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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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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眼淚似乎是堵在喉嚨裏,程簡被嗆得幾乎要缺氧,他瞬時睜大了眼睛,天花板的燈管上有一只細小的飛蟲,飛得人眼花,空氣裏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這裏是醫院。

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他的整顆心都要跳出胸膛似的急迫,擡起的手掌下一秒被人握住。

“醒啦?”

常願好的手拂過他的額頭,眨了眨紅腫的眼皮:“醫生說你醒了之後要再躺著休息一會兒——”

那雙和他一般模樣的眼睛裏,紅血絲意外得觸目驚心,恐懼感再次湧上心頭,他反握住常願好的手,努力吞咽著唾沫,將粘連在一起的喉嚨分開,“餘音呢?她還活著嗎?”

常願好先替他哭了出來,用力點著下巴,“半個小時前從ICU出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比起一針下去就能讓思緒歸於平靜的藥物,這句話對程簡來說才是真正的鎮定劑。溫熱的淚水從眼眶流出滑過鬢角,他訥訥自語道:“她還活著,真好。”

理智隨著輸液管中一滴滴的藥水進入身體而漸漸回籠,程簡驚覺她竟然會用那樣殘酷的方式結束自己的遭遇。

流了那麽多那麽多的血,該有多痛呢......

在夢裏已經失去過她一次,那樣的痛苦他沒辦法再承受第二次。

等護士為他拔掉針頭,他幾乎用跑的速度停在走廊盡頭的病房,病房緊鎖著。

透過門上的方玻璃,才能看見她。

氧氣罩下的面容蒼白,毫無生機,只有旁邊櫃子上的監護儀正在有規律地發出滴滴聲。

他抿住唇,額頭抵住方玻璃窗,輕輕地撞了撞。

面色憔悴的孫允和坐在椅子上沖他招手,他走近了,發現孫允和的鬢角陡然多了幾根銀絲,而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她說:“醫生說她應該過幾個小時才會醒來,不要擔心。”

程簡眼底一酸,胡亂搖著頭:“阿姨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她,我應該早點回家的,如果、如果我早一點,如果我沒有去上班,也許就不會......”

“程簡,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都沒錯,不要怪自己。”

在等待餘音醒來的幾個小時裏大家的情緒似乎都好了許多,沒有人再流淚,孫允和還笑著囑咐大家要吃飯休息。在病房外踱步的餘潮淵甚至還接了好幾個工作電話,笑聲依舊大方爽朗。

可只要醫生護士進到病房裏,空氣瞬間安靜,每一個人的五官都緊繃。

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太過漫長,比噩夢還要難熬。

終於在醫生第五次走出病房時,說:“患者已經醒了,生命體征穩定,體溫也正常......”

每一雙眼睛在此時都化作了泉眼。

在餘音醒來後的時間裏,所有人說話,擡手,走路的聲音放得很低很輕,程簡甚至能通過嘴唇張弛的頻率來分辨孫允和在說什麽。

“她說頭還是很痛,想睡覺。”

“她說手也很痛。”

“她說讓大家擔心了,她很抱歉。”

孫允和一刻也沒離開過病房,餘音想說的一切都是借著孫允和的口說了出來。

過去了三天,餘音戴在臉上的氧氣罩才被允許摘下,她背靠著枕頭,用另一只沒纏繃帶的手輕輕握住孫允和的手,鼻音黏糊不清:“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孫允和伸手擦去她臉頰的淚,又溫柔地把她的長發捋在耳後,緩緩問道:“好了,乖乖不哭了,你能和媽媽講講那天發生的事情嗎?”

餘音閉上眼。

幾滴血飛濺在墻壁,鏡面,地板,浴缸裏蓄出了一汪濃稠的小血潭,幽幽倒映出她意識回籠後慌亂的模樣。

她死死抓握住不斷湧出鮮血的手腕,踉蹌地跑出浴室,跪倒在客廳的地板上,指紋被血水模糊,電子屏幕顯示著“解鎖失敗”,眼淚淹得她快要窒息。

“冷靜一點,餘音,冷靜,冷靜。”

她大喘著氣告訴自己。

想起來不用開鎖也能打急救電話的時候她的淚水一下就止住了。

電話接通得很快,她回答的語速也很快,交代清楚位置後她癱倒在地板上,努力發出聲音:“......可能是動脈......我已經看不見了,拜托你們再快一點......”

餘音閉上眼睛,想到了孫允和,如果一位母親被告知自己的寶貝女兒突然離世該多麽傷心,會不會一夜白頭。她想到程簡,他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工作日與自己的愛人永世隔絕,他該多麽自責痛苦。

慢慢的,她又想到了溫莎和盧卡斯,盧卡斯越來越像溫莎,盧卡斯也會舔舐她的面孔,但溫莎最後一次舔舐她時她滿含血淚。她的朋友們,會不會懊惱因為工作沒有更多的關心陪伴她。還有蔣雲倩,她永遠都記得蔣雲倩不惜一切保護她幫助她的恩情。

究竟是什麽侵吞了她的幸福,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痛苦成為這具身體的主人。

那晚的慌張和無措仍歷歷在目,可對於自己是如何握緊水果刀劃破手腕的瞬間找不到半點記憶。

餘音吸著鼻子,委屈開口:“我只是想讓自己不要那麽痛......我發現自己流了好多、好多血,我很害怕,我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所以你自己打了急救電話,對不對?”

餘音眨了眨眼,承認。

孫允和長吸一口氣:“那你知道自己真正做錯了什麽嗎?”

“我......自殺,我輕視生命。對不起。”

孫允和微微搖頭,顫抖著嘴唇:“是你低估了我們的愛,爸爸媽媽從來都只要你快樂就好。如果哪一天,你真的覺得死亡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那我們也願意承受你離開後留給我們的痛苦。”

餘音像做錯事的孩子撲進孫允和的懷裏,那只裹著繃帶的手隱隱戰栗,眼淚猶如雨水,盡數灑向孫允和這片寬闊清澈的大海裏。

真正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似乎都對生命有了更多的敬畏之心。

餘音在醫院的這幾天還是病懨懨的狀態,但大家的關心她都會回應,飯量也比之前多了一點。但她在一言不發時,整個人依舊行屍走肉一般,眼神空洞呆滯。

這天陽光出奇的好,餘音說想出去曬曬太陽,盡管她說自己可以走,但程簡執拗推來輪椅,不由分說地將她抱在輪椅上。

陽光透過婆娑的綠葉灑在淺淺的草坪上,像是被月亮遺忘的碎星。餘音突然回憶起之前程簡後腰受傷的時候,那時是他坐輪椅,現在他卻成了推輪椅的人。

時間竟然過去得這樣快。

餘音把揣在手裏的蘋果遞給他,偶然瞥見程簡手腕處一顆刺眼的紅點,下意識問:“打完鎮定劑是什麽感覺?”

是前兩夜江雀和喻槐安第好多次提著果籃來的時候,他們以為她睡著了,站在病房的陽臺上聊天時,她聽見的。

他們說程簡在醫院的情緒一度崩潰,如果沒有鎮定劑也許會精神分裂,也許會像她一樣,或者比她更糟糕......

她在手術室搶救了四個小時,之後又昏迷了幾個小時,程簡也在病床上躺了很久。

從偶然又悲觀的角度上來說,他們算是同生共死的戀人了。

程簡接過蘋果,坐在石凳上,抿住唇看向遠處:“......沒什麽感覺,和睡著了一樣。”

“你呢?你當時在想什麽?”程簡的目光註視著她頗為自責的面容。

火場逃生,親眼目睹溫莎的死去,被非法註射嗎啡......無論什麽樣的險境她都挺過來了,沒想到最後差點葬送在自己手裏。

餘音垂下頭,右手摩挲著左手腕處平整卻粗糙繃帶,苦澀道:“活著,活下去。”

活著,活下去,不管流了多少血多少淚也要活著。

她真正失去意識前唯一的念頭。

程簡抿住唇,起身走到水龍頭下把蘋果洗幹凈重新遞給她,嗓音一改尋常的活潑,是餘音從未見識過的嚴肅:“你會平安健康地活著。”

健康,這對此時的餘音來說猶如稀缺品,比世間所有珍珠寶石更難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成了醫院的常客,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手裏這顆紅色瑩亮的蘋果沈甸甸,她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唇,輕聲道:“程簡,我們分手吧。”

程簡拿紙巾擦拭手指的動作停住,世界安靜了好久。

他擡起眼皮,沒聽見似的笑問:“你嘗嘗這蘋果甜不甜?”

同生共死的人在回到曙光之下卻要分道揚鑣,這太殘忍了,餘音都差點忘記自己在說什麽。

四目相對時,她感到無比悲傷,可她已經很久沒在這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看到過不摻雜任何憐惜和悲痛的笑意了。

她定了定神,握著蘋果的手指微微用力:“我生病了,病得很嚴重。”

“生病了就治病,分手又不是什麽藥引子。”他倉惶別開眼,眼底有了水花。

“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任何一個人了。”

程簡板著臉看向她,喉結陣陣滾動,氣息不平:“什麽叫拖累。”

“我不知道我的病什麽時候能好,也許一輩子都好不了。”餘音越說越激動,帶了哭腔也不自知,“這次我用刀,下次呢,我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次,萬一下次是比刀更厲害的東西呢。現在的我對你們來說就像一個定時炸彈一樣,如果下一次沒有搶救過來,難道你要一輩子活在恐慌和自責裏嗎?”

“沒有下次!不會再有下次,你不是答應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嗎!”

“可這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是一定的。現在我可以冷靜地和你對話,但是我總控制不住自己,就像上次。”

“上次是個意外。你是自己要生病的嗎。如果不是就好好治病,又不是沒錢治不起。你說你拖累了我,那你怎麽不覺得你拖累了你爸媽,難道你也要和他們斷絕關系嗎?”

“他們是我的家人,但你不是,你沒有義務必須照顧我,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你不能一直圍著我轉,你明明——”

“為什麽不能!”程簡破天荒地打斷她,神色陰郁,不容反駁道,“今天的話我就當你沒說過,把蘋果吃完,吃完回去休息。”

餘音被他的氣勢喝住,顫顫巍巍地擡起手要擦眼淚,卻還是被蹲在膝蓋前的程簡先一步按住眼尾。

因為他突然地靠近再一次擊破內心自責的防線,眼淚更像決堤似的,一股腦全都湧了出來,她拿在手裏的蘋果也掉在合攏的膝蓋上。

程簡一邊幫她擦著淚,一邊細聲細語地道歉:“對不起,我說話聲音有點大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多麽想程簡立刻住嘴,不要再道歉了,她只會越來越內疚。他曾經是多麽無憂無慮的一個人,現在因為她而精疲力竭,患得患失,甚至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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