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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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一整年的案件梳理和歸檔被壓縮在最後幾天完成,最後一卷檔案封存好之後譚應欽擡手看了眼手表,已經淩晨三點。

他疲憊地躺在枕頭上,剛闔上眼,床邊的手機就開始震動,可來電顯示的名字為不耐煩的情緒多添了幾分不解。

“譚律師,我女兒出了點事,能麻煩你來警察局一趟嗎?”

短短兩秒鐘,譚應欽睡意全無,他掀開被子,沈聲道:“好,我大概十五分鐘後到。”

作為餘音的朋友,他會在她需要幫忙的時候第一時間趕到;而作為餘音的代理律師,他更有義務為她解決任何問題。尤其向他開口求助的人是她的父親。

譚應欽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停車場,一邊冷靜訓問電話裏的人:“現在是什麽情況......”

停車場信號太差,還沒來得及了解具體情況電話不得已被中斷。他只好把電話收起,發動引擎,一腳油門開往警局。

“譚律師,這麽晚還麻煩你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譚應欽繃著唇角,沒空寒暄,直言道:“我先和警察了解一下情況。”

越過夫婦二人,他徑直走向警察,把證件拿出並坦言道:“你好,我是餘音的代理律師。”

在警察的說明下,譚應欽很快就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面色凝重的同時心裏也十分震驚。他沒想到餘音會這麽大膽,更沒想到餘音和孟榮已經到了拔刀相向的程度。

在沈思的幾秒鐘裏,他首先向警察提議說要見程簡,警察雖然疑惑但還是帶他去拘留室。

看見程簡側身站在窗戶下的憔悴和恍惚的模樣,譚應欽的心底頓時生出幾分物是人非的惆悵滋味。

明明大家都是各行各業的風雲人物,怎麽一夜之間,就淪落到要隔著欄桿見面。這樣的畫面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程簡轉過身,看見譚應欽的一刻眸中頓時閃爍著光亮。

譚應欽走近了,才發現那光點是欄桿反射出來的光。

“人是我捅的,和餘音沒關系,你告訴警察讓他們把她放了。”程簡語氣急迫,兩眼定定地看著譚應欽。

譚應欽也盯了他兩秒,懊惱又氣急地嘆了口氣:“程簡,你能不能保持冷靜。”

被要求冷靜的人滿臉都寫著抗拒,只來回顛倒著字句說:“你一定要幫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

“如果你不告訴我真相的話,你們兩個我都幫不了。”譚應欽厲聲打斷,“時間有限,我現在需要你把事情的具體經過,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見程簡一臉猶豫,譚應欽正了正表情,再次嚴肅道:“我和你保證,只要你能把事情敘述清楚,我就能保證她平安無事。”

“真的嗎?”程簡兩手握住欄桿,“可你之前不是說你更擅長經濟案件嗎?”

此時程簡對他完全沒有情敵間的仇視,譚應欽平靜而堅定道:“我以我的職業生涯發誓,她會安然無恙。”

錄音設備亮起紅燈,程簡顫了顫眼睫哽咽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進門的時候就發現孟榮躺在地上,胸口插了把刀,餘音縮在角落裏......但是我肯定她不是故意的,一定是有什麽意外,也許是孟榮自己不小心撞在了刀上。”

譚應欽問:“你知道那支註射器裏是什麽嗎?”

“是最後120來的時候我才註意到地上有針管。”程簡快速搖頭後神色異常緊張,“所以那裏面是什麽,她脖子上的傷也是被針劃的嗎?”

“註射器裏是嗎啡,而且醫院檢查到她除了脖子,其他地方都沒有受傷。”

程簡的表情放松不少。

因為程簡說的和餘音的口供,以及一系列證據完全對應上,警察很快就排除了嫌疑人。

程簡邁過鐵門,跟在譚應欽身後,當譚應欽準備走向另一間拘留室時,程簡叫住他:“你真的能讓她不用受任何處罰嗎?”

這已經是程簡第三次向他確認,譚應欽自認是極具耐心的人,他並沒有對程簡的問題表現出任何不耐煩,扭頭地沖程簡點了點頭:“我不會讓她有事。”

在走進氣氛更為緊張的拘留室前,譚應欽低頭捏了捏眉心。身份轉變得太快,他對這樣的關系有些不適應。更擔心餘音能否適應自己從大明星變成嫌疑人,從天堂墜落到地獄。

當譚應欽屏住氣息,看見餘音抱著膝蓋蜷縮在墻角時,物是人非的惆悵瞬間被揪心的痛感取代。

白紙一般的皮膚,通紅的眼眶裏裝著雙沈寂的黑珍珠。她是這狹小空蕩房間裏唯一的景色。

譚應欽不自覺壓低了腳步聲,她沒有發現也沒有動作,是陪同的女警出聲喊她的名字,她空洞的目光才有了點點光亮,不過也是反光。

餘音一邊走一邊抹去臉上的淚痕,笑得很牽強:“不好意思,這麽晚還麻煩你來。”

譚應欽的喉嚨也跟著哽咽了幾秒,他抿緊唇角咽了咽唾沫,開口:“你還好嗎?”

“嗯,還好。”

她也抿緊了唇和眉,看起來並不好,甚至很差。

站在一旁的女警咳嗽了一聲,譚應欽便把嘴邊想說的話全部收起,溫聲道:“程簡已經說清楚了,警察也把他放了。現在我需要你告訴我,你和孟榮在你家發生的一切,你可以做到嗎?”

聽完前半句話的餘音的眼神明顯不再是無盡的絕望,遲鈍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是要回家拿護照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在我家,他藏在房間的角落裏。我最開始拿刀只是為了防身,我沒想過傷害他。但是後來他從後面抱住我,還把針紮進我的脖子......他說那是毒品,我太害怕了才會拿起刀。當時他在我身後,我看不見,我不知道自己捅的是他的胸口,我只是想讓他放開我。”

“所以當時是孟榮告訴你針筒裏是毒品,加上他在你身後,你根本沒辦法掙脫開才會選擇用刀,是這個意思嗎?”

“我試過很多辦法,但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的嘴巴也被他捂住了,我根本沒辦法出聲。”

譚應欽翻了翻警察之前做的筆錄,這次她的陳詞和之前幾乎一致,而且整體多了很多細節。

知道她沒有說謊並且能夠冷靜回答思考問題的時候,譚應欽緊張的情緒也慢慢松弛,他在快要結束時輕聲問她:“你還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她擡起頭,眼睫上掛了淚珠,瑩亮似晨露,神情懇切道:“我想回家,可以嗎?”

譚應欽點頭說:“好,不會太久,你先休息一下。”

面見過後,譚應欽從餘朝淵夫婦二人手裏接過餘音的身份證件,在警局和律所兩處來回跑。

在這期間,他有一萬種找人代辦的方法和理由,但他還是親力親為,因為他深知自己得到了餘音無條件的信任。

準備好所有文件再回到警局,門口已經有不少媒體記者在蹲守,這無疑給譚應欽原本就急躁的情緒潑了層熱油。

他把資料全都交給警察,說:“目前還沒有明確的證據能夠證明我的委托人有罪,加上她的身份特殊,我認為她需要足夠的隱私保護。”

譚應欽指了指站在警局不遠處拿著攝像頭等待的人群,“而且他們這樣真的不會妨礙辦公嗎?”

對面的警察一邊翻閱他遞來的文件,一邊無奈道:“我們已經轟過好幾次了,能把他們轟到幾十米外已經是我們的極限了,他們不走,我們也沒辦法啊。”

譚應欽倍感無奈。

譚應欽在準備資料前並不確定什麽時間可以結束,清晨時,他以餘音看見親人可能會情緒更不穩定為由,把她的父母和程簡全都勸回家等消息。

但也好在這裏是警察局,那些記者不敢太放肆。

在憔悴的面孔重新進入視線的一刻,譚應欽揚起唇角,掌心落在餘音的頭頂:“我送你回家。”

註意到她的眼神明顯動容,譚應欽甚至短暫幻想如果這時候她沒有男朋友,程簡不喜歡她,那他們之間也許就不只是律師和委托人的關系。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程簡也不可能不喜歡她。

兩人走出警局大門的瞬間,四面八方的人和話筒便將他們圍住。

不論譚應欽站得離餘音有多近,最後都被人群推擠開,他離餘音越來越遠。

燈光閃爍不停,不同顏色的話筒全都舉到了餘音低垂的臉上,他們的言辭激進刁鉆。

“目前孟氏集團總裁還在ICU搶救,有人說是你拿刀捅了刀,請問你們之前是有什麽過節嗎?”

“你拿刀砍傷他是為了給你的馬報仇嗎,因為有傳言說你對莊園的賠償並不滿意。”

“孟榮是否真的參與過毒品交易,你知道嗎,上個月你去過孟氏集團,你是不是也有參與?”

......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直插人的痛處。

譚應欽好不容易重新擠進人群中,在他離餘音不過一只手的距離時,餘音突然停在原地,擡手拍掉懟到她下巴的話筒,站在原地大喊:“我沒有!我沒有吸毒,也沒有故意傷人,我從來都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

她的肩膀不停抖動,即使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流淚,譚應欽緊蹙著眉。

一身黑色運動裝的程簡不知何時出現的,他比譚應欽先一步站在了餘音身邊。

程簡把黑色的鴨舌帽戴在她的頭上,外套披在她的肩膀。

他側身將那些閃光燈和話筒全部隔開,他捂著她的耳朵,比剛才的餘音還要大聲地怒吼:“聽不懂人話嗎!都滾遠點!”

不是電視機裏的嚴肅或者活潑表情,現在的程簡可以稱得上兇神惡煞。

譚應欽沒有被程簡散發的怒氣和惡意震懾住。他的心底湧出濃烈的挫敗感和無力感,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也做不到程簡這樣。

玻璃門後的警察也站了出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了聲響,世界安靜片刻。

譚應欽看著程簡擁住餘音的肩膀上了車,在車門關閉的一瞬間,他似乎看見自己人生中一扇半掩的門也關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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