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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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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

英世星輝的董事會會議室設在總部大樓頂層,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被厚重的深灰色遮光簾牢牢擋住,只餘一縷冷白的天光從簾縫滲進,在地板上投下細窄的光條,讓偌大的空間更顯沈肅。

會議室裏,裴英坐在主位,八位董事會成員分散坐在會議桌兩側,沿墻的位置則坐著各部門的核心成員。

白榆戴著口罩坐在角落,身上穿著英世統一的深色制服,脖子上還掛著和別人無二的工牌,並不起眼。

裴厲站在投影幕布前,脊背挺得筆直。

指尖的激光筆精準點在“S市數字文旅融合發展項目”的核心架構圖上,語調不疾不徐。

“S市有國家級文保單位40處,非遺技藝12項,但去年文旅衍生份額不足20%,這次由林家牽頭和政府的合作,就是通過數字技術+影視IP+旅游場景的融合,發展出游客沈浸體驗、主動傳播的文化產品。”

這是白榆在紙上給裴厲寫過的關鍵詞,講解時,裴厲的目光偶爾掃過臺下,對董事提出的疑問,透著游刃有餘的掌控感。

被掩蓋的鋒芒一點點顯露,與生俱來的氣質仿佛這是他的主場一般。

“而我們英世星輝,作為傳媒行業的龍頭,核心優勢從來不是單純的內容制造,而是文化IP的挖掘與落地。”

...

裴家那頭攪得腥風血雨,陳燃這邊就輕松多了。

一腳踏進陳家老宅,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攤開手就撂下倆字“要錢”。

臉上拽的二五八萬,看得他爹火冒三丈,抄起煙灰缸作勢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只不過還沒落下,這只手就被另一雙纖細的手牽了過去捧給眾人看,“瞧瞧,還得是年輕啊,我天天保養都不如這小手嫩。”

陳燃嬉皮笑臉地接話:“那小媽你今天可得多摸摸,不然到時候摸陳老頭的,可沒這手感了。”

他爹有三房太太,他母親是二太太,和他說話的是三太太。

“三姐今天沒回來嗎?”

林家兄弟姐妹一共五個,三姐是三太太所出。

客廳裏陳老頭帶著太太們打麻將,其他三個哥哥姐姐都在沙發前坐著。

陳家雖然人多,但沒什麽彎彎繞繞。

陳燃這張會哄人的嘴又向來滴水不漏,正因如此,才引得一大家子縱的他無法無天。

三太太捂起嘴輕笑:“她要開會,聽說你回家,晚飯之前趕回來。”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還是三姐好,趕著給我送錢。”

“那小媽也給你拿點好不好?”

陳燃一聽立馬齜著牙笑瞇瞇應上:“那感情好啊,那我到時候給小媽多算兩股,陳老頭一塊錢一股,小媽一塊錢兩股,怎麽樣?”

“你就慣著他吧。”

這話是陳燃親媽說的,陳燃扭頭扮了個鬼臉就沖去了沙發旁。

雙手抱拳,他半弓著身子作揖,搖擺得像個討賞的小福娃。

“大哥,投點兒吧...”

陳老大:“沒記錯的話你上次做項目的虧空還沒補上。”

不是沒補上,是陳燃把錢給了裴厲後,借口決策失誤公司大賠,故而被扼令。

“二姐,投點兒吧...”

陳老二:“沒記錯的話你還欠我1000w。”

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嗎?誰還沒點年少輕狂性情的時候。

“四哥,投點兒吧...”

陳老四:“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聽說五弟談戀愛了,不知道準備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見見呢。”

一瞬間客廳裏豎起了一排耳朵,等陳燃反應過來後想捂嘴已經是來不及了。

“你們...都知道了?”

陳老大:“嗯,國外帶回來的。”

陳老二:“嗯,是個酒保。”

陳老四:“嗯,男——的——”

陳燃偷偷觀察陳老頭的表情,在煙灰缸抄起來之前落荒而逃。

“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小媽告訴三姐不用回來了。”

“錢直接打我賬上奧!別逼我求你們奧!”

...

英世星輝董事會。

左側第二席的張董發出了更尖銳的提問:“項目預算高達5億,回收期卻要三年,這三年裏,S市的文旅政策會不會變?林家的風向會不會變?英世到時候有沒有能力扛下這筆巨額投資?”

問題精準地戳中了項目的命門。

白榆的視線掠過張董鋒利的眼角,又掠過幾位附和點頭的董事,他轉了轉了手裏的筆。

張董的刁難看似針對裴厲,實際倒像是在借此打壓裴厲背後的裴英。

白榆想到了英世從外部無法攻克的防火墻,既然外部攻克不了,不如試試從內部瓦解呢。

想著他掏出了手機,又發出了兩條短信。

第一條,左1右3同意。

第二條,左2拉攏。

白榆回國本不想參與任何裴家的事情的,他清楚自己一旦動了就容易引起某些勢力的察覺,但這次和林家的合作是個機會,或許他可以借此把裴岄逼回國。

會議室裏有董事點起了雪茄,白榆擡手壓了壓口罩的邊緣,心中泛起一陣覆雜的滋味。

裴家不需要一個沒用的少爺,裴英也不需要一個沒用的兒子。

當年裴岄查出病癥,裴英步步緊逼,朝夕之間裴岄在裴家慘遭奪權除名。

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為了護裴岄周全,費盡心思才將裴岄“安全”送出國,卻沒想到時過境遷,如今竟是他要打破這份平衡,將那個早“死”在海外的男人,重新拉回裴家的風暴中心。

白榆和裴岄的認識源自觀瀾接的一個單子。

任務:確認裴岄的病情

期限:一個月

林謹把單子轉給白榆時,就剩下一周的時間。

反饋報告上,林謹特意標註了兩個字“難搞”。

白榆仔細翻了一遍,這段時間觀瀾的成員分別扮演了護士、醫生甚至病人,可每次都卡在最後一步,就像對方對他們的行動節奏了如指掌一般。

這個時候白榆才跟著白筠進葉家,他曾在參加聚會時遠遠見過裴岄兩面。

聽說裴岄是這個圈子裏出了名的好孩子,連葉崇都對裴岄讚不絕口。

那時被病氣纏繞的裴岄,清瘦的身軀總帶著幾分易碎的脆弱,可蒼白的薄唇上方,眼底卻是難掩的靈氣和鋒芒。

像蒙塵的玉,輕輕一拭便透出動人的光。

白榆就是被這樣一雙眼睛吸引的。

距離任務期限還剩下五天,白榆偷偷跟上裴岄到了醫院。

治療室的門打開,司機推著輪椅在門口等待,裴岄的助理正攙著裴岄向外挪動,白榆打開了手機攝像。

砰——

“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沒事吧。”

路人邊道歉邊腳步匆忙地從他和裴岄之間穿過,等白榆再拿起手機,裴岄已經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了好遠。

這麽巧嗎?

距離任務期限還剩下一天,白榆和葉崇到裴家參加裴岄的生日會。

這次,白榆選擇直接推著裴岄的輪椅跑了出去。

莊園外有一個大下坡,疾馳的速度下裴岄的情緒依然穩定,裴岄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知道你,你是葉叔叔的繼子,你把我帶出來不怕給葉叔叔添麻煩嗎?”

“你都說了是繼子,給他添麻煩關我什麽事?”

夜晚的風吹過白榆額前的發梢,“就是沒想到裴大少爺居然也這麽八卦。”

速度放緩,裴岄理了理腿上的毛毯,主動道:“既然都出來了,可以帶我去海邊嗎?”

“海邊啊,離這兒好遠呢。”

白榆是故意這麽說的,實際是裴家莊園後面就有一個靠海的小沙灘。

“對啊”,可裴岄卻配合他的謊言,“所以我一直在等一個願意推我去海邊的人。”

“我等到你了,對不對?”

“裴岄,你把我當成拯救公主的王子了嗎?”

“那我可以許願做一次公主嗎?”

...

白榆垂眸掃了眼裴岄陷進毛毯的指節,“恭喜你公主殿下,許願成功。”

夜色漫過海平線,白榆推著裴岄的輪椅往更靜些的礁石旁走去,輪軸碾過浸了夜露的細沙,聲音很輕。

裴岄仰頭望天,星星落在他微擡的眼角,顫抖的睫毛似乎在觸風的形狀。

白榆按亮了手機屏幕,按下拍攝鍵時定格的畫面上一半是天、另一半是裴岄的眼睛。

任務失敗了,因為白榆發現自己做不到掀開那條毯子。

雇主正常打款,他卻在這天之後莫名其妙地和裴岄走的更近。

裴岄會在他被葉滿刁難時出面解圍,會特意教他圈子的人際關系、人情世故。

他們都是S大的畢業生,裴岄建議他可以多去S大的圖書館看看書,於是他就抱著借來的書在暖洋洋的下午到裴岄身邊,和裴岄窩在樓上小陽臺的搖椅裏。

有一天他又推著裴岄去了海邊。

這次他問裴岄:“要不要去踩一下水?”

“白小青蛙”,裴岄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裴岄之前說他是青蛙王子。

可青蛙王子怎麽會拯救公主呢,他試圖辯解,卻突然意識到他好像確實是被公主拯救了的小青蛙。

公主拯救他於垃圾堆,他從骯臟的小騙子搖身一變成了出入上流社會的貴少爺。

這是這麽久以來葉崇不曾帶給他的。

葉崇一向只教他立命的手段,但裴岄教他的,是如何擁有一顆安身的心。

裴大公主紮人的眼神還沒收回去,就身體懸空被白小青蛙托著臂彎和膝窩抱了起來。

“別怕,我帶你過去。”

裴岄坐在沙灘上,身下的淺色褲子被海水全然打濕,手掌觸及的海水冰冷,但他一整個下半身都沒有知覺。

陽光沿著裴岄頭頂的發絲打在裴岄的臉上身上,白榆覺得裴岄好像天使。

可是天使的病越來越嚴重了,裴英的私生子裴厲也被接了回來。

生病折磨著天使的情緒,天使變得陰晴不定,直到後來越來越陌生。

又或者不是天使陌生,而是白榆從一開始跌進這個由天使精心布置的陷阱後,根本就沒有發現隱藏在其中的那個,真實的裴岄。

裴岄坦白:“其實當時給觀瀾的任務是我下的。”

董事會上反對的聲音漸弱,白榆盯著幕布前侃侃而談的青年,恍惚間他忽然想到,倘若裴岄沒有生病,裴岄是否也還會是這樣意氣風發的模樣呢。

只是裴岄變成最後那樣,真的是因為生病嗎?

“投票吧。”

裴英話音落下,帶頭舉起了手。

懸在會議桌上方的手臂打破了董事會凝滯的空氣,其他成員交換著眼神,也站起隊來。

計票結束,關於英世星輝是否參與《S市數字文旅融合發展項目》的提案,最終以6:3的票數塵埃落定,項目成功推進。

“恭喜啊。”

持反對意見的張董諷刺地笑了笑,手掌擡起機械的碰了兩下。

“小厲,以後工作上的事情還要向你張叔叔多請教請教。”

“那就麻煩張叔叔了。”

白榆沒聽他們繼續客套,掃了眼手機低著頭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後他回到停車場,剛好碰上提著奶茶的外賣小哥。

撕掉外賣標簽,他拎著袋子舉在車前拍了個照。

“Bobo~什麽時候結束呀,我逛一圈回來了,給你帶了奶茶,但是車門鎖了我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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