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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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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第 79 章

◎算賬◎

入夜, 萬籟俱寂。

昏黃臥室內,地龍早已熄了,只餘下角落裏幾個炭盆, 遠遠地燃燒著猩紅炭火。冷風順著窗縫鉆進來, 瞬間便吹散了炭盆燃起的點點熱意, 這也使得整間屋子陷在寒意裏遲遲熱不起來。

肩頭的傷在隱隱作痛, 骨子裏的刺痛更是尖銳。本就受不得寒又負了傷的男人,半靠在床榻上,垂眸看著窩在他懷裏的人。

燭火搖曳,映著他清俊的側臉,面色明明極差, 可他眼底卻盛滿了柔意, 眉頭舒展著,不見半分不適。周遭的冷、骨子裏的痛, 都已被他忽視, 他如今滿心滿眼,只有懷中人。

她安穩地窩在他懷裏, 呼吸勻稱, 氣息溫熱。而她露在被褥外的臉頰,還有被他握在手中的雙手上,都厚厚塗著一層藥膏,泛著淡淡的草藥味。

藥膏雖厚, 卻遮不住藥膏下的紅腫青紫, 那些凍傷蜿蜒在她本細膩的皮膚上,緊緊揪著他的心, 同時也提醒著他, 這一路, 她有多焦急又都遭了什麽罪。

在親眼目送著她和褚十三離京起,便纏在他心頭的翻湧不息的怒意和殺機,在此刻,煙消雲散。

是,他知道她和褚十三在一處。

是,他派人一路跟著她出了京,

是,他費盡心機讓人將自己負傷的消息遞到了她耳邊。

可即便如此,他心裏卻從未真的指望過她會回頭。畢竟,她心真的狠!

她不是不要他了嗎?

不是和褚十三走了嗎?

為什麽聽到他出事又趕回來……

而她不僅回來了,還是以這般面貌回來的,那他為她備下的那一切似乎也用不上了。

男人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臉頰,細細描摹著她的五官輪廓,在她察覺到不適皺起眉心時,男人俯腰在她眉心落下一道吻。

“我給過你選擇了,是你,選擇回來的……”

幾日幾夜未闔眼,心力交瘁之下又在寒冬天連日趕路,即便是身體強健的馮十一也扛不住了。

深夜,將她緊緊環在懷裏的男人便察覺到她發了熱。

擦身,苦藥,紮針……

一夜間,正屋裏人來人往,馮十一沈浸在熟悉的氣息裏沈睡著,渾然不覺。只在被人餵那苦澀湯藥時,恍惚間半睜開眼,可很快,她便被一道溫潤的男聲輕輕安撫著,又墜入了夢鄉。

馮十一真正醒轉,是被一陣癢意鬧醒的。還沒睜眼,她已下意識地想擡手去撓,但指尖剛動了動,便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按住。

那冰冷觸感惹得她顫了顫,隨後她緩緩睜眼。剛睜眼,她便撞進了一雙含著笑意和柔意的眼眸裏,那雙眼眸下還帶著淡淡的青影。

看著那雙眼,鼻尖是苦澀的藥味和熟悉的松墨氣息。

“醒了?”

含笑看著她的人開了口,聲音中帶著初醒的沙啞。同時馮十一察覺到手背上傳來觸感,她垂眸看去,他握著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時松了開來,轉而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泛著癢意的手背。

癢意化解,馮十一又覺著身子酸痛。她下意識扭了扭身軀,卻聽一聲“嘶”。

是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馮十一怔住了不敢再動,下意識想問他怎麽了。可話即將要出口,她又憋住了。

馮十一不動了,盯著他那蒼白的臉色看了許久後她才開了口:“道歉!”

她冷冷開口,兩個字便把一直觀察著她面色的男人給整懵了。

懵歸懵,但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從善如流開了口:“對不住,我錯了!”

順著她的意本是應當,可他答得未免太快了些,馮十一聞言,不由皺起了眉頭。

“既然錯了,那你錯哪了?”

她語氣聽著平淡,郁明卻敏銳地覺出了幾分胡攪蠻纏的意味。

這樣的她讓他有幾分陌生,也有幾分好笑。

他噙著笑沈吟許久不語,成功惹惱了窩在他懷裏的她。

“松開我!”

若是往常,她早把他推搡開了,但她眼下只說不動,郁明知道她是在顧忌自己的傷。

她,真是……嘴硬心軟!

郁明沒有松開她,而是黯然道:“那日我不該對你擺臉色,不該轉身就走,不該躲在書房裏對你避而不見,更不該將你攔在書門外。我不該與你置氣的。是我錯了!”

這番話,這些時日在他心裏翻來覆去念了無數遍,與之一起盤桓不去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意。

一番話說完,他頓了頓又低語道:

“我那日,只是……想讓你多在意我些,哪怕是哄哄我也好。”

懷裏的人沒說話,只呼吸頓了頓。郁明正想再說些什麽,卻聽一聲嘆氣。

他垂眸,撞進她滿是無奈的眼眸裏。

“放開我,我看看你的傷。”

傷在左肩,包裹著層層白布,布條上還滲著血,馮十一想上手拆,被他攔住了。

“傷不重,倒是娘子,還發著熱,這幾日是不是也都沒好好用膳,我讓忠福送膳食來?”

這拙劣的試圖轉移話題的把戲,馮十一怎會看不出來。

她坐在床榻上,冷眼看他。

“到底怎麽回事?你到底何時受的傷,怎麽還在滲血。老趙呢?忠平都回來了,老趙應該也回來了。老趙止不住你傷口的血嗎?”

馮十一這些年大大小小受過不少傷,太清楚傷口愈合的速度了。他受傷的消息傳出京,她聽到消息再回京,這一來一回時日不算短,有老趙在,只要不是致命傷,這傷口即便不愈合,也不該還滲著血。

半敞著衣衫,靠坐在床頭,郁明垂眸掩住眸中郁色。

“我派人殺了解通,突厥死士刺殺,是我布下的局。重傷的消息是我特地放出去的,本是為了迷惑京中人還有宮中那位。誰曾想,前夜,真來了一波刺客。那些刺客身手淩厲,身法路數都不簡單,李正他們沒擋住……我這傷,是前夜才傷的!”

馮十一聽完,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她急趕慢趕奔回來,原是以為他真的命在旦夕,這才一路焦躁趕到京城。可到頭來,那重傷的消息竟是他布的局,是假的。偏她剛趕到,這假的竟又成了真,他是真的負了傷,淌了血。

她怔怔看著他肩頭纏著的白布上透出的血紅。一時間,氣他拿性命做戲的惱怒與見他真受傷的心疼,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她咽喉處,讓她話都說不出口。

郁明見她緊抿著唇不說話,只一雙眼睛定定看著他的傷處,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他不由得慌了。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卻被她偏頭躲開。

悻悻收回手,他喚她:“娘子……”

他聲音除了低了些,語調中更帶著三分無措和七分脆弱。

“我放出重傷消息,除了為迷惑旁人。我也是想引你回來,你那日就這麽走了,我尋遍了京城,怎麽尋也不到你。我怕,怕你出事……我也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想你回來……”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垂眸輕語,顫著眼睫,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著她,他將藏在心底的惶恐與思念全倒了出來。

馮十一看著他的臉,心底不由泛起澀意。她下意識張口:“我不是讓……”

話到一半,馮十一頓住了。

她本想說自己不是讓時寅送了信嗎?可看到他這副模樣,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那信壓根沒送到他手裏,而能從中作梗的,也只有褚十三了……

馮十一不語,本垂眸的人擡眸。

“娘子說什麽?”

馮十一搖頭:“既然突厥死士是假。那前夜刺殺你的刺客呢?你查清楚是誰派來的嗎?”

馮十一問完後,他避開她的視線,搖搖頭苦澀一笑:“娘子別擔憂,此事我自會料理。”

又來了,又來了……

又瞞著她,又什麽自會料理。

新火舊怒一起湧上心頭,馮十一本緩和了的臉色又變得鋒利。

“郁明,你到底是有什麽毛病?口口聲聲說想我,想我留在你身側,可你什麽都不跟我說,這又是何意思?我是你娘子,不是你養在後宅裏,只能依附你只知聽曲看戲的後宅婦人。你那些謀劃、那些兇險,是覺得我擔不起?還是覺著我不願和你擔?”

“你以為我那日走是與你置氣嗎?我是覺著這日子無趣透了,你也煩透了。你非帶我進京,又事事不與我說,還派人日日跟著我盯著我,就知道讓我出門去聽曲看戲。你當我是什麽?掛在你腰間的物件,還是擺在你屋裏供你得閑就看看的擺件嗎?”

劈頭蓋腦的質問和撲面而來的怒意,讓男人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她眼裏翻湧的怒意堵住咽喉。

看著她還頂著凍傷的臉頰,聽著她那些積壓的怨氣,郁明只覺得心頭又酸又澀。他從沒想過,他以為是為了她好的安排,卻讓她憋了這麽多委屈。

“娘子……”他聲音發啞,伸手想去碰她,可又被她揮開。

“別碰我!”馮十一揉揉眉心。“你活著就夠了。你繼續覆你的仇,做你的事吧。只這一次,下回你便是死了,我都不會再回來看你了。”

她的話刺耳鋒利,像刀子狠狠紮在他心上。郁明看著她變得決絕的神情,頓時慌了神。他不管她的拒絕不管她的掙紮,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你是我娘子,不是什麽後宅婦人,更不是什麽掛件擺件。你是我想護著一生安穩的娘子。”

說著話,他的另一手探出,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指尖:“那些朝堂陰私、人心算計,太過詭譎,又註定要沾血。我不想臟了你的眼也不想臟你的手。我本想著,這本就是我的事,我不能給你想要的日子已是我的錯,我又怎麽能將你牽扯其中。我不是要瞞你,也不是要推開你。我只是想護著你。”

說到這裏,他喉間哽了哽,眼底泛起紅意:“是我自作主張,是我想當然了。往後,我的所有事,定然一字不瞞地告訴你。你不想人跟著,那便不跟著,你不想聽曲看戲,那便不去。你想去何處,想做什麽,想知道什麽,都由你。只要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他攥著她的手微微發顫,聲音也在發抖,眼眶更是泛了紅。他褪去了所有的溫和,沈穩,將心底的惶恐和慌亂都赤裸裸擺在了她面前。

馮十一本還怒著的,可見他這樣,心頭的怒意頓時洩了大半,只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盯著他看了許久,馮十一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告訴我,前夜的刺客到底是何人派來的。”

見她軟了音調,男人本是欣喜的,可再聽她的問話,男人僵住。他摩挲著她手背的凍傷,眼底滿是猶豫。

“其餘事,娘子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娘子。只這事,娘子別再問了好嗎?”

馮十一剛柔下的眉眼又變得鋒利,她剛想繼續質問,可見他那樣,她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她先是怔了怔,隨後緩緩開口。

“是褚十三,褚十三派來的人是不是?”

若是旁人,他何必這麽猶豫掙紮,明知道她在氣頭上,明知道他不說她會更生氣,他還如此……那只剩一種可能了。

那就是,他知道,他說了,她會更生氣!

馮十一問出了自己的猜測,換來的是男人久久的沈默不語。見他那樣,馮十一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一個兩個,是要氣死她是嗎?

馮十一胸膛劇烈起伏,喘氣聲都粗重了不少。本握著她手的男人,轉而拍上她的背。

“娘子還發著熱,先不想這些好不好。我肩頭的傷也疼得厲害,有些坐不住了。”

看看他還在滲血的肩頭,馮十一抿抿唇,沒說話,只是強勢將他摁回床榻躺著。而她,則盤腿坐著,憋悶著生氣。

她生著氣,男人也不敢搭話,只默默看著她。屋子裏一時間陷入了寂靜。

角落的炭盆滅了一個,屋子裏的溫度又降了些,呆坐著的馮十一也感覺到了冷,她轉眸看一圈,悶悶開口:“怎麽沒燒地龍。”

一直默不作聲的男人扯了扯被褥往她身上蓋了蓋。

“娘子身上有凍傷,又發著熱,受不得熱。”

原是為了她……

馮十一緩緩臉色,可再看看自己塗滿藥膏,變得醜陋的手,又看看他。她皺起眉,舉著手,懟到他眼前。將心頭的憋悶化作對他的氣,一股腦發洩出來。

“重傷?你如今就該慶幸你真傷了。否則就為我這一路趕路,還有我的手,我也非得打到你真重傷不可。”

看著她的手,他自然是愧疚和心疼的,但說實話,欣喜更多。

因為,這是她在意他的證明和證據。

“都是我的錯……娘子,就原諒我吧。”

原諒自是不可能就這麽原諒,但他受著傷,馮十一又不能對他做什麽。而且,她也有些難受。

瞪他一眼,躺回床榻上,窩在他身側,馮十一又闔上了眼。

幾日幾夜未眠,雖然睡了一覺,但這遠遠不夠。

剛闔眼,男人微涼的指尖便探來,撫了撫她的眉心。

“娘子用些膳再睡好不好,娘子想吃什麽?”

馮十一睜眼:“燒雞……”

見他露出狐疑的神情,馮十一正經道:“我沒開玩笑,我病了,就想吃燒雞。”

“好,那就吃燒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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