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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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餘音睜大了眼睛,脖子卻被從身後伸出的手臂箍住,她的鼻唇被一只陌生的掌心捂住,可是這危險的氣息並不陌生。

“這時候知道害怕了?把追蹤器放我外套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後果?”

男人沙啞的嗓音滿是怒氣。

她看不見孟榮的表情,還在收緊的手臂讓她連呼吸的機會都沒有,嗚咽聲在她緊迫的喉嚨裏團團轉,心臟在胸膛亂跳,最後一絲吸入的冷空氣即將在肺裏消失殆盡。

“警察跟了我三天......如果我沒有發現身上的追蹤器也許正中你意,你希望我進監獄還是希望我死。”

禁錮脖頸的力道突然松了些,餘音本能張大嘴呼吸。可下一秒,脖頸一側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感受到一下很快的、尖銳的刺痛感。

“那天忘了告訴你為什麽她無論如何都逃不出男人的掌控,為什麽她最後寧願死也不願活著。”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抵抗這樣的東西,只要一點點,就會萬劫不覆。”

“如果我註定要下地獄,那你也逃不掉,你會和她一樣,也會和我一樣——”

餘音慌亂地垂下眼,冰冷的針尖已然沒入皮膚中,透明圓管裏的液體在慢慢減少。

不敢想註射器裏到底是什麽,她瘋了一般地掙紮,尖叫,嘶吼......可無論如何,孟榮都像一座巍然不動的大山。

恍惚間,她想起自己手裏握住的水果刀,這是她唯一能保護自己、並與他對抗的武器。

她將手腕翻轉朝上,用力一捅,身後人的呼吸頻率瞬間被混亂,可禁錮她的力氣依然沒有松懈。

“你不是很想報仇嗎?那你猜猜這是什麽。”

無數個恐懼的念頭就此交織匯聚,眼眶裏的淚水盡數湧出,餘音從未如此絕望。她試圖求饒,可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連她自己都陌生。

“毒品。”

在耳邊的低語聲猶如渾身黏膩的蛇一般順著耳廓滑進她的大腦,順著血液,流遍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她的大腦一片白茫茫,是溫莎那樣的白,冷冽刺骨的白。

忽然,她的身體不再被束縛,她的手心空蕩蕩。

空氣中滿是骯臟的鐵銹味,孟榮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刀片從他的指縫中露出,折射著微弱的銀光。

餘音一點點舉起顫抖的手指,頸間猶如屹立不倒的旗桿般的註射器,她狠心拔出,雙腿一軟,隨之跌坐在地上。

頸間皮膚一片冰涼,針筒滾落在地板,尖細的針頭上滴著血珠。

高樓間的那點光亮了許久,十幾分鐘過去了連餘音的影子都沒看見。程簡莫名忐忑不安起來,於是快步走向電梯。

在踏進敞開大門的瞬間,他聞見了濃厚的鐵銹味,情緒立刻游走在崩潰和絕望的邊緣。順著氣味往裏找,借著身後亮光看清倒在血泊中表情猙獰的人不是餘音時,程簡感到從未有過的萬幸。

而餘音蜷縮在角落裏,像受驚的動物那樣抖動不停,她環住膝蓋的兩只手也沾染上黑跡。

混亂血腥的畫面強烈沖擊著他的理智,程簡在原地楞怔幾秒,慢慢挪步到奄奄一息的孟榮旁邊。

不敢貿然拔出插在孟榮胸口的刀,程簡不斷用自己的衣角摩擦著刀柄,然後伸手握住墨黑色的刀柄,很用力地握住。

慌亂完成這一舉動,才轉身走向角落,他跪下雙膝,顫抖著手去擁住餘音的肩膀,哽咽地安撫她:“不是——不是你、是我、是我做的。”

一遍遍的強調對餘音來說就像生命進入倒計時的警告。

餘音從膝蓋間擡起臉,淚眼婆娑地望著面前的人,黑色的瞳仁和溫莎一樣的純凈漂亮。

她忍不住擡起手指去觸撫他的眼尾,滾燙的淚水讓她的心臟為之一顫,一字一字艱難道:“不是你。”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裏有另外一道聲音,正在絕望地向他求助:“程簡,是毒品啊——怎麽辦啊——”

身體越發不受控制地抖動,她猜是毒品見效了,她在眼皮完全闔上前,意識到自己和溫莎一樣走到了絕境,驚訝自己竟然也和溫莎一樣了。

草原遼闊,晴空萬裏,陽光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白色的馬尾來回掃蕩著女孩的臉頰,帶起一陣癢意,女孩努著鼻子笑了起來:“溫莎是調皮鬼。”

女孩躲著馬尾的溫柔攻擊,轉身發現溫莎旁邊還有一匹通體白色更為高大的馬正悠悠望著她。

她走近了,從馬兒那雙黑曜石般的瞳孔裏看見自己的笑臉,她摸了摸馬兒的鼻背,自言自語道:“你叫什麽名字?”

馬兒的鼻息粗重且溫熱,女孩把臉頰貼在馬兒的眼皮上,說:“你和溫莎好像。但是溫莎脾氣不太好,你願意成為溫莎的朋友嗎?”

馬兒依舊望著她,這雙與溫莎極度相似但比溫莎更加銳利的眼睛裏被興奮和喜悅填滿。

女孩從口袋裏掏出方糖,餵給兩匹馬,馬兒高興地甩尾,她又從口袋裏拿出蘋果片餵給它們吃。

填飽了馬兒的肚子,女孩也試圖爬上溫莎的馬背,可不論她怎樣拖拽溫莎總能巧妙地側步躲開,害得女孩接連撲空好幾次。

女孩氣得跺了跺腳,另一匹馬兒低下頭走到她身邊,舔了舔她被陽光曬得緋紅的臉頰,屈起一只前蹄。女孩見狀立刻擡腳踩住這只邀請的馬蹄,扶住馬身,腰身一個用力便穩穩坐在了馬背上。

一望無際的草原,奔騰的馬兒,耳邊呼嘯的風聲,掠過晚霞的大雁......

世界是自由的,她是自由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當馬兒緩緩減速時,女孩腳下空無一物,眼前一片漆黑,長久的漆黑。

再睜眼時已是灰撲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氣味讓餘音心頭一緊,緊接著是一道女聲。

“你終於醒了。”是那天的女警,女警松開抱著雙臂的手,俯身靠近餘音,“你有沒有感覺那裏不舒服?”

餘音楞楞地看著女警,沒有回應,因為頭疼得厲害。

“現在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回警局做個筆錄,是關於你男朋友持刀傷人的事情,你有印象嗎?”女警一臉嚴肅。

程簡持刀傷人?

腦海中閃過狼藉的一幕幕,餘音慌亂地從床上坐起,兩手抓住女警的胳膊,大聲懇求道:“不是他!你們別抓他,是我、是我!”

她的說辭令女警瞪大了眼眶,“你?”

“是我,是我拿刀捅了孟榮。”餘音點頭的動作很用力,眼淚很快就打濕了淡藍色的床單。

“是孟榮先威脅我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想起孟榮說過的話和那支空的註射器,她的情緒一下就崩潰了,捂著臉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你先保持冷靜,有什麽話一會兒到了警局再說。”

女警的口吻不容置疑,餘音強行把眼淚咽回肚子裏。

在被警員護送到警車的路途中,她看了眼掛在醫院墻上的鐘表,淩晨兩點。原來時間並沒有過去多久,可和程簡依偎在沙發上的時光卻恍如隔世。

審訊室內極度安靜,餘音擡頭問正對面的女警:“你們能放了程簡嗎。這件事和他沒有關系,是我拿刀傷的孟榮。”

女警嚴肅的目光中隱約閃過一絲同情:“你為什麽傷他?”

安靜的氛圍猶如靜靜侵蝕骨髓的鎮靜劑,餘音的語氣相比在醫院也變得平穩了許多:“......毒品。他給我註射了毒品。”

“現場沒有監控,我們搜集到的作案兇器確實有一支針管和一把水果刀,經檢測證明水果刀上有你們三個人的指紋,但是針管上只有你和孟榮的指紋——”

“是孟榮!我沒有碰過毒品,我真的沒有碰過。”

“你先聽我說完......我們在針管上發現了你們兩個人的指紋,你的脖子右側有被針紮過的痕跡,但好在是皮下註射。而且針管內的液體並不是毒品,只是嗎啡。”

“嗎啡?”餘音絞動的十指突然停下,手銬反射出的微弱光點跳進她的瞳孔中,“嗎啡,不是毒品?”

“對,是嗎啡。”

餘音的嘴唇微微翕動,重覆著女警的話:“嗎啡,是嗎啡,不是毒品......”一座人人恐懼的大山轟然倒塌,緊繃的神經隨之斷開,眼淚串成線從她的眼底簌簌流出。

“孟榮現在還在ICU搶救。”女警頓了頓,“你現在能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嗎?”

孟榮是死是活,是傷是慘,餘音都不關心,她朝面善的女警點頭,一五一十將事情說清楚,突然又想到那支被自己拔下的針管,倉惶解釋:“那支註射器的活塞柄上沒有我的指紋,是他先紮進我的脖子裏。他抓住了我,我逃不掉......我太害怕了。”

女警謹慎地點了下頭,又恢覆先前那樣冷漠的神色,“鑒於受害者還沒醒來,你和程簡的說辭完全不一樣,因為之前的事情,你們兩個都有作案動機......”

“真的不是我們,真的不是,是他先動手的。”

解釋無門的餘音垂下頭,吸了吸鼻子反問道:“你們找到孟榮販毒的證據了嗎?我親耳聽見他說他被警察跟蹤。”

“這個是機密,暫時無法告知。” 女警見餘音胸口起伏得厲害,起身往她手裏塞了幾張紙巾,“你的家人已經聯系了你的律師,他正在來的路上,但今晚你需要留在這裏。”

除了在劇組扮演角色,餘音從來沒有作為真正的嫌疑人被關在堅硬的欄桿中,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刺耳。

這裏沒人擁抱她,沒人安慰她,沒人給希望,哪怕一點點都沒有。

腦海中浮現出許多人的臉龐,她想爸爸媽媽,想程簡,想蔣雲倩,想溫莎,她想念他們所有人。他們是那樣的和善親切,他們每一個人都說著愛她,可為什麽現在沒有一個人在她身邊......

銀輝般的月光透過細窄的窗格投射在水泥地上,餘音怔怔地仰起頭,讓溫柔的月光拂過她的臉頰。

她貪心地想要更多,舉高手將風吹來掩住月亮的烏雲揮開。

當月光再一次灑下時,她看清楚自己指縫間的血跡早已幹涸,又慌亂地縮回手,揪著衣角死命揉搓著每一根手指。

她流著淚,念念有詞:“怎麽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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