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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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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回憶。

坐了大半天的高鐵, 到家時天色已經黑了。

不同於江餘的陰冷潮濕,昭南氣候偏暖,冬天的風亦有涼意, 拂在臉上卻不覺得冷。

喻安然家在昭南老城區,這一片房屋衰敗,路燈的光輝灑在斑駁墻面上。

她站在樓下, 看見樓道口堆著幾輛自行車,窗戶透出燈火, 小孩兒的笑鬧聲夾雜著電視的嘈雜,滿是人間煙火氣。

喻安然推著行李進門,便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

“爸爸, 我回來了!”

喻征正拿了茶壺倒水,看到女兒他綻開笑容, 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轉著輪椅過來,“快進來, 外面很冷吧。”

喻安然踏上毛茸茸的拖鞋, 走過去蹲在他腳邊, “一點也不冷。”

“肚子餓不餓呀,坐了這麽久的車,累壞了吧。”

“不累的。”

喻安然笑起來,親昵地挽住爸爸的胳膊。

喻征穿著一件褪色的羊毛衫, 金絲眼鏡掛鼻梁上, 眉眼之間都是書卷氣。由於常年坐輪椅的關系,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膏藥味。

“安然回來啦。”

羅榮從廚房出來, 笑瞇瞇的,手上還端了一盤魚,“時間剛剛好, 正好開飯了。”

“嗯。”

喻安然洗了手出來,幫著擺碗筷。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有雞又有魚,很是豐盛。

喻征說:“你羅阿姨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加菜了。”

“你爸爸不愛吃魚,平時也沒在怎麽做。”羅榮說,“你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羅榮膚色偏深,一雙三角眼,笑起來一排細小的白牙,具有一種特別的淳樸氣質。

她雖然沒讀過什麽書,從農村出來顛沛流離地討生活,但身體健康四肢健全,勤快一點,也能靠雙手過上好日子。

可她對喻征一點不嫌棄,還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也算喻征修來的福氣了。

喻安然笑了笑,夾了魚肚子最嫩的那塊肉,送到羅榮碗裏,“羅阿姨,您也多吃點。”

羅榮受寵若驚般,嘴唇囁喏說:“誒,你也快吃。”

頭頂的吊燈年久昏黃,餐桌是老款的方形折疊餐桌,又舊又窄,桌面已不再光亮。

碗筷碰撞發出輕微的響聲,三人邊吃邊聊天,卻也其樂融融。

喻安然心裏逐漸升起一種滿足感。

安穩舒心,一切都挺好。

......

吃完飯,羅榮掙著把碗碟都拿到廚房去洗,喻安然沒轍,坐到沙發陪喻征看電視。

父女倆邊看邊嘮嗑,喻征說:“明年就大三了,是不是要找電視臺實習了?”

“也不一定去電視臺。”喻安然給喻征剝開心果,一邊說,“我們專業就業面還是很廣的,做策劃做新媒體運營都可以。”

喻征聽了點點頭,“江餘的發展比昭南好不少,安然吶,有機會的話還是留在江餘吧。”

喻安然手上動作一頓,輕聲說:“爸爸,我會回昭南找工作。”

喻征聞言沒說話,客廳裏,只有電視傳出的聲音。

他有自己的顧慮,覺得任誰攤上自己都是累贅。

當初大學填志願的時候也是這樣,他一邊舍不得她,一邊希望她離開自己,尋求更好的發展。

在喻征眼裏,女兒年輕優秀,是一只振翅待飛的雛鷹,值得更廣闊的天和地,而不應該為了照顧自己這個殘廢,屈居於方寸一隅。

“你這孩子。”喻征無奈笑了下,“現在交通這麽方便,你隨時都可以回來。找工作的事還是要慎重一些,不要總想陪我這個老頭子。”

喻安然擡起眼:“爸爸,我不喜歡其他地方。”

喻征拿她沒辦法,嘆了一口氣。

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他不想把人念叨煩了。

“現在說這麽還早。”他摸摸她的腦袋,岔開話題說,“怎麽樣,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啊。”

喻安然心口一跳,搖搖頭說:“沒有。”

“也別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喻征笑起來,慈祥的語氣,“我的安然也長大了,該找男朋友了。”

喻安然腦海裏出現一張倨傲冷漠又玩世不恭的臉。

她不說話,只一味將剝好的開心果裝進小碟子裏。

洗過澡後,喻安然吹幹頭發回房間。

十來個平方的小房間,光是書櫃和電腦桌就占了一半。自打上大學,喻征平時在這裏工作,桌上還放了兩本書籍。

一米二寬的木床很小,卻不失溫馨。床單配套都置換一新,散發出好聞的洗衣液味道。

房間太小,行李箱只能放在客廳。

喻安然披了件外套,取出日用品和充電器等,分門別類裝進書桌抽屜裏。

左邊的抽屜裏大都是些書籍和文件,是喻征平常要用到的。

右手抽屜了些舊物,照片,鋼筆,筆記本,暖黃的光線下,一件件泛著陳舊的光澤。

喻安然垂眼,指尖輕拂過這些承載著時間物件。她抽出一張照片來看,是她六歲生日,喻征和章嵐帶她去動物園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小小的她穿著喜慶的大紅色毛衣,紮著倆小辮兒,樂呵呵地坐在秋千上。

照片已經卷邊泛黃,人物輪廓都模糊,依舊能看出喻征和章嵐年輕時俊朗美麗的身姿。他們一左一右地攬著她,笑容甜蜜溫馨,仿佛他們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家庭。

喻安然沈默看著照片,過了有兩分鐘,才重新放回原位。

抽屜底部還有一個牛皮紙袋,喻安然抽出來打開,文件第一頁赫然寫著“民事訴訟案卷”。

純黑色的瞳孔倒映出那行小字,與此同時,一大波痛苦洶湧的回憶席卷而來。

......

嚴格來說,喻征和章嵐算是師生戀。

那一年喻征剛從助教升為講師,他長相英俊,一身書卷氣,是昭南大學最受歡迎的英語老師。

而章嵐比他小了四歲,當時還是一名藝術學院的學生,他們從師生發展到朋友,一來二去,竟成了戀人。

隨著章嵐畢業,兩人的感情越來越好。不過藝術這條道並不好走,章嵐的抱負得不到施展,只在一家小公司從事平面設計的工作。

相比之下,喻征的工作體面穩定,收入十分客觀。

章嵐的母親把一切看在眼裏,滿意的不得了,也不顧章嵐年紀輕、心性未定,早早地促成了這樁婚事。

那時的喻征年華正茂,迎娶美人歸,不久後章嵐便有了身孕,好事接二連三。

幸福的小家庭再添喜悅,在他和章嵐的期待下,喻安然出生了。

他們一家雖算不上大富貴,但日子也過得津津有味。

按理說,故事到了這兒就應該圓滿t收尾了。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喻安然慢慢長大,章嵐絕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孩子身上,她也愈發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一眼看到頭了。

章嵐畢竟太年輕,母親這一職責並沒有沈澱她的心性。

她不甘心年紀輕輕就被家庭瑣事所累,夫妻倆甜蜜不在,只落得家長裏短的一地雞毛。

為了供章嵐繼續實踐她的藝術夢想,喻征在朋友的帶動下,開始做起了投資生意。

他剛起步就小賺一筆,再後來,在章嵐的慫恿下,他辭去大學講師的工作,做起了食品冷鏈的生意。

那年頭做生意成功的人很多,可是失敗的更多。

金錢利益背後,多得是死在浪潮之下的殘骸。

不過喻征頭腦好,運氣也不錯。公司主營食材供應業務,面相全市多家餐廳和酒店,靠著口碑質量和優良經營,公司一路長虹,喻征的事業蒸蒸日上。

不想厄運忽至,一場食品安全事故讓公司陷入了絕境。

事發酒店是當時昭南最大的五星級酒店,一場商務宴會過後多人因食物中毒入院。

當時這件事轟動整個昭南,酒店被第一時間推向輿論的浪尖。

幾日過後,酒店做出一系列澄清,同時出具了一份海產品的檢測報告,將矛頭指向了喻征。

報告明確指出其中有化學物超標。

白紙黑字,板上釘釘。

可是檢疫證明和運輸記錄都還在,喻征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拒絕承擔莫須有的責任,被事發酒店一紙告上法庭。

這件事爆出之後,一夜之間多家企業紛紛終止與他的合作,因此導致貨物壓艙和一系列的連鎖反應,資金鏈很快斷裂。

最後喻征敗訴,他無法償還巨額賠償,只能宣布破產。

而這件事過去沒多久,章嵐便提出離婚,喻征挽留無果,她離開了丈夫和女兒,離開了昭南。

之後的喻征一邊償還債務,一邊照顧女兒。當年的意氣風發不覆存在,他起早貪黑,一個人做好幾份活。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一次疲勞駕駛後,喻征發生了車禍。他的脊椎受損,下肢癱瘓,兩條腿從此變為了擺設,註定終生與輪椅為伴。

那一年,喻征才三十四歲。

他被厄運折翼,驟然跌入黑暗的深淵。

......

喻安然垂著眼睫,一陣類似痙攣的痛意在胸腔內擴散。

察覺到眼眶的熱意,她深呼吸一口,手指顫抖著將文件裝回牛皮紙袋,放回了抽屜的最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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