨行的幾人趕忙背靠背站好,看向四周。黑壓壓的屋檐上突然出現了幾十人,他們身著黑衣,手持羽箭正對著幾人,應該是埋伏多時了。

九粼懊惱,救離宮弟子過於順利,讓他低估醫盟的勢力了。

“九門主,箭上好像有毒。”站在九粼一旁的阿七看到發黑的血液,提醒九粼。

九粼也看向右臂,傷口還在冒著黑血,難怪他感覺全身發冷、四肢發麻,心臟也開始隱隱作痛。

好一個醫盟!九粼暗叫不妙,當機立斷持刀砍下了右手,喊道:“向南邊,沖出去!”

舍棄一只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幾人一邊抵擋漫天的箭雨,一邊向南突圍,但醫盟的箭上都淬了毒,等推開大門時,就剩阿七和九粼二人了。

“阿七,”九粼虛弱地想要抓住阿七,但他和阿七原本就交情不深,如今中毒已深,怕就要兇多吉少了。

阿七卻沒有放棄,他牢牢地將九粼背上後背,以極快的速度逃離了玉門鎮。

不到一日,毒藥坊的生意就被醫盟連根拔起,連帶著令儀的靈藥堂也一起遭了殃。離宮的兩大支柱產業,一夜覆滅。

涿空氣急攻心,引得舊疾覆發,昏厥了過去。

阿菀和令儀守在床邊,找借口將其他弟子支了出去。除掉莫黎和毒藥坊,她們的計劃才只成功了一半,另一半還需要師傅配合。

鐺——鐺——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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