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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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他們打車去她的公寓。

他們都坐後排。

他們還是手牽著手。只不過章柔繃得標直,硬邦邦的,一點也不敢放松下來。反觀何未,卻像是一株藤蔓植物,柔軟地依附在章柔身上,恨不能把她給包裹起來。

等紅燈時,司機往後視鏡瞥了一眼,瞥見後座這和諧的一幕,便趁機笑道:“喲,熱戀中啊?”

何未與章柔異口同聲,一個歡歡喜喜說“是”,一個斬釘截鐵說“不是”。

到底是不是呢?司機適可而止。綠燈一亮,一腳油門,這是都市司機的素養。任何故事對他們來說,都是浮於表面的點綴。來去匆匆,不留痕跡。不過打發時間罷了。

到了目的地,章柔付錢,何未奪過來塞還給她,對司機說:“麻煩稍等一會兒,她先下,我不下,我不住這裏。”

司機收回按計價器的手。

章柔推開門走了下去。往前走了兩步,沒聽見動靜,回頭一看,他果然還在。

還在看她,就連車門也幹脆不關。

“走吧!”章柔著急地揮了揮手。

他說:“我看你進去。”

章柔也不知該怎麽回,幹脆點了點頭,再見也沒有說,就邁著一串輕快小碎步,跑進公寓大樓裏去了。

許是剛吹了冷風的原因,突然走進溫暖的大廳裏,她竟有一陣暈頭轉向。

就在這時,有人在她斜後方說道:“回來了。”

尾音分明沒有上揚,但她卻聽出了質問的語氣。

“阿哲?”

徐益哲走到她面前,對她微微一笑,然後異常平靜地說道:“你上次說的受傷那小子,就是他吧?”

“他?”她還處於驚嚇的餘震中。

“剛剛送你回來那個。”

原來那個“他”指的是何未。章柔點了點頭。表情很淡。她知道他剛剛看到了什麽。也知道他的聯想是對的。畢竟是業務過硬的記者。

接著她又陷入了沈默,好像並沒有回過神來。

“今晚又是怎麽回事?”他把她拉到靠墻的座位前,“我去你家敲門,沒人,你為什麽騙我已經睡了?”

章柔吃力地眨了眨眼睛。說來也是奇怪,若不是經由徐益哲提起,她是根本都已經忘了,她有撒過這麽一個謊。

所以她只能如實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知道嗎?”

這下子徐益哲是真生氣了。但他又能怎麽辦呢?她若是一直裝無辜下去,他根本無法出招,只能夠像一個被動的傻子。

“時候不早了,我也累了,有什麽等明天醒了再聊吧。”章柔繞開他往公寓裏走,卻被他伸手給抓住了手臂。

“等等……”他顯然也只是心有不甘。說什麽,怎麽說都沒有想好。頓了好久,也只得使氣似地表示:“不如幹脆把話說清楚。”

章柔雙手環抱胸前,擡起頭來,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

她說:“好多話不用說已經很清楚,就看你願不願意接受。”

“什麽?”徐益哲眉頭間緊鎖著絕望。

章柔沒有重覆。

徐益哲只好嘆口氣說道:“最近我們交流太少了,感覺你對我存有誤解。”

“哦?”章柔似笑非笑。

“你難道都不相信我嗎?”

“這跟相信有什麽關系?相信了,然後呢?”

“我們在一起還不到半年,還處於磨合階段,當然會不停地冒出問題來,你如果相信我,就應該把問題交給我解決,而不是發現問題以後,就直接把我整個人推開。”

“可是,我累了,阿哲,”章柔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累了,有什麽等到周末再說吧。”

說完,她側過臉看著他那只手,看到它慢慢松開她手臂,再慢慢一垂到底,心裏泛濫著說不出的滋味。

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

好些天都是灰蒙蒙的,見不著陽光,擡頭只看見厚重的雲,浩浩蕩蕩,棉被似的蓋渝城身上,都快把大家給哄睡著了。

張芳說應該是快下雪了。說這是渝城下雪的前兆。是嗎?章柔表示懷疑。她不記得她看過渝城的雪。

“因為陣仗太小,溫度又不夠,飛下來一落地就化成了水。”

是啊,章柔心想,雪也是一種脆弱的存在,不是置於何處都能活,就跟“橘生淮南”一樣。

雪能不能下來誰也不知道。

在這個鉛雲重重的一月末,全校所有師生只知道,期末考試就快要來了,並且是鐵板釘釘的事實,每個人都必須認真對待。

章柔每天都忙得團團轉。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忘記,那一個擱置在心裏的疙瘩。它已經硬化成一塊石頭,在心臟跳動時產生摩擦,它和忙碌生活的煩惱,並不是此消彼長的關系,它不會縮小,更不會消失,所以必須一舉摘除。

周六的下午,章柔和徐益哲約在麥當勞。顯然是章柔的主意。

徐益哲偏愛高檔的地方,但章柔卻不喜歡。她不喜歡太過安靜的環境,不喜歡有人總圍著她轉。她喜歡熱鬧,喜歡喧嘩,喜歡被人群忽視的感覺。這些徐益哲都不知道,或者認為不需要知道。如果真的告訴他了,他大概也只會說:“那只是因為你還沒習慣。”

約在麥當勞,是她對他的一次攤牌。

章柔自己喝冰可樂,給他點了一杯熱咖啡。

咖啡還燙得不能入口,徐益哲把蓋子揭開等著,章柔卻不等了,直接開口說道:“我們分手吧。”

徐益哲一時只覺得恍惚,聽了三十多年的渝城話,突然間竟變得無法理解。她說什麽?她說分手?徐益哲在心裏回放了一遍,慢慢回過神來,身體的敏感遠勝於心理,露在外面的那節手臂,凸起了一粒粒雞皮疙瘩。還好,還好手邊的咖啡夠熱,就算不喝,捧在手裏,也能夠緩解身心的惡寒。

“你還好嗎?”章柔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好,當然不好,”徐益哲哭笑不得地說道,“怎麽會好呢?我女朋友單方面提分手了,怎麽還會好呢?這證明我真的很糟糕啊!”

“不是!當然不是!阿哲,你如果真的要這麽想,那真是對我不公平了。”章柔將雙手緊摳在桌沿上,身體前傾,伸長了脖子,滿臉半防禦半進攻的神情。

“怎麽不是呢?”徐益哲輕飄飄苦笑一聲。

“當然不是,感情裏本來就沒有對錯,只有適不適合,如果不適合就是糟糕,那未免太片面太絕對了。”

“可你都不給我改正的機會啊!”

“對不起,阿哲。”章柔幹脆擡起頭來,與他四目交接。然後鼓起勇氣說道:“我不能騙你,也不能騙自己,我們無法去遷就對方。”

“分手對你來說,難道是很輕易的事嗎?”徐益哲聲音開始顫抖。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說或許不好,但是,長痛不如短痛……”

“不,我不接受!我認為有問題就應該解決,而不是直接就選擇放棄。如果這麽容易就放手,那我們之前的經歷算什麽?”

“阿哲……”章柔已為難得說不出話來。

“你心裏是不是有別人了?”徐益哲突然火力全開,“是不是那天那個小子?”

章柔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的,對嗎?”徐益哲顯然已失去理智,“之前為了他放我鴿子,接著又因為跟他約會,而騙我說你已經睡了。”

“你不要拿你那一套揣測我。”

“我那一套?”

章柔冷笑,把她那日在洗手間聽來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徐益哲聽完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說:“正常的社交有什麽問題?我們又沒結婚,為什麽我不能……”

“不能什麽?”章柔語氣輕蔑,“不如我來幫你說吧,你又還沒結婚,為什麽不能‘騎驢找馬’呢,對嗎?”

徐益哲被她說中了心思,臉上掛不住了。他說:“那只是我父母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倒也不用這樣詆毀我。”

“這不是詆毀,阿哲,就算是你自己的意思,那也沒錯,有什麽錯呢?你有選擇更好的權力……”

“不用說了。”徐益哲憤憤地打斷了她,“你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但是,我不接受。”

說完他猛然站起身來,再也不看章柔,轉身飛快地離她而去。

等他走後,她還一個人坐了好久。

坐到她對面的那杯咖啡,熱氣吐盡,仿佛失去靈魂,她才放下化了的那杯冰,若有所思地起身離座。

等她走出麥當勞時,外面已經飄起了小雪。路上行人都撐起雨傘,只有章柔是很無所謂,沒遮沒擋,迎頭而上。

渝城的雪,正如張芳所說,落地便化成水,從來沒有過像樣的雪景。特別跟北華的雪景相比,一個是雍容華貴的美婦,一個窮困潦倒,是童話裏渲染悲慘的場景。兩者是有著天壤之別。每一腳踩在的臟汙的泥水裏,心裏就濺起了黑色的水花。

章柔在公寓樓門口下車,雪越下越大,傍晚的天色已是鉛灰,路燈還沒亮起,黑壓壓的,竟讓人產生了深夜的錯覺。

氣溫仿佛也跟著下跌,她順手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擡起頭來,眼睛都還沒完全蘇醒,一個人就闖進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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