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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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一進急診室，醫生護士輪番上陣，很快便確定是“急性闌尾炎”，並且有穿孔的可能，需要馬上安排手術。
還好張詩曼父母都是醫生，也都在這個醫院，後面的事情，已無需章柔再費心參與。
待病人被推進手術室後，章柔就靜靜地等在外面，不知道是誰給了她咖啡，紙杯裝著，還是熱的，她就一直呆呆地捧著。徐益哲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下班沒有，她說她在醫院。聲音有些顫抖，於是本能地喝了口咖啡，喝太急，嗆了一下，才發現咖啡徹底涼掉了。
做完手術已經是深夜。醫生告訴章柔，還好把人送來得及時，闌尾炎才沒有拖成大病。
張詩曼的媽媽找到章柔，對她表達了深深的感謝。章柔笑著說這沒有什麽，都是班主任應該做的。張媽媽卻突然淚如雨下，對章柔說：“我們平時都太忙了，對這孩子，該做的全都沒有做到。多虧老師們費心了。”
章柔雖然年輕，但對於體會媽媽的心情，她卻是一直都很擅長。她伸手攔住張媽媽的肩膀，輕輕地說道：“詩曼是非常懂事的孩子。”
張媽媽聽完已泣不成聲。
章柔紅著眼眶說道：“讓她好好養病，不要擔心學校的事。我不會讓她把功課落下的。”
等到詩曼從手術室出來，進了病房，章柔才和她父母道別，一個人慢慢走出醫院。
走到大門口時，遠遠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燈下面。揉一揉眼睛，確定是徐益哲，並且他也看到她了，正朝她笑嘻嘻地揮手。
章柔跑到他面前問道：“你怎麽來了？”
他笑：“我不放心你啊。”
“不放心我？”她累得腦筋已轉不動了，有問題都必須覆述一遍，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他說：“剛剛電話裏都沒說清楚。作為一名職業記者，我當然是要來現場看看。”
章柔疲憊地笑了一下，說：“手術順利，孩子已經進普通病房了。”
徐益哲聽完點了點頭，又說：“你呢？”
“我？”
“你的臉色看上去很差。”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又迅速收回手來，
“當班主任就是這樣，既是老師，又是媽媽，有事都必須沖在第一線。”
徐益哲給她遞了瓶奶茶，是從口袋裏拿出來的，還帶著一點餘溫。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著，他笑著說：“你好像很享受這樣的辛苦。”
“是嗎？”章柔的眼睛裏閃爍了一下。
“你放心，我能理解，因為我們這一點很像，都是在工作中不服輸的人。”
章柔眼裏的光熄滅了。她想說他其實一點也不懂。她所享受的那一點辛苦，是瑣碎的，是細膩的，是把大塊堅硬的時間，碾磨成一捧捧柔和的沙的，但卻絕不是工作狂的。這兩者間有最本質的區別。
徐益哲見她笑容淡了，緊張地問道：“我說錯了嗎？”
章柔搖了搖頭，說：“因人而異的事，哪裏還用得著分什麽對錯。”
“是是是，”徐益哲有些懊惱地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一面對你就容易說錯話。”
又一個“錯”字，剛一出口，他便擡手把嘴捂住，一臉驚弓之鳥的表情。章柔雖然已經很疲憊，但還是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兩人自然地牽起手來。沒有交流，也沒有征求彼此的意見。轉頭四目交接的剎那，已勝過千言萬語。
走了好遠的路，走得臉上都有了層薄汗，到了公寓門口，一停下來，涼風一吹，整個人瞬間精神抖擻。
徐益哲提出要送她進去，她拒絕了，直接在路邊幫他攔了車。給出的理由是：“你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萬能的“明天還要上班”。上班真好，能幫她換回些緩沖的時間。
等到徐益哲上車走了，她轉過身去，擡起頭來，正要松一口氣，那口氣卻突然卡在喉頭。
因為何未正站在高處，低頭淡漠地把她望著。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章柔心想，“是在徐益哲上車以後，還是他早已經等在那裏，等她回來，等著看是誰送她回來……”
為了氣勢不輸，她雙臂環抱胸前，揚起尖尖的下巴問道：“來多久了？”
他走下梯子來到她面前，低頭自顧自地說道：“那個人是你的男朋友嗎？”
“是啊。”章柔的眼神裏充滿了挑釁，“有問題嗎？”
“沒有。當然沒有。”他想，有問題也輪不到他來指出。他雖然年紀很輕，卻很有自知之明。有時候還因為太過“自知”，而滋生出一種生硬的疏離感。他說：“你別擔心，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我沒有擔心，你來不來是你的自由，跟我沒有關系。”
他笑：“我只是想來看一看你。”
“看我？”章柔聽出了一絲憂郁，憂郁中又透出了一絲決絕。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索性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來，看著他說：“看夠了嗎？”
他還是笑，卻不說話了，他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眼前這鐵了心的章柔，已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姐姐”。而他當然也已經變了，變得比七年前更加“幼稚”，魯莽，變得他自己都厭惡自己。
他想，看沒看夠他都得走了，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惹人厭煩。她可以不愛他，但卻絕對不能輕視。
他說：“我走了。”
她繞過他走到階梯上去。想了想，還是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已經開始新生活了。人總是應該往前看的，你說對嗎？”
那天晚上，他們誰也沒說“再見”。
“再見”是已被劃掉的選項。
張詩曼能進食的那個中午，章柔去了，沒有帶水果，更沒有買鮮花。只見她左手提一摞教材，右手抱著一疊練習冊，背著自己的一個大包，風風火火地走進病房。
雙人間的另一床是一個阿姨，也是術後休養，比詩曼早一天來，身體已經康覆，等出院等得是百無聊賴。看見熱情似火的章柔，坐在她和張詩曼中間，她便瞬間來了精神。總是趁章柔講題的空檔，見縫插針地說：“當你的學生可有福了，大中午還要跑過來補課。”
章柔笑一聲表示回應。
張詩曼則一邊剝著橘子，一邊翻著白眼說道：“哪裏有福？病人最需要的是休息好嗎！”
章柔盯著練習冊說：“你媽媽說你後天就能出院。”
“SO？”張詩曼往嘴裏塞了瓣橘子，很甜。她偷偷瞄了章柔一眼，不動聲色，把手裏剩下的那些橘子，輕放在完整的橘子皮上。然後才繼續大咧咧說道：“那我現在也還是病人啊。”
“SO？”章柔也學著她的語氣，升高了音調，擺出油鹽不進的樣子，說道：“你被割的是壞掉的盲腸，又不是腦子，對動腦筋有什麽影響？”
隔壁阿姨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人家老師都不嫌麻煩了，小姑娘應該感恩才是喲！”
小姑娘一聽就不樂意了，頭一揚氣沖沖地說道：“你今天下午不是滿課嗎？”
“啊？”章柔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她說：“中午這麽點休息時間，你應該吃飯睡覺才對，跑來我這裏算怎麽回事？”
隔壁阿姨瞇著眼笑道：“這孩子是擔心你累著自己呢。”
話音剛落，張詩曼的臉就“刷”一下紅了。心裏話被人從心底挖出來，變成了字正腔圓的旁白，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先收斂了囂張的表情，靜觀其變。
而章柔那一刻的心情，也完全無法用語言去形容。她想到了幾年前在大學課堂上，心理學教授曾經說過，作為老師最大的成就感，不是自己的技能有多強，也不是學生的成績多優異，而是在日常的相處陪伴中，用真心換來的一片真心。當時的章柔並不完全理解，只是當做一個知識點，飛快地記錄在筆記本上。直到現在她才懂得，這結論是多麽精辟和準確。
感動之餘，章柔也三下五除二地，把幾天的作業和劃下的重點，都擺在支起來吃飯的小桌上。她說：“不是讓你一口氣看完的。每天看一點，讓腦子保持學習的狀態，就行了。”
“哦。”張詩曼聲音細若蚊鳴。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章柔說著便站起身來。先對隔壁床阿姨笑笑，又回頭對張詩曼說：“同學們都讓我代問你好。”
詩曼紅著臉點了點頭，拿起面前剝好的橘子，遞到章柔手邊，說：“吃吧，不酸。”
章柔短暫地楞了一下後，趕忙將橘子接到手裏。一徑走到了病房門口，張詩曼突然大叫“章老師”。
章柔剛一回頭，張詩曼便低頭說了聲“謝謝”。見章柔沒有反應，她又急沖沖地說道：“我媽媽全都告訴我了。”
“哦。”章柔笑著說，“那沒什麽，都是我應該做的。”
“那……還有之前的事……我……我……”
“不用說了，”章柔心滿意足地笑道，“平時少氣點我比什麽都強。”
說完她輕快地走出病房，穿過走廊，搭乘電梯，走出住院部的大樓。外面陽光明媚，空氣也冷得格外清爽。這是深秋難得的好天氣，天空像剛從烘幹機抓出來，風裏有一種潔凈的清香。她仰著臉做幾次深呼吸後，也感覺從裏到外都新了。
後來誰都沒再提起，那四個故意漏掉的選擇題。對於章柔來說，原因是什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堅信她不會再犯。
自從渝城進入了冬天，日子就突然慢了下來。
章柔也不知道，是她一個人這樣覺得，還是所有人都這樣想。
反正她就是慢慢地上班，慢慢地開會，慢慢按部就班地工作，慢慢吃一些有營養卻沒有口感的食物，慢慢失去了舌尖上的敏銳，慢慢養生，每天慢慢喝夠七杯水，再慢慢去談一場，比純凈水還要淡的戀愛。
自從與何未徹底鬧崩以後，她就再沒有去過拳擊館，也沒有與那裏的大家聯系。
有時候雙手會不自覺握拳，對空氣揮打兩下，怎麽說呢？那也許就是“肌肉記憶”。心裏雖然都清空了，但是肌肉還實打實地記得，記得動作和默念的節奏，記得用力過猛後的痛感。回憶到這裏便是一個關卡。章柔心裏理智的分身，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不準記憶再往裏延伸。
因為再往裏走，將會走進永夜的心底。她雖沒去過但卻知道，存在那裏面的回憶，不似上一關那般具體，而是些抽象的，類似於氣味和觸感的東西。它們最大的特點是自由，幽微，不受控制，所以它們才無孔不入。對於章柔來說，就算能拿出百萬分的意志，去與那抽象的記憶抗衡，最後也不過以卵擊石，碎掉的只會是自己的心。
氣溫驟降至零度那晚，章柔窩在地毯上玩游戲，正玩得起勁，突然接到了莎莎的電話。
她按下接聽鍵還沒有開口，莎莎便等不及在那一頭說道：“姐，何教練辭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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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病人被推進手術室後，章柔就靜靜地等在外面，不知道是誰給了她咖啡，紙杯裝著，還是熱的，她就一直呆呆地捧著。徐益哲給她打了個電話，問她下班沒有，她說她在醫院。聲音有些顫抖，於是本能地喝了口咖啡，喝太急，嗆了一下，才發現咖啡徹底涼掉了。
做完手術已經是深夜。醫生告訴章柔，還好把人送來得及時，闌尾炎才沒有拖成大病。
張詩曼的媽媽找到章柔，對她表達了深深的感謝。章柔笑著說這沒有什麽，都是班主任應該做的。張媽媽卻突然淚如雨下，對章柔說：“我們平時都太忙了，對這孩子，該做的全都沒有做到。多虧老師們費心了。”
章柔雖然年輕，但對於體會媽媽的心情，她卻是一直都很擅長。她伸手攔住張媽媽的肩膀，輕輕地說道：“詩曼是非常懂事的孩子。”
張媽媽聽完已泣不成聲。
章柔紅著眼眶說道：“讓她好好養病，不要擔心學校的事。我不會讓她把功課落下的。”
等到詩曼從手術室出來，進了病房，章柔才和她父母道別，一個人慢慢走出醫院。
走到大門口時，遠遠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燈下面。揉一揉眼睛，確定是徐益哲，並且他也看到她了，正朝她笑嘻嘻地揮手。
章柔跑到他面前問道：“你怎麽來了？”
他笑：“我不放心你啊。”
“不放心我？”她累得腦筋已轉不動了，有問題都必須覆述一遍，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他說：“剛剛電話裏都沒說清楚。作為一名職業記者，我當然是要來現場看看。”
章柔疲憊地笑了一下，說：“手術順利，孩子已經進普通病房了。”
徐益哲聽完點了點頭，又說：“你呢？”
“我？”
“你的臉色看上去很差。”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又迅速收回手來，
“當班主任就是這樣，既是老師，又是媽媽，有事都必須沖在第一線。”
徐益哲給她遞了瓶奶茶，是從口袋裏拿出來的，還帶著一點餘溫。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著，他笑著說：“你好像很享受這樣的辛苦。”
“是嗎？”章柔的眼睛裏閃爍了一下。
“你放心，我能理解，因為我們這一點很像，都是在工作中不服輸的人。”
章柔眼裏的光熄滅了。她想說他其實一點也不懂。她所享受的那一點辛苦，是瑣碎的，是細膩的，是把大塊堅硬的時間，碾磨成一捧捧柔和的沙的，但卻絕不是工作狂的。這兩者間有最本質的區別。
徐益哲見她笑容淡了，緊張地問道：“我說錯了嗎？”
章柔搖了搖頭，說：“因人而異的事，哪裏還用得著分什麽對錯。”
“是是是，”徐益哲有些懊惱地說道，“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一面對你就容易說錯話。”
又一個“錯”字，剛一出口，他便擡手把嘴捂住，一臉驚弓之鳥的表情。章柔雖然已經很疲憊，但還是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兩人自然地牽起手來。沒有交流，也沒有征求彼此的意見。轉頭四目交接的剎那，已勝過千言萬語。
走了好遠的路，走得臉上都有了層薄汗，到了公寓門口，一停下來，涼風一吹，整個人瞬間精神抖擻。
徐益哲提出要送她進去，她拒絕了，直接在路邊幫他攔了車。給出的理由是：“你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萬能的“明天還要上班”。上班真好，能幫她換回些緩沖的時間。
等到徐益哲上車走了，她轉過身去，擡起頭來，正要松一口氣，那口氣卻突然卡在喉頭。
因為何未正站在高處，低頭淡漠地把她望著。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章柔心想，“是在徐益哲上車以後，還是他早已經等在那裏，等她回來，等著看是誰送她回來……”
為了氣勢不輸，她雙臂環抱胸前，揚起尖尖的下巴問道：“來多久了？”
他走下梯子來到她面前，低頭自顧自地說道：“那個人是你的男朋友嗎？”
“是啊。”章柔的眼神裏充滿了挑釁，“有問題嗎？”
“沒有。當然沒有。”他想，有問題也輪不到他來指出。他雖然年紀很輕，卻很有自知之明。有時候還因為太過“自知”，而滋生出一種生硬的疏離感。他說：“你別擔心，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
“我沒有擔心，你來不來是你的自由，跟我沒有關系。”
他笑：“我只是想來看一看你。”
“看我？”章柔聽出了一絲憂郁，憂郁中又透出了一絲決絕。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索性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來，看著他說：“看夠了嗎？”
他還是笑，卻不說話了，他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眼前這鐵了心的章柔，已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姐姐”。而他當然也已經變了，變得比七年前更加“幼稚”，魯莽，變得他自己都厭惡自己。
他想，看沒看夠他都得走了，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惹人厭煩。她可以不愛他，但卻絕對不能輕視。
他說：“我走了。”
她繞過他走到階梯上去。想了想，還是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已經開始新生活了。人總是應該往前看的，你說對嗎？”
那天晚上，他們誰也沒說“再見”。
“再見”是已被劃掉的選項。
張詩曼能進食的那個中午，章柔去了，沒有帶水果，更沒有買鮮花。只見她左手提一摞教材，右手抱著一疊練習冊，背著自己的一個大包，風風火火地走進病房。
雙人間的另一床是一個阿姨，也是術後休養，比詩曼早一天來，身體已經康覆，等出院等得是百無聊賴。看見熱情似火的章柔，坐在她和張詩曼中間，她便瞬間來了精神。總是趁章柔講題的空檔，見縫插針地說：“當你的學生可有福了，大中午還要跑過來補課。”
章柔笑一聲表示回應。
張詩曼則一邊剝著橘子，一邊翻著白眼說道：“哪裏有福？病人最需要的是休息好嗎！”
章柔盯著練習冊說：“你媽媽說你後天就能出院。”
“SO？”張詩曼往嘴裏塞了瓣橘子，很甜。她偷偷瞄了章柔一眼，不動聲色，把手裏剩下的那些橘子，輕放在完整的橘子皮上。然後才繼續大咧咧說道：“那我現在也還是病人啊。”
“SO？”章柔也學著她的語氣，升高了音調，擺出油鹽不進的樣子，說道：“你被割的是壞掉的盲腸，又不是腦子，對動腦筋有什麽影響？”
隔壁阿姨跟著附和：“就是就是，人家老師都不嫌麻煩了，小姑娘應該感恩才是喲！”
小姑娘一聽就不樂意了，頭一揚氣沖沖地說道：“你今天下午不是滿課嗎？”
“啊？”章柔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她說：“中午這麽點休息時間，你應該吃飯睡覺才對，跑來我這裏算怎麽回事？”
隔壁阿姨瞇著眼笑道：“這孩子是擔心你累著自己呢。”
話音剛落，張詩曼的臉就“刷”一下紅了。心裏話被人從心底挖出來，變成了字正腔圓的旁白，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先收斂了囂張的表情，靜觀其變。
而章柔那一刻的心情，也完全無法用語言去形容。她想到了幾年前在大學課堂上，心理學教授曾經說過，作為老師最大的成就感，不是自己的技能有多強，也不是學生的成績多優異，而是在日常的相處陪伴中，用真心換來的一片真心。當時的章柔並不完全理解，只是當做一個知識點，飛快地記錄在筆記本上。直到現在她才懂得，這結論是多麽精辟和準確。
感動之餘，章柔也三下五除二地，把幾天的作業和劃下的重點，都擺在支起來吃飯的小桌上。她說：“不是讓你一口氣看完的。每天看一點，讓腦子保持學習的狀態，就行了。”
“哦。”張詩曼聲音細若蚊鳴。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章柔說著便站起身來。先對隔壁床阿姨笑笑，又回頭對張詩曼說：“同學們都讓我代問你好。”
詩曼紅著臉點了點頭，拿起面前剝好的橘子，遞到章柔手邊，說：“吃吧，不酸。”
章柔短暫地楞了一下後，趕忙將橘子接到手裏。一徑走到了病房門口，張詩曼突然大叫“章老師”。
章柔剛一回頭，張詩曼便低頭說了聲“謝謝”。見章柔沒有反應，她又急沖沖地說道：“我媽媽全都告訴我了。”
“哦。”章柔笑著說，“那沒什麽，都是我應該做的。”
“那……還有之前的事……我……我……”
“不用說了，”章柔心滿意足地笑道，“平時少氣點我比什麽都強。”
說完她輕快地走出病房，穿過走廊，搭乘電梯，走出住院部的大樓。外面陽光明媚，空氣也冷得格外清爽。這是深秋難得的好天氣，天空像剛從烘幹機抓出來，風裏有一種潔凈的清香。她仰著臉做幾次深呼吸後，也感覺從裏到外都新了。
後來誰都沒再提起，那四個故意漏掉的選擇題。對於章柔來說，原因是什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堅信她不會再犯。
自從渝城進入了冬天，日子就突然慢了下來。
章柔也不知道，是她一個人這樣覺得，還是所有人都這樣想。
反正她就是慢慢地上班，慢慢地開會，慢慢按部就班地工作，慢慢吃一些有營養卻沒有口感的食物，慢慢失去了舌尖上的敏銳，慢慢養生，每天慢慢喝夠七杯水，再慢慢去談一場，比純凈水還要淡的戀愛。
自從與何未徹底鬧崩以後，她就再沒有去過拳擊館，也沒有與那裏的大家聯系。
有時候雙手會不自覺握拳，對空氣揮打兩下，怎麽說呢？那也許就是“肌肉記憶”。心裏雖然都清空了，但是肌肉還實打實地記得，記得動作和默念的節奏，記得用力過猛後的痛感。回憶到這裏便是一個關卡。章柔心裏理智的分身，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不準記憶再往裏延伸。
因為再往裏走，將會走進永夜的心底。她雖沒去過但卻知道，存在那裏面的回憶，不似上一關那般具體，而是些抽象的，類似於氣味和觸感的東西。它們最大的特點是自由，幽微，不受控制，所以它們才無孔不入。對於章柔來說，就算能拿出百萬分的意志，去與那抽象的記憶抗衡，最後也不過以卵擊石，碎掉的只會是自己的心。
氣溫驟降至零度那晚，章柔窩在地毯上玩游戲，正玩得起勁，突然接到了莎莎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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