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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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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

衛生間的門剛合上,白榆便毫不留情地掙脫了胳膊上的束縛,拉開了和人的距離。

嘩嘩的水流聲在狹小的空間裏響起,恰好能掩蓋住兩人接下來的對話。

白榆雙手撐在冰涼的洗手臺,目視前方從鏡子裏看向身後的人,直截了當:“裴岄還不至於齷齪到在衛生間裝監控,說吧,你是誰?”

耳邊響起一聲悶在面罩裏輕佻的口哨聲:“老大~有沒有想我啊~”

少年恢覆了透亮的聲線,白榆一秒分辨了出來。

“灰鴉?”

鏡面映出白榆微微睜大的眼睛,方才冷冽的氣場淡了些,連尾音都輕了幾分:“你怎麽來了?”

灰鴉是他留在Nova其中一個眼線,之前裴岄回國的消息沒傳回來,他還沒來得及了解情況,就出了車禍被裴岄關了起來,沒想到灰鴉居然跟著裴岄一起回來了。

“外頭那個不會給我們留太多單獨相處的時間,我們長話短說。”

灰鴉收斂了眼底的戲謔,碧色的眸子裏透出幾分凝重:“這次回來的人裏有裴岄的也有二號的,我是混在二號的隊伍裏一起跟來的,裴岄和二號應該是達成了合作,我不知道裴岄回來做什麽,但裴岄看樣子還在防備二號,二號的隊伍基本都被打散了。”

白榆偏過頭,視線撞進灰鴉眼底追問:“你能聯系到外面嗎?”

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事,可惜灰鴉無奈地攤了攤手:“不能,我們這批人的任務就是在別墅裏24小時看著你,這片區域的信號都隔絕了。”

“行吧。”

白榆低聲應了一句,沒再說什麽,轉過身挪了小半步想從灰鴉身邊繞去馬桶前。

面前灰鴉把路堵得嚴嚴實實,他掀了掀眼皮,上下掃視著忍無可忍:“讓讓,我要上廁所。”

“老大,才幾個月不見,怎麽變得這麽兇啊。”

灰鴉正經不了多久,戴著手套的手就沒忍住朝白榆臉上戳了戳:“聽說你談戀愛了?他對你好不好?”

臉肉凹了一塊,白榆難得講了個冷笑話:“還不錯,沒看給裴岄氣成什麽樣了。”

摩擦在臉上的手套觸感粗糲,白榆還要繼續說些什麽,灰鴉便收起了嬉笑的眉眼,側過身面朝衛生間門站定,一手按著門把手拉開道門縫,另一只手伸在背後沖著白榆小幅度擺了擺。

有人來了。

白榆自顧自地背對著灰鴉噓噓,完事提好褲子按下沖水鍵,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動靜剛好逼近。

隔著門,白榆站在洗手池前搓著泡沫,來人問:“白先生好了嗎?我把醫生帶過來了。”

居然是宋亓親自來的,白榆關掉水龍頭,灰鴉又恢覆了不摻感情的面癱狀:“白先生,我扶您出去。”

醫生很快為白榆重新做了檢查,腿上滲血的傷口也做了包紮,醫生走後宋亓瞟了眼陽臺的小桌子,體貼地問:“白先生,要不要幫您把這張桌子挪走了。”

看神情,顯然是從保鏢那兒聽說了剛剛的情況。

白榆放下褲腿,腳掌踩進毛茸茸的拖鞋,擡頭朝人諷刺地揚了揚嘴角:“不用了,謝謝。”

“好,如果有什麽讓你感到不舒服的,可以跟我講。”

宋亓的目光落向白榆在床上撐的垂直的手腕,口吻公事公辦,垂在身側的指尖卻蜷了蜷,繃出淺淡的青白,明顯是忍著沒讓這份緊繃漫到臉上。

白榆重心向後仰了仰身子:“都是老朋友了,還這麽客氣嗎?”

他第一次見宋亓是在出國後,裴英不死心地派人追進醫院要對他和裴岄動手,藏在暗處的宋亓在這個時候帶著一眾保鏢出現,他才意識到裴岄的身份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

因裴岄的緣故他和宋亓交涉了許久,本來相處得還算和諧,可宋亓卻在後來成了裴岄羞辱他的幫兇。

宋亓緩緩挪了挪眼珠,瞳仁裏沒什麽溫度。

“白先生,這是我的工作,你看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沒有的話,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那可以把我的手機還給我嗎?”

白榆語氣裏的刁難又添了些,宋亓原本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神態上終於有了絲微瀾。

宋亓眉頭小幅度擰起一道淺痕,倒沒在意白榆要手機做什麽,而是問:“你的那部手機在車禍現場摔壞了,我晚點給你拿一個新的可以嗎?”

“謝謝,還有就是我下次上洗手間不要再讓他們跟進來了。”

晚上白榆才吃完飯,宋亓就敲響了他房間的門。

“白先生,手機幫你裝好常用軟件了”,宋亓推開門走到他面前,遞來手機的動作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先生的電話我存好了,你可以給他打電話報個平安。”

白榆觸到手機外殼,沒立馬接,沈默幾秒後語氣淡淡的:“不了,不打擾他工作了。”

耳機裏傳出實時監控中白榆的聲音,裴岄瞥了眼電腦屏幕上的視頻畫面,挪動鼠標把窗口縮到了最小。

桌面上的Excel停留在數據統計欄,他還在書房忙工作,可此時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他莫名煩躁。

腦海中浮現出那晚白榆領口滑出的鎖骨,鎖骨下深色的劃痕交錯著,幹涸的血跡像冬日凍裂的冰紋。

“白榆,你愛上他了是嗎?”

他明明在質問,卻帶著連自己都厭惡的卑微。

白榆伏在他腳邊,發絲染了鮮血粘在臉上,眼神坦蕩得近乎殘忍:“對。”

聲音砸過來時,他連反駁的勇氣都丟了,倉皇地斂下情緒,他擺擺手讓保鏢把人帶走。

情緒像漲潮的浪,一陣緊過一陣的翻湧,眼前的屏幕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連上面的字都成了虛浮的影子,他指尖發顫的拉開抽屜,金屬滑軌的輕響在寂靜裏尤其清晰。

勉強穩住神,他倒出一粒白色藥片,沒就水直接仰頭,任由藥片帶著幹澀的粉末滑進喉嚨。

這些年白榆總會在他不肯吃藥時,陪他擠進輪椅裏。

小小的輪椅容不下兩個人,白榆卻每次都能找到最妥帖的姿勢,手臂摟上他的脖子,聲音貼在他耳邊。

“公主殿下,好好吃藥好不好?”

等他皺著眉把藥咽下去,再拿鼻尖碰碰他的臉:“好乖啊,公主殿下,好喜歡這麽乖的公主殿下啊。”

感情對他來講是個奢侈又危險的東西,父親厭棄他、母親疏離他,別人羨慕他光鮮亮麗,可他始終像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影子,從來沒嘗過被人真心對待的滋味。

少年的乍見之歡或許讓他有了一瞬的悸動,可白榆身邊圍上來的人太多了。

這份悸動沒在心底溫軟多久,就被密密麻麻的占有欲纏成了緊實的結。

一邊是他失控的瘋狂,一邊是白榆無處可逃的窒息,他偏執的把白榆困進了自己搭建的牢籠裏,固執的設計白榆的世界裏只剩下他的影子。

篤篤——

敲門聲打破了裴厲沈浸在自我拉扯中的僵局,掌心在鼠標上方僵硬挪開,他深吸一口氣:“進。”

“這麽晚還在工作啊”,古雅手裏端著一個精致的果盤,邊往書桌前走邊問:“去醫院看過裴厲了嗎?”

水晶盤裏的櫻桃紅艷,裴岄合上手邊的報表:“萬象事情比較多,還沒來得及去。”

“那也別太辛苦了,早點休息。”

古雅的目光掃過桌面,落在數字上像是在確認什麽,連盤子都忘記放下。

裴岄靠上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面前她這副故作平和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母親,這裏沒有別人在,裴英也不在。”

古雅砰的一聲重重放下果盤,櫻桃被震得滾出了盤沿,落在桌面上,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高跟鞋的腳步剛到門口,門就被從外敲響,宋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爺,方便進去嗎?”

裴岄這才發現離宋亓給白榆送手機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門打開,古雅臉色依然陰沈,宋亓見狀側身讓開位置,微微頷首客套道:“夫人慢走。”

古雅沒看他,等人走後他關上門,視線悄悄在書桌和裴岄間轉了轉。

裴岄眼底的紅血絲藏在燈光下,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旁,把散落的櫻桃聚在一起,這才繞過書桌往裴岄的輪椅靠了靠:“先生,去休息嗎?”

當著裴家人的面,他會喊裴岄少爺,私下裏都是叫裴岄先生。

就在這時,一記響亮的耳光幹脆地落在了宋亓的臉頰上。

宋亓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瞬間泛起紅腫的指印,嘴角也隱隱滲出了血絲,他楞了一下,依舊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先生。”

“為什麽自作主張?”裴厲說的是宋亓自以為是地讓白榆給他打電話。

宋亓沒有辯解,聲音更低了些:“是我沒規矩了,先生。”

“下次再這麽沒規矩,就給我滾。”

壓迫感籠罩下來,宋亓從善如流:“是。”

裴岄伸直胳膊去勾果盤,“這幾天我周圍多了很多人。”

腿上的毯子向下滑去,宋亓彎腰幫他向上提了提,“需要把這些人處理掉嗎?”

他夾起顆櫻桃,沒吃就捏在手裏,手上捏得濕噠噠的:“不清楚是誰的人,先不用動,找機會引開他們,我要見白榆一面。”

“好,我來安排。”

宋亓抽出張濕巾,仔仔細細地在裴岄染色的指縫裏擦拭:“時間不早了先生,我帶你去休息吧。”

裴厲住院、白榆“失蹤”的日子裏,項目也還在林謹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在白榆生日前,葉家就收集了碼頭所在地的地質勘察報告、水文數據、周邊交通規劃等基礎材料,並聯合林家對碼頭現場進行實地覆核,確認勘察範圍與監理重點區域。

Velocity Hive、陳家和觀瀾則收集了智慧航港管理系統、智慧物流系統所需的設備參數、業務流程需求等信息。

為了給裴岄沒事找事,在裴厲的授意下,林謹連著定了三天的與碼頭運營方開展的需求溝通會。

結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裴岄在第二天就翹了。

林謹的消息發到裴厲那頭時,裴厲正躲在衛生間抱著電腦和Joker開跨國視頻會議。

Joker那邊黑漆漆的就露了個下巴:“二號和裴岄達成了協議,二號要裴岄回國幫他拿到一個東西。”

裴厲敲了敲藍牙耳機,示意人繼續,Joker點了支煙:“這東西你熟的,就是你從葉滿那兒拿到的U盤。”

U盤是葉崇飛機失事前存在VH管理庫的,同樣葉崇也是為數不多知道裴厲身份的人。

當年在VH創業初期最艱難的階段,除了陳燃的投資,葉崇也投了一大筆錢。

那會兒,裴厲的性子還有些拘謹:“你相信我可以?”

“我一般先假設你可以,你相信自己嗎?”

裴厲用力點頭:“當然,我對我自己很有信心。”

“那就放手去做吧。”

不過葉崇似乎並不在意他做得怎麽樣,每次他把分紅打到對方賬戶時,對方連回也不回。

直到葉崇準備出國前,他們約著在葉家碼頭見了面。

“恭喜啊,Velocity Hive越做越大。”

裴厲多了分從容:“是啊。”

葉崇沒多客套,拿了個U盤神情嚴肅地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你一直都可以相信我。”

後來葉崇和白筠雙雙出事,整個S市一片嘩然,裴厲暗地裏偷偷調查了這場“意外事故”,矛頭就指向了那個U盤,可不管這些年VH的技術如何升級,始終都無法破解其中的內容。

裴厲不解:“二號要這個東西做什麽?”

“我權限內查到Nova的0號就止步了,據說0號前身是某境外組織的老大,東西應該是他要的。”

“連你的權限都查不到了,走其他渠道試試吧”,裴厲半瞇起眼,“話說,總覺得你最近變了。”

“有嗎?”

電腦右下角的圖標閃了閃。

“我就知道,裴岄怎麽可能會老老實實開會嘛。”

裴厲咬著後槽牙磨了磨,耳機裏Joker溢出一聲輕笑:“我調一下裴家監控吧,要鎖定目標車輛嗎?”

Joker那邊掐了煙敲上鍵盤,裴厲想了想:“你看看能不能跟得上,別打草驚蛇就行。”

裴家莊園裏,數輛黑車魚貫而出,為了掩人耳目,車隊統一是從車庫裏開出來的。

宋亓載著裴岄謹慎地在S市裏兜了好大一圈,最終一輛車在夜色中駛入了離蜂巢不遠的另一座山上。

房間裏,白榆坐在沙發邊緣,膝蓋微微並攏,和輪椅上的裴岄面對面坐著。

“你拿手機都聯系誰了?”

裴岄像是要和白榆閑聊:“有聯系過裴厲嗎?”

“手機上有瀏覽數據,你不是都能看到嗎?”

白榆麻木,拿來的手機是做了手腳的,反入侵程序鎖死了所有定位功能,所以白榆誰也沒聯系,唯一能斷定的是他大概在S市的郊區,南郊西郊多碼頭,東郊和北郊才有連綿的山,範圍勉強縮小。

“等我處理完事情,我們就回家。”

裴岄盯著他垂著的眼往前傾了傾身,輪椅的滾輪在地板上劃出吱呀聲:“回我們的家好不好?”

“我們沒有家了。”

白榆聲音很平,像一把鈍刀,給裴岄營造的溫情假象劃出了裁了道不規則的邊緣。

裴岄臉上的笑意淡了,語氣裏是慣有的掌控:“白榆,過來。”

白榆沒應聲,裴岄眼底的耐心在這樣的沈默裏漸漸耗盡,不由語氣強勢命令道:“不要再讓我重覆,我不想拿條鏈子把你拴起來。”

“裴岄...”

威脅的意味直白又露骨,屈辱感順著脊椎往上爬,白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到底要做什麽?”

白榆沒動,裴岄朝宋亓遞了個眼色,戴著手套的手直接扣向白榆的手腕。

“宋亓!你真惡心!”

白榆紅著眼眶嘶吼,宋亓嘴巴張了張,但什麽都沒說。

肩膀被死死按住,身體被迫脫離了沙發,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白榆依舊挺著脊背,沒有半分示弱,只有被逼到絕境的冷硬。

“不要惹我生氣,好不好?”

裴岄的語氣軟了些,可眼神裏的偏執分毫不減:“我們重新開始。”

“呵...”

白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裴岄冷著臉,語氣裏帶著殘忍的篤定:“不要再做有人會來救你的夢了。”

“你身上被我裝了芯片,微型炸彈的威力可以炸死在你十米之內所有人。”

“他無法從我身邊帶走你。”

白榆的心臟猛地一縮,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裴岄朝他伸出手:“乖一點,把嘴張開。”

白榆偏過頭,死死咬著牙,可按在他後頸的手卻強迫他擡頭。

裴岄兩指並攏探進他嘴裏,動作粗暴的在他舌面按壓,生理性的惡心讓他抵觸,想咬下去,對方卻先一步抽回手,還故意把指腹的水漬抹上他的嘴唇。

“怎麽回來這一趟,變得這麽不乖啊。”

裴岄口吻惋惜,眼神卻冷得像冰:“他把你帶的連規矩都忘了是嗎?”

白榆睫毛顫了一下,裴岄掏出手帕擦手,擦完隨手丟在白榆面前,像丟一件沒用的垃圾。

“裴岄,你為什麽接受不了我不喜歡你了呢?”

“你想死是嗎?白榆。”

脖子被裴厲狠戾地掐上,收縮的力道擠壓了口腔的空氣,白榆被迫仰起頭,臉頰漲得通紅。

“為什麽總要惹我生氣呢?為什麽不能學得乖一點呢?”

指甲幾乎嵌進白榆頸側的皮肉裏,白榆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不是因為疼。

裴岄松了力道,白榆無力的拱起脊背劇烈的咳嗽起來。

頸側的紅痕格外刺眼,染上哭腔的聲音裏是斬釘截鐵的決絕:“殺了我!裴岄!”

“你以為我不想嗎?”

裴岄扯著嘴角,溢出一聲苦澀的笑:“白榆,我只是想和你重新開始。”

...

“小青蛙,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裴岄盯著白榆的眼睛,像在哄誘一只獵物,白榆眼淚掉得更兇:“裴岄,你算計我羞辱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你留著宋亓惡心我膈應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白榆哭得幹嘔,在宋亓手下用力掙紮,裴岄擡擡下巴:“放開他吧。”

片刻後,白榆平覆好情緒,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我要休息了,請你們離開。”

在白榆身後,宋亓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詢問,裴岄疲憊地交代:“你先出去吧。”

關門聲輕得像一聲嘆息,房間裏頓時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沈寂持續了很久,久到白榆以為裴岄會一直坐在那裏,直到他聽到輪椅的滾輪在地板上吱呀滾動的聲音靠近。

像他小時候套圈套中的那個青蛙玩具,捏一下肚子就會發出類似的吱吱聲。

“小青蛙,你想讓我在輪椅上坐一個晚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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