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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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冬日的約克郡谷地比圖片上看起來更加蕭條空曠,又因為最近到處都在下雨,雲霧將街道山木全都籠罩住,如果不是透過車窗看見草原上緩緩前行的動物,這裏簡直像無人之境,與世隔絕。

朱醫生說過,對於常常感到絕望痛苦的人來說,下雨或者霧霾嚴重只會加重病情。

可能是她舍身處境的感受被朱醫生的話先行告訴大腦,她從下車之後就一直有些暈乎乎的。

莉迪亞也發現餘音的臉異常的紅,她放下行李箱,“Echo,你看起來像是生病了,需要先回房間休息嗎?”

冬日的白天總是短暫,光是坐車就花費了不少時間,到達阿斯克裏格小鎮時天色已然昏暗。

餘音倒是沒想過自己會感冒發燒,此行沒帶藥物,但為了不耽誤之後的行程,她當即采納了莉迪亞的建議,兩人在民宿的房間門口分道揚鑣。

進了房間之後,身體因為感受到無盡的暖氣而更加疲倦,她連衣服也懶得脫,踉踉蹌蹌地倒在離壁爐最近的沙發上,她蜷縮在一起,打算這樣休息到意識清醒。

徹底睡著前,她聽見門鎖扭動的聲音,因此不得不強行從沙發上坐起來,慌亂地握住圓茶幾上唯一能稱之為武器的陶瓷花瓶。

直到莉迪亞換掉黑色的西裝,穿著厚厚的居家服走進視野裏,餘音才長松一口氣,放下花瓶重新倒在沙發上。

莉迪亞端著碗靠近沙發,“打擾你休息了,抱歉。因為你生病了,附近剛好沒有藥店,我查資料知道中國人生病的時候都喜歡喝熱水,所以端了熱水來。”

凝了層水汽的玻璃杯被放在茶幾上,餘音沖莉迪亞笑了笑:“莉迪亞,謝謝你,你真好。”

“需要幫你關燈嗎?”

“不用。”餘音仰頭將杯裏微燙的水喝凈。

在她半夢半醒時,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劇組吹風受涼時,程簡專程給她做的紅糖姜茶,雖然味道很甜又辛辣,但比白水有滋味。

明明只有她一個人生病,可他也整天郁郁寡歡,患得患失。

她出院沒告訴程簡,出國沒告訴程簡,以他應該好好工作為理由而故意不見他,甚至連通電話短信都沒有過。

“我很想你。”

她把身體蜷縮得更緊了,淚水悄悄染濕了花布,將黯淡的花瓣暈得更深沈。

在沒有藥物的情況下能睡上十幾個小時全都歸咎於重感冒,但也是因為這次意外的生病,餘音清楚自己並不是父母口中的那麽脆弱,沒有無微不至的呵護她同樣能照顧好自己。

基本恢覆的餘音和莉迪亞如期在草原與威廉會面。

一頭栗色卷發的威廉先是和餘音客套問候幾句,接著就開始對她提出一系列的問題,發現餘音對怎樣刁鉆的提問都能對答如流後露出滿意神色。

“除了盧卡斯,你還了解其他馬嗎?”

“我曾經有一匹溫血馬,白色,它是賽季退役馬,盧卡斯就是她的孩子。”

“曾經?現在她不能參加比賽嗎?”

“她發生了些意外,去世了。”

威廉為自己的無意冒犯擺出抱歉的神色,轉身牽來一匹通體深棕色的馬兒,“你能騎一段嗎?”

餘音信心滿滿地接過韁繩,可當她預備拽著韁繩踩住馬鐙翻身上馬時,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左手開始不聽使喚地瀉力,手腕內側的痛感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越用力,手就越痛。

一言不發地嘗試了好多次,直到鬢角開始冒汗,威廉也看出她心有餘而力不足,上前問:“您身體不舒服嗎?”

餘音在威廉的註視下最後又嘗試了一次,即便這次她換了只手拽住韁繩,可左手的支撐不足以讓她流利地跨坐在馬背上。最後放棄了。

為自己幾分鐘前的信誓旦旦感到羞恥,同時也忍受不住身體的疼痛,她顫抖著嘴唇沮喪道:“我的手曾經受過傷,也許還沒恢覆,但是我想我沒辦法成為專業的馴馬師了。”

她右手握著左手腕,快步走向木屋檐下,將包裏的止疼藥翻出送進嘴裏。

持續的陰雨天氣讓疼痛揮之不去,餘音此前傷害自己身體的罪行終於得到了相應的懲罰,同時也認清自己根本沒辦法和盧卡斯一起比賽的事實,她一度有些回到之前悶悶不樂的狀態。

但她按照計劃每天跟在威廉身邊學習知識,全程不上馬,企圖用不斷更疊的理論知識覆蓋掉懊悔和自責。

這天威廉稱自己有私事需要處理,拜托餘音帶著棕馬出去散步,並稱這是檢驗她與陌生馬兒相處是否融洽,更好熟悉馬兒性格的關鍵所在。

出來的時候專程看了天氣預報說今日無雨,理所應當的沒帶傘,可她剛把馬牽到草原上,不作美的天空猛然間陰雲密布,雨點似有似無地落下。

斷斷續續的咳嗽一直到昨天才徹底消失,餘音不想再經歷一次,拉著韁繩要把馬兒帶回去,馬兒也很聽話配合。

沒想到才走了兩米遠,雨突然下大了。

空蕩蕩的草原根本無處可躲,餘音只好舉著兩只手掌頂在額前,茫然地環顧四周。

以前的她不喜歡潮濕,拒絕風雨,害怕一切計劃外又突如其來的困難。以前的她總是咬牙屏息,繼續前行,勸說自己用完美積極的態度生活。

雨勢漸大,她不得不停在幹枯的樹下。

連成線的細密雨點像是給世界蒙上一層薄紗似的,冷冽的空氣中混雜著被澆灌的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

馬兒停住腳步,低頭覓食的牛羊也緩緩擡起頭,它們像是在聆聽嘩嘩雨聲,享受自然的饋贈,汲取生命的味道。

原來,在風雨來臨時,一切都是可以停下來的。

不必冒雨前行,也不必迎難而上。

不妨等一等,再等一等......等到雨停,等到世界清晰,道路依舊在腳下。

晚上,餘音邀請莉迪亞一起在小鎮的一家餐廳用晚餐,整個過程她表現得像個剛剛認識世界的孩子一樣興奮,特別是幾杯紅酒下肚後,兩人之間的話匣子很快就被打開。

蒂利亞假裝不經意地註視著餘音手腕處被衣服遮蓋一半的疤痕,支吾道:“嗯......你是不是不太開心,或者說你曾經是......”

順著她的目光,餘音毫不介意地把左手的衣袖往上扯了些,將左手臂完全貼著桌面,像哭又像笑:“和你想得一樣,一年前我還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就像電影裏演的那樣,我也傷害過自己。”

“完全沒看出來。”莉迪亞皺了下鼻子,“我的意思是你在電影裏的狀態很好,而且你現在看起來也不錯。”

“拍電影時我還沒犯病。我吃了很多藥,現在的體重比之前胖了二十五斤。”餘音撇了撇嘴,把準備放進嘴裏的一小勺蛋糕放回盤子裏。

“可你看起來依舊很瘦弱......最後是誰把你從鬼門關救出來的呢?”

“我自己。”餘音的眼裏閃著自豪的光點,“我差點死掉的時候,自己打了急救電話,自己握著自己的手止血。”

莉迪亞靜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沈重道:“你真勇敢。”

後來餘音絮絮叨叨地給莉迪亞說了許多事情,像是把人當作樹洞似的,她和壞人的糾纏仇恨,溫莎的意外死亡,她幾度陷入瀕死狀態......

莉迪亞始終一言不發,直到餘音笑著說出:“不用難過,一切都過去了。”

受害者的安慰無疑更加深了莉迪亞的同情心,她搓著掌心說:“真不敢想象你是如何度過那段煎熬的時光......我可以去外面抽根煙嗎?”

“當然,我和你一起。”

她很久沒抽過煙,好幾次都因為迎面而來的風而點不著火,莉迪亞替她擋住從巷子口進來的風,兩人又嬉笑了許久,努力攏住的火苗才沒有熄滅。

煙霧從唇間呵出,她側仰著頭看身邊的人,“希望我也能和你一樣有力量。”

“不是只有堅實的肌肉和高大的身形才能被稱為可靠,安全。Echo,你很溫柔,勇敢,有智慧,有力量。”

“謝謝,你真好。”

莉迪亞像是想到了什麽,轉身走進門內,兩分鐘後拿著兩支酒杯重新回到她的身邊,“喝完最後一杯我們該回去了。”

餘音接過酒杯,莉迪亞出聲告訴她在喝之前應該進行一個小小的儀式。莉迪亞滿目感慨,說:“希望我們未來遇到任何難題都能找到轉機。”

“Why is the world so fucked up?OK,I’m the best!”餘音大聲朝空氣喊了一句。

“fuck off!I’m more than enough!”

昏暗的路燈下,兩支高舉在空中的酒杯碰撞出“叮”的一聲,翻滾的酒液折射出絲絲縷縷的微光。

莉迪亞說自己得打個電話,在微光照不見的巷子角落,餘音一個人靠著墻壁點了支煙,緩緩騰起的霧氣像是心中源源不斷的苦楚,一點點從唇中瀉出。

等火星慢慢熄滅,她如釋重負地把煙蒂扔進垃圾桶裏,隱約聽見更深處傳來下作的嬉鬧和淫靡聲。

不用細想也知道是有人在尋歡作樂,餘音轉身要走,忽然被一個小小快速閃過的身影撞得踉蹌幾步。她怕摔倒,本能地擡起離墻面最近的左手撐了一下,疼痛感直達骨髓,理智幾乎要被痛感淹沒。

“狗狗,我的狗狗走丟了。”

餘音連阻止都來不及,梳著小辮子的小女孩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蹦蹦跳跳,著迷了似的往巷子裏跑。

黑暗中傳來一陣要刺破耳膜的孩童尖叫聲,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一定是小女孩撞破了別人的“好事”,辱罵聲才會一陣接一陣。餘音咬了咬牙,還是朝巷子深處小跑去。

她順著小女孩面朝的方向望去,一對男女還難舍難分地擁抱在一起,被固定在雪地上的女人一頭紅發,擺在紅發上的透明針管內似乎還留有一半的液體,而針尖掛著的液體鮮紅得刺眼。

散落的針管,針尖上的血滴,女人痛苦的表情,每一幕都讓她想到了自己,記憶深出的痛苦再次被喚醒。

她像是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被釘在原地,呼吸都不敢。

直到冰涼的手指被溫暖包裹,一股熱流湧進心臟,餘音猛地回過神來。

把她當作救命稻草的小女孩攥住她的手指,語無倫次地哭喊道:“狗狗不見了......這裏有壞人,我害怕。”

跪倒在女人身邊的微起身頭男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餘音來不及思考,將小女孩從地上抱起,顫抖不停的左手虛掩著小女孩滿是淚水的眼睛,她咬住自己哆嗦的嘴唇,“好女孩。狗狗不在這裏,我帶你去別的地方找。”

寒風如尖刀一般刮破她的嘴唇,她的血液也凍住,她抱著一個陌生小女孩,兩條腿機械般地往最熱鬧的人群中跑。

餘音不記得是什麽時候怎麽甩開男人又跑出巷子,只記得莉迪亞找到她的時候,小女孩已經不哭了,反倒是她見到莉迪亞就抱著她啜泣不停。

最後小女孩被牽著白色小狗的女人接走了,餘音還紅腫著雙眼。

回到酒店,她和莉迪亞道晚安。獨自一人做在燈光明亮的房間裏,一邊握著冰袋,一邊念道:“餘音,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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