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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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元旦節後的那個周五，中午吃完午飯，章柔端著一大杯咖啡，回到辦公桌前。面對堆積成山的作業，先深呼吸，把自己調回機器的狀態，手動眼睛動，但心不動。
然而結果卻是，前腳剛進入狀態，後腳手機就開始叫喚。要不是它一直響個不停，要不是她伸長脖子一看，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王亞文”，她可能拿起來就直接掛斷。
但是亞文的卻不能不接。已經很久沒聯系過了。以前就算在兩個城市，也幾乎每天都要發微信，反而現在在渝城工作，卻恨不能半年才聯系一次。
剛按下接聽鍵亞文便說：“在忙？”
語氣很無力。章柔心裏“咯噔”一下。
明明什麽都還沒說呢，她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我媽又不好了。”跟在倉促尾音後的，是一陣輕輕顫動的嗚咽。
章柔跑到辦公室外面，認真接完了這一通電話，才知道，原來亞文媽媽的身體，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慢性腎病無法根治，拖越久就越嚴重，眼下除了換腎，再沒有別的續命的方法。
亞文已處於崩潰的邊緣。
她說：“我和我爸都做了配對，如果成功了，應該很快就可以手術……”
“會成功的。”章柔盡量輕松地說道，“如果經濟上遇到困難，記得告訴我，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
“我爸說要把店打出去了。”亞文輕描淡寫地笑笑。
“我那兒還有幾萬定期，留著給你備用。”
“小柔……”
“亞文，”章柔搶白她的話說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王叔，還有我。”
過了好久，亞文才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章柔伸手扶著欄桿，看著遠方，呆呆站了好久。直到一陣風撲面而來，她才發現，原來她已是淚流滿面。
怕被人看見她的狼狽，於是擡起手胡亂擦拭，先用袖口，袖口不夠用就用手背，就像是亂了方寸的孩童。這時，有人在身後叫了聲“老師”，章柔嚇了一跳，一臉匆忙地回過頭去，一看是吳微微，懸著的一顆心哐一聲砸地上。
“有事嗎？”章柔說完屏住呼吸，把抽噎聲狠狠地咽了回去。
“你哭了？”
“沒有，風吹的。”
吳微微聽完兩手一攤，嘴角向下一撇，意思是隨你怎麽說吧。
章柔對此並不理會，又問一遍：“找我有事嗎？”
“嗯……”吳微微瞬間收斂了表情，“有一點事，可能要請你幫一下忙。”
章柔一臉詫異，還來不及去想是什麽事，滿腦子就已被問號填滿了。在她面前，吳微微何曾如此乖順過？甚至連眼神和語氣都變了。這樣的反常，比她之前用過的陰招，更讓章柔覺得可怕。
在她的再三追問之下，微微終於開口，說起了整件事情的原委。一切皆因一壞學生而起。
壞學生名叫熊健宇，是一個精力過旺的男生，直到兩周以前，他還在渝二中高二吊車尾。不僅學習差，還成天在校內外惹是生非，半年一小過，一年一大過。最終學校忍無可忍，給出了開除學籍的處分。
“你們什麽關系？”章柔的語調壓到了最底。
吳微微小聲說道：“就是朋友……誰知道他會這麽無賴，向我表白，我拒絕以後，就變成了一張狗皮膏藥……”
“他糾纏你？”
吳微微咬著唇拼命點頭。
熊健宇現成了標準的混混，每天不用上學，於是就有更多的時間，來糾纏還在學校的微微。
章柔真不知該說什麽。如果真想讓她幫忙，為什麽他在學校時不說？現在都輪不到她來管了，她又上哪兒去抓人呢？她只能公事公辦地說道：“這件事只有告訴家長。”
“章老師！”吳微微驚慌地大叫一聲。
章柔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卻用可憐的哭腔說道，“你不是我姐嗎？姐姐也可以算家長的，不是嗎？求你幫幫我，這件事不能讓爸爸知道，知道了他會殺了我的！到時把阿姨夾在中間，也很難處的，不是嗎？你就當是幫阿姨一個忙！好嗎？”
章柔被她的話驚呆了。沒想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趁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吳微微見縫插針地提醒：“你可以去找那誰幫忙！”
“誰？”章柔一頭霧水。
“那個叫何未的，他認識他們，而且……他們好像都很怕他。”
“什麽？”章柔一時間有些晃神，“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上次之所以報警抓他，就是熊健宇在背後指使，他們之間好像有過節。”
話音剛落，章柔恍惚，想起了那一次在派出所門口，何未對她說的，有關他“威脅”吳微微的原由。這一刻全都連了起來。一切都合理了。
帶著對何未深深的愧疚，章柔不耐煩地問道：“找何未，然後呢？”
“然後讓他教訓他一頓，讓他不要再糾纏我了！我跟他現在是人鬼殊途，不可能再有交集！”
章柔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竟是她說出的來。熟練到已是流暢的程度。根本無需思考，一張嘴一溜煙就跑了出來。那麽，對她來說，何未是什麽？是打手？是保安？招之則來，揮之則去，一天沒有正事，專為管她的閑事而存在？章柔越想越覺得生氣。
有那麽一瞬間，與其說是氣吳微微，不如說她是自己氣自己。
很多時候，只有看到了別人的無賴，才能通過反思，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
“我知道了，”章柔擡手捏著鼻梁，“回教室去吧。”
“姐姐……”
章柔筋疲力盡地說道：“不要這麽叫，在學校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老師。”
“謝謝章老師。”
“回去吧，回去調整心態，好好覆習，下午還有隨堂測試。”
吳微微聽完灰溜溜走了。
章柔又轉身憑欄遠眺，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
她此刻心情非常覆雜。一方面當然是感到生氣，氣吳微微，氣那個熊健宇，當然也順帶氣一氣自己。
可一方面又不知是怎麽搞的，一想到又有了合理的理由，去聯系何未，她不但不覺得厭煩，心裏反而還多了份期待。
那天晚上下班之前，她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問他，在哪？忙嗎？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很快，他回過來：在拳館，不忙，身體很好。
她和他約了在咖啡館見面，為了減少他的奔波，就選在俱樂部的下面。
他當然先到。給自己點了杯多冰的可樂，給她點了溫熱的奶茶，等她人到了才開始現做。
“今天怎麽這麽有空？竟然主動約我？”何未笑瞇瞇喝了口可樂，“該不會是分手了吧？”
章柔翻了他一個白眼，把外套脫下來放在身邊，奶茶上桌，冬夜剝去了寒冷的外殼，變成鑲嵌在窗上的風景。
“今天怎麽有空回拳館？”
“在家閑得無聊，就想說回去看一看咯。”
“你知道大家都很想你。”
何未沒有接話，而是擡手搓了搓臉。章柔微微一笑，意識到他是對煽情過敏。對方一旦真情流露，他臉上就泛起兩團紅暈，害羞裏又透出一絲可愛，像一只小貓，恨不能湊近了猛吸一口。
他見她眼神有點不對，趕緊開口說道：“這麽晚找我有何貴幹？”
“嗯？”
“有事說事啊！”
章柔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說道：“那我就直說了，我這次約你來呢，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準確地說，是幫我學生一個忙。”
“幫你學生？誰？我認識？”
“吳微微。”
他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臉色很不好看，但卻不影響他的好看。他那張沒有缺點的臉龐，喜怒哀樂，就像是月亮的陰晴圓缺，無論怎樣都是美的，都有值得欣賞的一面。她必須強打精神，集中註意力在主要矛盾上，才能不受他的蠱惑，將對話好好進行下去。
連做好幾次深呼吸後，她才把吳微微對她說的，那些和熊健宇有關的，他們交往的前因後果，全都說給何未聽了。
聽完後他臉色更難看了。
章柔硬著頭皮說道：“現在就是想請你幫忙，幫忙跟他說說，不要再去找吳微微麻煩。”
“你是老師你還怕他？”
“這在你看來就是怕嗎？”章柔苦笑道，“就不能是盡量保學生周全？”
“隨你怎麽說吧。”何未晃了晃杯子裏的冰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從來不認同我平事的方法，你還籠統地說那是‘幼稚’。”
“我……”
何未搶白她的話說道：“那讓我修理他又算什麽？”
“不是修理，只是提醒。”章柔小口喝著咖啡，“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我也可以想別的辦法。想抓住老鼠，不一定非要用老鼠夾。”
“你又拐彎抹角地罵人！”
“我沒有！我罵你什麽了！只不過就是打個比喻！”
“都把我比喻成老鼠夾了！還不是罵人嗎？”
“你這人到底講不講道理！”
“講理或不講理，對你來說，有區別嗎？”何未氣鼓鼓地嚷道，“你叫我出來，只是因為那個吳微微，我算什麽？”
章柔一下子楞在那裏，腦子“嗡”的一聲，耳膜發麻，電流順勢爬滿全身。剛剛炸毛的那一顆心，瞬間屏息斂氣，變得柔軟，也變得乖順絲滑起來。她想，這件事本來就是她理虧，她怎麽還能怪別人不講理？
“對不起，剛剛是我把話說重了，”章柔盯著面前的咖啡，“要說不講理，也應該是我和吳微微才對。”
何未理直氣壯地沈默。
“這個忙是吳微微拜托我的，我一開始也很抗拒，但是後來一想，她畢竟是我學生……”
“你不用說了，”何未打斷她的話說道，“幫不幫我自己心裏有數。”
“哦，好。那麽我先走了。”說完，手從桌面下伸了出來。她把早就備好的鈔票，放在杯墊下面壓好。
“幹嘛？”他瞪著眼沖她厲聲問道。
她說：“別跟我爭，是我有求於你，這頓應該我來買單。”
“我已經付過了。”
“那我補給你。”她說完就把錢推到他面前。
他用憂傷的眼神看著她。
當她擡手往回撤的時候，他的手一把壓了下去，她越掙紮，他就越用力地將她握住。
“何未！”
“謝謝你提醒我，”他狠狠擠出來一抹冷笑，“是你有求於我，你也是組局請客的人，既然如此，你怎麽能隨便拋下客人，不問一句說走就走呢？”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屏幕上閃爍著熟悉號碼。
章柔根本來不及思考，想著將手抽回來再說。但他堅持不給，她只好先把電話掛斷，然後單手點開微信，找到徐益哲的對話框，對他說她已經準備睡了，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還好徐益哲真沒再打來，只是回了個“晚安”的表情。
章柔雖然面無表情，卻還是悄悄松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
何未一下就猜到是誰，但他還是戲謔地問道：“是你男朋友打來查崗的？”
“是，又怎樣？”章柔看著他，嘴唇不自覺抿成了直線。何未正要發作，她又笑著說道：“不是，又怎樣？反正都跟你沒有關系。”
“既然沒有關系，那麽就跟我一起走吧，”他把錢揉成團拋回她面前，然後起身走到她身邊。到這時手都還沒有松開。
章柔仰起頭問了句“幹嘛”。
他說：“送你回家。”
“不用了，你還是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雖然他一來她就看了，他臉上的傷，都已消失無痕，但老話說得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外傷看上去雖是好了，但是也要好好將息，直到從內而外的痊愈。
見他還不松手，她只好一口氣說了好多，用的是老師對學生的語氣，無非是勸他要顧好身體，不要浪費休息的時間。
但何未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還是緊緊拉著她的手，全無一點要放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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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結果卻是，前腳剛進入狀態，後腳手機就開始叫喚。要不是它一直響個不停，要不是她伸長脖子一看，看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王亞文”，她可能拿起來就直接掛斷。
但是亞文的卻不能不接。已經很久沒聯系過了。以前就算在兩個城市，也幾乎每天都要發微信，反而現在在渝城工作，卻恨不能半年才聯系一次。
剛按下接聽鍵亞文便說：“在忙？”
語氣很無力。章柔心裏“咯噔”一下。
明明什麽都還沒說呢，她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
“我媽又不好了。”跟在倉促尾音後的，是一陣輕輕顫動的嗚咽。
章柔跑到辦公室外面，認真接完了這一通電話，才知道，原來亞文媽媽的身體，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慢性腎病無法根治，拖越久就越嚴重，眼下除了換腎，再沒有別的續命的方法。
亞文已處於崩潰的邊緣。
她說：“我和我爸都做了配對，如果成功了，應該很快就可以手術……”
“會成功的。”章柔盡量輕松地說道，“如果經濟上遇到困難，記得告訴我，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
“我爸說要把店打出去了。”亞文輕描淡寫地笑笑。
“我那兒還有幾萬定期，留著給你備用。”
“小柔……”
“亞文，”章柔搶白她的話說道，“你不是一個人，你有王叔，還有我。”
過了好久，亞文才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章柔伸手扶著欄桿，看著遠方，呆呆站了好久。直到一陣風撲面而來，她才發現，原來她已是淚流滿面。
怕被人看見她的狼狽，於是擡起手胡亂擦拭，先用袖口，袖口不夠用就用手背，就像是亂了方寸的孩童。這時，有人在身後叫了聲“老師”，章柔嚇了一跳，一臉匆忙地回過頭去，一看是吳微微，懸著的一顆心哐一聲砸地上。
“有事嗎？”章柔說完屏住呼吸，把抽噎聲狠狠地咽了回去。
“你哭了？”
“沒有，風吹的。”
吳微微聽完兩手一攤，嘴角向下一撇，意思是隨你怎麽說吧。
章柔對此並不理會，又問一遍：“找我有事嗎？”
“嗯……”吳微微瞬間收斂了表情，“有一點事，可能要請你幫一下忙。”
章柔一臉詫異，還來不及去想是什麽事，滿腦子就已被問號填滿了。在她面前，吳微微何曾如此乖順過？甚至連眼神和語氣都變了。這樣的反常，比她之前用過的陰招，更讓章柔覺得可怕。
在她的再三追問之下，微微終於開口，說起了整件事情的原委。一切皆因一壞學生而起。
壞學生名叫熊健宇，是一個精力過旺的男生，直到兩周以前，他還在渝二中高二吊車尾。不僅學習差，還成天在校內外惹是生非，半年一小過，一年一大過。最終學校忍無可忍，給出了開除學籍的處分。
“你們什麽關系？”章柔的語調壓到了最底。
吳微微小聲說道：“就是朋友……誰知道他會這麽無賴，向我表白，我拒絕以後，就變成了一張狗皮膏藥……”
“他糾纏你？”
吳微微咬著唇拼命點頭。
熊健宇現成了標準的混混，每天不用上學，於是就有更多的時間，來糾纏還在學校的微微。
章柔真不知該說什麽。如果真想讓她幫忙，為什麽他在學校時不說？現在都輪不到她來管了，她又上哪兒去抓人呢？她只能公事公辦地說道：“這件事只有告訴家長。”
“章老師！”吳微微驚慌地大叫一聲。
章柔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卻用可憐的哭腔說道，“你不是我姐嗎？姐姐也可以算家長的，不是嗎？求你幫幫我，這件事不能讓爸爸知道，知道了他會殺了我的！到時把阿姨夾在中間，也很難處的，不是嗎？你就當是幫阿姨一個忙！好嗎？”
章柔被她的話驚呆了。沒想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趁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吳微微見縫插針地提醒：“你可以去找那誰幫忙！”
“誰？”章柔一頭霧水。
“那個叫何未的，他認識他們，而且……他們好像都很怕他。”
“什麽？”章柔一時間有些晃神，“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上次之所以報警抓他，就是熊健宇在背後指使，他們之間好像有過節。”
話音剛落，章柔恍惚，想起了那一次在派出所門口，何未對她說的，有關他“威脅”吳微微的原由。這一刻全都連了起來。一切都合理了。
帶著對何未深深的愧疚，章柔不耐煩地問道：“找何未，然後呢？”
“然後讓他教訓他一頓，讓他不要再糾纏我了！我跟他現在是人鬼殊途，不可能再有交集！”
章柔簡直不敢相信，這話竟是她說出的來。熟練到已是流暢的程度。根本無需思考，一張嘴一溜煙就跑了出來。那麽，對她來說，何未是什麽？是打手？是保安？招之則來，揮之則去，一天沒有正事，專為管她的閑事而存在？章柔越想越覺得生氣。
有那麽一瞬間，與其說是氣吳微微，不如說她是自己氣自己。
很多時候，只有看到了別人的無賴，才能通過反思，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
“我知道了，”章柔擡手捏著鼻梁，“回教室去吧。”
“姐姐……”
章柔筋疲力盡地說道：“不要這麽叫，在學校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老師。”
“謝謝章老師。”
“回去吧，回去調整心態，好好覆習，下午還有隨堂測試。”
吳微微聽完灰溜溜走了。
章柔又轉身憑欄遠眺，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
她此刻心情非常覆雜。一方面當然是感到生氣，氣吳微微，氣那個熊健宇，當然也順帶氣一氣自己。
可一方面又不知是怎麽搞的，一想到又有了合理的理由，去聯系何未，她不但不覺得厭煩，心裏反而還多了份期待。
那天晚上下班之前，她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問他，在哪？忙嗎？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很快，他回過來：在拳館，不忙，身體很好。
她和他約了在咖啡館見面，為了減少他的奔波，就選在俱樂部的下面。
他當然先到。給自己點了杯多冰的可樂，給她點了溫熱的奶茶，等她人到了才開始現做。
“今天怎麽這麽有空？竟然主動約我？”何未笑瞇瞇喝了口可樂，“該不會是分手了吧？”
章柔翻了他一個白眼，把外套脫下來放在身邊，奶茶上桌，冬夜剝去了寒冷的外殼，變成鑲嵌在窗上的風景。
“今天怎麽有空回拳館？”
“在家閑得無聊，就想說回去看一看咯。”
“你知道大家都很想你。”
何未沒有接話，而是擡手搓了搓臉。章柔微微一笑，意識到他是對煽情過敏。對方一旦真情流露，他臉上就泛起兩團紅暈，害羞裏又透出一絲可愛，像一只小貓，恨不能湊近了猛吸一口。
他見她眼神有點不對，趕緊開口說道：“這麽晚找我有何貴幹？”
“嗯？”
“有事說事啊！”
章柔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說道：“那我就直說了，我這次約你來呢，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準確地說，是幫我學生一個忙。”
“幫你學生？誰？我認識？”
“吳微微。”
他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臉色很不好看，但卻不影響他的好看。他那張沒有缺點的臉龐，喜怒哀樂，就像是月亮的陰晴圓缺，無論怎樣都是美的，都有值得欣賞的一面。她必須強打精神，集中註意力在主要矛盾上，才能不受他的蠱惑，將對話好好進行下去。
連做好幾次深呼吸後，她才把吳微微對她說的，那些和熊健宇有關的，他們交往的前因後果，全都說給何未聽了。
聽完後他臉色更難看了。
章柔硬著頭皮說道：“現在就是想請你幫忙，幫忙跟他說說，不要再去找吳微微麻煩。”
“你是老師你還怕他？”
“這在你看來就是怕嗎？”章柔苦笑道，“就不能是盡量保學生周全？”
“隨你怎麽說吧。”何未晃了晃杯子裏的冰塊。“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從來不認同我平事的方法，你還籠統地說那是‘幼稚’。”
“我……”
何未搶白她的話說道：“那讓我修理他又算什麽？”
“不是修理，只是提醒。”章柔小口喝著咖啡，“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我也可以想別的辦法。想抓住老鼠，不一定非要用老鼠夾。”
“你又拐彎抹角地罵人！”
“我沒有！我罵你什麽了！只不過就是打個比喻！”
“都把我比喻成老鼠夾了！還不是罵人嗎？”
“你這人到底講不講道理！”
“講理或不講理，對你來說，有區別嗎？”何未氣鼓鼓地嚷道，“你叫我出來，只是因為那個吳微微，我算什麽？”
章柔一下子楞在那裏，腦子“嗡”的一聲，耳膜發麻，電流順勢爬滿全身。剛剛炸毛的那一顆心，瞬間屏息斂氣，變得柔軟，也變得乖順絲滑起來。她想，這件事本來就是她理虧，她怎麽還能怪別人不講理？
“對不起，剛剛是我把話說重了，”章柔盯著面前的咖啡，“要說不講理，也應該是我和吳微微才對。”
何未理直氣壯地沈默。
“這個忙是吳微微拜托我的，我一開始也很抗拒，但是後來一想，她畢竟是我學生……”
“你不用說了，”何未打斷她的話說道，“幫不幫我自己心裏有數。”
“哦，好。那麽我先走了。”說完，手從桌面下伸了出來。她把早就備好的鈔票，放在杯墊下面壓好。
“幹嘛？”他瞪著眼沖她厲聲問道。
她說：“別跟我爭，是我有求於你，這頓應該我來買單。”
“我已經付過了。”
“那我補給你。”她說完就把錢推到他面前。
他用憂傷的眼神看著她。
當她擡手往回撤的時候，他的手一把壓了下去，她越掙紮，他就越用力地將她握住。
“何未！”
“謝謝你提醒我，”他狠狠擠出來一抹冷笑，“是你有求於我，你也是組局請客的人，既然如此，你怎麽能隨便拋下客人，不問一句說走就走呢？”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屏幕上閃爍著熟悉號碼。
章柔根本來不及思考，想著將手抽回來再說。但他堅持不給，她只好先把電話掛斷，然後單手點開微信，找到徐益哲的對話框，對他說她已經準備睡了，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還好徐益哲真沒再打來，只是回了個“晚安”的表情。
章柔雖然面無表情，卻還是悄悄松了一口氣。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
何未一下就猜到是誰，但他還是戲謔地問道：“是你男朋友打來查崗的？”
“是，又怎樣？”章柔看著他，嘴唇不自覺抿成了直線。何未正要發作，她又笑著說道：“不是，又怎樣？反正都跟你沒有關系。”
“既然沒有關系，那麽就跟我一起走吧，”他把錢揉成團拋回她面前，然後起身走到她身邊。到這時手都還沒有松開。
章柔仰起頭問了句“幹嘛”。
他說：“送你回家。”
“不用了，你還是快回去好好休息吧。”雖然他一來她就看了，他臉上的傷，都已消失無痕，但老話說得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外傷看上去雖是好了，但是也要好好將息，直到從內而外的痊愈。
見他還不松手，她只好一口氣說了好多，用的是老師對學生的語氣，無非是勸他要顧好身體，不要浪費休息的時間。
但何未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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