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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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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自從提過分手之後,餘音就開始有意冷落程簡,想讓他知難而退。可程簡卻像無事發生似的在她面前晃悠,晃得她心煩又不忍說重話,只能默默躺回病床上閉目養神。

左手手腕處厚厚的繃帶換成透氣的紗布,終於被準許出院,但這次歸家的心情不如之前急切。

在停車場,餘音拒絕了程簡的邀請,扭頭上了自家司機的車。

談情說愛需要花費太多精力和心思,從被搶救過來之後她的大腦就沒辦法多線進程運作。任何事情只有被簡化到小孩都可以輕易完成,才能讓她心如止水。

可這樣真的很像一個呆子傻子,餘音在心中自嘲。

程簡說得對,有病就治病。

司機轉動方向盤,她的心情瞬時變得忐忑不安,可這明明是她幾天前就下定決心要做的,她依然恐懼害怕,以至於她差點讓司機重新把車開回最熟悉的道路。

直到她如願坐在診室柔軟的沙發上時,徘徊在心頭的惴惴不安的因為女人慈藹的目光得以減輕。

“你很久沒來了。”

白色大衣的領口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花邊衣領,朱醫生的臉上掛著微笑,五官周圍細細長長的皺紋像是花紋那樣輕盈美麗。

朱醫生見過太過和她一樣的人,對她手腕的紗布並不震驚或好奇,只是坐在她身邊,低頭輕輕摩挲著:“當時一定很疼吧。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平靜的語氣掩不住真摯的感情,她的醫生和媽媽一樣沒有批判她自殘的行為。只是替她委屈,心疼她的處境,又慶幸她的出現。

安全感和信任感緊緊包裹住餘音胸膛裏的心臟。

眼底變得濕潤,餘音說:“現在不怎麽疼了。”

“因為最疼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傷口在慢慢愈合。”

過了一會兒,朱醫生坐回沙發的對面,依舊面帶微笑:“是什麽拯救了你呢?”

“家人,朋友,醫生,護士,還有機器。”餘音低頭看向平放在大腿上的手腕,紗布下的傷口早已被縫合,細微的疼痛讓手指不得已動了動,她說,“還有我自己。”

“大家幫助你,愛護你。”朱醫生輕聲提醒著她,“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餘音感覺自己的心臟突然一緊,短暫的窒息感讓她不覺痛苦,微微的快意在心尖漾開,熱流似的流向全身。

後來再回答朱醫生的話,她的語調不自覺變得輕松。

朱醫生建議她每日按時吃藥,她點頭答應,明明她以前是最反對吃藥的。

朱醫生還建議她有時間的話可以住院,她也答應,並坦白自己不願意家人朋友犧牲個人時間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最後,朱醫生緊緊握住餘音的右手,“接受自己的情緒不穩定,接受你的大腦會偶爾控制你,接受自己是個病人,同時相信自己能夠走出困境。我相信你能做到,而且會做得非常好。”

餘音註視著她,輕聲重覆:“我能走出困境,我能做到,我會做得非常好。”

每一次她和朱醫生對話她都不願再提,但唯獨這次,她回到陽光下,暗暗發誓:我將無條件接受自己,無論健康與疾病,懦弱或勇敢。我將永遠忠於自己,永遠愛護自己的心靈與身體。

真切的誓言凝聚成信仰,滋生力量,即使腳下荊棘叢生,泥濘不堪,但我要相信前方一定是康莊大道。

也許是上帝憐愛,她日日期盼的事情終於有了好消息。

得知案件即將開庭終審,並且譚應欽聲稱自己有八成的把握能夠勝訴,餘音的嘴唇不住哆嗦起來。

天知道,這可是譚律師第一次向委托人承諾,而且是八成的勝率。

“真好,太好了......”她雙手掩住面,淚水浸濕了一點紗布也全然不知。

真正到了開庭這日,餘音把樂文夏叫來家裏。她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應該盛裝出席。

衣櫃打開,抽屜也拉開,珠寶首飾全都擺在桌上。

餘音把卷發棒交到樂文夏手裏,鄭重道:“你第一次給我做的造型就很好。”

樂文夏握著卷發棒,猶豫不決:“可是我不太會化妝,不然我把化妝師叫來。”

“我自己來就好了。”餘音今天的情緒出奇地高昂。

左手還是不聽使喚,幹脆把化妝盤全都打開排在面前,餘音望著鏡子裏臉頰凹陷,滿臉疲態的自己呆了兩秒,狀似無所謂地用右手拿起化妝刷開始上妝。

白色的襯衫,領口的紐扣松開露出銀光閃閃的水滴形項鏈,藍色牛仔褲加一雙黑色輕盈的高跟鞋,簡單又不失優雅。

而令餘音最滿意的是這件襯衫的袖口足夠寬松,袖子剛好長至手心,不至於讓人發現她皮包骨的手腕處上的紗布。

可不論打扮得如何用心,依舊遮不住因為消瘦而突出的眼眶,於是在最後出門前拿了一副墨鏡戴上。

媒體記者一如既往地拿著相機話筒站在法院的大門前,餘音下車時,記者便蜂擁而上。

和上次被人近距離拍攝的心境完全不同,餘音久違地對著鋪天蓋地的閃光燈露出招牌的笑容,更有甚者把簽字筆硬塞進她的手裏讓她簽名。

餘音擺手拒絕,暗暗開心,程簡的那則新聞報道對於她來說就是一場及時雨,程簡把所有的臟水全都潑了回去。

在走出人群的那一秒,她明顯感受到眾人眼裏的詫異,她摘下墨鏡沖譚應欽禮貌一笑。譚應欽怔住幾秒,接著把一份文件遞給她,指著落款處讓她簽名。

她一邊簽名一邊說:“還好我不是左撇子,不然簽了就要被懷疑造假了。”

可大家對她的玩笑話毫無反應,剛才還驚訝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憐惜。

餘音不喜歡他們的反應,但又沒辦法阻止大家繼續關心她手腕傷口的好意。

最後還是程簡拍拍她的頭頂,岔開話題道:“今天結束之後要不要去看看盧卡斯,他很想你。”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盧卡斯了,有沒有長高,是否還像之前那樣瘦小,它還記得溫莎嗎。

因為溫莎的事情沒有結果,她也無法向一個失去媽媽的孩子交代任何。現在她對盧卡斯的感情很覆雜,一邊想去,一邊害怕。

重新坐在法庭的時候,審判長已然換成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年女人,而孟榮竟然也準時到場,他那雙猶如蛇蠍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餘音。

餘音回視他,發現他比自己看起來更滄桑時,不禁竊喜。

“尊敬的法官、各位陪審員,今天擺在法庭面前的並非一起簡單的傷害案件,而是一樁徹頭徹尾的正當防衛事件。”

譚應欽緩緩起身,嗓音鏗鏘有力。

“我的當事人,本案的受害人及被告,在生死攸關時被迫采取了必要的行動以保護自己的生命。”

“有證據清晰表明,事情的起因為原告非法闖入被告的私人住所,這一行為本身已構成嚴重的刑事犯罪。與此同時,原告攜帶嗎啡這一受嚴格管制的藥物,通過強制註射的方式對我的當事人實施加害——這絕非簡單的沖突,而是赤裸裸的殺人未遂。”

“醫學報告顯示,嗎啡過量註射足以致命,而我的當事人在遭受無端生命威脅時,除了用手中唯一的刀具進行反抗,別無選擇。”

“《刑法》明確規定,當自身面臨緊迫且非法的致命威脅時,有權采取合理手段自衛。我的當事人完全符合這一原則——她的行為不是為了攻擊,而是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

“如果法律連公民在自家抵禦入侵者、保護生命的權利都不予承認,那麽基本的正義與安全將蕩然無存。”

“因此,我懇請法庭明確:本案的過錯方是攜帶致命藥物、非法侵入的原告,而我的當事人僅僅是行使了法律賦予的自衛權。基於事實與法律,我們堅決主張——被告無罪,無需承擔任何刑事責任。”

嘁嘁喳喳的人聲幾乎將餘音淹沒,譚應欽拍了拍她的手背,提醒她起立。

戴著銀白色卷發的法官正色道:“本庭在充分審查證據、聽取雙方陳述後,現作出如下判決:原告犯有非法侵入住宅罪及故意殺人未遂罪,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被告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當庭釋放......”

一錘定音時,餘音的手指開始抖動,她下意識擡眸去找孟榮的眼睛。

他憤怒,恐懼,不安,他嘴裏似乎在喊著“憑什麽”之類的不服判決的話,他被兩名警察按住肩膀,限制行動。

孟榮正如那晚在幽暗房間裏無法呼吸的她一樣。

走出法庭,餘音繃緊的肩膀被譚應欽拍了拍,他掩住唇非常湊近她耳邊:“警方前幾天終於找到了他販毒的證據了。”

好消息一個接一個撲來,餘音的眼前一片眩暈,她眨了眨眼,小聲問:“所以他就是害死溫莎的兇手對不對?”

譚應欽點頭,“你當時給警察的那枚追蹤器和你看見的那條信息都是證據,但事關重大,在警方沒有發布最終公告前,你要保密。”

“好,我知道。”餘音點頭,忽而反應過來譚應欽從來都是守口如瓶的人,問他,“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也太小瞧我這個金牌律師了。”譚應欽見程簡正向他們走來,匆匆結束這個秘密話題,笑道,“總之恭喜你勝訴,我還得回律所整理案宗,先走了。”

餘音還沒來得及道謝,譚應欽便欣然轉身,只留下一個筆直挺拔的背影。

回到律所時還沒到下班點,隔壁辦公室的同事悄聲繞到譚應欽身後,鬼祟道:“聽說你昨晚陪那個副局吃飯了?政府外包的法律顧問,放棄周末的大好時間,事多錢少的活兒,也不知道你圖什麽......”

譚應欽步履不停,掐住眉心:“總要有個人犧牲,否則他們怎麽願意一直幫我們推廣。到時候沒了生意,你我都得失業,那就不是錢少而是沒錢了。”

“明明可以隨便找個新人過去幫忙的。整整一年,三百多天沒有休息,也太辛苦了吧。”

“趁現在年輕扛得住,賺錢,當然是越多越好。”

同事沖他豎起大拇指,驚嘆:“牛!這麽拼,還好你不談戀愛,不然真是誰和你在一起誰倒黴。”

譚應欽應付似的笑了兩聲,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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