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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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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 113 章

◎回京之路◎

腿被箭矢紮透, 奔襲一日,又陸續泡了三回水,即使中途上過藥, 傷勢還是不免加重。

忍著痛, 上了藥, 靠在粗壯的樹幹上, 體溫逐漸升高同時,吳玄恩的神思也開始漸漸渙散。就在他隨著昏沈的神思即將闔眼之際,身側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睜眼瞬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撲面而來的熱氣,透過熱氣, 一張神色平淡的臉逐漸清晰。

“山野間條件簡陋, 先簡單用些吧。”

騰著熱氣的,是用枝葉裹著的烤肉, 旁邊還放著幾顆品相尋常的野果。而站在他面前的人, 另一只手中還拎著個水壺,看那姿態, 顯然也是給他的。

有水有肉還有野果, 他沒費半分力氣就得到了這些,還是在這山野之間,他不僅不覺得簡陋,反倒還覺驚喜。

畢竟, 他和眼前之人素不相識, 甚至他娘子眼下正瞧他不順眼。眼前人卻願意送來這些,這份心, 確實讓他驚喜。

坐直身子, 吳玄恩也斂起白日裏那副不算著調的模樣, 正著臉色道了一句謝。道謝後,他便伸手去接,接過放著烤肉和野果之時,雙手相觸。

郁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篤定:“你發熱了。”

吳玄恩神思稍清,也清楚感受到身體止不住的冷顫。他低聲道:“無妨,熬熬便過去了。本來備著藥,只是……”

只是……他帶的藥早和身上的衣裳一起,被馮十一逼著留在了原地。

“稍等。”郁明話音落,轉身便走,連那遞到一半的水壺也一並收回。等他再折回來時,除了水壺,還多了兩顆藥丸,一並遞到了吳玄恩面前。

“這藥能退熱,你先服下吧。遲些,你去火堆旁睡吧,那暖和些。”說罷,不等吳玄恩回應,他便轉身往坐在火堆旁的那道纖細背影走去。

吳玄恩靠回樹幹,捧著溫燙的水壺,看著那道離去的頎長背影,神色覆雜。

江南匆匆一瞥,他本以為馮十一想與其成婚只是見色起意,沖著那副皮囊罷了。可隨後的一樁樁事,都讓他不得不承認,真是他看岔了眼……

吳玄恩出著神,另一側,郁明回到了他娘子身側坐下。剛坐下,他便接過了他娘子手中的兔腿,用小刀割成小塊送到他娘子嘴邊。

此行本就沒做多的準備,這荒郊野嶺的,也尋不到什麽。兔肉他雖烤的不錯,但確實沒什麽滋味,馮十一吃了兩口,便搖頭拒絕,轉而啃起了野果。

野果酸澀,只一口就讓馮十一皺緊了眉。而見她臉都皺成了一團,親自摘來這些野果的郁明卻笑得開懷。

見他笑得那麽樂,馮十一轉手就將手中啃了一口的野果往他嘴裏塞。而他,不僅沒躲,順勢接過後,幾口便將野果落肚,期間臉色未變分毫。

見他那模樣,馮十一不由狐疑,難不成是她味覺出了問題。郁明哄著她又吃了幾口兔肉才向她解釋:“這果子,我幼時常吃!”

這般酸澀的山間野果,若非鬧饑荒,連尋常百姓都不願碰,他一個世家公子,好好的怎會吃這個?

郁明輕聲道:“幼時還沒進軍營前,父親隔段時日就把我丟進山林,只給一把刀、一張弓,讓我獨自在山間生存。那時候要是捕不到獵物,這野果也算是能填肚子的東西。”

馮十一動作一頓:“那時……你才幾歲?”

“頭一回進山具體幾歲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時母親還在,該是七歲前吧。”郁明想起舊事,眼底軟了些,“我還記得,母親當時生了好大的氣,把父親趕到軍營住了好一陣子。”

夫婦倆彼此間本就少提過往,馮十一更是難得聽他說這些。她本以為,自己年紀小小就遭了那些苦,全是因為沒了雙親的緣故。可沒想到,他這般出身,小時候竟也被他父親這般折騰。而難得的是,即便如此,他對父親半分怨氣也無,反倒滿是敬重。

郁明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又道:“父親也是為我好。畢竟,這點苦都受不住,行軍打仗的苦更熬不過去。他是在歷練我,也是在考驗我。而且我也從那時才懂,剝去出身、卸下身份,普通人想在這世上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馮十一看著他平靜敘述過往的側臉,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硌了一下,又酸又軟。

深深看了他兩眼,見他半垂著眼簾,眼尾輕垂帶著幾分傷神,馮十一輕咳一聲,移開了話題。

“吳六又整什麽幺蛾子,還讓你給他送熱水?”

郁明:“他發熱了,應是傷口泡了水的緣故。此處弄不到湯食,喝些熱水總歸好些。”

雖說吳玄恩泡那三回水是被她所逼,但他這發熱,可跟她沒關系。馮十一輕哼一聲:“誰讓他中了迷蝶香還到處亂晃。”

“迷蝶香無色無味,只有受過訓的犬才能追蹤。”郁明接過話,語氣多了幾分凝重,“這迷蝶香想來也是褚十三給他下的。”

馮十一沈著臉應了聲“嗯”。

相識多年,“褚十三”太了解她了。他既然都算到她會來,自然也就算到了她不會放過吳六但也不會殺了吳六,必定會綁在身側,所以他才提早在吳六身上下了香,借此來追蹤她的行蹤。

只是,迷蝶香無色無味,也不知他的師叔是怎麽聞出來的?

馮十一轉眸張望四周,又問:“你兩位師叔還沒回來嗎?”

郁明垂眸,從懷裏掏出兩柄短刃:“方才我去摘果子時,兩位師叔便回來了。兩位師叔說,追在我們身後的,除了一行殺手,還有五個黑甲人。”

“五個?”馮十一眼神驟然一凜。

那日圍殺她的是四個黑甲人,今日在青衣閣,她與他聯手殺了一個,她原以為身後最多只剩三個,沒成想居然有五個。

“褚十三”手裏,到底還有多少黑甲人?

單一個黑甲人就已難以對付,若他手下的黑甲人數量不亞於青衣閣殺手,那……

馮十一擡眸看向身側的人,眼底的忌憚不言而喻。而郁明顯然也懂她的心思。

“追來的殺手人數不少,再加上五個黑甲人,兩位師叔應付起來著實吃力。所以他們只將人引去別處繞了一圈,殺了幾個殺手,黑甲人倒是一個都沒傷到。兩位師叔也說,這黑甲人的存在,確實棘手。”

郁明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不管是對娘子和我,還是對趙靖川,這都是個棘手的麻煩。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

馮十一擡眸看他,不等他說完便接話:“找出控制黑甲人的法子,再把他們徹底解決掉!”

不這麽做,她這輩子都得如芒在背,永遠沒法安心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馮十一神色沈重,轉而又問:“趙靖川如今什麽情形,醒了嗎?”

郁明頷首:“醒是醒了。只不過,對外,他還是昏迷著的。”

原本在京中計劃好的一切,因為“楚伯棠”的生變,還有楚家暗中多出的這股青衣閣的勢力,還有黑甲人的存在,讓他和趙靖川不得不改變計劃。

馮十一:“嗯,讓他老實呆著吧,我費那麽大力氣把他弄回來。別再讓人整死了。”

深夜,只著單薄外衫的吳玄恩在火堆旁正睡得深沈時,突然被人踹醒。他迷迷糊糊睜眼,只見一雙淩厲的眼神居高臨下凝視著他。

對上眼,他張張嘴,剛想說話,便被人捂了嘴,隨即他被扯著領子往昏暗的偏僻處帶。

外衫下空空蕩蕩,即便是吳玄恩再不羈,眼下這般情形他也多了幾絲慌亂。被揪到暗處立定,他頭一件事,便是整理衣衫,捂住了自己要緊的部位。

然而,將他揪到此處的人,別說看他了,眼神都沒有分給他一個!

馮十一:“你手下還有多少能用的人。”

吳玄恩一怔:“你如今心這麽狠了?我餘下的手下又沒對你出手,你還要趕盡殺絕?”

馮十一擰眉:“我沒想殺了你手下人,我只是想借來用用……”

斂起臉上所有神色,吳玄恩肅臉搖頭:“十一,我不可能將人借你!”

被拒絕,馮十一冷眼掃去。而得到冷眼的吳玄恩神色依舊不變:“十一,我知道你借人是要去做什麽。這是你和他之間的事,都是多年情誼,我無法選擇站在哪一方,也不想偏幫哪一方。”

馮十一:“他騙了你這麽多年,又利用你,你……”

吳玄恩打斷她:“十一,他與我之間,說不上什麽騙。畢竟,我從沒見過什麽帶著面具的“褚十三”。我認識他時,他就是“褚十三”。所以,他頂多是瞞著我。至於利用,也稱不上。他給了我副閣主的位置,我決意接過副閣主這個位置時,就知道要付出什麽代價。這些年,他對我做的,最不地道的,也就是這回給我下迷蝶香這事了……這事,我自然會去和他討個說法。但遠還不到,能讓我轉頭就將人給你,去對付他的地步!”

言盡於此,馮十一便知道也沒什麽聊下去的必要了。

馮十一冷眼:“如此,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既然你不想偏幫,那在我出手時,不要讓我看到你或者你的人。否則,到時候,我就不會像這回這般,手下留情了……”

本嚴肅的面容松動,吳玄恩神色變得覆雜:“十一,你……要不與他先好好聊聊吧。這其中……說不準有什麽……”

話音未落,馮十一已經大步流星轉身離開。看著馮十一筆挺的背影,吳玄恩嘆一口氣!

這做的都是什麽孽啊……

天色微亮,火堆燃盡。火堆旁,自深夜被踹醒就沒能再入睡的人睜著眼,眼睜睜看著兩道身影翩然從他上頭的樹杈上落在他面前,又黏黏糊糊一番。

吳玄恩:“你們接下來什麽打算,要進京嗎?”

一句問話換來的是一個白眼。

吳玄恩:“我說了不會偏幫就不會偏幫。你們的消息和行蹤我也會咽在肚子裏,絕不吐露的。”

依舊沈默……

吳玄恩急眼:“與你說話呢。你倒是吱一聲啊……”

吳玄恩拔高音量,換來是一聲冷冷的音調:“吳兄,你這是做什麽?”

吳玄恩轉眸,對上一雙微涼中帶著警示的雙眸。

得……這是撐腰來了……

他只是拔高了嗓門而已,就算是再嬌弱的女郎,也不會怎樣,更何況是馮十一。

吳玄恩剛想解釋,那雙微涼的眼神又挪開。

“天也亮了,我們也該啟程了。就在此分別吧。至於外衫和傷藥,吳兄便留著吧。”

昨夜馮十一拔腿就走,吳玄恩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與她說。可眼下,她顯然不想與他說話,而且,她身側,還站著一個護她護得緊,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的夫君。

吳玄恩心底的許多話,最後也只化為了一聲嘆息還有一句:“萬事小心!”

說罷,他又轉眸看向郁明:“多謝郁少將軍的照顧。今後,若有機會,我請你喝酒。”

話雖如此,可吳玄恩心底卻清楚,這樣的機會只怕是難……

有馮十一在,眼前之人和褚十三,註定只能活一個。

若是之前,他必然是希望褚十三能活下來,可如今……

唉……

孽緣啊!

搖頭晃腦嘆著息,吳玄恩轉身。

長衫下空空蕩蕩,即便知道這林間沒人,他也無法坦然用上輕功。因此,他只能選擇徒步走出這片山林。

一路走,他一路思緒飄蕩。就在他神思飛散之時,他眼神一凝,隨即驟然轉身。剛轉身,一道青影就如鬼魅般一般出現在他身後,後脖一疼,他眼睛一翻,身子一軟倒在了草地了。

而就在他倒地瞬間,另一道青影出現,捂住了前一道青影的眼睛。

“娘子真是……”

轉轉手腕,馮十一挑眉:“我真是如何?”

郁明:“娘子真是武功高強……”

顯然就是屁話,而馮十一也懶得和他計較。而是用餘光,看向那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身影。

“當個副閣主,怎麽生性還變天真了。居然覺著,我就會這麽放他走……”

借不借人的,馮十一本也是臨時起意。而馮十一一直打定的主意,就是不會放吳玄恩離開。

至於他說的什麽不會偏幫,馮十一也並不信。只有把人攥在自己手裏,她才能真正放心。

出了林子,與等在林外的護衛碰頭。將吳玄恩捆得嚴嚴實實,又紮了幾根迷針,馮十一才將人交給護衛塞進馬車。

“送到慶州,岑成看得住他嗎?吳六那張嘴,可不是白長的,慣會忽悠人……”

郁明:“若是旁人,還真不一定。但若是岑成,娘子放心吧……而且,還有老趙在呢”

也是,那岑成,就是個認死理一根筋的……

馮十一:“那就讓老趙給他日日上迷藥吧。昏睡著,總起不了什麽幺蛾子。”

說到這,馮十一嘆口氣,郁明關切問她,馮十一嘆道:“我如今,還真是心善……換作以前,我早一刀捅了他了。也省了這些麻煩!”

前一日還大開殺戒,不過一夜,就說自己心善。郁明識趣,順著她的話茬附和她:“娘子自然是心善的……”

自認心善的馮十一在目送運著吳玄恩的馬車離開後,與她夫君也登上了馬車。上馬車後,她慵懶躺在她夫君腿上,懶懶開口:“你京中如今有多少人手,我去殺褚十三的時候,能不能調一些給我。”

她說調一些,而不是借一些……

郁明噙著笑,垂眸撫過她的發絲:“娘子想要多少人手,便有多少人手。只是具體如何行事,還得從長計議。娘子想直接殺他,怕是不易。而且……”

話鋒頓住,馮十一擡眸看他:“而且什麽?”

郁明反問:“娘子是真的想殺了他嗎?”

馮十一楞了楞,脫口道:“當然……”

當然是想殺的!

先不說這些年她與他所謂的情誼裏摻了多少虛假,單是他派黑甲人追殺她、將她傷至那般境地,她就絕不會放過他!

念及此處,馮十一眼神堅定:“我定會殺了他!”

郁明輕輕撫著她的肩,溫聲道:“好……”

離開林間後,扮作車夫的護衛駕車,一路往京城方向行去。不遠處的破舊民居裏,時子看著前來送信的護衛,忍不住嘆氣:“老大真的不來了?就這麽走了啊……”

直接前往京城、不再折返,是夫婦二人一致的決定。雖已甩開了人,但為防萬一,也為了不暴露民居與那裏的孩子們,徑直去京城是最穩妥的選擇。

只是,即便決定直奔京城,這一路之上,他們還是在不少地方停留。

此番進京,並不著急,郁明也想讓她一路松快些。因此一路低調,二人只做尋常夫妻一般,倒難得有了幾分新婚時的悠閑。雖不便拋頭露面,卻也能沿途賞賞風光,窩在客棧裏嘗些當地吃食,偶爾睡個懶覺,倒也愜意。

於他而言,這段路是難得的自在。不似在竹溪鎮時,日日往學館去;不似在京中時,時不時要與趙靖川議事;更不似在蕭關時,日日紮在軍帳裏忙得腳不沾地。

眼下,他就守在她身側,寸步不離,哪兒也不去,只是陪著她。

而對馮十一而言,除了夜裏在榻上時他格外粘人,其餘時候,馮十一倒覺得,有他這樣伴在身邊,其實挺好的。

只是,這般閑散日子並未持續太久。出了西北地界不遠,沿途景象便亂了起來。

大雪早已消融,雪災的陰霾也漸漸散去,可留給尋常百姓的,只有錯過春耕的泥濘土地,以及一張張因饑餓而蠟黃消瘦的臉。

而百姓落到這步田地,顯然是朝廷救災不力。

都說西北百姓日子一向艱難,可此次雪災對他們影響卻不算太大。一來是西北環境常年惡劣,百姓早有應對經驗;二來則是身側之人未雨綢繆,提前備下了足量糧草。

看著沿途的景象,馮十一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冷意:“這朝廷,還是一如既往地沒用!”

看著外頭風景,與他娘子冷諷不同,郁明更多的是無奈嘆息。

他雖想借這次雪災,幫趙靖川在朝堂上掙些聲望。可無論他還是趙靖川,都是真心想為百姓救災。只是朝堂積弊已久,趙靖川又突遭意外,先前的諸多籌謀與計劃,終究成了泡影。本該下發的賑災銀糧,恐怕早被貪官與背後的世家,以各種名目塞進了自家庫房。

這朝廷哪是無用,分明是爛透了。

而就在這壓抑的氛圍裏,一條消息悄然在人群中傳開。

“你們聽說了嗎?蕭關外的突厥大軍撤軍了!”

“通往蕭關的路都還沒挖通,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親戚說的!他在涼州做生意,涼州跟突厥接壤。他說不光蕭關的突厥兵撤了,涼州外的也動了。聽說啊,是突厥王庭內亂了……”

“亂就亂唄,跟咱們有啥關系?”

“怎麽沒關系!你們忘了靖北元帥和靖北少帥了?”

“當然記得!當年不是都戰死在蕭關了嗎?”

“我跟你們說,突厥內亂,就是因為他們的大將軍跟咱們朝廷的人暗中勾結!當年蕭關戰敗,也是咱們這邊有人給突厥通風報信,才輸得那麽慘!”

“這話可別亂說!被人聽見,是要砍頭的!”

“我沒瞎說!你們想想,靖北軍守了蕭關那麽多年,跟突厥打了那麽多次,向來沒吃過虧,怎麽會突然敗得那麽徹底,還死了那麽多人!”

許是仗著雅間隱蔽無人聽見,這番本該壓低聲音的交談,音量漸漸大了起來,最終全落進了坐在隔壁的夫婦耳中。

郁明神色平靜,仍在專心給她夾菜,馮十一卻擡眼審視著他:“你的手筆?”

從蕭關出來後,他們雖沿途停留耗了些時日,但突厥內亂的消息也不該傳得這麽快,除了他在暗中推波助瀾,她想不出其他可能。

郁明也不隱瞞,坦然點頭:“是。”

先前扳倒解廣、恢覆靖北軍軍號時,他已用過借民聲民怨的法子,可那次是真的除掉了解廣為前提。如今再用這招,效果恐怕沒那麽妙。

眼看離京城越來越近,突厥那頭事情也有了進展,郁明便對他娘子透了底:“我派去突厥的人,拿到了當年父親身邊唐副將,與阿史那骨咄祿往來的信件。而岑成還有鎮北侯府一行人,用命護送來江南的信中,夾著中書令沈從誠當年脅迫唐副將的密信。還有陳渡在出蕭關前,也將朝中人脅迫他的信件我交給我了。”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該有的證據,他已盡數備齊。

但光有證據還不夠。在將真相與證據公之於眾前,他要讓那些人,日夜不得安眠。

他可以為父兄覆仇,為父兄正名了,馮十一本該為他歡喜,可她的心緒卻並不高漲。

他答應她,在為父兄覆仇之後,就給她想要的尋常日子。可眼下,眼看覆仇得望,可她想要的尋常日子,卻似乎沒那麽容易就過上。因為,她的舊人舊事還纏著她不放。

一路保持著低調,在京城百裏外,換了馬車,也換了隨行護衛。隨後一路往京城去,在即將到京城時,馬車拐道,往京城外的香山駛去。

夜半時分,馬車停在了香山半山腰的一處莊子山。莊子側門悄無聲息打開,馬車駛入。馬車停下,駕車的護衛剛掀開車簾,一張臉便探入。

“阿兄,嫂嫂!”

探臉而入的正是陳枕舟。

“阿兄,嫂嫂,你們可算回來了。這些時日,我可真是擔心壞了。”

陳枕舟的話並非作偽,馮十一只一眼就看出,他清瘦了不少。而一清瘦,表兄弟二人更像了。

一直掛著心,在京城等著的。除了陳枕舟,還有忠福。

夫婦二人剛下馬車,他便迎上前。

“公子,夫人。院子都收拾好了,熱水和吃食也備好了。公子和夫人是要先洗漱,還是用膳。”

雖然問著話,忠福的視線卻是放在女主子臉上。因為他清楚,他主子也得看他女主子的意思。

馮十一:“我去沐浴。你們該用膳便用膳,不必等我了。”

馮十一說不用等,可郁明怎會不等她。借著她沐浴的功夫,他也隨意沖了沖澡,陪她簡單用了些吃食,他便送她上了榻。

“我有話問枕舟,問過,我便回來陪娘子一道睡。”

折騰一番,天色都微亮了。馮十一早就困得不行了,她揮揮手,就讓他去了。

可他真的離開後,窩在被褥裏的馮十一卻沒了睡意。

黏黏糊糊一路,他驟然不在身側,她還真有些不適應。

同樣不適的還有郁明,問話的是他,頻頻出神的也是他!

“阿兄……阿兄?”

郁明回神:“嗯?”

陳枕舟:“阿兄這是怎麽了?可是累了?”

郁明搖頭:“沒什麽,方才說到了哪了。”

陳枕舟狐疑地看了他阿兄一眼,接著說道:“幾日前,聖上下了旨意,將沈家嫡女指給了肅王為妃。雖說只是一道賜婚旨意,可朝堂上下都在猜。如今淮王昏迷不醒,聖上這是打算立定肅王為儲君了。楚家本就是肅王的舅族,明擺著是站在肅王這邊的。聖上這時候又將執掌中樞的中書令沈家,和肅王綁到一塊兒,心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郁明只淡淡“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隨即反問陳枕舟:“那你怎麽看?”

陳枕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阿兄會突然問他的想法。但他很快回過神,條理清晰地分析道:“之前宴席上,楚伯棠的未婚妻死在了沈家侍女手裏。這事之後,楚伯棠已經許久沒露面,沈家和楚家也因為這事,這段時日在朝堂上針鋒相對,沒斷過爭執。

雪災過後,朝堂本就亂著,聖上這時候下旨賜婚,應當是想強行勸和兩家,同時也是敲個警鐘,讓他們別再因私怨攪亂朝政。”

他頓了頓,又道,“除此之外,恐怕也是真在為肅王鋪路。畢竟肅王資質平庸,這些年一直靠著楚家扶持才能立足。肅王若真能登基,楚家必定會趁機獨大。把沈家也跟肅王綁在一塊兒,正好能分走楚家的權,削弱楚家對肅王的影響和掌控。”

郁明頷首:“那若沈楚兩家之爭從始至終只是一場戲呢?”

陳枕舟驟然擡眸:“阿兄……你的意思是?”

郁明沒再多說,只淡淡道:“凡事多思量!”

陳枕舟還在沈思呢,郁明起了身。

“時辰不早了,先回房睡吧。”

郁明回了房,褪去外衫上榻就將她擁入懷中。而本因為他不在身側,始終沒法真正入眠的馮十一也順勢環上他的腰。

夫婦倆依偎著很快雙雙睡去,再醒來時,窗外日頭已升至正空。

醒後夫婦二人同坐用膳,吃到一半,忠福推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兩句。他當即放下筷子:“娘子先吃,我去趟書房。”

說罷他便起身離屋,只留馮十一獨自坐在桌前。

看著那扇開了又關的房門,馮十一皺緊了眉。之前他總事事瞞著她,可經了幾番,如今大多時候他都習慣事事與她有個交代。像這般丟下她獨自用膳,還連句解釋都沒有的情況,難免讓她心生疑慮。

正因為這份疑慮,馮十一也撂下筷子,起身出了屋。

這處隱在山林裏的莊子不算大,即便她是頭一回來,也很快尋到了書房的位置。剛走進書房所在的院子,馮十一便迎面撞見了陳枕舟。

“嫂嫂!”陳枕舟先開了口。

馮十一微微頷首:“你是來找你阿兄的?”

“嗯,”陳枕舟點頭。

“但阿兄眼下有客,我遲些再來。”

有客?

馮十一原以為他來書房是處理事務,沒成想是見人。是什麽人,連與她提一句都不行?

她心底隱隱有了猜測,卻沒進書房探究,只是靜靜坐在書房外的竹林裏等候。

不知坐了多久,書房那頭終於有了動靜。只是聲響並非來自正門,而是從後墻傳來:一道黑色身影躍出墻頭,衣擺掃過枝葉,帶起一陣輕微的響動。

而察覺到響動的馮十一,一個眼神掃去,便盯住了那道黑色身影。黑色身影雖轉瞬便從她眼前消失,可馮十一還是認出了人。

馮十一擰眉凝視之時,書房門也打開了。郁明從書房內邁步而出,看到書房外的她先是一楞,隨即嘆氣。

“娘子怎麽來了?”

馮十一收回視線:“我若不來,恐怕都不知道,你竟一直暗中和楚……和他聯絡。”

郁明上前牽住她的手,引著她往書房裏走,一邊走一邊解釋:“我去蕭關前,本派人盯著褚十三。可自從你和趙靖川出事後,手下人就跟丟了他的蹤跡。我也是為了找褚十三,才和他聯系。”

馮十一皺起眉:“褚十三不在楚家?”

郁明搖頭:“不在。”

“可楚……他不是說,他的蠱毒能解,是因為楚夫人死了嗎?”馮十一追問,“他離開蕭關,不也是為了送楚夫人最後一程?親娘的喪儀,褚十三竟然也沒露面?”

親娘過世,馮十一原以為,就算褚十三再怎麽,也該以親子的身份送母親一程,沒成想竟是這般光景。

郁明的聲音沈了沈:“楚夫人沒有發喪,對外也沒放出任何死訊。”

馮十一一楞,這個結果,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本以為,“楚伯棠”消失後,褚十三總會回到楚家。可眼下看來,他不僅任由“楚伯棠”徹底銷聲匿跡,連他自己,也徹底隱了身。

而這結果絕非馮十一所願。她沒法和褚十三就這麽耗下去。只要他還活著,還在暗處盯著她,她就一日不得安心。

馮十一不免急躁:“我一會就進京,翻遍京城也要找到他。”

郁明輕輕按住她的肩,溫聲勸道:“京中早已布了人手,不只是我的人,趙靖川也派了心腹四處查探。娘子先稍安勿躁,再靜心等些時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寂靜的竹林,繼續說道:“褚十三既敢藏得這麽深,定是算準了娘子會急著找他。若是我們此刻沈不住氣,反倒會落入他的圈套,暴露了自己的行蹤。倒不如先靜下心,看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

馮十一聽著,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可眉頭依舊沒舒展:“可就這麽幹等著,他一直不露面怎麽辦……”

“不會的。”郁明握住她的手,“我已讓人盯著楚家上下,元敬那邊也在查楚家的動靜。只要楚家有半點異動,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不管褚十三怎麽藏,他終究是楚家人。就算他自己不動,他父親楚懷仁總不會一直安分。楚懷仁能借著親子掌控青衣閣,就絕不會輕易丟下這塊助力,遲早要動用的,屆時順藤摸瓜,總能找到褚十三。”

馮十一看著他,沈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好,先聽你的。”

郁明見她松了勁,指尖輕輕揉了揉她的手背,聲音又柔了幾分:“娘子是不是膳都沒用完?再用些膳,然後我再陪娘子在莊子裏轉一轉如何。這後山的竹溪旁,聽說此時開著不少野花呢。”

馮十一沒什麽賞花的興致,郁明見她思緒不高,怕她陷入思緒裏,一時沖動,往京城去。索性拉著她上了榻,將她困在床榻上,滿心滿眼除了他,也沒有其餘心思和精力思索旁的事情。

在這遠離塵囂的莊子裏,夫婦倆全然沈浸在彼此的氣息裏,盡興之時,早忘了外頭還有旁人等著。

在院外轉了好幾圈,幾次三番求見不得,陳枕舟揉了揉眉心,忍不住低聲嘀咕:“阿兄明明說有話要問我,怎麽反倒總不見人?”

守在院外的忠福瞥了眼滿臉郁悶的表公子,悄悄嘆了口氣。

這位表公子平日裏那般聰慧,怎麽偏偏在這種事上不開竅?

忠福沒法替他解惑,自然有人能點醒他。深夜時分,趙靖川前來,瞧見陳枕舟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主動開口為他答疑:“枕舟啊……”

“殿下!”陳枕舟忙擡眼應聲,語氣裏滿是意外。

趙靖川話鋒一轉:“你想不想要外甥或外甥女?”

陳枕舟眼睛瞬間亮了:“自然想!可是嫂嫂她……有身孕了?”

趙靖川搖了搖頭,意有所指道:“你若還這般不識趣,總去擾你阿兄嫂嫂,那只怕要等更久才能有。”

陳枕舟先是一楞,隨即臉頰猛地漲紅。他雖潔身自好,卻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趙靖川這話裏的意思,他瞬間就明白了。想起白日裏那扇始終緊閉的院門,他頓時手足無措,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趙靖川被他這窘迫模樣逗得笑出聲,笑過之後,神色微微一沈,又問:“枕舟,你知道昭和要定親了嗎?”

自阿兄離京後,陳枕舟便隨先生上山閉關,但京中的消息他一直沒斷過,昭和縣主要定親的事,他自然知曉。他壓下心底的異樣,面上依舊平靜:“聽聞了,是門好親事。”

趙靖川看著他這副故作平靜的模樣,也沒點破。

次日,馮十一醒來後,看到屋子裏多出的許多物件,才知道趙靖川竟悄悄來過。

馮十一將酸脹的腿搭在他腿上,使喚著他揉捏同時問他:“趙靖川來做什麽?”

馮十一本以為趙靖川是來尋他議事的,沒成想他說:“他來看娘子的!”

馮十一一楞:“他來看我做什麽?”

郁明:“他來看看娘子是否安好,傷勢恢覆的如何了?順道,給娘子送了些祛疤的傷藥來。”

看著堆了一地的匣子,馮十一展顏:“算他還有良心!”

趙靖川來了這一回,馮十一卻因為深睡著所以人都沒見到。接下來的日子裏,趙靖川再沒有來過了。不止趙靖川,偷偷來尋他夫君又偷偷走了,壓根就沒在她面前露面的人似乎也再未來過。

莊子裏就只剩他們夫婦二人,還有一個一直在壓低自己存在感的陳枕舟。

馮十一敏銳察覺到陳枕舟似乎在避著他們,馮十一問她夫君,她夫君只答:“孩子大了,有自己心思了。就隨他去吧。”

馮十一:“你這話怎麽這麽老氣橫秋的。”

不光是他的語調,接下來的日子,更讓馮十一有種自己提前步入老年的錯覺。每日醒來,除了吃喝,便只剩對著滿園花草發呆的份。郁明有心陪著她,可日日黏在身側,日子久了,馮十一也有些受不住了。

那股子膩歪勁過了,剩下也只有嫌棄了。見她總是推開自己,郁明倒沒半分沮喪,反倒笑著逗她:“娘子之前不還說,往後要尋處僻靜地方隱居。這才住了幾天,就受不住了?真到了隱居的時候,娘子該怎麽辦?”

馮十一原先那麽想,全是因為沒真正過過這般日子。如今親身感受了,早沒了當初的念頭。她撇撇嘴:“先前是我想簡單了!天天睜眼閉眼,轉來轉去就只看見你一張臉。就算你生得再好,看久了也得厭煩。”

說罷,她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感慨:“日子啊,還是得有點人煙、有點人氣才有意思!”

郁明露出一副早就知道如此的笑。隨後他拉著她往莊子後的空地走去。

“娘子可願與我過過招?”

過招?

馮十一起了興致。

日日躺著,人都快躺廢了。能動動手腳自然是好的,但是馮十一並不想和他動手。她仰頭環顧四周,隨後持著刀便向空蕩的林間俯沖而去。

郁明看著她俯沖而去的方向露出無奈之色。沒一會兒,就聽見林子裏傳來一陣響動,緊接著她的身影出現,朝他這邊跌落過來。他腳步輕點,瞬間躍到半空,穩穩將人接在懷裏。

落地後,郁明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見她除了頭發有些淩亂,身上並無大礙,這才松了口氣,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點到即止,娘子打不過,可別和師叔急眼。”

馮十一:“我從來不和人急眼。”

本說好非到必要時刻不現身的三位師叔,就這麽被他娘子纏上了。郁明本還覺得這般也挺好的,解了她的悶,也讓她無心想其他的事。只是到了夜間,白日裏消化完全部精力的人,沾了枕頭就睡,連半分精力都分不出應付他。

先前每夜都能得償所願的人,如今驟然被“斷了念想”。心上人就躺在身側,溫熱的氣息就在鼻尖,他卻只能獨自憋下,連句抱怨都沒法說出口。

寂寥深夜裏,郁明修長的手指覆上雙眼,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悶笑。

還真是自作孽,若不是他主動引她過招,哪裏會落得這般境地?

接下來的日子,被娘子拋在一旁的郁明,本就清冷的性子更添了幾分沈寂,連話都少了些。反觀拋下夫君的馮十一,倒是日日勁頭十足,天不亮就拉著他三位師叔練招,渾身都透著股暢快勁兒。

暢快了許久,在晴了多日的天終於落了雨,被迫困在屋裏的馮十一終於察覺到她夫君的不對勁。

捧著書,視線始終落在書上,不看她也不與她說話。馮十一主動湊到他身側,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又收回視線,更別提似往日一般順勢擁她入懷了。

馮十一貼著他的臂膀,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這也沒發熱啊……”

郁明被她微涼的指尖碰得一頓,翻書的動作頓了半瞬才繼續往下翻,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無事,娘子不必管我。”

他這絲毫不加掩飾,顯然生悶氣的模樣,馮十一再看不出來,真是白與他成婚這麽久了。

伸手抽走他手裏的書,馮十一湊得離他更近了些,鼻尖都快碰到他的下巴:“你是不是不高興了?是我這幾日總跟師叔們練招,沒顧著你?”

郁明垂眸看她,眼底藏著的那點委屈終於露了些端倪,卻還是嘴硬:“沒有,娘子歡喜便好。”

“還說沒有?”馮十一戳了戳他的臉頰,見他嘴角繃得緊緊的,忽然反應過來什麽,忍不住笑出了聲,“你該不會是……因為夜裏我沒理你,所以鬧別扭了吧?”

這話一出,郁明的耳尖紅了半截,別開臉不看她,喉結滾了滾才低聲道:“胡言亂語。”

馮十一哪肯放過他,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強行將他的臉轉回來,眼底滿是促狹:“郁少將軍早說嘛!今日雨天,無處可去。我好好陪陪你,補償補償你可好?”

說著話,她的手從他的下巴一直往下,最後頓住一緊。

郁明瞬間繃緊身軀:“娘子……”

下雨天,陳枕舟不放心獨自在山另一側居住的先生,想去看看。他本想與他阿兄知會一聲,可剛到院外,便被忠福攔在院外。

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哪裏還需要忠福多言,他瞬間就明白了緣由。

清俊的面龐“唰”地紅透,耳根連帶著脖頸都染了層緋色。陳枕舟轉身就想走,沒成想腳下一亂,左腳絆了右腳,踉蹌兩步才堪堪穩住身形。站穩後,他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背影都帶著幾分慌亂。

陳枕舟探望完先生,再折回莊子時,天色已經黑透了。可屬於他兄嫂的那處院子,院門依舊緊緊閉著。

與外頭的稀裏嘩啦的雨聲不同,緊閉的院子裏的主屋內一片靜謐。纖細的身影趴在床榻上,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因氣息不穩,光潔的背脊微微起伏著。一側,修長的手指攥著一塊溫熱的巾帕,正輕輕替她擦拭著額間的密汗,動作輕柔。擦去她額間的汗,將巾帕重新過了一遍水。郁明本想再給她擦擦身子,可剛轉身,垂眸便看到了她的睡顏。

她就這麽趴著,睡著了。

看著她安穩的睡顏,郁明伸手,用指尖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眼底滿是溫柔。

次日天光大亮,雨停了。郁明本以為他娘子還會像往常一樣,一早就去找三位師叔練招,沒成想她竟賴在他身側沒動。

他不免有些疑惑,馮十一卻伸了個懶腰,懶懶答道:“還能為什麽?還不是怕某人又憋著生悶氣,回頭真將自己憋出好歹來。”

話裏雖帶著點不饒人的勁兒,可郁明聽著卻心頭一暖,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那娘子今日想做什麽?我陪娘子。”

在這莊子裏本就沒什麽新鮮事,馮十一原本想說“躺著”,可對上他的幽深目光,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要不……你教我寫字吧?”

雖說在青衣閣長大,但馮十一也識字、會寫幾筆。只是書讀得不多,字也寫得實在潦草。她見過他寫的字,她雖說不出什麽門道,卻也知道寫得極好。

馮十一不過臨時起意,可郁明卻實實在在將她的話放心上。筆墨紙硯沒一會便備齊了,還是備的最好的。

而沒多久,郁明就後悔了。

文人學子千金難求的名家制筆不過片刻就哢嚓一聲折在了他娘子手中。

“什麽破筆……”

馮十一皺著眉隨手將斷筆丟在一旁,連帶著寫得歪歪扭扭的紙也揉成一團,也扔出了老遠。

將斷筆和桌上的紙墨撫到一側,郁明噙著笑拉著她入懷坐在他腿上。

“娘子說好了不急眼的。”

馮十一這回也沒有狡辯自己沒有急眼,而是攥著他的手,一邊摩挲著他指腹上的薄繭,一邊嘟囔。

“再也不寫字了。”

郁明環著她:“好,再不寫了!有我在,哪需娘子親自動手寫字。娘子手磨出繭,我還要心疼!”

他語調輕柔,馮十一心底那股子煩躁也被壓了下去。她擡眸看他,看他一臉溫和縱容,擡手便捧住了他的臉。

“你都沒有脾氣的嗎?”

不管她想做什麽,又或者做了什麽,他總是這副縱容她,慣著她,隨著她的姿態。

他這般,使得她都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脾氣不太好。

而被問話的郁明聞言笑了:“我只是對娘子沒脾氣罷了。”

畢竟,他要是敢有脾氣,她就敢拔腿走人。

馮十一捏捏他的臉,埋首窩進他肩頸,沒有再說話。而郁明,也就這麽靜靜抱著他。

可沒幾日,剛說過他沒脾氣的馮十一,就真切感受到了他的怒氣。只是他的怒氣,並非對著她發作。

還沒進院,馮十一就聽見了他壓抑的怒吼。走進院子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院子裏十幾個黑衣護衛齊刷刷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

推開書房門,就見他立在窗前,周身氣壓低得嚇人,臉上滿是從未有過的勃然怒容。而那怒容,在撞見她的瞬間,驟然僵住。

馮十一的目光掃過地上垂首的護衛,隨即快步走到他身側,伸手牽住他微涼的手:“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郁明深吸兩口氣,胸腔裏翻湧的怒火才勉強壓下去幾分,聲音帶著緊繃:“枕舟不見了。”

“什麽?”馮十一猛地一楞,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是褚十三幹的?”

“不確定。”郁明擡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語氣低沈,“枕舟將護衛留在了外頭,獨自進門探望他的先生。護衛察覺不對時,人已經不見了。守在外頭的護衛既沒發現可疑身影,也沒發現任何痕跡。”

活生生一個人,就這麽悄無聲息消失了。

至於是何人所為,都有可能。畢竟他們在莊子裏避世的這些日子,從突厥傳來的流言已入了京。京中流言四起。那些做了虧心事的人,被流言攪得心虛,難保不會惱羞成怒。

為此,他早做了萬全準備。不僅在莊子四周布滿了人手,也給他表弟身邊也安排了重重護衛。可偏偏就是在這麽嚴密的保護下,他的嫡親表弟,還是被人悄無聲息地帶走了。

郁明難得焦躁,馮十一卻冷靜了下來。

“我去枕舟消失的地方看看。”

郁明:“忠福已經帶人去了。”

忠福是忠福,她是她!

馮十一堅持,心緒難定的郁明也沒有阻攔她。他得安排人手出去搜尋,一時也無法陪著她去,只讓她帶上護衛,又托了一位師叔暗中跟著她。

馮十一很快便到了陳枕舟消失的地方,那是一座僻靜的書閣。當時同在書閣的還有陳枕舟的先生,據老先生說,他只是上樓去取一本棋譜,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下樓時陳枕舟就沒了蹤影。

得到此話,馮十一的註意力便放在了書閣一樓。看著忠福帶著人敲敲打打,她皺了皺眉。讓人將老先生帶下去後,她下令:“給我砸。”

護衛們雖有些遲疑,但見馮十一神色堅決,還是立刻上前動手。桌椅被掀翻,書架被推倒,厚重的典籍散落一地,木屑與紙張的碎屑混在一起,原本雅致的書閣瞬間變得狼藉。

馮十一站在混亂中,目光卻始終銳利如刀,一寸寸掃過每一處被破壞的角落。忽然,她的視線停在一側墻根。

那裏的地磚在書架被推倒時,邊緣露出了一絲極細的縫隙,與周圍嚴絲合縫的磚塊格格不入。

“停手。”馮十一冷聲開口,隨即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指尖扣住那處縫隙輕輕一撬,地磚應聲而起,露出下方黑漆漆的通道口,隨之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

“夫人!”忠福連忙湊過來,眼底滿是驚訝。方才他們敲打過這處,竟沒察覺到異常。

馮十一沒說話,從護衛手中接過一盞燈籠,俯身往通道裏照去。通道不算寬敞,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墻壁上還殘留著新鮮的泥土痕跡,顯然是剛被挖通不久。

“派人下去查,順著通道走,沿途務必留下記號。”馮十一起身,將燈籠遞給忠福,語氣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再去問那位老先生,這書閣的暗道,他到底知不知情。”

吩咐的話音剛落,一直隱在暗處的師叔忽然閃身出現,聲音帶著幾分凝重:“莊子那頭,來人了。”

馮十一眼神驟然一凜,一旁的忠福聽聞這話,面色也瞬間變了。他下意識就要跟上馮十一往莊子方向走,卻被她厲聲喝住:“你留下!帶人下地道追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他雖沒明說過,但他重情重義,陳枕舟於他本就是極重要的親人。更何況,若陳枕舟是因他們才遭了難,別說他會愧疚難安,就連馮十一自己,心裏也不去。

馮十一沒再多說,轉身就往莊子方向疾奔,眼底滿是冷冽。她速度極快,身後跟著的護衛沒一會兒就被甩在身後。剛靠近莊子附近,就聽見兵刃碰撞的脆響,她腳下速度更快,幾乎是飛掠著沖了過去。

莊子外圍,幾個黑衣人握著長刀,正與守在門口的護衛纏鬥。那些黑衣人的招式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馮十一沒有猶豫,拔刀出鞘,寒光一閃,便直撲過去。她腳尖點地躍起,刀光如練,不過瞬息就解決掉一個黑衣人。

“夫人!”守在門口的護衛見她趕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馮十一沒回頭,目光掃過戰局,只撂下一句:“守住莊子入口,別放任何人進去!”

說罷,她便提著刀往院內沖去。

沖進書房所在的院子,預想中的廝殺場景並未出現,只有一地屍身靜靜躺著。而屍身旁,立著兩道持劍的冷冽身影。

一青一黑……

青色身影見她出現,快步朝她走來,語氣裏藏著擔憂:“娘子沒事吧?”

馮十一搖頭,目光落在那道黑衣身影上。黑衣人也看著她,面容晦澀,嘴唇動了許久,才對她喚了一聲:“十一……”

馮十一繃著臉微微頷首,隨即轉向走到她面前的人,沈聲道:“這些人不是褚十三的手下,身手招式和江南的那些死士很像。”

雖只短暫交手,可足以讓她辨出端倪。

郁明點頭,語氣凝重:“這裏已經暴露了,不管這些死士是哪方派來的,我們都得離開了。”

“好!走!”馮十一沒有半分猶豫,話音落時,她已握緊了手中的刀。

這些時日給她留下了不少松散時光記憶的莊子,轉瞬便布滿了屍體。而在殺光來襲的所有死士後,馮十一本以為他會帶著她又去到什麽隱蔽莊子,沒成想他居然帶著她,策馬就往京城去。

眼看著京城的城墻越來越近,馮十一不由轉頭看他。他一向溫和的眉眼,眼下滿是淩厲。本就清冷的面龐,此刻更覆了層寒霜。更別提他渾身上下那呼之欲出的殺機!

看著他與平日裏截然不同的淩厲模樣,馮十一只說了一句:“你想做什麽,我陪你!”

郁明緊握著韁繩,已然泛白的手松了松。側眸看她時,眼中的殺機稍緩。

深夜入京城,本以為這城門關卡沒那麽好過。沒成想,一直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高大黑色身影,只是露個臉,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守門士兵就立刻躬身放行了。

進了城,一行人徑直往西城的民居區去。在街巷裏七拐八繞,先鉆進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又從宅中暗藏的地道穿行而過,最後落腳在了一處三進院落裏。

隨行的護衛剛進院落,便立刻分散到院子各處布控。院中只留下三道身影。

身著同色青衫的夫婦二人並肩立在一側,高大的黑衣身影則獨自站在他們對面,神色難辨。

馮十一看向黑衣身影,眼中滿是審視:“你今日怎麽會來?”

楚……他許久不露面,偏偏在這多事之日出現,她不得不疑心。

面對質問,黑衣身影抿著唇,看著她面容晦澀,沒有作答。一旁的郁明則適時開口解釋:“是我傳信讓他來的。”

自得知陳枕舟失蹤的消息後,他便發了信。不止傳給了眼前人,還傳給了趙靖川。

話音剛落沒多久,趙靖川便匆匆趕來,神色也難得凝重:“到底出了什麽事?”

三個身量相當的男人站在一處,臉色皆是緊繃。馮十一環視一圈,見他們在低聲說著話,悄悄松了心神。

論武力她還算在行,可這費腦力的謀劃,她實在幫不上什麽。

頭疼的事留給他們想,她只管殺人!

留三個男人站在院中,馮十一轉身去沐浴。將一身血汙洗凈,清清爽爽換了身衣服出來時,外頭天色亮了,探查地道的忠福也回來了。

沾了滿身泥汙的忠福進門時手裏攥著一張紙,紙上還畫著幾個奇怪的符號:“公子,殿下……這是在地道盡頭發現的。”

三個男人圍在桌案旁,俯首看著紙上的符號齊齊皺起眉。註意力全在紙上的三人沒察覺馮十一走近,因此也沒看到,馮十一在瞥見圖紙上符號的瞬間,眼底閃過的一抹異樣。

“這符號看著像是某種暗號。。”趙靖川皺著眉,指尖在紙上輕輕點了點,“會不會是帶走枕舟的人留下的?”

郁明沒說話,指尖摩挲著紙邊,眼神沈了沈:“地道盡頭除了這符號,還有別的痕跡嗎?”

“沒有了,”忠福搖搖頭,“地道盡頭是片荒林,痕跡到那裏就斷了,只發現了這個。”

郁明聞言擡頭,擡頭後他便發現本立在他對面的人不見了。

“元敬呢?”

忠福指了指門外:“夫人方才進門了,不過轉眼便又出去了。元公子,也隨著夫人出去了……”

趙靖川在不久前也知道了,在京中這些年一直扶持著肅王的楚家嫡子的真實身份。今日又驟然見到人,他心底其實還有些覆雜的,眼下又是這般境遇,本也不該,可他,還是生出了幾分看熱鬧的閑心。

“你不出去看看?”

郁明搖頭:“無事!”

趙靖川一看郁明那模樣,就知道他沒有理會他讓他出去看看的真正用意。

而屋外的情形,也真如郁明所料,不僅平安無事,甚至透著幾分異樣的平靜。

“對不住!”

“你和我說什麽對不住?”

“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麽?你不也是被逼的嗎?錯的人不是你!”

短暫沈默後,本沈悶低沈的男聲再次響起,這回他的聲音中帶了一抹隱隱的喜悅。

“十一,你這是原諒我了嗎?”

馮十一頭也不回邁步而出:“我本也沒有怪你。”

驟然得知真相,她氣過,怒過,但始終沒有怪過……說到底,他與她一般,都是被人利用的可憐人。而他與她不同,是清醒著被人利用著做他本不願做的事!

而馮十一真正冷靜下來想這些,是在他離開蕭關之後。

他被逼著背負著“楚伯棠”這個身份過了這麽多年,為什麽突然就不要了,甚至明知道會沒命都不要了!

是因為他厭惡了這個身份,不想要了嗎?

只怕不是的,為了楚夫人,他心甘情願了這麽多年,又怎麽會突然不要!

她本以為是因為鄭九娘,可鄭九娘死的時候頂著他未婚妻的身份。所以他把鄭九娘帶走隨後消失並不算什麽。真正讓他遇險,是因為他救了她!

他就救了她,受了重傷,蠱毒才發作,楚夫人才會死。救下她,卻失了母親,他救她時,只怕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般。

這些時日,馮十一一直在想著,他後不後悔。

而今日他的態度給了她答案——他不後悔。

可這份不後悔,卻讓馮十一有些受不住。這一切雖然是他的選擇,可他還是失去了他視作母親的人。都是孤兒,她太清楚,親人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麽?

因為是孤兒,所以對於一個給了他如母親一般關愛的養母,他就甘願付出一切。那“褚十三”呢?

派黑甲人追殺她,從而間接失去了自己的母親。他可曾後悔?

這些時日,她都是想當面問問他這個問題。只是他藏的太好,讓她一直沒有機會。如今,他又親自把這個機會送到了她眼前。

抓走陳枕舟,留下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暗號。

他想見她,那她就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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