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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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那令她左右為難的明天，一眨眼變成今天，元旦小長假的第二天。何未出院，正趕上徐益哲媽媽的生日。這就叫“無巧不成書”吧？章柔心急如焚地想著。想不通好端端一個假期，才剛過半，就已比上班還累還混亂，簡直令她身心俱疲，都想要快點回學校了。
就算她心裏，但現實卻沒有給她選擇。她必須履行對徐益哲的承諾。
他們已經約定好了，中午在餐廳門口會合。他去盯送給媽媽的禮物，一個三層的生日大蛋糕，而她就在家好好打扮。徐益哲雖然沒過多交代，但也旁敲側擊地表示，他媽媽喜歡端莊的女生，美貌不是拍第一位的，知性的氣質才是。
一向自詡最會穿搭，也最愛穿搭的章柔，這會兒卻不知道怎麽辦了。試了好幾套都覺不對。不是顏色太艷，就是太過暗沈，等到顏色對了，質量和剪裁又顯得廉價。就算花中選花，也都選不出一件好的。章柔站在衣櫥前嘆氣，想來想去，才發現並不是衣服的問題。衣服沒有問題。又問題的是人，是她自己，是她崩壞的自我和自信。
等她想通了這一點後，最後定衣服是帶著氣的，選了件咖啡色的大衣，穿了好幾年了，經歷過北華最殘暴的沙塵，也感受過雪化成水的過程。有故事，卻沒樣式，有回憶，卻磨沒了質感。這便是現在的章柔想要的，不再管別人喜不喜歡。
到了約好的餐廳門口，她還在東張西望，徐益哲遠遠就看見她了。
他跑來她面前就興沖沖說道：“我也剛到，蛋糕送進後廚去了。”
說完他註意到她的外套，也註意到她不同於往常的妝容。就算他對此一無所知，但也看得出來，今天的章柔與以往不一樣，甚至與上一次見面都不同。按道理講，她今天應該更精致才對。卻不知為何，她要用這件舊舊的大衣，配一張紮了高馬尾的素顏。
難道是因為興致不高，因為來得勉強，所以才會從內而外地，表現出一種無精打采嗎？一位胖阿姨突然迎上來，雙手抓住徐益哲的手臂，激動得使勁兒搖，把他的心事都要散了。
“喲！”阿姨無意間掃到了章柔，眼睛瞬間一亮。看看徐益哲又看回章柔，笑著問道：“你是小哲的女朋友吧？”
徐益哲開心地點了點頭。然後碰了碰身邊的章柔，說：“這是幹媽。”
章柔幹笑著叫了一聲。
這時，在門口迎賓多時的劉阿姨，終於坐不住了，眼看“胖幹媽”，她便慢悠悠走了過來，對章柔淡淡笑道：“章老師來了。”
章柔禮貌地笑著說：“阿姨生日快樂。”
劉阿姨看著“胖幹媽”說：“快進去坐吧，人到齊了就要上菜了。”
走進包間，兩張紅木大圓桌邊上，已坐了不少人。章柔這時還來不及細看，就被徐益哲拉著手帶走，帶到一個男人的身邊。
“爸，”徐益哲捏了捏章柔的手，“她就是章柔，我女朋友。”
說完給章柔遞了個眼神，章柔便一臉尷尬地說道：“叔叔好。”
在此之前，她已經聽亞文提到過了，徐父是渝城的房地產老板，事業鋪很大，和劉阿姨算是互幫互助，強強聯合。
“你媽媽就在門口，你們見過了吧？”
“見過了，媽媽叫我們進來等著。”徐益哲說完又捏了捏章柔，應該是想讓她多說兩句，給他爸留下個不錯的印象。
然而章柔卻抿緊嘴唇，一臉茫然，仿佛沒接收到他的訊號。
這時徐爸爸淡淡說道：“別站著了，先去找個位置坐吧。”
徐益哲扭臉看著章柔，微微點頭，說：“位置是定好的。”
說完便牽著她繞圓桌半圈，然後在徐爸爸斜對面落座。徐益哲坐她右邊，左邊位置空著，她倒是很希望一直空著。然而天不遂人願，一位穿棗紅貂毛大衣，頭盤得一絲不茍的阿姨，帶著一身濃郁的香水味，興沖沖拉出椅子坐下。
章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阿姨回頭一看，先看見她，才看見給她遞紙的徐益哲。阿姨瞬間來了興致，湊近了章柔身邊問道：“你就是阿哲的女朋友吧？”
章柔雖然覺得無聊，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她必須習慣這問話。
這時，坐在阿姨左邊的“胖幹媽”，又開始找阿姨閑聊著說道：“房子他家是早不缺了，就等小哲成家以後，隨便選一個喜歡的去住，根本不用操心。”
“還真是！”阿姨轉身拉住章柔，滿心激動地說：“小章老師是真有福喲，遇到這麽好的家庭，現在一套房得多貴啊，靠你們自己如何買得起！”
“是買不起。”章柔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也不至於流落街頭。我現在住的教師公寓，就是學校給的福利，只要我願意，就可以一直住在那裏。”
“胖幹媽”聽完趕忙插嘴道：“話是這麽說，有房本總歸是不一樣的！”
章柔回頭看了眼徐益哲，發現他也在聽，但是卻聽得面無表情，聽得不置可否，聽了也是等於白聽。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抑或有覺得不對，也沒有不對到需要反駁。
想到這裏，章柔突然間恍然大悟，意識到是自己一開始就錯了。徐益哲和她們是同一國的，對他來說，她才是外人，是闖入了徐家陣營的那個。她們說那些話，都是從徐家的利益出發，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徐益哲，又怎麽會跳出來當對立面呢？
想明白後，章柔笑著松了一口氣。
人坐齊後，開始上菜了，圓桌的轉盤會自動旋轉。酒轉來拿酒，菜轉來夾菜。
章柔夾了一只雞腿，放在碟子裏，埋頭專心地送進嘴裏，好吃，外皮緊實，瘦肉多汁，一口咬下去便脫了骨。一塊肉就這麽掉在嘴邊，不用看她也能夠想象，這一幕一定是不優雅的。如此豪邁粗魯的吃相，若被有心人看去，會覺得她是沒吃過好的，會覺得章老師並非是來慶生，而是趕著打牙祭來了。
劉阿姨在對面對章柔微笑，擦了擦嘴，像做給她看。章柔會意以後，便坐直了身子給足她面子，要看就要仔細的看，當一個最稱職的觀眾。手邊有紅酒也端在手裏，邊看邊喝，津津有味，嘴邊的油也顧不得擦。做戲就做全套。
又過了一陣子，包間燈光變暗，接著房門一開，三層的生日蛋糕進場。一個服務員推著推車，另一個在前面小心護送。奶油白玫瑰簇擁的三層塔，優雅、聖潔、昂貴，迎合了劉阿姨審美喜好。徐益哲悄悄說是他送的，以他們兩個人的名義。
點蠟燭，唱歌，許願，吹蠟燭。一套流程結束以後，章柔分得了一塊蛋糕。
劉阿姨第一個願望是兒子工作順利，第二個願望是全家身體健康，第三個願望放在心裏，許完以後，她眼淚汪汪地看著徐益哲，有欣慰，有委屈，還帶著一點點小小的酸楚。章柔心想，這是劉阿姨在告訴兒子，除了媽媽以外，沒有人能讓他當願望的主角。媽媽每一個深邃的凝望，是要他體會，是要他懂得，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永遠是媽媽。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一樣。
如果劉阿姨會讀心術，聽得見章柔這一番解讀，一定也當她是個知音。
就在她開小差開得正歡之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兩下。拿出來一看，收到了一條好友請求。
對方用來打招呼的話是：“我回家了。謝謝你的雞湯。”
“怎麽了？”徐益哲把頭靠過來問道。
“沒事，回條消息。”她說完把手機往回一收，大拇指熟練的碰一碰屏幕，通過了他的“好友請求”。
這時又輪到了徐爸爸發言。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鼓掌，章柔當然也是照做。但眼睛卻隨著那香噴噴的牛肉，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等到徐爸爸發言結束，賓主頻頻舉杯，章柔卻喝不動也吃不動了，看菜也看飽了。
散席之前，徐益哲悄悄對章柔說：“下午什麽安排？”
章柔搖頭說沒有安排，只想回去睡覺。聽上去有點像是借口。但一聞見她嘴裏的酒氣，又覺得一切都是真的。她喝多了，還不勝酒力，回去休息是情理之中。
從包間出來以後，她先去洗手間洗了把冷水臉。正拿紙巾擦手，忽聞外面有人在說：“你們家阿哲還沒定吧？”
聲音很熟，章柔凝神細聽，想起來是剛剛席上的“胖幹媽”。
緊接著便是劉阿姨的聲音，比“胖幹媽”在音量上有所收斂。她說：“沒有沒有，這只是阿哲自己的安排，我們也不好明說，只跟他說了他還年輕，合適的好女孩兒還多的是，走一步看一步，遠沒到定下來的時候。”
“只是說說？都沒有采取實際行動？”
“那怎麽可能，他爸爸脾氣急是出了名的，時不時就給他推幾個微信，讓他先加好友，認識認識。我們家一直都是這樣，不打無準備的仗嘛。”
“我就說呢！你們家條件可犯不著往下選！”“胖幹媽”痛心疾首地說道，“我剛看那丫頭，長得嘛倒是很像回事，條件就遠遠夠不著你家了，我看啊，你們還是得趁早打算，別拖太久，否則對誰都不好，你曉得吧？”
“曉得了曉得了，我和他爸爸心裏有數的，放心啊！”
章柔全程都沒有作聲，站在那一扇薄門後面，留著條細細的縫，只要她們推門進來，三個人便會狹路相逢，大眼瞪小眼，針尖對麥芒。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既然戰爭沒有爆發，就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等她們有說有笑的走了，又過了一會兒，章柔才推門走了出來。
後來徐益哲在門口送客，章柔也沒先走，還是低調地跟在他身邊。笑著對這個阿姨說“再見”，又對那個大叔說“拜拜”。暈乎乎的，她也分不清究竟誰是誰，反正跟著笑就對了。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還要去棋牌室玩牌。徐益哲跟他爸打了招呼後，就抽空去到章柔身邊，拉著她手說：“我先送你回家。”
章柔笑道：“不用了，你今天就好好陪著劉阿姨，不要讓她覺得，是我把她的寶貝搶走了。”
“小柔……”
“我沒事，一個人走走也正好醒酒。”
說完她甩開了他的拉扯，轉身便往外走，身和心都沒有一絲猶豫。
走出去好一段距離以後，她漸漸放慢腳步，假裝不經意回頭一看，看見徐益哲還在，卻已經被親友給包圍起來。無法掙脫，像是在變小，也像是被黑洞給吸了進去，有種身不由己地無奈。
此刻的章柔並未失望，也沒有覺得厭煩。如果硬要形容心情，她想，大概只能說是麻木。麻木就代表怎麽都可以。
本來還想再往前走一段，散散心，散散味兒，結果她突然改變了主意。轉身走到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空車。
一鉆進車裏，司機問她去哪兒，她沒有絲毫猶豫，背書似的，流利地背出來一個地址。司機乍一聽沒聽明白，問她能不能再具體點。她說自己是第二次去，並且上一次還是晚上，所以也無法更具體了，就記得那地方有一條巷子，車開不進去，但在巷子口就可以望見，那棟灰撲撲的水泥板樓，也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不愧是渝城老的士司機，個個都稱得上是“活地圖”。不僅把章柔準確送達，還修正了章柔錯誤的記憶，直接用一腳油門告訴她，這小巷當然開得進去，只是平時沒車進來，不好打車的確是事實。這時的章柔已經醉了，掏錢付車費的時候，還笑嘻嘻地誇讚師傅，說他比賽車手還厲害，這麽窄的路都敢往裏開。其實根本就沒有多窄，兩輛小車並行沒問題。
司機接過錢後，擡頭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然後不放心地說道：“要不要叫人下來接你？”
話音剛落，車門“砰”一聲開了，章柔一邊吃力地往外鉆，一邊伸手在身後擺動。嘴裏說著“不用了不用了”，沒說完就直接關了車門。
當車從身後開走以後，章柔才慢慢恢覆了知覺，感受到一陣陣北風的寒冷，酒也就跟著醒了一大半。
這地方雖然只來過一次，還是晚上，但對章柔來說，卻是記憶猶新的存在。
開始走樓梯時，她在心裏慶幸，還好出門前靈機一動，高跟鞋換成了柔軟的平底鞋。
一口氣上到七樓以後，她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喘氣。忽聽得身後“吱呀”一聲，瞬間毛骨悚然。回頭一看，竟然是對面的房門開了。
嚇得她一聲大叫，閉著眼在面前的門上猛敲。連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用力。
“誰啊！”屋內有人問道。聲音不大，卻極不耐煩。
她說：“我！”
屋內瞬間沒了動靜。
她又打門，大喊：“快開門啊！”
片刻之後，腳步聲“鐸鐸”亂了起來，越來越近，緊接著房門從裏面打開。
門裏門外，兩個人呆呆地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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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令她左右為難的明天，一眨眼變成今天，元旦小長假的第二天。何未出院，正趕上徐益哲媽媽的生日。這就叫“無巧不成書”吧？章柔心急如焚地想著。想不通好端端一個假期，才剛過半，就已比上班還累還混亂，簡直令她身心俱疲，都想要快點回學校了。
就算她心裏，但現實卻沒有給她選擇。她必須履行對徐益哲的承諾。
他們已經約定好了，中午在餐廳門口會合。他去盯送給媽媽的禮物，一個三層的生日大蛋糕，而她就在家好好打扮。徐益哲雖然沒過多交代，但也旁敲側擊地表示，他媽媽喜歡端莊的女生，美貌不是拍第一位的，知性的氣質才是。
一向自詡最會穿搭，也最愛穿搭的章柔，這會兒卻不知道怎麽辦了。試了好幾套都覺不對。不是顏色太艷，就是太過暗沈，等到顏色對了，質量和剪裁又顯得廉價。就算花中選花，也都選不出一件好的。章柔站在衣櫥前嘆氣，想來想去，才發現並不是衣服的問題。衣服沒有問題。又問題的是人，是她自己，是她崩壞的自我和自信。
等她想通了這一點後，最後定衣服是帶著氣的，選了件咖啡色的大衣，穿了好幾年了，經歷過北華最殘暴的沙塵，也感受過雪化成水的過程。有故事，卻沒樣式，有回憶，卻磨沒了質感。這便是現在的章柔想要的，不再管別人喜不喜歡。
到了約好的餐廳門口，她還在東張西望，徐益哲遠遠就看見她了。
他跑來她面前就興沖沖說道：“我也剛到，蛋糕送進後廚去了。”
說完他註意到她的外套，也註意到她不同於往常的妝容。就算他對此一無所知，但也看得出來，今天的章柔與以往不一樣，甚至與上一次見面都不同。按道理講，她今天應該更精致才對。卻不知為何，她要用這件舊舊的大衣，配一張紮了高馬尾的素顏。
難道是因為興致不高，因為來得勉強，所以才會從內而外地，表現出一種無精打采嗎？一位胖阿姨突然迎上來，雙手抓住徐益哲的手臂，激動得使勁兒搖，把他的心事都要散了。
“喲！”阿姨無意間掃到了章柔，眼睛瞬間一亮。看看徐益哲又看回章柔，笑著問道：“你是小哲的女朋友吧？”
徐益哲開心地點了點頭。然後碰了碰身邊的章柔，說：“這是幹媽。”
章柔幹笑著叫了一聲。
這時，在門口迎賓多時的劉阿姨，終於坐不住了，眼看“胖幹媽”，她便慢悠悠走了過來，對章柔淡淡笑道：“章老師來了。”
章柔禮貌地笑著說：“阿姨生日快樂。”
劉阿姨看著“胖幹媽”說：“快進去坐吧，人到齊了就要上菜了。”
走進包間，兩張紅木大圓桌邊上，已坐了不少人。章柔這時還來不及細看，就被徐益哲拉著手帶走，帶到一個男人的身邊。
“爸，”徐益哲捏了捏章柔的手，“她就是章柔，我女朋友。”
說完給章柔遞了個眼神，章柔便一臉尷尬地說道：“叔叔好。”
在此之前，她已經聽亞文提到過了，徐父是渝城的房地產老板，事業鋪很大，和劉阿姨算是互幫互助，強強聯合。
“你媽媽就在門口，你們見過了吧？”
“見過了，媽媽叫我們進來等著。”徐益哲說完又捏了捏章柔，應該是想讓她多說兩句，給他爸留下個不錯的印象。
然而章柔卻抿緊嘴唇，一臉茫然，仿佛沒接收到他的訊號。
這時徐爸爸淡淡說道：“別站著了，先去找個位置坐吧。”
徐益哲扭臉看著章柔，微微點頭，說：“位置是定好的。”
說完便牽著她繞圓桌半圈，然後在徐爸爸斜對面落座。徐益哲坐她右邊，左邊位置空著，她倒是很希望一直空著。然而天不遂人願，一位穿棗紅貂毛大衣，頭盤得一絲不茍的阿姨，帶著一身濃郁的香水味，興沖沖拉出椅子坐下。
章柔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阿姨回頭一看，先看見她，才看見給她遞紙的徐益哲。阿姨瞬間來了興致，湊近了章柔身邊問道：“你就是阿哲的女朋友吧？”
章柔雖然覺得無聊，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她必須習慣這問話。
這時，坐在阿姨左邊的“胖幹媽”，又開始找阿姨閑聊著說道：“房子他家是早不缺了，就等小哲成家以後，隨便選一個喜歡的去住，根本不用操心。”
“還真是！”阿姨轉身拉住章柔，滿心激動地說：“小章老師是真有福喲，遇到這麽好的家庭，現在一套房得多貴啊，靠你們自己如何買得起！”
“是買不起。”章柔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也不至於流落街頭。我現在住的教師公寓，就是學校給的福利，只要我願意，就可以一直住在那裏。”
“胖幹媽”聽完趕忙插嘴道：“話是這麽說，有房本總歸是不一樣的！”
章柔回頭看了眼徐益哲，發現他也在聽，但是卻聽得面無表情，聽得不置可否，聽了也是等於白聽。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抑或有覺得不對，也沒有不對到需要反駁。
想到這裏，章柔突然間恍然大悟，意識到是自己一開始就錯了。徐益哲和她們是同一國的，對他來說，她才是外人，是闖入了徐家陣營的那個。她們說那些話，都是從徐家的利益出發，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徐益哲，又怎麽會跳出來當對立面呢？
想明白後，章柔笑著松了一口氣。
人坐齊後，開始上菜了，圓桌的轉盤會自動旋轉。酒轉來拿酒，菜轉來夾菜。
章柔夾了一只雞腿，放在碟子裏，埋頭專心地送進嘴裏，好吃，外皮緊實，瘦肉多汁，一口咬下去便脫了骨。一塊肉就這麽掉在嘴邊，不用看她也能夠想象，這一幕一定是不優雅的。如此豪邁粗魯的吃相，若被有心人看去，會覺得她是沒吃過好的，會覺得章老師並非是來慶生，而是趕著打牙祭來了。
劉阿姨在對面對章柔微笑，擦了擦嘴，像做給她看。章柔會意以後，便坐直了身子給足她面子，要看就要仔細的看，當一個最稱職的觀眾。手邊有紅酒也端在手裏，邊看邊喝，津津有味，嘴邊的油也顧不得擦。做戲就做全套。
又過了一陣子，包間燈光變暗，接著房門一開，三層的生日蛋糕進場。一個服務員推著推車，另一個在前面小心護送。奶油白玫瑰簇擁的三層塔，優雅、聖潔、昂貴，迎合了劉阿姨審美喜好。徐益哲悄悄說是他送的，以他們兩個人的名義。
點蠟燭，唱歌，許願，吹蠟燭。一套流程結束以後，章柔分得了一塊蛋糕。
劉阿姨第一個願望是兒子工作順利，第二個願望是全家身體健康，第三個願望放在心裏，許完以後，她眼淚汪汪地看著徐益哲，有欣慰，有委屈，還帶著一點點小小的酸楚。章柔心想，這是劉阿姨在告訴兒子，除了媽媽以外，沒有人能讓他當願望的主角。媽媽每一個深邃的凝望，是要他體會，是要他懂得，在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永遠是媽媽。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一樣。
如果劉阿姨會讀心術，聽得見章柔這一番解讀，一定也當她是個知音。
就在她開小差開得正歡之時，手機在口袋裏震了兩下。拿出來一看，收到了一條好友請求。
對方用來打招呼的話是：“我回家了。謝謝你的雞湯。”
“怎麽了？”徐益哲把頭靠過來問道。
“沒事，回條消息。”她說完把手機往回一收，大拇指熟練的碰一碰屏幕，通過了他的“好友請求”。
這時又輪到了徐爸爸發言。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鼓掌，章柔當然也是照做。但眼睛卻隨著那香噴噴的牛肉，轉來轉去轉了好幾圈……等到徐爸爸發言結束，賓主頻頻舉杯，章柔卻喝不動也吃不動了，看菜也看飽了。
散席之前，徐益哲悄悄對章柔說：“下午什麽安排？”
章柔搖頭說沒有安排，只想回去睡覺。聽上去有點像是借口。但一聞見她嘴裏的酒氣，又覺得一切都是真的。她喝多了，還不勝酒力，回去休息是情理之中。
從包間出來以後，她先去洗手間洗了把冷水臉。正拿紙巾擦手，忽聞外面有人在說：“你們家阿哲還沒定吧？”
聲音很熟，章柔凝神細聽，想起來是剛剛席上的“胖幹媽”。
緊接著便是劉阿姨的聲音，比“胖幹媽”在音量上有所收斂。她說：“沒有沒有，這只是阿哲自己的安排，我們也不好明說，只跟他說了他還年輕，合適的好女孩兒還多的是，走一步看一步，遠沒到定下來的時候。”
“只是說說？都沒有采取實際行動？”
“那怎麽可能，他爸爸脾氣急是出了名的，時不時就給他推幾個微信，讓他先加好友，認識認識。我們家一直都是這樣，不打無準備的仗嘛。”
“我就說呢！你們家條件可犯不著往下選！”“胖幹媽”痛心疾首地說道，“我剛看那丫頭，長得嘛倒是很像回事，條件就遠遠夠不著你家了，我看啊，你們還是得趁早打算，別拖太久，否則對誰都不好，你曉得吧？”
“曉得了曉得了，我和他爸爸心裏有數的，放心啊！”
章柔全程都沒有作聲，站在那一扇薄門後面，留著條細細的縫，只要她們推門進來，三個人便會狹路相逢，大眼瞪小眼，針尖對麥芒。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既然戰爭沒有爆發，就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等她們有說有笑的走了，又過了一會兒，章柔才推門走了出來。
後來徐益哲在門口送客，章柔也沒先走，還是低調地跟在他身邊。笑著對這個阿姨說“再見”，又對那個大叔說“拜拜”。暈乎乎的，她也分不清究竟誰是誰，反正跟著笑就對了。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還要去棋牌室玩牌。徐益哲跟他爸打了招呼後，就抽空去到章柔身邊，拉著她手說：“我先送你回家。”
章柔笑道：“不用了，你今天就好好陪著劉阿姨，不要讓她覺得，是我把她的寶貝搶走了。”
“小柔……”
“我沒事，一個人走走也正好醒酒。”
說完她甩開了他的拉扯，轉身便往外走，身和心都沒有一絲猶豫。
走出去好一段距離以後，她漸漸放慢腳步，假裝不經意回頭一看，看見徐益哲還在，卻已經被親友給包圍起來。無法掙脫，像是在變小，也像是被黑洞給吸了進去，有種身不由己地無奈。
此刻的章柔並未失望，也沒有覺得厭煩。如果硬要形容心情，她想，大概只能說是麻木。麻木就代表怎麽都可以。
本來還想再往前走一段，散散心，散散味兒，結果她突然改變了主意。轉身走到路邊，伸手攔下了一輛空車。
一鉆進車裏，司機問她去哪兒，她沒有絲毫猶豫，背書似的，流利地背出來一個地址。司機乍一聽沒聽明白，問她能不能再具體點。她說自己是第二次去，並且上一次還是晚上，所以也無法更具體了，就記得那地方有一條巷子，車開不進去，但在巷子口就可以望見，那棟灰撲撲的水泥板樓，也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不愧是渝城老的士司機，個個都稱得上是“活地圖”。不僅把章柔準確送達，還修正了章柔錯誤的記憶，直接用一腳油門告訴她，這小巷當然開得進去，只是平時沒車進來，不好打車的確是事實。這時的章柔已經醉了，掏錢付車費的時候，還笑嘻嘻地誇讚師傅，說他比賽車手還厲害，這麽窄的路都敢往裏開。其實根本就沒有多窄，兩輛小車並行沒問題。
司機接過錢後，擡頭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然後不放心地說道：“要不要叫人下來接你？”
話音剛落，車門“砰”一聲開了，章柔一邊吃力地往外鉆，一邊伸手在身後擺動。嘴裏說著“不用了不用了”，沒說完就直接關了車門。
當車從身後開走以後，章柔才慢慢恢覆了知覺，感受到一陣陣北風的寒冷，酒也就跟著醒了一大半。
這地方雖然只來過一次，還是晚上，但對章柔來說，卻是記憶猶新的存在。
開始走樓梯時，她在心裏慶幸，還好出門前靈機一動，高跟鞋換成了柔軟的平底鞋。
一口氣上到七樓以後，她站在昏暗的燈光下喘氣。忽聽得身後“吱呀”一聲，瞬間毛骨悚然。回頭一看，竟然是對面的房門開了。
嚇得她一聲大叫，閉著眼在面前的門上猛敲。連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比之前更用力。
“誰啊！”屋內有人問道。聲音不大，卻極不耐煩。
她說：“我！”
屋內瞬間沒了動靜。
她又打門，大喊：“快開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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