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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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胞弟◎

“今早李嬸和我換班,我恰好見三少爺洗漱,單論相貌,咱府裏的少爺個個賽神仙,只是挑剔了些……”

“三少爺做了什麽?”

“可好玩了,他進房前還掏出個小瓶子,轉幾下,往身上噴東西,猜那是什麽?”

“快說。”

“是酒!”下人撓撓頭,“不過他用的洋人說法,說這是酒……”

“酒精,”隋和光說,“消毒用的。”

“對對,酒精消毒……玉先生?”

三少爺回府算大事,下人聊閑時自然會提到。

他們見玉霜過來,剎那間流露的卻是戒備。下人和主子天然有隔閡,尤其玉霜是個不上不下的男情人。

更關鍵的,萬福寺回來後,老爺對玉霜的態度有了變化,管家態度含糊,每日定菜單,廚房采買的也不來詢問玉霜。

有人說,玉霜是沒“伺候”好老爺。

看清下人態度有變,隋和光倒不在意,他十多歲時軍中待過,後頭退下來,在外行商,非必要不借隋家的名號,“小白臉”“兔兒爺”過耳雲煙,睡過破廟躺過草墊,饃饃就著稀粥,和著一手血糊咽,第二日現身人前,還是人模狗樣。

人生在世,裝就是。

玉霜的臉吃虧吃在冷清,不容易讓人親近,但隋和光來了,語氣拿捏準,下人跟他聊幾句家常,不自覺就打開了話匣子。

“玉先生還從沒見過三少呢,阿順,你話密,來講講。”

隋和光從旁人處偷來隋木莘的動向。

兩年不見,三弟在他心中是模糊剪影,一個長不大的少年人,好體面,瞎講究,噴酒精算什麽,以前出門要試三四套衣服,胸針袖口攢一堆,選出最合天氣合心情的。

隋老爺看不慣,對那張秀氣的臉也能扇巴掌。

木莘挨打習慣了,不會哭,當面溫順捂臉,轉頭鉆進大哥房中,把小玩意藏進去——他說爹會搜房,扔他東西,“哥哥先幫我收著,我付管理費。”很嚴肅地緊臉。

你壓歲錢都在我這,拿什麽付……隋和光想,口中罵完,再給木莘擦眼淚。其實他清楚,胞弟性子軟,不是幾句罵能改的。

只能當多了個妹妹,隋和光養得起。

然而,那些小物件被隋和光“管理”了五年,木莘沒來取。

他成年第二天,留下一封信,說自己要去南方念書。隋和光一開始氣,中間不解,再往後他在北方忙的不行,只剩無奈。

但隋老爺可不會包容。

“昨晚老爺寺廟趕回,想去接三少爺,結果跑空了,才知道三少爺沒打招呼就先回府,當時臉色就很不好。”

隋和光心間陰郁彌漫,面上裝無知:“老爺不像易怒的人。”

下人:“……呵哈。”

後半夜,隋靖正看見兒子,上去給一耳光,仆從大呼小叫,老爺瞧見木莘身上的血口,才想起,自己已經有個兒子生死未蔔,不能再死一個。

“三少爺身上都是小傷,”下人說,“壞就壞在傷小——老爺讓人給三少抹藥,他偏要自己來,又說身上疼,直接住進了大少院中,不願意挪動。”

隋和光說:“到今早,事情也該過去了。”

下人再度糾正他的說法,壓低了聲音:“您來府裏晚,不知道老爺……唉,怕是要動家法。”

*

當天下午,膳廳,隋和光瞥見桌邊的人,眼神稍動。

“父親。”隋木莘站起身,轉向隋和光,對父親養了個男情人沒有任何置喙,笑容謙和:“玉先生。”

仆人說得對,也不對。今天上午,隋老爺確實要動家法,但選了不重的一種——跪祠堂。

隋木莘對此沒有辯駁,但在進祠堂前,他很守禮數、很溫順地問,父親,能不能容我先拜見府裏長輩?

隋和光幾乎不敢認眼前人,言談沒變,還是溫順乃至柔順,可是模樣大不相同。

臉的輪廓仍然秀氣,可是額上添一道淺疤。再看全身,黑了,沒瘦,大概勤工儉學磨礪人,反而健碩不少,灰布衫下胸膛稍微隆起,隋和光再一瞟,發現他指甲很短,指腹有繭。

隋和光掃過一圈,最後定在那雙鹿一樣的圓眼上——瞳仁純黑,偶爾視線輕移,眼睫穩沈,再不會不安地抖動……他沒照隋和光想的長成秀雅君子、出塵仙人,反而養出一身內斂的鋒悍。

最明顯的是高了。

隋和光想:他在南方吃了苦。

隋和光的打量沒有收斂,隋木莘卻始終沒有多看一眼。

可以說是避嫌,也可以說是……

“三少爺,我來扶吧。”隋和光突然上前一步,手攙上隋靖正臂膀,他擡頭,眼神全無閃躲,朝隋木莘一笑。

隋木莘怔了下。

他松手的那刻,隋和光將手搭上同一個位置,兩人衣袖擦到一處,隋木莘做出一個很明顯的縮手動作。

他不算拘禮的人,十一二歲時想逃出府玩,甚至踩過丫頭的肩膀。這樣大的反應不像避嫌,反而像是心有忌憚,刻意壓抑著什麽。

地府陰差說,隋木莘曾在南方和玉霜打過照面,“一見如故”。

兒子停留的時間太長,隋老爺掃來一眼。廳外忽然掠過一聲朗笑。

“——抱穩了,可別跌跤。”

隋翊最後一個到,聲勢卻最大。一進門,發覺廳內太悶,先是將繁重的外衣拋給丫頭,打趣完才睨向圓桌。

隋木莘同他對視,兩張幾乎沒有相似的臉同時浮出笑。

隋翊心想晦氣,臉上笑瞇瞇的:“回來也不提前說聲,我一定早來迎接。”

隋木莘溫聲說:“四弟。”

隋老爺看看這個,又看那個,最後呵斥隋翊:“沒大沒小的混賬,叫三哥。”

隋翊大步朝前,拖開椅子翹起二郎腿:“我不敢,怕大哥醒了找我麻煩。”

“關你大哥什麽事?”

“人家同胞兄弟,情深意切,我插一腳不是討罵?”

這下連隋木莘都不知怎麽接了。

這時,隋和光擡起還沒用的筷子,拈了一夾菜,放進隋靖正碗中,很輕柔地一笑:“老爺,菜涼了。”

吵歸吵,飯不能不吃。隋和光面不改色,借夾菜的時機,悄悄將隋木莘愛吃的往他那邊推了點。

隋翊晃筷子,對隋木莘說:“來,三哥,看你都瘦成竹竿了,吃菜、吃菜。”

隋木莘耐心解釋:“按科學的算法,我目前的體重很好。”

隋翊說:“讀過書的是不一樣呢。”

隋靖正重重一放筷子,四少三少若無其事,抄起筷子各自吃菜。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但也算達成目的,隋木莘在府裏僅存的長輩——除開佛寺吃齋不回的大夫人,就剩他爹,還有新添的“玉先生”,也算全拜見過了。

晚飯過後,隋翊懶洋洋朝他爹一擺手,說要先回去休息,隋老爺一聽,疲乏也湧了上來。

他重養生,昨晚熬一宿,不願再費精力,見隋木莘實在配合,便叫管家來,把隋木莘“押”到祠堂去。

管家也是人精,誰都不想得罪,等老爺回房,放慢腳步,與其說是押送,不如說是散步消食,還當著隋木莘,叫仆從去布置祠堂,備好軟墊。

隋木莘卻攔住他:“不必,都是我該受的。”

隋和光冷不丁道:“罰該受,罪也該受嗎?”祠堂跟隋和光的臥房在一個方向,他一直跟在隋木莘後邊,不遠不近。

管家只看見玉霜朝少爺稍稍欠身,告辭離開。他繼續勸:“大少爺要見您吃苦,不定怎麽心疼啊。”

看清三少神情的一瞬,他心底有些發涼。

那是一張不帶任何表情的臉。

隋木莘凝視隋和光離開的背影,終於,收回視線,掛上低而淺的笑。“受罪麽……”離祠堂還有幾步,他忽然停住腳步,管家凝神細聽。

“有燒刀子嗎?幫我灌一瓶吧。”

管家一驚:三少離家前可是從不碰酒。

隋木莘溫聲道:“酒暖身,喝一點,自己能把自己哄睡去。多謝你。”

*

立夏一過,暑氣就上來了。

湖邊,隋和光借口乘涼,甩開人,到後山石壁。

他在為出府做準備。

隋府秘密築有地窖,入口在老爺房中和大少臥房下,地窖聯通,引向地面兩處——一是後巷民房,出去就是大街;二是鋼鑄的假山內裏,以前躲轟炸用,近年廢棄了。

開啟假山的鑰匙,在隋和光自己的臥房,缺理由進去,但不妨礙他探路。

石路崎嶇,玉霜的腳又受過傷,臨近石壁越發陰暗,隋和光一個不慎,居然卡在縫隙中。

就在這時,他發現,鐵門是虛掩的。

裏面有人。

隋和光貼緊墻根,將要退出假山。誰料腳下挪動,到底發出了響。

“——哪位?”石壁內果真有人,隔著一層,傳出的問詢顯得渺遠、沈悶。

隋和光神經卻放松剎那。

鐵門被拉開,隋木莘徑直看向隋和光,還是一身灰袍,周身不見配飾。

隋和光坦然解釋:“三少爺,我正找避暑的地方,打擾了。”

隋木莘說:“裏邊涼快,您進來避一避吧。”

隋和光拒絕得幹脆,轉身要回岸邊。直到隋木莘沈靜的聲音飄來——“還沒找到地道,您這就著急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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