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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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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 111 章

◎離開蕭關◎

郁明花了三日, 將蕭關的大小事務盡數托付給陳叢,又留下李正與忠福駐守軍中。待夜色深沈、風勢漸起時,他才攜著娘子, 以及老趙、時寅二人, 來到暗道口準備離開。

陳叢未帶一兵一卒, 只身前來送行。“萬事小心, 蕭關有我,不必牽掛。”

雖為多年世交,可靖北元帥府早已不覆存在。僅憑舊日情誼,陳叢能做到這份上,郁明心中滿是感念。兩人同出武將世家, 性情直爽, 又相識多年,許多話不必明說, 彼此也都了然於心。郁明對著陳叢輕輕頷首, 又深深望了一眼他身後燈火點點的軍營,沈聲道:“這交給你了。”

這聲托付, 交出去的何止是蕭關。

陳叢面色肅然, 鄭重頷首。郁明不再逗留,牽起馮十一的手,從守在暗道口的李正手中接過火把,邁步踏入了漆黑的暗道。

火把的光亮驅散了洞口的黑暗, 看著那團光亮漸漸往暗道深處去, 李正扯住了正打算跟上的岑成,語氣凝重:“護好少主。”

依舊戴著面具的岑成腳步一頓, 回頭看向神色緊繃的李正, 沈聲道:“我會護好少將軍的。”

岑成的語調雖嚴肅, 可李正心中仍滿是擔憂。只是再擔心,他也不能離開軍營、追隨而去。

暗道口的兩人還在拉扯,暗道內的馮十一已隨著郁明漸漸深入。

暗道狹窄幽閉,四周一片漆黑,讓馮十一不由自主想起了些不甚愉悅的過往。她的身體下意識繃緊,身旁的郁明立刻察覺。他將火把遞給身側的護衛,伸手攬住馮十一的肩頭,將她半擁入懷,溫聲道:“我背娘子走吧?娘子閉閉眼,很快就能出去了。”

郁明知道她素來不喜黑,如今見她這般緊繃,便知她定是又被過往的回憶擾了。心疼之餘,只想著讓她能舒服些。可他的好意,卻被馮十一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走著都難,背著更走不動。我沒事,咱們快些走。”

畢竟這暗道是短短時日裏倉促挖成的,本就簡陋,兩人並行已有些勉強,哪裏還容得下一人背著另一人走。

拒絕了她夫君的提議,馮十一回頭看向時寅。

有過糟糕回憶的,又何止她一人。可此刻的時寅,正安安靜靜地任由老趙牽著走,那些過往的陰影,似是早已不影響她了。

先前見到時寅如今的模樣時,馮十一曾怒過、氣過,可此刻再看,卻忽然覺得:若是能恢覆心智,忘了那些苦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她轉回頭,緊緊貼在郁明身側,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感受著他身軀的溫熱,方才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而他說“很快就能出去”,可實際上,他們在暗道裏走了許久,才終於見到出口的光亮。

剛踏出暗道,便見洞口立著不少黑衣人影。雖早已知曉外頭會有人接應,可面對一眾陌生的面孔,馮十一還是下意識地戒備起來。這時,那些黑衣人齊齊對著郁明躬身行禮,齊聲道:“公子。”

郁明掃過眼前的黑衣人,微微頷首,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為首的黑衣人立刻回道:“都已備好,車馬都在山下等著。”

暗道出口設在山崖之上,要走到能行車馬的路上,還需走許久。郁明再次看向馮十一,話未出口,便被她先打斷:“我不用背,自己能走。留意下老趙和時寅。”

夫婦倆回頭,老趙立刻擺了擺手:“我能走,我能走!”

老趙雖已到中年,但身為醫者,平日保養得宜,又向來惜命,既然他說能行,那便是真的無礙。

剩下的,就只有不會表達的時寅。夫婦倆的目光剛落在時寅身上,一直默默在隊伍末尾斷後的高大身影便邁步走了出來,正是岑成。“

公子,夫人,時寅姑娘交給我吧,我來背她。”

眼下雖有接應的人馬,可馮十一對這些人都陌生,更遑論意識不清的時寅;老趙能顧好自己已屬不易,自然沒法背人。這麽算下來,岑成確實是唯一的人選。可他自己身上,也還帶著傷。

馮十一看著岑成,沒說話,郁明先開了口:“你還受著傷,不用勉強。”

岑成搖了搖頭:“公子放心,我沒事。”

話音落,他已走到時寅身前,緩緩蹲下了身子。面對半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面容艷麗的時寅眼神空洞,一動不動。最後還是老趙上前,輕輕引著她,讓她趴到了岑成寬厚的背上。

時寅本就受了傷,在軍營裏膳食普通,她意識不清時吃得又少,整個人清瘦了許多,此刻趴在岑成背上,顯得格外嬌小。

馮十一見此情景,眉峰微蹙,轉頭對老趙道:“到了地方,記得給她弄些藥膳補補。”

這些日子裏,清瘦的又何止時寅一人。

郁明輕輕摩挲著她的指骨,將她的註意力拉回來,輕聲道:“慶州有家百年酒樓,菜色都是世代相傳的秘方,外頭吃不到。等到了慶州,我帶娘子去嘗嘗。”

馮十一雖不挑剔軍營的吃食,卻也沒斷了對美食的念想,尤其是喝了這麽多日苦藥後。可再想念,她也沒失了理智:“算了,此行本就該低調行事。慶州又是你的老家,認識你的人肯定不少。等安頓好老趙他們,還是早些離開為好。”

郁明笑道:“不去酒樓也無妨,我讓人把菜買回來便是。”

他其實很想帶她好好逛逛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可正如她所說,慶州認識他的人太多,這一行,著實沒法拋頭露面。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讓她受委屈。

牽著馮十一的手邁入夜色,郁明一邊走,一邊跟她細數慶州的各色美食。本是想跟她閑話解悶,卻沒料到,這些對清淡飲食許久的人來說,誘惑力竟如此之大。

黑夜裏,一聲清晰的“咕咚”吞咽聲響起,隨後傳來一道無奈的聲音:“能不說了嗎?”

短暫的沈默後,一聲輕笑在夜色中響起。

他沒再繼續說美食,倒不是怕勾著她,而是得專註看路。雖說暗道避開了最險峻的路段,可餘下的路依舊難走。而就是這麽一條最易行的路,還是當年的斥候們在風天雪地裏,用雙腳、甚至用性命蹚出來的;那些被放棄的、不斷試錯又折返的路,有多艱難,可想而知。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隊歷經艱辛闖出來的斥候,沒戰死在敵軍手中,最後卻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計裏。

馮十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看著身旁的男人,他正扶著她,眼神專註,嘴唇輕抿,手臂繃得緊實,心中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不說這些日子的折騰,單看眼下這條斥候用命趟出來的路,若是他依舊能安然窩在竹溪鎮,沒有半點反應,她恐怕早就不想要他了。

男人可以溫柔,卻不能沒有血性。

雖說她自己能力不俗,從不需要靠夫君庇護,可這並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的夫君是個孬種。

而自離開竹溪鎮後,他雖步步算計,展露了許多她從前沒見過的模樣,可對她,她卻始終溫柔。此番重傷,雖說她暫時沒法用那身所依仗的功夫,可待在他身邊,馮十一卻沒有半分焦慮,反而格外安心。

因為心底深處,她比誰都清楚:只要有他在,他絕不會讓她出事。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他也會想辦法護著她。

這些話,他從沒說過,可馮十一卻無比確信,他能做到。反倒是她自己,未必能做到他這般地步。

她看著他,不知不覺出了神,腳下的路也沒再留意。忽然,腳下一滑,她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緊緊扣進了懷裏。

明明已經將她穩穩護住,郁明的聲音裏依舊帶著緊張:“沒事吧?”

馮十一轉過頭,感受著他圈在自己腰上,格外堅硬的臂膀,輕輕搖了搖頭,淡然回道:“無事。”

不過是一時沒留神腳下打滑,卻讓他在接下來的路上始終繃著心神,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馮十一沈默地任由他護著,直到翻過一處山凹,遠處隱約透出的點點光亮,才將她的視線吸了過去。

“那是?”馮十一問道。

郁明回道:“快到山下了,那些是挖路援軍的紮營點。”

一場雪崩,厚重積雪將道路封得嚴嚴實實。蕭關本就地處嚴寒之地,即便已到三月,積雪也沒有半點消融的跡象,想挖通道路本就不易。而這些星星點點的光亮與所謂的“援軍”,除了挖路,更在暗中設下防線。他們要防的是,等路挖通後,從另一頭出現的不是鎮守蕭關的靖北軍,而是攻破蕭關的突厥大軍。

這般謹慎,是用當年的血換來的教訓。

當年同樣遭遇雪崩,可無論朝堂還是西北百姓,都堅信蕭關內定能安然無恙。畢竟鎮守蕭關的是靖北軍,領軍的是戰無不勝的靖北大元帥。所以,大雪封路時,沒有援軍趕來,更沒有軍隊在另一頭幫忙挖開積雪。最後是他拖著重傷的身子,帶著殘部一點點挖出通路,帶著父兄的屍身,從滿是鮮血與屍體的蕭關中走了出來。

望著遠處的燈火,郁明眼中閃過一絲幽光,輕聲道:“這些援軍能來,是娘子的功勞。”

馮十一疑惑地看向他:“我?”

“領頭的霍家軍,是貴妃的舅族。”郁明解釋道。

霍家軍本鎮守隴右道,與蕭關相隔甚遠,此番能離開涼州趕來應援,背後定然有貴妃推動。而貴妃會這麽做,一來是蕭關與趙靖川安危相連,不容有失;二來,也是為了兌現與馮十一的交易。

如今趙靖川已找到並送回京城,貴妃自然要履行承諾。

而郁明半點也不欣喜,甚至因此對貴妃與趙靖川都滿是不滿。先不說她此番受了多重的傷,更讓他惱火的是,他們竟把主意打到他娘子身上,讓她涉險。雖明知這是貴妃的主意,他還是忍不住遷怒趙靖川。

若不是趙靖川沒用,被人算計,他娘子何需跑這一趟,受這份罪?

郁明心中的怒意藏得極好,在馮十一面前依舊溫和。見她視線還落在遠處,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下山吧,馬車裏備了娘子喜歡的吃食。”

被勾了一路,又走了這麽久,馮十一本就又餓又累,一聽這話立刻提了勁:“那趕緊走!”

雪崩將山間積雪都沖到了山下,越往山腳走,積雪越厚。都三月了雪還不化,馮十一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忍不住嘟囔:“跟這些雪比,江南的雨都順眼多了。”

郁明聽到她的抱怨,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可等走到山腳下,本該隱蔽藏著車馬的地方,看到立在車馬旁的一眾不速之客時,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溫潤的眼眸也驟然變得鋒利。

身側的馮十一,還有隨行的護衛們,眼神也一同冷了下來。

天邊已泛起微光,初升的日光灑在護衛們出鞘的刀身上,映出凜冽的寒光。而在那片寒光之後,一道青裙人影從人群中翩然走出,開口喚道:“十一堂主。”

這聲久違的稱呼,配上陌生的臉龐,讓馮十一原本淩厲的眼神轉為審視:“你是何人?”

“我名喚青白,我的主上是……鄭九娘。”

青白?鄭九娘?

馮十一明知時寅如今什麽都記不得,還是下意識朝她看了一眼。

在蘇州時,時寅就跟她說過,鄭九娘放在江南、執掌青衣閣情報網的人,名字便叫青白。可眼前這人,只說主上是鄭九娘,而非青衣閣。這意味著,她自認是鄭九娘的私屬,而非青衣閣的人。

這二者對馮十一而言,區別極大。如今已知褚十三的身份,也知曉青衣閣本是楚家之物,她對青衣閣的觀感早已差到極點,甚至想再去闖一次青衣閣,殺個痛快,更別提面對青衣閣的人。可若是鄭九娘的人,情況便不同了。

鄭九娘大概率是被褚十三所殺,這說明她定是對褚十三造成了威脅,而她的親信,在青衣閣中定然難以立足。

這般一想,馮十一看向青白的眼神,稍稍斂去了幾分冷意:“你來做什麽?”

她沒問青白如何找到他們。西北本就是青衣閣的老巢,其情報網在此經營多年,能尋到一些行蹤並不奇怪。

可郁明卻不得不在意,他淩厲的目光掃過身側的護衛,領頭的護衛也立刻意識到是己方暴露了行蹤,引來了這些人,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青白迎著馮十一的目光,往前邁了幾步,停在一個既不產生威脅、又能讓對方聽清話的距離:“郁公子,十一堂主,放心,你們的行蹤沒有旁人發現,我們都已掩蓋好。”

這話並未讓馮十一與郁明舒展眉頭。青白頓了頓,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十一堂主,這是九娘讓我交給您的。除此之外,九娘還有一事相托。”

馮十一看著那封信,沒有動。郁明遞去一個眼神,立刻有護衛上前接信,送到馮十一身側。可她既沒接,也沒要看的意思,只冷著眉眼問:“什麽事?”

青白卻沒急著回答,只道:“十一堂主要不先看信,看過之後我們再聊。”

一個個怎麽都這麽磨磨蹭蹭?

風裹著寒意吹過,遠處的日光越升越高,刺得人眼睛發疼。馮十一瞇了瞇眼,擰著眉心,語氣添了幾分不耐煩:“讓你的人讓開。”

話音剛落,不等青白示意,立在車馬前的人便自覺往兩側退開。隨著人群散開,車馬露出來的同時,也露出了倒在地上、顯然被敲暈的守車護衛。

看著地上的人,馮十一神色淡淡,郁明的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

李正等人被留在蕭關,此行他只能用舅舅手下的人,卻沒料到竟這般無用。

郁明面色緊繃,馮十一卻似未察覺,拉著他便往最大的那輛馬車走去。護衛們緊緊相隨,跨過地上的護衛後,馮十一先躍上車,又示意郁明上來,隨後才朝拿信的護衛伸出手:“把信給我。”

接過信,她又看向不遠處的青白,丟下一句:“你……等著。”

說完,馮十一便鉆進了馬車。坐定後,馮十一沒有急著拆信,而是看向面色緊繃的他。

“青衣閣在西北經營多年,情報網根基深厚,再加上鄭九娘一直暗中擴張,被她的人盯上,其實不算意外。只是……這些護衛實在不夠謹慎,不能再用了。”

不馮十一開口,郁明心裏其實也已打定主意,要換掉這批護衛。但他沒多言,只道:“護衛的事不急著議,娘子不如先看看這封信?”

鄭九娘這般大張旗鼓地等著他們,想來這封信裏的內容,還有她托付的事,絕不會簡單。

馮十一也不拖沓,當即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不過寥寥幾頁,卻讓她的臉色幾番變幻。一旁的郁明沒有出聲打擾,只靜靜等著。直到馮十一看完信,將信紙一折,掀開車簾便下了馬車,快步走向仍立在原地的青白。

郁明緊隨其後。待馮十一在青白面前站定,他便聽見她開口問道:“青衣閣現在是什麽情況?”

鄭九娘素來行事不疾不徐,她手下的人也承襲了這份沈穩。面對馮十一的問題,青白面色淡然,語調平穩地回道:“按九娘的吩咐,我已經通過各個情報據點,把解藥都送出去了。閣中明面上的殺手,大多服了解藥後就四散遁逃了;情報據點的人也撤了,如今多數情報網,已經沒用了。”

聽到青白的回答,馮十一沈著臉。而沒看到信件內容的郁明則露出訝然之色。

捏著手中的信,馮十一追問:“所以……九娘到底讓你托什麽事給我?”

信中內容很多,唯獨沒寫明托付之事。聽到問話,青白的視線掠過馮十一,最終落在她身後的男人身上:“雖說是托付給您的,實則準確而言,是托付給郁公子。”

給他的?

馮十一回頭與郁明對視,兩人眼中皆疑惑。

青白沒有再賣關子,徑直道:“從江南那些死士據點裏,青衣閣一共轉走了五百多個孩童,如今都在我手上。九娘本想讓我親自把孩子交給郁公子,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沒法留在江南,只能先把他們藏在江南。還望郁公子想辦法妥善安置,保他們平安,別再讓人把他們帶走……”

方才分開的目光再度交匯,這一次,疑惑盡數褪去,只剩幾分震驚。視線剛觸到便錯開,馮十一面色沈重地沈默著,而尚不知全貌的郁明,神色裏多了幾分鄭重:“我會盡我所能。”

得到答覆,一直神色淡然的青白暗自松了口氣,臉上也露出抹笑意。她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出:“這是藏孩子的地點。勞煩郁公子和十一堂主費心,那些孩子就交給你們了……”

才剛把蕭關和靖北軍舊部托付出去,轉眼就被塞了這麽多孩子。可郁明沒覺得是負擔,也沒推脫,伸手接下了信。他立在原地,雖沒多言,那模樣卻讓人篤定,他定會把事情辦好。

馮十一看向眼前眼中露出釋然的青白,問:“九娘還讓你去做什麽?”

青白淡淡一笑:“看您二位的行程,想必是要上京吧?上京途中會經過慶州,您二位應當會在慶州逗留幾日……”說話間,她的視線掃過岑成背上的時寅,最後落回馮十一身上,“若事情順利,我想在慶州再與您見一面。到時候我會在城中的青山小築掛一盞明燈,還望您能來。”

不等馮十一回應,她又自顧自道:“江南藏孩子的地方,我還備了幾份那些用來控制孩童的秘藥,希望……對時寅能有用。”

青白一行人來得突兀,走得也幹脆。說完事,便帶著人利落離開了。

待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馮十一才帶著郁明重新上了馬車。剛坐下,不等郁明開口問,她便把手中的信遞了過去。

比起馮十一逐字逐句仔細讀,郁明一目三行,很快就看完了信的內容。相較於馮十一讀信時變幻的神色,他的反應格外平淡,只在讀完後輕嘆了句:“可惜了……”

可惜什麽?自然是可惜鄭九娘這個人。

這封信是鄭九娘在京城寫的。

她不像馮十一這般灑脫粗獷,心思本就細膩,加上多年執掌青衣閣情報網,更是多了幾分敏銳。當日馮十一隨口跟她玩笑,說實在不行就拿楚伯棠湊數,她雖當場動怒反駁,可楚伯棠那張臉,還是在她心裏紮了根,也讓她多年來藏在心底的疑問愈發清晰。

之後她便私下留意楚伯棠、打探楚家,甚至深挖楚家舊事。這一挖,不僅挖出了真相,也解開了她多年的困惑:當年在閣中救過她、待她滿是善意的人,後來為何會對她那般冷淡輕蔑?

不是他變了,不是他眼裏和心裏有旁人。而是他壓根就不是那個“他”。

那個被馮十一戲言,讓她湊合湊合的人,才是真正的他,被她深埋在心底的那個……他

知曉真相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麽。她在全心全意、毫無保留地幫著傷害他、脅迫他的人壯大勢力,親手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淵。而脅迫他的人,也坦然借著她的情意、她的信任,一步步利用她。

她本就不喜青衣閣,也不願呆著青衣閣,更不願做那些事。而她卻還是留下,做了這麽多……

驟然得知真相後,她震驚、憤怒、不甘,可冷靜下來後,只剩一個念頭:毀了這一切,毀了她為那個人做的所有事,毀了把所有人拖入深淵的青衣閣。

於是她開始暗中籌謀、安排,從動了這個念頭起,她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活不成了。所以她寫下這封信托給青白,本想等事情了結後,讓青白轉交馮十一。

這些真相,馮十一也該知道。

可事與願違,她沒能等到事情了結就死了。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籌謀出了紕漏,被人發現了。

好在,這信也到了馮十一,雖然馮十一在信收到前便知道了真相。而她雖死,但從方才對話中,也能知曉,她有一眾好下屬。在她死後,依舊不遺餘力,替她做著她想做的事。。

郁明會說可惜,是因為鄭九娘信尾的那句話:“十一,我愧於見他。你若見到他,替我對他道一句:對不住!”

郁明雖沒見過鄭九娘,可從這短短幾頁信裏,也能看出她是個心智堅定、行事決絕的女子。能為一段沒有回應的情意傾盡所有,也能在得知真相後,果斷毀掉自己親手搭建的一切。

郁明嘆可惜,馮十一卻覺得鄭九娘傻:有什麽可愧的?她本就是被利用的人。既然都有了豁出一切的決心,為何不替自己留一點私心、留一條後路?

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看著手中的信,馮十一沒有收回,反而讓郁明收好:“你派人把信送給楚……伯棠吧。”

身份太過混亂,她思索後,還是決定用原來的名字區分。

郁明折好信,輕聲糾正她:“元敬。”

馮十一楞了下:“嗯?”

郁明:“他說自己本名叫元敬。”

馮十一當然知道“元敬”這兩個字。

那天他剛醒過來就說過,只是她當時沒在意,也沒細問。

換了個姿勢,馮十一躺在他腿上後,嘆口氣:“送去吧。九娘的心意,總得讓他知道……”

說完,馮十一便閉上了眼。閉眼,漆黑之後,那日鄭九娘身死時的場景浮現。

雖然不知道那日鄭九娘為何會頂著“楚伯棠”未婚妻的身份出現。但總歸也是頂了名頭,死後,也是被他抱著離開的,至於埋骨之處,想必也是他為她選的。

如此,也不算那麽遺憾了吧。

轉念再一想,她還是覺著鄭九娘傻。同時,她也推翻了對鄭九娘的所有印象……

她看似狠辣,但只是身手好罷了。而看似溫柔的鄭九娘,才是那個真正果決的人。鄭九娘的手段,也比她多多了。

她單槍匹馬,殺了青衣閣的那些高層。而鄭九娘,卻是在摧毀青衣閣的根基,摧毀整個青衣閣。

而思到此處,馮十一久違想到“褚十三”。

他如此,只怕是怒極了吧。

而他越怒,馮十一覺著越解氣。

鄭九娘毀青衣閣,那她便毀了他……

等著吧,等著她到了京城。這些年的帳,她總要一筆筆討回來。

思緒翻湧間,熬了一夜的馮十一漸漸睡了過去,連郁明說過馬車內備了吃食的事,也忘得一幹二凈。而空腹入眠睡不穩,不過兩個時辰,她便醒了過來。

睜眼後,馮十一便發覺馬車停下了,而馬車裏的他不見了蹤跡。

下了馬車,馮十一一眼便看到了他了,隨即她也發覺接應他們的一眾護衛連人帶馬都不見了。留在原地的,只有跟著他們從蕭關而出的幾個零星護衛。

馮十一倚在馬車旁,看著他與岑成說完話後向她走來。

郁明:“娘子醒了?”

馮十一:“那些護衛,你趕走了?”

郁明:“嗯。此事是我沒思慮周全。”

見他自責,馮十一淡然道:“都說了,鄭九娘手下的情報網不是吃素的。再說了,你舅舅的人,常年在江南,驟然來西北,人生地不熟,露出點馬腳也正常。只有鄭九娘的人發覺,其實他們做的已經不錯了……”

馮十一的話雖是寬慰,卻讓郁明心更難定。但郁明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來,而是牽著她上了馬車。

“娘子餓壞了吧。用點吃食我們再趕路吧。”

撇開了一眾護衛,只剩零星幾個護衛跟隨的馬車,其實更符合他們本打算低調行事的做派。

只是行事低調不夠,一路往慶州去的路上,一行人更是甚少下馬車。照馮十一的性子本該憋悶不住,可這一路上,她卻無暇想這些。

因為……她被他纏在馬車上,起起伏伏,翻來覆去,昏昏沈沈,不知時辰和天日。

軍營裏那一次久違的溫存,哪能解得了他積壓數月的欲念?郁明本是克制著的,即便在馬車上,也沒打算對她做什麽。可偏偏是她覺得無聊,總把他的身子當樂趣,一會兒戳戳這兒,一會兒摸摸那兒,逗弄個不停。

經老趙調養,郁明的身子早已大好。從前身子不適時,他對她的欲念都不曾歇過,如今康健了,更是按捺不住。既是她先挑的頭,他自然要順勢深入。

平日裏在榻上向來強勢的馮十一,因為受了重傷、傷雖好,但身子尚虛,因此難得向他服了軟。可她越軟,郁明就越難以自拔?

他哄著她,引著她,在狹小的馬車裏困住她,一次次送她攀上巔峰。

最後到慶州時,馮十一是被郁明抱著下馬車的。

進了偏僻莊子裏的屋,郁明將她放在榻上,替她擦著額間薄汗。目光掃過她頸間斑駁的紅痕,眼底愈發幽深。馮十一見他這眼神,往日裏在他面前趾高氣昂的模樣蕩然無存,難得犯了慫。

她慫,倒不是因為受傷後體力敵不過他,而是實在沒了精力。女子本就不比男子,男子一回便是一回,女子卻能在一回裏經歷好幾回。

那一波接一波的浪潮,早已讓她頭皮發麻,只覺得自己快被他榨幹了。

馮十一滿心想的都是“精力耗盡”,卻不知自己此刻面色有多紅潤。而向來對她千依百順的郁明,偏生愛在這種事上逗她。見她難得露怯,他非但沒離遠些,反倒湊到她耳側,聲音帶著笑意:“如今……娘子可還覺得我床事不行?”

當初那句紮他心的話,如今倒折磨馮十一。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你行……你最行了……行了吧!”

得到想要的答案,聽了天下男子都愛聽的話,郁明忍不住笑了,笑得格外燦爛。馮十一難得見他笑得這般開懷,看著他的臉,竟有些發怔。怔神間,唇又被他堵住了。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順勢向下,只是輕輕吻著她,溫柔地撫著她,直到她神思飄渺,才緩緩放開。“娘子睡吧,這一路……累壞了。”

可不是累壞了?而罪魁禍首,不就是他麽?

馮十一有心想罵他,可身子實在軟得厲害,困意也洶湧而來,嘟嘟囔囔幾句後,便窩在他懷裏閉上了眼。

等馮十一睡沈,郁明才輕手輕腳起身出門。院不算大,岑成正帶著幾個護衛規整院落,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去:“公子!”

郁明輕輕頷首,掃了圈院子:“老趙和時寅安置好了嗎?”

“都安置好了。”岑成點頭應道。

“好。”郁明語氣平靜,“我們走後,你就在此處守著他們。”

岑成猛地擡眸,滿是訝然:“公子您不帶我入京?”

“你還受著傷,留在此處養傷正好。”

“而且,這裏交給旁人,我也不放心。”

他讓岑成留下,既是為了老趙和時寅,也是為了岑成。

岑成不是李正和忠福他們,在靖北元帥府簽了身契的家將和家奴。此番,他會將岑成牽扯其中,是因為岑成因為鎮北侯府謀逆一事被牽扯其中。鎮北侯府一事需要查清,岑成也需要翻身。所以,他會用岑成,而用到如今,該做的岑成都做了。已經夠了,接下來是他的事了……

更何況,岑成若跟著上京,萬一被人認出來,只會徒增麻煩,倒不如留在慶州穩妥。

岑成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個負累,可眼下這境況,他實在放心不下:“公子,就這麽幾個護衛跟著您和夫人上京,太危險了。我不放心。”

郁明:“我自有安排,你安心留在這就好。”

岑成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可目光掃過那緊閉的屋門,終究還是閉了嘴。

不為自己,單為少夫人的安危,少將軍也定然不會冒險。

見岑成不再多言,郁明又去看過老趙和時寅,才返回屋內,躺在她身側睡下。

睡了多日軍帳,又在馬車上顛簸許久,如今終於能躺在屋檐下的松軟榻上,抵頭相擁的兩人,睡得格外深沈。

一覺睡到天明,馮十一睜眼看見日光,只覺得渾身舒暢。剛想動,便被人從背後環住了腰。“要起身嗎?”

剛醒的聲音還帶著喑啞,低沈的音調裹著溫熱的氣息,吹在她耳側,讓她背脊一陣發麻。

馮十一在他手臂下轉了個身,面對著他,伸手環住他的腰:“說好的吃食呢?”

那日他饞了她一夜,這幾日在馬車上又總念叨慶州的吃食,馮十一想忘都難。郁明尚帶著幾分慵懶,聽她這話,忍不住笑了:“已經派人去買了,娘子想吃的都有。”

他們落腳的莊子在城外,進城一來一回路程不短,可端到馮十一面前的吃食,卻依舊是溫熱的。菜式不少,味道也如郁明所說那般好。

可即便味道尋常,在吃了兩個多月清淡飲食的馮十一嘴裏,也會成美味。

馮十一一心撲在吃食上,郁明則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見他一直不動筷,馮十一擡頭問:“你怎麽不吃?”

“這便吃。”郁明拿起筷子,可動作間,吃得著實不多。等馮十一差不多吃飽,他便放下了筷子,輕聲喚道:“娘子……”

“嗯?”馮十一擡眸看他。

郁明眼神認真:“陪我去祭拜父親、母親,還有阿兄,可好?”

馮十一楞了下,隨即笑道:“這不是應該的嗎?”

她在江湖多年,性子灑脫慣了,沒人教過她這些世俗禮節,可這並不代表她什麽都不懂。

都到了慶州,祭拜他的家人本就是應當的事。馮十一之前沒主動提,是怕勾起他的傷心事。

尋常祭拜多在正午,可他們如今需避人耳目,只能選在夜裏。深夜上山時,馮十一本以為會是荒涼景象,沒成想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巍峨家廟。而她要祭拜的,並非陵墓,而是整齊排列的牌位,以及墻壁上高掛的一幅幅畫像。

這般場景尋常難免讓人覺得慎人,可畫像上的人皆身著甲胄、手持長槍,眉眼肅然、英氣凜然,馮十一非但不覺陰森,只覺滿心肅穆。

“這些是?”她輕聲問。

郁明目光掃過畫像,語氣鄭重:“都是在沙場上戰死的先輩。”

尋常家廟,所掛的畫像都是歷代家主。而郁家家廟不同,掛的都是在沙場戰亡的族人。這些族人,是英烈,比起所謂主事家主,這些族人更應該被後代牢記。

正中央的牌位按世代依次排列,馮十一粗略一數,竟有十代不止,其中兩排還孤零零地只放著一個牌位。再看四周的畫像,她心中只剩敬重。

此前只聽老趙零星提過他家事,他自己甚少說起,如今親眼所見才知,他家族不止是家世顯赫,還有世代傳承的風骨。哪怕犧牲了這麽多族人,依舊願意為百姓、為家國。

而他,單從他買糧行便知,他哪怕已經不上沙場,不領兵,遠離西北。心中依舊放不下西北的百姓和舊人。

馮十一的視線最終落在兩幅看起來痕跡最淺的畫像上:“這便是你的父兄?”

郁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眼微垂,嘴角卻漾起淺淡笑意:“是,是父親和阿兄。”

畫像上的他父親身形魁梧,是典型的西北漢子模樣;他阿兄的五官則柔和些,雖不如他清俊,眉眼間卻有幾分相似。即便只是畫像,也能看出他阿兄的溫和。

馮十一:“你和你阿兄,倒都不像你父親。”

郁明:“我們都更像母親些。”

馮十一想起他舅舅粗獷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那你舅舅怎麽長那樣?”

郁明本心緒略沈,聽她這話被逗笑:“外甥多像舅,我幼時記事不多,但依稀記得,舅舅那時候的模樣,和我如今還是很像的。”

馮十一本是想找些閑話分散他的註意力,沒成想聽到這話。想起他舅舅的模樣,再看他的臉。馮十一露出驚悚之色。

“你……”

馮十一本想說,你可千萬別變成你舅舅那模樣。

可面對他族中的歷代族人牌位,再面對他父兄畫像,馮十一覺著好似不妥,所以就咽住沒說了。

馮十一雖沒說,但郁明卻懂她的意思。他眉眼暈上笑意。

跟著他拜過歷代先祖,又單獨祭拜了父兄後,他引著馮十一去了不遠處的偏房。與正堂的莊重不同,偏房裏只供奉著一座牌位。

那是他的母親。

郁明對母親的印象不算深,關於母親的事,多是聽父兄說起。這處偏房是父親特意為母親設的,除了牌位,還擺放著許多母親生前喜愛的物件。父親在世時,除了日常打掃,這屋裏的陳設,旁人誰也碰不得。

聽他說著父母的往事,馮十一輕聲感慨:“你父親應當很愛你母親吧。”

從前不懂情愛,郁明不敢妄言;如今懂了,才敢確定,父親是愛母親的。

一同祭拜過母親後,郁明將馮十一安置在一座燈火明亮的亭子裏:“我想同父兄說說話,娘子在此處等我片刻,可好?”

“去吧。”馮十一自然應允。

目送她在亭中坐定,郁明獨自返回正堂。他拿起蒲墊,盤腿坐在父兄畫像前,背脊卸下了往日的挺直,露出幾分難得的松弛。

“父親,阿兄……我好累啊。當年,你們是不是也這般累?”他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

從前在父兄羽翼下,他盡可以肆意張揚;失去他們後,才懂何為頂天立地的男子。

腳下要踏得穩,肩上更要撐起整個家。可當年,他在辦完父兄喪事後,卻選擇逃離了這裏。

“我把靖北軍和蕭關交出去了,你們會怪我嗎?”他問這話時,心裏卻早有答案。

父親雖逼著他習武,卻始終希望他能過自己想要的日子;郁家世代的責任,阿兄已經背負了,他本可以活得更自在,卻偏偏也心向沙場。父親當年的欣慰裏,又藏著多少悵然!

“父親,阿兄。方才的便是我娘子。你們之前,總說我只怕娶不到娘子。可我如今不止娶到了,她還極好,她也很美是不是?若是你們在,必定會笑我,不知怎麽積得福。”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父親,阿兄,不是我積的福,是你們送她到我身側的對嗎?你們是怕我,會去尋你們是嗎?”

“我不會去尋你們的,我想與她好好過這一世。我想與她過尋常人的日子,我想見她笑,我想日日陪在她身側。所以,你們便是怪我,放下這一切,到夢中罵我便是,也不許怪罪我娘子……”

牌位前的燭火搖曳,映著他絮絮叨叨的模樣,全然沒了往日的清冷。等他終於說完起身時,外頭的夜色已深。

而深沈夜色下,燈火明亮的亭子中,除了她娘子還多了一人。

郁明緩步走近,只聽一聲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這個女娃娃,到底會不會下棋。”

而氣急敗壞的聲音後,是他娘子閑散悠然的音調。

“我說了我不會,是你非要和我下。下了又急眼,你這老頭,脾氣真差!”

話音落下,走到近前的郁明笑出聲。

要是老趙在此,聽到他娘子的話,只怕得翻大白眼了。郁明笑後,本面對面坐在亭子裏的兩人齊齊轉眸看他。

看到他後,本氣急敗壞的人收起神色,輕咳一聲正正神色對他道:“來啦。”

郁明頷首:“成伯!”

坐著的人點點頭,就算應了。隨後那道目光又放回到眼前的棋盤前,示意郁明去看:“你這娘子,簡直就是個臭棋簍子,你來看看。這下的什麽棋?”

話音剛落,急眼的人調了個個。

馮十一倏然站起,居高臨下眼眉低垂,盡顯冷意。

“老頭子,你說誰是臭棋簍子呢。”

見他娘子急眼,郁明不覆方才的看熱鬧的閑心。走到她身側,環住她。

“成伯,您這話就說錯了。我娘子棋都不會下,怎麽會是臭棋簍子呢?”

馮十一聽到他的話,剛想點頭應和。卻突然反應過來:“你什麽意思?”

郁明對上她的眼,眨了眨眼,眼中滿是無辜。

“娘子,我說的不對嗎?”

對是對,可她怎麽聽怎麽別扭。

馮十一一時沒反應過來,坐在棋牌前的成伯道:“你小子……還是那麽局促。只不過,也算娶了個好娘子。行了,時辰也不早了。拜也拜過了,早些下山吧。”

說著,成伯便起了身。沒有絲毫留戀,也沒多看郁明和馮十一,就這麽背著手走了……

馮十一的視線落在那道背影上,郁明則是看向圓桌上的棋局。

這棋局,說他娘子是臭棋簍子其實已然是誇讚了。

這念頭,郁明只敢放在心中,絲毫不敢在他娘子面前展露。叫他娘子視線依舊放在遠方,郁明輕聲問:“娘子怎麽和成伯下上棋了?”

馮十一回眸看他,神色難得憋悶。

“我沒打過他,他讓我陪他下棋……”

郁明驚訝:“娘子和成伯動手了?”

在正堂內,他可是什麽動靜都沒聽到!

而面對他的驚訝詢問,馮十一憋屈點頭。

“他是什麽人?”

深夜突然不聲不響出現一道身影,馮十一自然警覺。她還沒動手,他便攻來,馮十一下意識便是還手。

只是,她的還手被對方輕而易舉擋下。馮十一用了全力,可對方依舊如同四兩撥千斤,擋下她的所有攻勢。

可即便如此,馮十一也沒有用刀。

因為她能明顯感受到對方沒有敵意,這一來一往,只是在單純過招,沒有殺機。

而過招的結果,就是她輸了。隨後她都說了自己不會下棋,還要被拉著下,最後還得到臭棋簍子的名頭。

馮十一很久沒有這麽憋屈了,但她打不過是事實。馮十一沒有用身子未愈做借口,一來她傷早好了,身子也養的差不多了。二來,她清楚知道。即便是她巔峰之時,也打不過。

憋屈歸憋屈,馮十一卻未覺挫敗,反而覺著有意思。

而郁明,見她看著遠處眼眸發亮,便知道她是起了勁。

“成伯是家廟的守廟人。如先輩世代征戰沙場一般,他們也世代守在此處。”

怪不得,這偌大的家廟,居然沒有一個守衛。

只不過,如此身手,居然世代窩在這山上,這家廟之間……未免太憋屈了吧!

郁明不知她在想什麽,只牽著她往外。

“待諸事了結,娘子若想,我帶娘子來此處住上一段時日。”

對於這家廟,馮十一沒什麽興致,只是對於那個成伯,她很有興趣。

再想起他那不輸她的身法,馮十一側眸看他:“你的武功,他教你的?”

郁明淡然回她:“父親教的……父親的武功是成伯教的……”

得,什麽成伯。

這是師爺啊!

夫婦倆說著話往山下走去,山上,方才轉身離開的身影高高踏著一枝樹杈翩然立在空中遙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

“跟上吧。此行既下了山,就莫要再回頭了。”

“是,師父……”

話音落,三道身影射出。而本踏在空中的身影也悠然落下。落地瞬間,他微微佝僂了背,頂著一頭白發,就如同尋常老人一般。

回到莊子,舒舒坦坦又睡了兩日,嘗到了他所說的慶州美食,馮十一有些呆不住了。

“老趙和時寅也安置好了,我們何時進京。”

郁明並不急:“鄭九娘的那個下屬,不是約娘子在慶州在見一面嗎?我已經派人在城中守著了。再過兩日,那燈籠若沒掛起,我們便啟程進京。”

馮十一不知道那青雲為什麽想再見她一面,更不知她去做了什麽?但想必,也是與鄭九娘想毀了青衣閣的事有關。

她樂得看青衣閣的好戲,等兩日便等兩日吧。

而在等待的時候,郁明也與她分享了他探來的一些消息。

“近日,各處似乎都不太平。尤其是西北各地,死了不少人。官府查驗屍身,都是身上有功夫的人,似江湖中人。想必,其中必然有青衣閣的人!”

江湖人殺人,江湖事江湖了,大多會毀屍滅跡。因此尋常江湖人的屍身並不會被官府察覺。而如今有這麽多屍身被官府所查只有一種可能。

“褚十三在殺雞儆猴。”

鄭九娘籌謀這些事,在她死後,褚十三也許放松警惕了。而如今事發,他自然不可能什麽都不做……

那些青衣閣的殺手,得了解藥,遠遁便以為能逃離了。

沒這麽簡單的……

褚十三手中的勢力和人馬又不只有青衣閣的。而且,那日,那個青雲說,青衣閣“明面”上的殺手。

有明面,那自然有暗地!

褚十三肯定還有人手……

鄭九娘手下的人搶了先機後,只怕再難占便宜!

而馮十一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印證,在城中盯梢的護衛過了一日便回來了,回來時,衣袖滿是血跡。

馮十一還沒問,護衛便對她搖了搖頭。隨即從袖中掏出了一封同樣被鮮血沾滿的信。

信上內容不多,只有一個地址。馮十一正盯著地址看,郁明也聞訊進了屋。他看到護衛衣袖上的血跡,眉頭瞬間皺起:“怎麽回事?”

“屬下看到青山小築掛起了燈籠,便立刻趕了過去。可趕到時,那位姑娘已經快斷氣了。她臨終前只把這封信交給屬下,想說什麽,卻已經說不出來了。”護衛低聲回道。

郁明:“知道了,下去吧。換身衣裳吧。”

坐到她身側,郁明垂眸看著她手中的信,也看到了信上內容。

“我派人先去看看……”

眼下,身側就這麽幾個護衛,他能派什麽人。而且,就這幾個護衛的身手,這地方若真是有詐,那也是白白送死。

馮十一:“不用了,我自己去。”

郁明自然是不可能讓她自己去的,而這信上的地點,也不在慶州境內,而是距離慶州幾百裏之外。

既然要去,那也該離開慶州了。

和老趙簡單交代幾句,夫婦倆便登上了馬車。去的路上,見她出神,郁明問她:“娘子這是怎麽了?”

馮十一回眸:“信上的那處地方,離青衣閣並不遠。”

離開青衣閣時,馮十一本立誓再也不踏足這破地方。可不過一年多,她便破了自己的誓。

她立的誓多了,破的也不少。而這一回,不同的事,她去,是為了管旁人的閑事。

她本該高高掛起,萬事不理的,可這回,她卻好似無法就這麽撒手不理。

鄭九娘,是死在她面前的。

同樣被蒙騙了這麽多年,鄭九娘卻豁出了一切。而不久前還立在她面前的,鄭九娘的下屬,也死了!她再萬事不管,好像有些說不過去。

馮十一本覺著,自己這回,應該是難得良心發現吧,卻沒察覺,其實,她早變了。

自與他成婚後,她管的閑事其實不少。她那萬事不管的閑散處世態度,也早變了。本冷硬的心,更早已軟化了。

在路上行進了兩日,終於到了信中所言的地點附近。

馮十一本意是想讓他呆著,自己穿個夜行衣去探探情況先。可郁明,哪會讓她獨自去。

自出生起便坦蕩的郁少將軍,生平頭一回穿上了夜行衣,同他娘子如同鬼魅一般,在黑夜中穿行。

馮十一的所有身法,都是為了在黑夜中隱匿行蹤所練。見他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有樣學樣。馮十一調侃他:“看不出來啊,郁少將軍。還有深夜當賊的潛質。”

被她調侃,郁明坦然回道:“便是當賊,也是當個采花賊。只探娘子閨閣的采花賊。”

想起他這些時日的不要臉行徑,馮十一斥他:“你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

時日越久,馮十一越能察覺到他溫潤表皮下藏著的惡劣性子。

而這,才應該是他本來的模樣。

雖惡劣,但也比原來千篇一律的溫潤模樣生動。

斜他一眼後,馮十一繼續穿行在林間。郁明則緊緊貼著她,守著她的後方。

不久後,夫婦倆便到了信上的地點。

一處破敗的民居罷了,如此深夜,甚至沒有一抹光亮。

馮十一:“別動……有人。”

寂靜的深夜裏,萬物俱寂,哪怕是極細微的動靜,也格外清晰。

話音剛落,郁明便聽到一聲微弱的咳嗽,緊接著是輕緩的腳步聲。破敗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在漆黑的夜裏,視力極佳的兩人同時鎖定了從門後走出的身影。那是個佝僂的老人,滿頭白發,看上去毫無威脅。

可郁明的眼神卻瞬間凝住:“腳步這麽輕……裝得也太不像了。”

他話音剛落,身側便傳來馮十一的嗤笑:“可不是嘛,裝都裝不像,還非要裝。”

話剛說完,馮十一便猛地俯沖而下。郁明見狀心頭一緊,下意識跟著掠了過去。

而民居外的老人見兩道身影襲來,眼神驟然一厲,袖中的刀剛要出鞘,佝僂的背脊還沒挺直,額頭便先挨了一擊。

“時子,你敢和老娘動手試試。”

刀子回袖,佝僂身型立馬挺直。

“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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