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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 第 1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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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 112 章

◎燒了這破地方◎

表面破敗的民居下, 居然藏著一個幽深的地下空間。穿行在雜亂的地下甬道裏,郁明提著心神緊戒著四周。而他的娘子則一派松散,看著在前頭帶路, 身型不再佝僂的瘦小身影, 她開口問道:“你怎麽會在這?”

身型瘦小的時子, 聞言微微側頭:“前頭就到了。老大你看了就知道了。”

馮十一沒有再問, 只是默默跟隨。

在甬道裏七拐八繞走了許久,眼前終於豁然開朗。甬道盡頭是一處天然洞穴,洞頂不斷滴落水珠,一滴滴匯聚成了洞穴中央的水泊。水泊旁燃著幾簇熊熊火堆,火堆邊散落著許多瘦小的身影, 而幾道高大的身影正圍坐在這些小身影旁。

馮十一三人的腳步已夠輕緩, 可那幾道高大身影還是在他們踏入洞穴前,便投來了銳利的目光。銳利目光先掃過最前方帶路的時子, 見是他, 銳利感便收斂了大半。可落到時子身後的馮十一時,認出她的人眼神驟然一變, 沒認出的則目光緊鎖, 滿是審視。

面對各異的目光,馮十一一視同仁,都選擇了無視。她的視線落在了那些躺在火堆的瘦小身影上,眼神凝了凝, 又挪開。

馮十一:“尋個安靜的地方吧!”

看到地上那成堆的瘦小身影, 馮十一哪還不明白。

鄭九娘不僅散了解藥給青衣閣的所有殺手,她手下的人連青衣閣收斂的殺手苗子都給弄出來了。

在洞穴中尋了處僻靜地方, 時子向馮十一說著近日來發生的事, 馮十一雙手交叉環胸安靜聽著。郁明則立在她身側, 眼神不斷掃視著躺在地上的那些瘦小身影。

時子:“服了解藥後,我便帶上多拿的解藥,想去尋時寅和時卯他們。可還沒出西北,便遇到了圍殺。殺出去後,我本想到老大您留給我們的宅子避一避的,半途便遇到了鄭九娘手下的青白一行人。她說,鄭九娘已經死了,時寅如今也不大好。但是她尋到了老大您,說已經約您一見。她讓我隨著她一道,便能見到您。我便來了,來了我才知道他們是要做什麽。我本欲與他們一道,但青白讓我留守在此處,等著您。她說,您定然會來的……”

馮十一不知道那青白怎麽就如此篤定她一定會來。但留下時子,可見她就是個心有成算的。畢竟有時子在,她的警戒和警惕便能放下大半。

時子與馮十一說著話時,遠處的人堆中一人緩緩起身,向他們緩緩走來。

一直關註著人群的郁明見到緩步而來的身影,並沒有警惕。因為,這回來的人,真是個老人,身型也確實佝僂,身上也確實沒有功夫。

緩步的腳步聲,也吸引了馮十一的註意。馮十一轉眸看去時,時子頓住話語給她介紹。

“老大,這是樹伯。”

緩步走來的佝僂身影,走到馮十一面前後,輕咳兩聲然後便自我介紹。

他叫王大樹,出生在這山間,長在這山間,無兒無女,無親無故,本打算就此孤老一生。卻在一次砍柴時,偶然被樹所砸,被鄭九娘所救。從此,鄭九娘便隔三差五來看看他,便是自己不來,也會派人來給他送些物資。

隨後有一回,他和鄭九娘偶然聊起了這山間的洞穴,鄭九娘便與他說,想在他宅子下挖條通往洞穴的路。

他這輩子雖沒什麽見識,但也知道鄭九娘不是普通人。也知道距離此處不遠的一座山上有一個大宅院。那宅院連同那座山都是有進無出的禁地。

他大概猜到鄭九娘是那座山上的人,但他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沒問,就答應了鄭九娘。他本以為,鄭九娘是打算在那洞穴中藏什麽東西,可沒成想,多年來都鄭九娘都沒用過那洞穴。直到數日前,一行人帶著鄭九娘的信物敲開了他的門……

“姑娘,這是那位姑娘托我交給你的。你收好。”

滿是褶皺的枯老雙手顫顫巍巍捧著一封還帶著體溫餘溫的信遞到了馮十一面前。馮十一沒有遲疑,伸手便接過了。接過信後,馮十一給時子使了個眼神,示意他把人扶回去。然後便當著郁明的面,拆了信。

看信時,她沒有避著郁明,身量比她高不少的郁明,低頭便將信清清楚楚看進眼中。

一如既往,郁明一目三行便將信看完。馮十一則慢條斯理,一字字看完,隨後便嘆了一口氣。

“真不愧是鄭九娘帶出來的人,真是一步步都算明白了。”

沒在一開始說明目的,只先給了地點,引她到此處親眼看見這許多瘦小身影後,才道出真實意圖。就像江南那五百個孩子一樣,鄭九娘的人,又將這洞穴裏、他們從青衣閣拼命救出來的孩子,全托付給了她。更準確地說,是托付給了她那位出身正道名門、生性正直的夫君。

郁明:“娘子如何打算?”

馮十一:“還能什麽打算。來都來了。怎麽都給他們安置好吧。”

說著,馮十一又反應過來。

“不會耽誤你的事吧。”

這一地的孩子,少說也有上百。不比那些已然在江南的孩子,安置只怕得費上不少功夫。尤其他們如今不便現身的情況下。

面對自家娘子的疑慮,郁明笑笑:“自是不耽誤。”

早晚會死的人和上百個孩子的生死,孰輕孰重自是不必計較。更何況,這還是他娘子想做的事。

折好信,馮十一掃視一圈後,犯了愁。

“該給他們安置到哪去?”

時子說他遭遇了圍殺,再結合她夫君說的最近西北各地死了不少江湖人。一想便知,是“褚十三”的人在西北布了天羅地網。如今情境下,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轉移這麽多孩子,只怕不易。

馮十一犯愁,身為她的夫君,郁明自然要替她解憂。

“交由我來辦吧。我派人將他們送去江南。”

馮十一:“身邊就這麽幾個護衛了。就憑他們,帶著這麽多孩子,只怕出不了西北吧。”

郁明:“西北是青衣閣的老巢不假,可娘子別忘了,靖北元帥府在西北紮根了更久。不過送些孩子出去,我還是能做到的。”

馮十一不是質疑他,只是不想因為這些孩子,讓他連身側最後的護衛都散出去。雖說他身側有她,但經歷過黑甲人一遭受傷後,馮十一開始有顧慮,覺著還是得保險行事。

馮十一依舊擰眉,郁明擡手撫了撫她的眉心。

“我不動用身側的護衛,只讓他們去送個信。然後自會有人來接這些孩子的。而且,娘子也不必擔憂我的安危,那日從家廟出來的,並不只是我們兩人。”

馮十一側眸:“什麽意思,還有誰?”

郁明本欲向她解釋,時子卻回來了。郁明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轉眸看向時子。

“這一共有多少個孩子?”

上回到江南時,時子和時寅幾人,不止一次躲在暗處偷偷觀察他們老大的新婚夫君。所以對於郁明,他並不算陌生。面對郁明的詢問,他也沒有保留:“一百三十二個!”

一百三十二……

這數量著實不少。

而有資格進青衣閣老巢的,都是已經經歷過廝殺挑選的苗子。看似是一百三十二個,實則不知死了幾百個才換來這個數目。

看著那一地的身影,馮十一的目光沈了沈。

馮十一面色深沈,一旁不知情的郁明神色倒還算平靜。畢竟江南五百名孩童在前,眼下這一百多個孩子,似乎也不算什麽。

郁明本是這麽想的,可當那一百多個孩子陸續醒來,眼中流露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緊繃和嗜血殺氣時,他還是忍不住擰了擰眉。

他本以為,江南那些被餵了藥、失了意識、如同木偶般任人擺布的孩子,已經足夠可憐了。可直到看見眼前這些孩子,他才真正感到心驚。

心驚之餘,更多的是心疼。

她當年和這些孩子一般大時,是不是也是這般。

他本以為,在靖北軍的庇護下,西北還算安定。可就在離他家族不過幾百裏的地方,就有這麽一處人間煉獄。

他,全然不知,直到遇到她。

而他,本打算在報完父兄的仇,便挑去青衣閣這處惡瘤的,誰成想,青衣閣內部先大蕩。

對上那些滿是警惕的眼神,郁明並沒有去接近他們,而是在思索該怎麽妥善安置他們。

這些孩子不是那些被餵了藥的意識不清的孩子,他們清楚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事,而這些經歷,改變了他們,讓他們如今渾身上下滿是鋒芒。先別提該如何讓他們信任。遠去江南一路,如何讓這些孩子自身不生變就已然很難。

經歷過眼前這些孩子經歷過的一切的馮十一,見他神色逐漸嚴肅,也大致知道他在思索什麽。

“用迷藥吧。”

馮十一知道他做了多年教書先生,對孩子本就愛護憐惜。想來是不會願意讓眼前這些孩子再多受罪,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好辦法。

這麽多孩子,萬一其中一個有異動引起有心之人的註意,牽連的可是所有孩子。所以,用迷藥全給迷倒,也是最簡單可行的方法。

郁明沈吟片刻,沒有即刻點頭。

“娘子容我思量思量!”

這一路去江南,路途上千裏,用了迷藥只能保一時,這些孩子總得醒來進食。所以還是得想個萬全之策。

郁明沈眸思索,馮十一也沒有再堅持。留他一人思索,馮十一向人群走去。

醒來的孩子,目光齊齊落在馮十一身上,馮十一沒有看他們。而是看向守著孩子的那幾道高大身影上。

馮十一:“你們領頭的是誰?”

人群中站起一人:“我!”

馮十一勾勾手:“跟我過來……”

高大身影跟著馮十一向角落走去,走到角落後,高大身影才開口喚馮十一:“十一堂主!”

高大身影雖叫出了馮十一的稱謂,但馮十一對他卻全然不識。不是因為青衣閣人多,而是在青衣閣中時,馮十一鮮少將旁人放在眼中。

馮十一:“這些孩子你們帶出來的?”

高大身影面色不佳,顯然身上負著傷。面對馮十一的詢問,他頷首:“是。”

馮十一:“如今青衣閣中什麽情形?”

高大身影:“這幾日,怕被發覺。我們一直藏匿在洞穴中。並未出去查看。所以如今閣中什麽情形我們並不清楚。而且那日,我們也只負責轉移孩子,青白他們負責引走閣中的人。具體發生了什麽,閣中還有青白他們傷亡如何,我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日,閣中有一個黑甲人坐鎮。”

黑甲人?

馮十一本還算閑散的神色瞬間變得緊繃。

思索的差不多,心中有了主意的郁明見到她繃著臉回來,問她:“怎麽了?”

馮十一:“青衣閣裏面有黑甲人。”

來了都來了,馮十一本打算借著這機會,再去一趟青衣閣。一把火將這萬惡之地燒個幹凈算了。可如今,閣中有黑甲人,這不得不讓她重新思量。

郁明雖沒親眼看過這黑甲人,可能將他娘子還有“楚伯棠”重傷到那程度,便能窺出這黑甲人的厲害。

而見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連當朝王爺都敢毆打掌摑的娘子露出此番神色,郁明便知,那一戰,還是給她留下了陰影。

郁明:“去吧!”

馮十一:“嗯?”

郁明:“我給娘子報仇!”

馮十一斜他:“報仇?我都打不過,你給我報仇?”

面對他娘子總是小看他的行徑,郁明除了無奈還是無奈。

郁明:“娘子方才不是想知道還有何人從家廟下山嗎?”

馮十一:“何人?”

郁明:“我帶娘子見見!”

馮十一見到了人,不過是在兩日後。她在洞穴中呆了兩日,而她夫君時不時就消失在洞穴中,連帶著時子一道。雖說知道他們是在安排送這些孩子去江南的事,但看著時子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馮十一還是不由腹誹:“到底誰是老大啊!”

在時子心中,他的老大自然只有馮十一一人。他對郁明尊重,本是因為他是馮十一的夫君,可接觸久了,他也不由心生好感。

真不愧是能成婚這麽久,還能與他老大和和美美的男人。性子可真穩。再看他那情緒全寫在面上的老大,時子松口氣……

和和美美好啊……

這樣老大也騰不出心思折騰他們了!

自覺對四個下屬不差的馮十一,並不知道下屬心中是怎麽看她的。即便知道,她也不在意……畢竟,能用拳頭解決的事,她一向懶得廢話。

在時子跟在她夫君身後屁顛屁顛兩日後,又巴巴過來問她時寅在哪時,馮十一頭都不擡:“你去找時卯和時午吧,時寅那頭有人看顧著。你過去尋她,少不得有把人引過去的風險。”

時子雖失落,卻也知道他老大說的有道理。而此時,郁明走近:“過兩日就會有人來接這些孩子。若是方便,時子一同隨行吧。這些孩子,有個相熟的人在身側相伴,也好些。”

時子左看看右看看:“我跟著一道?”

郁明:“方便嗎?”

時子點頭:“自然是方便的。我本就想去江南尋一尋時卯他們,他們不在西北,說不準在江南。”

郁明:“如此,那路上也麻煩你看顧著這些孩子了。到了江南,那頭的人會幫著你一道尋人的。”

時子眼睛一亮:“不麻煩不麻煩。是我得麻煩您了……”

見兩個人在她面前一來一往,言語中滿是客套,馮十一不耐:“好了,都是自己人,別整這些虛的。”

聽到自己人,時子咧嘴一笑,郁明也同樣一笑。

打發走時子,馮十一才看向他:“會不會給你舅舅添麻煩……”

這麽多孩子一股腦塞到江南,還有江南已有那些孩子,接手的除了他舅舅,旁人包括他自己,都沒有這麽大的能力。如今還要把時子塞去江南……

什麽有相熟的人相伴,對這些孩子比較好,都是屁話。他就是想把時子支去江南,讓他安安生生呆在江南,保他一命。而且他說的幫忙尋人,定然也不會只是空口說說。

面對他娘子的顧慮,郁明還是無奈:“娘子不都說了,自己人嗎?舅舅更是自家人,有何添不添麻煩的。我什麽動靜都沒有,舅舅才要擔憂呢。況且,我也不打算將這些孩子都交給舅舅,待事情了了,我自會另尋他處歸置這些孩子的。”

兩處一加,孩子的數量可都不少,先不說安置這些孩子多麻煩,要花的銀錢就不少。雖說是自家舅舅,但是他的,又不是她的。馮十一還是無法坦然受之。

沈思後,馮十一咬咬牙,靠近與他咬耳。

溫熱的鼻息噴在耳側,郁明並沒有多少心思聽她低語。馮十一都說完話,直起身子了,見他還在仲怔,伸手就在他腰間擰了一把。

“有沒有聽我說話?”

郁明回神,看著她生動的眼眸垂眸一笑:“聽到了,聽到娘子背著我藏了多少銀子了。不過娘子的這些私房錢,還是先留著吧。我有銀錢……”

馮十一愛財,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才攢了這些私房。如今要她拿出去,她其實是很肉疼的。但想想,鄭九娘還有她手下的人,為此命都丟了。她還守著這些銀錢,未免也不過小氣了。所以,她是做了很大的決心才打算將這些家底掏出來,哪成想,他壓根瞧不上。

他的家底,馮十一也大概了解。雖然靖北元帥府世世代代都將多數家財散在那些傷病老兵上,但多代積累,還是不少的。而且,他還有一個江南富庶世家出身的母親……

往日裏,他願意給她花錢,馮十一自是歡喜。而此番情境不同。

馮十一:“這些孩子的用度,我不想用你的銀錢還有你舅舅的銀錢。”

馮十一難得嚴肅,郁明也斂起臉上笑意。

“既然娘子堅持,那便如娘子所願吧。”

郁明遂了他娘子的意,卻沒告訴他娘子,他娘子多年累積的家底雖厚,但養這許多孩子,尤其是江南那些孩子不少是被下了藥的情況下,是全然不夠的。他娘子雖開了藥鋪,在江南生活了一段時日,卻對物價認知一直不怎麽清晰。給那些孩子光是服藥花銷就不少,更別提日常吃穿用度了。

而郁明,也不打算讓他娘子知道這些,也沒真打算用她的家底。

安排好一切,接應的人還有兩日才來,郁明看向她:“娘子可要去趟青衣閣?”

去不去青衣閣,馮十一眼下倒沒那麽急。她只是一直好奇那日從他家家廟下來的,除了他們還有誰罷了。

畢竟,以她的警覺,可是全然沒有察覺到那日有人跟著他們下山。再想起,那日幾招之間便輕而易舉讓她處於下風的成伯,馮十一不由腹誹,不會就是他吧……那個說她臭棋簍子的老頭。

結果,不是老頭……而是三個頭發烏黑,面容不茍言笑的中年人。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就落在她眼前,馮十一還在打量之時,郁明向三道身影頷首:“此行麻煩三位師叔了……”

師叔?

馮十一看看眼前的三道身影,又轉眸看看她夫君。

而就是在馮十一轉眸間,三道身影一言不發,眨眼間便從他們眼前消失了。

眼前空空蕩蕩,四周除了他們兩人,全然沒有其他的氣息,馮十一發怔:“他們人呢?”

郁明:“師叔他們隱在暗處呢。”

她自然知道他們隱在暗處,但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遇到高手,馮十一難得興奮,郁明則牽著她漫步在林間同時向她解釋:“與父親一道隨著成伯習武的,還有幾位師叔。與父親只學到半道便從軍不同,幾位師叔,一直隨著成伯在家廟,一邊沈心習武一邊守衛著家廟。照規矩,幾位師叔此生是不能下山的,但為了父兄之仇,娘子與我的安危。我便求了成伯,破了例。”

朝堂對於各世家的護衛數目是有明規的,所以明面上,眾世家都不逾制,但不少世家私下都在暗暗豢養死士和暗衛。這也是章家在江南拐帶流浪孩童,買賣死士生意的由來!

這門生意,大有前景。能賺不少銀錢不說,還能借機掌握各世家把柄,順道安插人在其中。

而靖北元帥府,世世代代這麽多年,因為世代把持軍政的緣故,府上護衛並不多,更多的是能隨著上戰場的家兵家將。雖不入軍籍,但也行從軍之事。而府上世代傳承的清正家風和他家族在軍中的地位,是絕不允許他們行豢養死士和暗衛之事。畢竟一弄不好,便有謀逆之嫌。

所以暗中,他們家族中,有的只是世代守衛家廟的守廟人。而守廟人,到底從哪一代而起,他其實也不知道。只是知道這些守廟人,規矩甚嚴,從不下山,只在山中一代代守衛著他們家廟中的英靈。明明身負奇能,卻從不下山。

而去家廟前,他其實也不並抱希望。他會去一求,是為了她的安危。

她重傷,也讓他清楚意識到,光靠他,還有她手下的那些人,是不足以保護她的。

不管她心中再怎麽覺著自己不需要保護,他總是得要護好她的。

而最後,成伯也應了他的所求。

他也知道,成伯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他的父兄。

而馮十一聽了他的解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這江湖,隱世高手真是不少。到底,還是她見識少了。

雖沒動手切磋,單僅從身法,馮十一也能窺出這三位師叔不簡單。馮十一蠢蠢欲動,很想與他們切磋切磋,但也知道,眼下不是什麽好時機。而郁明,也在此時添了一句。

“若非到生死關頭,三位師叔是不會現身插手的。”

雖借了人,但畢竟是與他父親同輩的師叔。郁明從沒打算將他們當尋常護衛一般用,他只是想多重保障罷了。

而馮十一也表示理解:“高手嘛,都這樣!”

神秘古怪也規矩多。

見了人,也解了心中的好奇。他再問她想不想去青衣閣看看時,馮十一點了頭。

行了一日,到了青衣閣所在的山腳下,馮十一隱在樹杈上,與他道:“先探探什麽情形,不急著動手。”

馮十一低聲囑咐,郁明應著她的同時,從懷中掏出了兩把短刀遞到她面前。

看著明晃晃遞到面前的兩把熟悉短刀,馮十一下意識摸了摸袖間。

她袖中刀在,那這兩把……

馮十一:“你什麽時候偷的我刀……”

作為殺手,馮十一身側自然不可能只備兩柄短刀,她總是會多帶幾柄以備不時不需。而自到蕭關後,她沒什麽動手的機會,貼身的兩柄刀又一直在,所以她沒怎麽檢查包裹。沒想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給他順走了。

順走了就順走了,又遞回到她眼前什麽意思?

郁明:“娘子今夜若真與那黑甲人交手,用這兩柄刀吧。已經重新淬煉過,上頭也塗了藥!楚……元敬給的方子,說能破黑甲人的黑甲……”

那夜,她怎麽都破不開的黑甲人的攻勢。“楚伯棠”一來,僅用弓箭就破了黑甲人的甲,她本就覺著其中另有蹊蹺,只是不等她細問,“楚伯棠”就離開蕭關了。

她本都將這事拋之腦後了,沒想到驚喜在這呢。

馮十一眼睛一亮同時,瞪他:“你怎麽不早說……”

郁明不是不想早說,而是知道憑他娘子的性子,自知傷不到那些黑甲人,所以才在吃了大虧的情況下才安分下來。

若是讓他娘子知道,有破解黑甲人黑甲之法,只怕還不待把傷養好,就要拋下他,離開蕭關去覆仇了。

郁明不語,只是默默看著她。而在他的註視下,馮十一好似被他看穿心底一般,難得心虛:“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郁明:“沒什麽!只是,娘子說了,只是探探,那娘子自己可要按耐住,切莫莽撞動手。畢竟,娘子傷剛愈!”

面對他的不信任眼神,馮十一一把從他手中抽回她的兩把短刀,然後嘀咕:“在馬車上折騰我的時候也不見你顧忌,這時候念叨上了。”

馮十一的嘀咕聲放得很低,即便郁明耳力甚佳,也沒有聽清她說什麽,但見她那樣,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娘子說什麽?”

馮十一擡眸:“說你煩!”

她原話必然不是這句,但意思只怕也差不離。

郁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後,湊近吻了她下。

“娘子今夜安心呆著便是,若真要動手,交由我來。”

馮十一:“你?”

面對她的再次質疑,郁明撫了撫她的頭,沒有回應。

沒有得到回應,馮十一也沒有再與他閑話,轉而轉眸掃視四周。

青衣閣原本設在山腳下的暗哨如今都不見了,整個山腳空蕩蕩的,冷風撫過,讓人莫名背脊發涼。

有沒有暗哨,對於馮十一而言,區別都不大。她順著進出十年摸索出來的最快路徑,帶著他一路向上。

一路上,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人氣。馮十一扭頭看他:“莫不是人都撤走了?”

郁明不急不躁:“探探便知道了。”

半個時辰,他們便上到了山頂。隱在暗處,他們的視線齊齊落在了眼前的高聳圍墻上。

黑夜裏,不管是圍墻外圍還是圍墻裏頭,都不見一絲光亮。乍一看,倒真像是人去宅空。可馮十一還是察覺到了微弱的人氣。

感受到人氣後,馮十一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帶著他繞了一圈,上了一顆高樹。在高樹上,她熟門熟路尋了個舒適的位置一窩,然後看他,

“睡會吧!”

郁明雖提防著她貿然動手,但見她真這麽淡定,還是不由吃驚。

此番重傷後,他娘子還真是變得穩當了。

郁明是又欣慰又悵然。

欣慰他娘子懂事了,又悵然他娘子是因為受了大罪才變得如此。

都是他這個當夫君做的不好……

若是可以,他寧願他娘子沒有受這番罪,沒有懂事,沒有穩當,和原來一般。

黑夜中,郁明的面色晦澀。卻不知,他娘子所謂的穩當懂事,只是他自以為。不急著動手,只是因為她在靜待天明。

都是殺手,習慣了黑夜。

馮十一是傻子,才會挑在黑夜裏跳進殺手窩。想當日,她一人單挑整個青衣閣高層時,也是挑在白日。

而天光剛現,世間萬物都在沈睡中時。馮十一掃了一眼下頭的情況,就拍了拍他,給了他一個眼神後便一躍而起,拿著雙刀就沖了下去。

猝不及防跟在她身後,才拔出劍,就看著她毫不留情抹了兩個蹲在圍墻下的人的脖子,郁明搖搖頭。

她果然還是她……

什麽只是探探,不急著動手,還有懂事,穩重,都是假的。

至於安分些,讓他來動手,更是不可能了……

提著長劍,郁明一劍格開疾來攻勢,反手一劍抹殺一人後,跟上了他娘子。

晨光還沒照透雲層,刀刃相撞的脆響已劃破了寂靜。馮十一的雙刀舞得又快又狠,每一次落刃都精準沖著要害,沾了血的刀身映著天邊微光,盡顯淩厲。

郁明跟在她身側,長劍起落間也沒有半分猶豫。他原還想著護著她些,可看她動手間,絲毫沒有重傷初愈的滯礙,便知道她不需要他。

一人持刀,一人持劍。夫婦倆很快便殺進了大宅中心的樓閣前。看著眼前還帶著焦痕的樓閣,馮十一恍然一笑。

這下,她知道那青雲是怎麽吸引走閣中的註意力,讓其餘人將那些孩子帶走的。

她放火燒了主閣,只是可惜,這火勢顯然不夠,只是燒出來一些痕跡而已。

而馮十一都來了,顯然不打算只是做到如此。她不止要燒了這座樓閣,她還要燒了這整座宅子。這個充滿了罪惡和謊言的地方,是時候該毀去了。

迎著初起的晨光,看著眼前的樓閣,馮十一眼中映著如火把一般的暖光。而郁明,在她駐足看著眼前的樓閣時,持劍替她解決掉了向她撲來的所有身影。

刀光劍影間,沈重的腳步聲響起。腳步聲頓住後,緊閉的樓閣的大門打開。隨之,一道高大身影立與門後。

“住手!”

一聲冷聲喝止,那些前仆後繼的黑影驟然停住。郁明收住劍勢,只朝樓閣方向飛快瞥了一眼,便縱身掠到馮十一身後,穩穩護住了她的後背。而馮十一望著樓閣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目光瞬間沈了下去。

“吳六,是你。”

馮十一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冷意。

吳玄恩看著庭院裏的兩人,眼中閃過覆雜的神色,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悵然:“你……真的來了?”

馮十一眉頭驟然擰緊,瞬間察覺到不對勁:“你在等我?”

“你不該來的。”

吳玄恩搖了搖頭。

話還沒說完,沈重的腳步聲便再次響起。很快,馮十一再熟悉不過的黑甲身影,出現在了吳玄恩身後。

看到黑甲人,馮十一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刀柄,再看向吳玄恩時,眼神已變得極為不善:“你和褚十三果然是一夥的!他做的那些事,你也有份參與。吳六,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比起鄭九娘的細膩、她的高冷,吳六性子不羈同時還格外善於交際。即便馮十一在青衣閣時總與人保持距離,對吳六的觀感卻也不算差。所以即便她清理了青衣閣高層,吳六被推上副閣主之位。但連主管情報的鄭九娘都被蒙在鼓裏,馮十一自然也以為,吳六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可如今看來,是她想錯了。

熟人時隔幾月重逢,已是對立,馮十一看向吳六的眼神裏,漫開了濃烈的殺機。

面對馮十一毫不掩飾的殺意,吳玄恩沒有半分畏懼,眼底反而滿是無奈:“十一,有黑甲人在,你今日沒有勝算。把刀收起來,跟我走,他……不會傷你的。”

不提“褚十三”還好,提到他,馮十一壓抑在心底的怒火便熊熊燃起。

她真如吳六所願,收起了袖中短刀。

可下一息,她便猛地抽出了背上的兩把長刀。

她沒有回頭,只對著抵在自己後背的人輕聲道:“先把這些小啰啰料理幹凈,再對付黑甲人。”

聞聲,郁明指尖的劍嗡鳴了一聲,隨後他腳步微錯,身形如影般掠向那些僵在原地的黑影,長劍起落間,他已將離得最近兩人的攻勢拆解,揮動間,劍鋒順勢劃開了他們的咽喉。

而同時間,馮十一雙腳在地面一點,人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她手中的長刀泛著冷光,直劈向另一側紮堆的黑影,刀刃劃過,帶著刀風,在空中劃出銳響。

看著眼前的混戰,吳玄恩眉頭擰得更緊,上前一步想攔:“十一!你別沖動!”

馮十一頭也不回,身體淩空翻轉間,避開攻擊的同時,長刀向後一刺,精準刺穿向她襲來的人的胸膛。

而郁明這邊劍勢也未頓,比起她娘子刀法的淩厲,他劍法更偏沈穩,避開致命攻擊同時又在短時間內抹殺敵人。不過片刻,庭院裏的黑影便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也沒了最開始的無所顧忌,變有些遲疑。

馮十一趁機喘了口氣,擡手抹去臉上的血漬同時目光重新落在吳玄恩身後的黑甲人身上。黑甲人自始至終沒動,只是用黑甲下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盯著她,仿佛在看一個獵物。

而吳玄恩,看著倒了一地的身影,再看馮十一神色。就知道,今日之事,只怕不能如他所願善了。他擡擡手:“去吧!”

吳玄恩揮手間,站在他身後的黑甲人終於動了。行動間,黑甲人托著那柄重傷過馮十一的那柄重刀。刀身沈重,托地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看著迎面而來的黑甲人,馮十一眼神一凜,剛想抽出袖中重淬過的短刀,卻被攔下。

“娘子,黑甲人交由我來,我的劍也淬過,塗了藥,比你的短刀更好使些。你去控制吳六,他必然知道怎麽掌控黑甲人。”

馮十一指尖頓了頓,看了眼他手中的劍,劍身上還沾著未幹的血。她略一思忖,便收回了去摸短刀的手,只點了點頭:“好,你當心。”

話音剛落,黑甲人的重刀已帶著勁風劈來。郁明不閃不避,提劍迎上,劍尖精準抵在重刀刀刃上,“當”的一聲脆響,震得周圍空氣都發顫。他借著力道向後滑出半步,隨即擰身,劍刃貼著重刀邊緣劃過,直刺黑甲人握刀的手腕。

自小長在軍營,對於甲胄盔甲,郁明再熟悉不過。手腕處是甲胄銜接的縫隙,也是最容易攻破的破綻。

而黑甲人似早有預料,手腕翻轉,重刀擋開長劍,另一只手猛地拍向郁明胸口。郁明側身避開,卻被重刀帶起的氣浪掃到肩甲。他吃痛,雖悶哼一聲,但腳步還是穩的。他持著劍反手一劍又刺向黑甲人腰側。

他引走黑甲人的註意,馮十一也沒有遲疑,轉身看向吳玄恩。她身法輕盈,招式淩厲。撩倒一道道試圖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她很快便掠到了吳玄恩面前。沒等吳玄恩反應,她的長刀已架在了他的脖頸上,刀刃的帶來寒意也讓吳玄恩瞬間僵住。

“說,怎麽控制黑甲人?”

馮十一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刀尖又貼近了幾分,“別想著騙我,你知道我沒耐心。”

吳玄恩看著她眼底的決絕,又瞥了眼不遠處與黑甲人纏鬥的身影,臉上滿是掙紮:“十一,你聽我一句勸,別跟他作對……你鬥不過的!”

“我問你怎麽控制!”馮十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刀刃已劃破吳玄恩頸間的皮膚,滲出細小紅痕。

而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郁明沒能避開黑甲人的重刀,手臂被劈中,雖有衣物緩沖,閃的也快,但還是瞬間染透了鮮血。他踉蹌著後退兩步,黑甲人趁機上前,重刀再次揮下,眼看就要劈中他的胸口。

“郁明!”馮十一心頭一緊,下意識想沖過去,卻被吳玄恩抓住了手腕。

“你救不了他的!”吳玄恩急聲道,“你不是黑甲人的對手。黑甲攻不穿的。”

馮十一眼神一凜,猛地甩開吳玄恩的手,將他反手按在廊柱上,長刀依舊抵著他的脖頸:“若他有事,我第一個殺你!”說完,她丟下長刀,縱身躍起,朝著黑甲人背後沖去。

黑甲人正專註對付郁明,沒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馮十一順勢借著沖勢,雙腳在黑甲人背上一踩,身體淩空翻到黑甲人面前瞬間,她袖中短刃同出,直刺黑甲人的頭盔間露出的雙眼。

“嗤”的一聲,短刀刺入黑甲人雙眼,黑甲人動作驟然一頓,舉著的重刀停在半空。馮十一趁機抽刀後退,郁明也抓住機會,在她後退之時,上前一步,擡手一劍挑開黑甲人的心口的甲片,劍尖穿透甲胄縫隙,沒入大半。

就在劍尖去黑甲人心口瞬間,黑甲人發出一聲沈悶的嘶吼,隨即仰身重重倒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不過眨眼間,他們便攜手放倒了一個黑甲人。馮十一來不及欣喜,快步走到他身邊,捧著他滲血的手臂:“你怎麽樣?”

郁明搖搖頭,手臂還流著血,臉上卻還帶著笑:“沒事,躲得快,只是劃了一下。”

話落,他看向呆立在廊柱上的吳玄恩,眼神沈了沈。

“娘子打算如何處置他!他見過我們,不能放他離開此處。”

馮十一扶著他坐下後,持著短刀向廊下走近。走近後,看著被她丟下的長刀依舊還在原地,而吳玄恩面對近在咫尺的雙刀,也絲毫沒有要撿起的意思,她不由挑眉。

而眼看著馮十一到眼前,吳玄恩扯扯嘴角:“十一,我沒想殺你。我都讓你別動手了。”

面對吳玄恩的辯解,馮十一沒有搭理。將吳玄恩結結實實捆在庭院中的樹上,馮十一轉身離開往樓閣中走去。

而就在郁明臉上沾著血,掃視著四周緊戒之時,被捆在樹上的吳玄恩對他一笑。

“郁少將軍……初次見面,不想在如此情境下。我叫吳玄恩,你隨十一叫我吳六也行!”

看著眼前的嬉笑面容,一向清冷又淡然的郁明,露出怪異之色。

這人,莫不是腦子有問題。

再轉頭想想,他隨著他娘子遇到的這些青衣閣的人,似乎沒幾個正常。

面對眼前的人,再想起洞穴裏的孩子,郁明只覺著肩頭擔子極重。

還是得給那些孩子多請些先生,不然,長大了也得和青衣閣如今這些人一般,神思不正常。到時,再做下錯事,就來不及了。

庭院中,郁明思緒飄遠,他身側的吳玄恩見他不回應,湊近與他繼續道:“郁少將軍,你說的話,十一會聽。你與她說說唄,我沒想殺她。與她成婚這麽久……你該知道她性情的,她會殺了我的……你瞧,我這不是什麽都沒有做,就這麽束手就擒了嗎?可不能讓她就這麽殺了我啊!”

吳玄恩喋喋不休,郁明從懷中拿出一個藥瓶,擼起袖子倒在受傷的手臂上。

吃痛同時他咬緊牙……

別說等他娘子了,他眼下都想殺人了。

聽著喋喋不休的聲音,郁明忍著殺人的沖動。許久,樓閣裏馮十一邁步而出。邁步而出後,她無視被捆的吳玄恩。看著安然坐在庭院中的他,她揚唇一笑。隨後,她噙著笑向他走近。

“走吧……”

一手牽著他,一手揪著吳玄恩的衣領。馮十一邁步踏出庭院,就在她踏出庭院瞬間,矗立在庭院之中的樓閣中騰起火光。火光從小變大,很快便吞噬了整座樓閣。

走出一半,看著身後燃起的濃濃黑煙,再看她一路走一路縱火,吳玄恩面露詫異:“你什麽時候藏的火?”

鄭九娘的人帶著那麽多人,制造了半夜混亂。也只留下了一點焦痕。而她,踏進樓閣中,不過片刻,就造成那麽大火勢。再看她一路走,一路掏東西縱火,顯然是早有預備。

馮十一:“早就想燒了這破地方了。”

做好一人單挑青衣閣的高層打算時,她就做好了預備。若不小心失手,她就一把火與他們同歸於盡。

只是她運道好,身手也好,一年多前沒用上,如今卻是用上了。

頂著濃濃黑煙和火光踏出大門,馮十一只覺心情舒暢。保持著舒暢心情,走到山腳。馮十一將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吳玄恩一把推到了樹幹上,隨之刀刃又對向了他的頸間。

“交代吧!”

吳玄恩苦著臉:“交代什麽啊!我也什麽都不知道啊。閣中的殺手突然間都叛逃了,我只是得了令,趕回來收拾殘局的。”

馮十一擰眉:“那些圍殺的人,是你派出去的?”

吳玄恩:“十一,你比我更清楚閣中的規矩。叛逃之人該如何處置,你也清楚。”

叛逃之人照規矩確實該殺,若按規矩,吳玄恩做的也沒錯。

馮十一凝思時,吳玄恩繼續道:“我也是在那夜鄭九娘的人夜襲後才察覺到不對的?這一切到底是什麽怎麽回事?”

馮十一側眸審視他:“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吳玄恩急眼:“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馮十一:“你不知道褚十三實則上不是褚十三,而是楚家嫡子楚伯棠?你不知道褚十三殺了鄭九娘,又派黑甲人試圖殺我?”

簡單兩語,內含的信息卻又重又讓人震驚。吳玄恩張張嘴,閉上又張開。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吳玄恩的震驚反應不似作偽,馮十一看著他,皺眉:“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那你身邊怎麽會跟著黑甲人,你又怎麽會知道我要來?”

吳玄恩楞神:“黑甲人,褚……他給我的啊。也是他說了你會來,讓我帶你去見他。”

馮十一還沒來得及細思吳玄恩的話,腰間一緊,隨後她便被人撲到地上。

撲到地上瞬間,一個旋身,撲倒她的人墊在了她身上,承受著她的重量同時狠狠砸在地上。

只聽悶哼一聲,馮十一還沒來得及低頭看他,便被他摁著頭滾了一圈,滾動同時,數道箭矢向他們的方向淩空射來。

還趴在他身上的馮十一,反應極快,下意識擡手格開了射來的箭矢同時,直身拉著他往粗壯的樹幹後避。

箭矢破空聲刺耳,箭矢入木的震感清晰傳來。馮十一瞥見他手臂滲出的血跡,眉頭一蹙,當即撕開衣裙下擺,垂眸替他纏繞包紮。

剛纏到半截,一聲慘叫突然響起。馮十一猛地回頭,只見被捆得嚴嚴實實的吳玄恩正往樹幹後蹦。他腿上插著支明晃晃的箭矢,疼得五官都擰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躲到樹後,吳玄恩看著滿心思都在夫君身上的馮十一,氣不打一處來:“馮十一,多年交情,你就這麽對我?”

前不久還對吳玄恩動過殺心,可此刻見他中箭,馮十一心底生出幾分心虛之餘嘴上卻不饒人:“要不是我夫君護著,我也早成篩子了,哪顧得上你?”

聽見她喚自己“夫君”,手臂流著血的郁明嘴角泛起淺淡笑意,只是那笑意轉瞬即逝,他神色很快便沈了下來。他從腰間抽出短刃,擲給躲在另一側的吳玄恩,目光隨即落回她身上,聲調冷靜且沈穩:“要殺,還是要走?”

馮十一皺眉看向他流血的手臂,又掃過正用刀割繩索、齜牙咧嘴掰斷箭桿的吳玄恩,眸色一沈:“走!”

既然知道她會來,那這埋伏必然提前設好的。既是沖她來的,必定早有預備。

不宜戀戰!

撂下字,馮十一轉頭看向吳玄恩:“能不能走?”

吳玄恩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哪敢說半個“不”字。他要是說走不動,這位姑奶奶肯定不會管他。他低聲抱怨:“我這輩子是倒了八輩子黴,沒享過幾天清福,還凈攤上你們這些瘋子。”

吳玄恩低聲抱怨,馮十一卻沒空搭理他。她正在側耳聽著漸行漸近的沈重腳步聲。

“黑甲人……還不止一個!”

同樣聽出聲音的還有郁明。方才已經與黑甲人交過手,他也知道為何她怎麽會傷的那般重了。那黑甲人屬實棘手……

雖棘手,但也不是不能敵。要戰要走,他都隨她。他陪她一道便是。

而馮十一打好結後,沒有猶豫,拉著他便掠空而出。

走得雖快,但身後沈重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吳玄恩回頭,隱隱看到追來的幾道黑甲身影,呲了呲牙。

“真是邪性了。這些黑甲人穿著黑甲,怎麽還這麽靈活。”

走在吳玄恩前頭的馮十一聞言扭頭嘲笑他:“你不是知道黑甲人的厲害。怎麽還震驚上了。”

鄭九娘手下的人來夜襲,那黑甲人確實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那夜只是混戰,他雖見到黑甲人動手,但又沒見過黑甲人飛。

對馮十一吐露出的真相還震驚中的吳玄恩,眼下對於馮十一說的“褚十三”派黑甲人殺她的事多了幾分相信。

瘋子……

都是瘋子……

拖著傷腿本就行動慢的吳玄恩,陷入沈思之餘動作更難。待他回過神,黑甲人離他不過咫尺距離。自知走不脫,吳玄恩咬牙抽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刀,頓住腳步:“走,我給你們斷後。”

馮十一本一直沒有回頭,也沒留神吳玄恩。冷不丁聽到一聲冷喝,她扭頭。見吳玄恩堅定立在原地,擺出一副迎敵姿態,她沈臉,罵了句“神經病”後,便打算反身折回。

可她剛頓住身型,還沒動。立在原地的吳玄恩便被突然出現的身影一腳踹飛。

就在吳玄恩騰空飛來瞬間,淩空出現的兩道身影穩穩當當立在半空。

“走!”

看著淩空出現的兩道身影,馮十一下意識看看身側的人。而她身側同樣頓住身型的郁明見到那兩道身影剛打算折回,一道身影又飄落在他們身側。

“走吧。別打擾他們的興致……”

興致?

郁明一時沒反應過來,身為江湖人的馮十一卻懂。

這是難逢對手的好興致。

他說了,三位師叔非生死關頭不會現身。眼下還不算生死關頭,他的師叔們卻現了身。自是不是為了救他們,而是為了自己的好興致。

對於夫婦倆而言,稱得上棘手的黑甲人。在多年困在山中的師叔們而言,卻是難得的趣敵。

看著與黑甲人纏鬥在一處的兩道身影,立在夫婦倆身側的身影露出向往且遺憾的神色。

本欲轉身的郁明,也確信了,他若轉身,只怕真會打擾師叔們的樂趣。但郁明自然不可能就這麽走,他持著劍對著馮十一道:“娘子,那兩柄短刀可否先借師叔們一用。”

馮十一沒有猶豫,抽出刀就遞給他。接過刀的郁明,折身而去。

而此時,吳玄恩也落了地。

倒在地上的他,看著騰在半空的身影還有踩在枝杈上的馮十一,露出茫然之色。還沒等他回神,騰在半空的身影居高臨下掃了他一眼,隨後淡然撂下一句“他身上有迷蝶香”後又閃身消失了。

郁明交接完刀劍,折身又回來。回來後,他那神出鬼沒的師叔不見了,他本踩在樹上的娘子也不見了。郁明心頭慌亂,騰空掃視一圈後,突然聽到下頭傳來動靜。

他慌忙低頭,然後就看到他娘子手中拿著一根細長,還掛著葉子的樹枝。樹枝嘩嘩嘩往地上的吳玄恩身上抽。而他娘子不僅抽,口中還叫嚷著:“把衣裳給我脫了,全脫了,褲衩都不許剩!”

看著他娘子的動作,再看他娘子口中吐出的虎狼之詞,郁明一梗,隨之他俯身掠下。剛落地,正滾著身子躲避著抽打的吳玄恩便想伸手碰他,手還沒沾上他,樹枝便又抽來。

“不許碰他,脫,快給我脫!”

繞是見識過他娘子不少粗暴行徑,對於眼前情景,郁明還是有些傻眼。剛想問他娘子這是怎麽一回事,就叫他娘子轉眸對他道:“他身上有迷蝶香。”

郁明閉嘴,隨即低頭看向地上的身影,冷聲道:“脫吧!”

深夜,輕聲的蟲鳴間伴隨著潺潺的水流聲。水流聲時不時又夾雜著微弱的波動聲。

樹枝晃動間,捕食歸來的郁明看著泡在水中的身影露出詫異之色:“你怎麽還泡在水裏?”

浸在水中的吳玄恩頂著額間紅腫,呲牙咧嘴。

“你問你的好娘子,她這麽盯著,我怎麽起身。”

郁明掠下,走到坐在岸邊的纖細身影旁。

她不止面對湖而坐,手中還攥著一把細碎的石子。再看水中人紅腫的額頭,郁明哪還能不明白她手中這石子的用處。

郁明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半是牽,半是引,將她從岸邊帶離。

將她安置在樹下,他一邊處理著手中的野兔,一邊對她道:“娘子明明信了他什麽都不知情,又何必遷怒他!”

馮十一:“我沒有遷怒他,我只是盯著他罷了。鬼知道他身上還沾了多少迷蝶香。”

郁明嘆氣,沒有反駁這是吳玄恩今日泡的第三遍水了,再濃的香也早泡沒了。

聽到身後傳來的嘩啦出水聲,郁明默默從懷裏掏出了傷藥放在一側。

沒一會,晃在空蕩長衫下的光裸大腿帶著一股水汽而來。

“謔,野兔啊!”

聞聲,馮十一還沒回頭,便被捂了眼。

“吳兄,這是傷藥,煩請自己上藥。我娘子不喜藥味,所以,勞煩你坐遠些。”

伴隨著好意而來的,還有明晃晃的嫌棄和驅逐。而面對只著中衣沒了外衫的郁明,吳玄恩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重得視線,馮十一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在專註處理野兔的他。他本執筆研墨的修長雙手,此時滿是血跡。而沾著血的他,身著中衣,就這麽坦然坐在沒有遮擋林間。再想起今日,他時時護在她身側的行徑。馮十一貼在他後背,環住了他的腰。

驟然被環住,郁明先是一僵,隨後扭頭看她。

“怎麽了?娘子可是冷了?”

馮十一扭頭:“就是想抱抱你。”

她頭一回對他露出這般依戀模樣,郁明楞神後,展顏一笑,清冷模樣散去,換來的是少見的明朗。

而雖然走遠,視線卻一直落兩人身上的吳玄恩,見到兩人黏黏糊糊的模樣,縮了縮脖子。

“嘖,真是當我不存在啊……”

【作者有話說】

狀態好多了,這幾天把結局更完,完結!然後會番外會以純福利番外的方式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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