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關燈
第 91 章

餘音壓低眉頭細細打量著逆光黯淡的背影。

寬闊的腰背本該讓人覺得安全踏實,可孟榮是可怖的,他轉過身來時,就像灰暗的烏雲,滂沱的大雨,壓迫的大山一齊朝人撲了過來似的,叫人因為恐懼而無法動彈。

對話的掌控權因為她的沈默不語回到了孟榮手裏。

他的表情歸於平靜,商務談判的氣氛逐漸濃重:“違約金五千萬,如果你們不能接受,那我們也沒有再溝通的必要,會有律師——”

“接受。”

已經達到了主動找他的目的,那剩下來的每一秒對她來說都很煎熬,她走到門口,在徹底逃離他的審視前最後掃了一眼他西裝下擺手指撚過的位置。

可當她一只腳剛邁出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他急切的嗓音。

“等等。”

餘音不解地回頭,發現孟榮盯著手機的面容閃過一絲慌張,他擡頭改口道:“你上個月不是還說五千萬一個億對你來說都不是問題嗎?那就三千萬,但是今天必須到賬。”

“今天?”她不自主擡高了音量。

並不是因為數額驚訝,而是時間。現在是周五的下午五點,而一分鐘以前他還說違約金要翻倍,可是現在他又突然改口了,像是很著急用錢的樣子。孟氏的資金鏈出問題了?

孟榮說:“從上個月拖到這個月,我沒有追加已經是很給你們面子了。今天到不了賬的話,下周就是五千萬。蔣總是生意人,她比你更清楚這筆是賺還是虧。”

孟榮大步走向餘音,一手將門縫拉得更寬,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下了最後通牒:“你應該現在就跑回去告訴她,三千萬,一分都不能少!”

他猛地將她推了出去,接著把門摔上。

半倚著強的餘音扶住墻,聽見“哢嗒”幾下是門被反鎖的聲音,難以抑制的怒火急速沖上她的大腦,她放低腳步將耳朵貼近門,可聽不見一點動靜。

遠處有人走來,餘音立刻站直,重新戴好墨鏡走出大樓。

冷風拂過臉頰帶起一陣刺痛,餘音卻只覺渾身滾燙,她握著手機的手心卻異常滾燙,她咬住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早已停止噴湧的噴泉邊踱步。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比孟榮更為焦急地說:“三千萬違約金,你讓財務今天就處理。”

被告知付款的蔣雲倩驚訝追問,但餘音沒時間解釋那麽多,只說:“過了今天他會起訴星朝要求賠償五千萬,我咨詢過譚律師,他說我們勝算不大。”

餘音說謊的時候眼睛都沒眨,直盯著對面亮起的紅燈指示牌,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她繼續說:“先從我的個人賬戶上走吧,下周再讓財務走正規流程。”

長達半年的事業停滯期,在這期間她因為很多次的一時興奮和激動買了許多奢侈品,換作是普通藝人早就入不敷出,口袋空空。但餘音有錢,她在幾年前累積了很多財富,而且她還有爸爸媽媽,有可以隨時變現的資產。

在得到蔣雲倩的肯定回答後,她才稍稍放心掛斷通話。

緊接著她找到譚應欽的電話,還是一樣的口吻急切:“最近雨大,苞谷地被淹了,不出攤。你覺得一個上市公司的總裁會收到這樣的短信嗎?”

“......稍等,我問下我的同事。”

耳膜靜寂片刻後,耳邊卻沒有響起素來溫潤的嗓音,而是冷冰冰,令她心臟直直下沈的話。

“這應該是行業黑話,在涉及毒品一類的案件中有註明過類似的詞語。”

紅燈開始倒數,街邊年幼的孩童越來越多,黃色的小書包聚集在一起,孩子們手牽著手,嘴裏唱著旁邊老師正在教的,“春天好,春天好——”

早已不是小孩也早就失去了童心,巨大的烏雲飄在頭頂。可在整齊的歌聲中,餘音竟然開始期待春天,也許春天到來時一切都會變好。

孩子們用純凈真摯的歌聲呼喚春天,呼喚幸福,歌聲之後是此起彼伏的嬉笑聲。

她倉促地回過神掛斷電話,和人們一樣在綠燈亮起的一瞬間邁出腳踩在斑馬線上,往前走。

在警局裏,餘音找到早上同她見過面的律師,她坐在會議室裏捏緊了發抖的手指:“我今天在孟榮的手機上看見了別人發給他的短信,‘雨大,苞谷地被淹了,不出攤’。”

覺察到警察在聽完短信內容的時候神色變得緊張,她又說:“我問過我的律師朋友,他說這是毒品交易裏的黑話。你們去抓他,現在就去抓他——”

“你先別激動。”沒在做筆記的女警給餘音端來一杯溫水,“我們在一周前檢測過他的毛發和血液,但是都沒有發現異常。你是怎麽看見短信的,親眼看見的?”

被餘音握住的紙杯中間已經凹陷下去,水溢出杯口,她卻毫無反應,只用力點頭:“我確定,是我親眼看見的,他看見短信的時候很慌張......對,他很慌張,他還要求我今天必須給他三千萬,這說明他很著急用錢。”

“除了文字內容,你有註意到發信人嗎?”

餘音呆了一瞬,她從警察的眼睛裏看見質疑,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話在絕對的公正之前沒有多少可信度。

她垂下頭,兩只手死死按住不停抖動的雙膝,閉著眼努力回憶在孟榮辦公室的情景。

她推開孟榮,接著孟榮撞倒了桌上的擺件,擺件把手機推落在地上,亮起的屏幕恰好彈出一則訊息,除了內容,除了內容還有發信人。

她咬住下唇,兩條抖動更厲害的腿保持同一頻率,耳邊是男警察有些不耐煩的呼吸聲。

普通電話號碼是多少位?是11位。

那串數字很短,很像老式座機號的排序。

1?

不是!

2?

不是!但有兩個2!

是00開頭!

餘音猛地瞪大眼睛:“0026392。”

話落,女警陡然皺眉:“稍等,我讓人查一下。”

幾分鐘後,女警手裏拿著一張紙走進會議室,“是境外電話號,和那個死者的最後一通電話的IP一樣。”

面前的警察們紛紛正色詢問她更多的細節,餘音一邊回答,一邊想,自己的魯莽和愚蠢竟然真的為死去的溫莎拼來了更多獲得真相的機會,也許正是溫莎在幫她。

她不禁眼眶酸澀,可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手機推給警察,說:“我在他身上放了定位器,也許對你們的行動有幫助。”

她以為孟榮這次一定逃不掉,可是警方那邊除了查到境外電話和三千萬匯款當天就被轉走一半的信息外再沒有其他回覆。

她甚至在第二天清晨看見關於孟氏新開創業務的新聞,新聞裏寫孟氏集團的總裁已抵達瑞士,線下考查新技術產品。

圖片裏的人沒有表情,而盯著電視的餘音一樣靜如死水。

他不僅沒有被抓,還順利出國了。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罪大惡極的靈魂在人間肆無忌憚地游走,下一個被害者會是誰......

吃飯,睡覺,等待警方的消息,這是餘音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前兩者在她心裏遠不及後者重要,可後者遙遙無期,但她依然萬分期待收到警方的電話。

她想很快,很快就會有警察會告訴她:孟榮確實和毒品有直接關聯,現在已經被逮捕了,量刑是無期徒刑......不,應該是死刑,只有他死了才能如她的願。

她沈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直到手機發出震動,帶起手心一陣微微的癢意,她回過神來,坐在旁邊的程簡不知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陌生電話。”程簡指了指亮光的屏幕。

“不認識。”

餘音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這串陌生數字,想也沒想便掛斷。

程簡湊得她更近了,問:“下個月結束考核之後我準備休息一段時間,你想去哪兒玩?瓦萊塔?上次不是沒去成嗎,還是想去肯尼亞看動物大遷徙,聽說很壯觀......”

橘色的燈光打在他笑盈盈的臉頰上,餘音知道他並不是真的想休息,他所有的計劃只是想讓她開心。她像以前一樣親昵地低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聖約翰大教堂,之前在劇組聽別人說非常漂亮,能治好頸椎病。”

“頸椎病?”程簡歪頭,溫熱的耳廓擦過她的額角,輕輕地笑,“這是什麽說法?”

餘音也笑了,“因為教堂裏面的壁畫很精致,大家仰著頭進去,仰著頭出來。”

“這麽說的話,剛好我最近看電腦太多,脖子不舒服。”

冬日的晚風吹得玻璃發出微弱的響聲,屋內有低低的笑聲,柔和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影子幾乎融為一體,模糊而溫暖。

想起好像快過期的護照還在自己家裏,於是餘音執意要和程簡一起下樓丟垃圾,還讓他在樓下等自己,她說拿護照只要幾分鐘,不需要人陪。

密碼鎖的面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指紋解鎖後她推門走進,撲面而來的冷風把沈悶的氣味送進她的鼻孔,她咳嗽了幾聲後隱約覺得這氣味中有一絲淡淡的煙草味。

很久之前被人惡意洩露信息,黑粉借此潛入她家,又在她晚歸時突然出現,害得她和助理齊齊受傷的畫面不知怎麽突然湧進腦海。

餘音身形一僵。

她把房間外的燈光全部打開,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可直逼心頭的不安感驅使她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她壓低腳步走到門前,顫顫巍巍地扭到門把手。

房間內寂靜,唯有稀疏的月光為她掃清眼前的黑暗。

也許是太久無人居住的房子裏溫度太低了,她握著刀柄的手指逐漸冰涼。

她往梳妝臺走了兩步,腳後跟落在地板的聲音極輕,過分的安靜把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放大無數倍,包括低低的呼吸聲。

她穿在身上的羊毛衫很柔軟,柔軟的面料不可能摩擦出這樣清脆的聲響。

她霎時停住腳步,那細碎的聲音還在繼續,從黑暗角落裏傳出,那不屬於她的呼吸聲越來越近,慢慢地,她聞見越發濃郁越發苦澀的煙草味。

不對。

房間裏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